冯广生没有作答,倒是其余几人抢过话头,七嘴八舌地附和。他们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谋求答案,只不过是宣泄心中积攒的郁结。这些话不能在安广厦面前提及,只能在私下交换。
这样的集会早就不是第一次。
像今日这般聚在一处发泄怨气,已成了六人心照不宣的习惯。今日借着麻烟助兴,他们的话比平日更多,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措辞愈发粗鄙,态度也愈发恶劣,吐出的话语愈发不堪入耳。
冯广生没有作答,直到几人说得口干舌燥,个个红着脖子,吭哧吭哧喘着粗气,他依旧是个沉默的倾听者。
他的手中也捏着一只烟卷,却不往口中放,只是静静地举着,任由烟头上的火星慢慢爬行,像个进食的小虫,背后留下一条淡淡的灰烬。
张独眼注意到他的异状,问道:“冯兄弟,你这是……?”
冯广生道:“这是祭给我爹的,你们不知道吧,他从前一直有吸麻烟的嗜好。”
张独眼的神色有些诧异,冯广生虽与他走得近,时常交谈,却鲜少提及父辈的话题。他想起冯四为保护安广厦,在擂台上牺牲的事,不由得摇了摇头,道:“唉,人世无常,你也节哀吧。”
冯广生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了。”
说到此处,年轻的脸上浮起一片与年纪不相符的愁容,在一张堆砌了诸多谎言的脸上,唯独这一抹愁容分外真切。
烟卷末梢的灰烬安静地落在地上,冯广生静静地看着,目光有些失神。直到火星爬过一半的距离,他才慢慢抬起胳膊,将烟卷裹入唇中,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来。
旁人吸了麻烟,浑身轻松畅快,可他吸过后,脸上的忧郁却更深了一层。
*
冯广生的忧郁,倒并不是缘于父亲的死。
冯四半生追随老庄主四处奔波,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陪伴在妻儿身边的时光少之又少,即便人在家中,也鲜少展露慈爱的一面,对独子要求严苛,打骂规训都是家常便饭。在冯广生印象里,冯四是个刻板又无趣、却被身边人敬佩爱戴的父亲。
这样的印象几乎持续了整个少年时光,直到这段时光邻近末尾,冯广生发现了父亲的秘密。
这个秘密老庄主不知道,冯夫人不知道,安广厦更不清楚。却偏偏叫他察觉到端倪。
冯四私藏了麻烟。
一身浩然正气的侠客在袖口内侧缝了一只小小的口袋,用来盛放不知从哪儿买来的麻烟。麻烟在官道上是禁物,只能从私晦的渠道购买,贵重又稀少,可遇不可求。冯四每次只舍得抽上一小口,将余下的烟卷藏回去,久而久之,烟头一端发黑,在挤压中变形掉屑,模样很是难看。
若非亲眼得见,冯广生断然不敢相信,这样丑陋的东西竟能塞进嘴里。
一向爱惜颜面的父亲,绝不可能在众人面前展露秘密。只有在深夜里,他才顶着凛凛寒风,来到户外,找无人背光处偷偷吸食。他的身上总是披着一件厚厚的狐裘,脸颊总是被风吹得又僵又白,手指总是哆哆嗖嗖地,反复几次才能顺利引燃火折。然而,每每青烟冒起,他总是微微抬起头,眯起眼睛,嘴唇微张,露出陶醉的神色。
冯广生一路尾随身后,爬上不远处的屋檐,躲在屋脊背后,从高处偷偷窥视父亲的模样。
麻烟安静燃烧,一缕青白色的烟雾飘至半空,也钻入他的鼻子。
像是有人拿起粗粝的砂纸砥磨鼻腔,一股浓烈的焦霉气直冲眉心,使他差一点咳嗽出声。只是一缕细细的青烟,竟比烧饭时的油烟还要更加呛鼻,更加难以忍耐。冯广生不禁皱起眉头——世上怎会有人喜欢如此难闻的味道。
可是,当青烟飘过头顶,没入夜空,悉数散尽之后,那味道却奇迹般地残留在他的体内,仿佛被稀释得很淡很轻,萦绕在肌肤之下,带着柔软舒适的麻痹感,淌过殷红的鼻头和冻僵的四肢,化作阵阵畅意,使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
那一刻,冯广生终于理解为何世人会对麻烟上瘾。
冯四只是吸了几口,便将烟头熄灭,重新藏回袖底的口袋中。他今日一直在外赶路,衣衫上沾满了汗水,袖口肮脏而油腻,口袋里的沉垢想必积得更厚。冯广生看在眼里,心下一阵嫌弃,想到下次这烟头还要裹在唇间,他的鼻子便要皱作一团,
可是,在冯四转身离去后,他独自趴在屋檐上,没过多久,便开始想念方才的味道,想念那一股难闻的气息被时间稀释后,淌过五脏六腑所留下的舒畅。他想,此刻若是有人点起一支麻烟,举到他的面前,什么邋遢,什么脏乱,他一定全然抛至脑后,不去计较。
光鲜体面固然重要,可人的魂魄中总有贪婪堕落的部分,是仅靠大义无法填补的。
那一次偶遇改变了冯广生,父辈为他勾勒出的华美画卷从此揭开一个角,露出背后不堪的污点,深深地烙刻在他的眼底。
他爱上了麻烟的味道。
从那时起,他习惯于独自外出,借着辗转各地的机遇,在暗中到访陌生的场所,结交陌生的朋友,他看到了藏在华美画卷背后的另一片江湖,更加丑陋,却也更加真实。就像那冒着青烟的草叶所发出的气味,令人欲罢不能。
他拥有了自己的秘密,比父亲的秘密更隐蔽,也更宏大,奇怪的是,他不再厌恶冯四,反倒萌生出更多发乎内心的亲情,那个严厉不近人情的父亲在那一晚的风雪中,对他袒露出真实的一面。他想,冯家没有哪个人是真正的神仙,父亲和自己一样,终究只是个凡人。只是注定要被困在太阳下面,倾尽余生也未必逃得开。
从前,他也想要变得完美无瑕,扮演一个忠厚谦诚的兄弟,与安广厦一道出生入死。但现在他不想了,他不愿永远被困在太阳下, 身后永远拖着一条沉重的影子。
冯四永远不知道冯广生的秘密。在冯广生面前,他仍是个不苟言笑的父亲,在西岭寨众面前,他仍是当仁不让的二当家。他的儿子继承了他的武艺,也继承了他的位置,而后,他为保护安广厦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忠义两全,死得清白明快。
但冯广生却憎恶这清白的名号,只有他知道,冯四无非是走累了,再也逃不懂了,索性一头撞死在墙上,可他不愿放弃,他要让烟灰抹脏他的手,抹脏他的生命。他要逃离他的太阳,活出不同的模样。
他抽完一支麻烟,掸了掸指上的灰,也结束了短暂的回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六人,问道:“你们喜不喜欢西岭寨?”
张独眼答道:“这不是废话吗,西岭寨是我们一手打拼出的家业。”
冯广生叹了一声,又问:“那你觉得,西岭寨的前途如何?”
六个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
冯广生又道:“咱们都是兄弟,说话不必顾忌。我知道你们都敬重安广厦,他是我的结拜兄弟,我自然也敬重他,爱戴他,可是,你们当真相信,像他那般忍气吞声,受尽委屈,便能换来咱们的前途吗?”
张独眼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没用的!这江湖里的人,有几个真的讲道义,不过是一群欺软怕硬,忘恩负义的东西。若想不被人欺负,受苦受罪根本屁用没有,只有变得够强,够狠。才不至于被人踩在脚底下。冯老弟,你也去劝一劝少庄主啊。”
冯广生苦笑道:“张兄太高看我了,大哥决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我的几句耳旁风,能顶什么用。”
张独眼沉默了片刻,摇头叹气道:“唉,罢了,等哪天咱们各自散了,我这残废一个,也只能去街边乞讨混日子了。”
他将独眼眯成一条缝,盯着指尖最后一缕灰烬落下,而后不舍地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尝嘴边残留的最后一丝余味。
冯广生望着他,再次开口道:“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他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凝着冯广生的脸,问道:“你说该怎么办?”
冯广生道:“西岭寨是我们大家的,并不是安广厦自己的东西,既然他的路走不通,只要换个人来领路就好了,你们说呢?”
*
冯广生的问题让所有人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僵硬的,像是一根箭绷在弓弦上,蓄势待发。
冯广生见众人不语,又道:“其实各位不必如此惊讶,实话说,这件事一定不止我一人想过,只是各位憋着不讲,今日索性由我这个晚辈讲出来,还请各位长辈不要见怪。”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上扬,下颚微微挑起,流露出年轻人特有的倨傲之色。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却是极内敛的,眼底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两种特质在他的脸上谐地融为一体,使他看上去异常独特,用一颗充满矛盾的心,散发出令人倾倒的说服力。
张独眼凝着冯广生,用仅存的一只独眼,他总能将人看得更加仔细,更加清晰。眼前的冯广生着实使他惊讶不已,他的辈分排在冯广生之上,但此时此刻,他却打心底里对这个青年人感到敬畏。他终于隐隐约约地明白,为何冯广生会将自己笼络在身边,殷勤示好,慷慨招待,这人的心中有一张完整的宏图,却揭开得慢条斯理,胸有成竹。一步步走来,他的目光追随着这人的手指,不觉间便陷入对方早就设好的局。
他终于吐出了那个字眼:“你打算夺位?”
冯广生站起来,扬起头望着天空,道:“没错,我希望大哥暂时退居幕后,让出当家的位置。这也是为了他好。”
张独眼眯起眼睛,反问道:“为了他好?”
冯广生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难道你们没看出来,大哥他从来就不想置晏千帆于死地。他之前恶言恶语,是想将晏千帆从身边赶走。今日我要清理门户,他也百般阻拦我。如今他撇下我们独断专行,究竟是去抓人,还是去救人,谁能说得清呢?”
张独眼只是摇头:“安广厦虽然脾气倔了点,但却不是不懂是非之人。晏千帆害我们家破人亡,又滥杀无辜,他不会不明白。”
冯广生道:“当然了,大哥有一颗侠义心肠,谁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但他天生性情刚烈,重情重义,就连晏家的外人,他也当做自家兄弟一样对待。我也怕他一时糊涂,再被那晏千帆坑害一番,所以我才想要救他。”
张独眼没有立刻表态,仍旧望着冯广生,但目光中已然流露出几分迟疑。
冯广生也不急,接着道:“各位都知道,江湖中固然有大哥那样秉性高洁的侠士,但更多的是明哲保身的普通人,若要在江湖立足,只靠道义是行不通的,还要靠门路。当初西岭寨选择与铸剑庄交好,可是晏月华做了什么?他从天牢救出自己的弟弟,却从来没有考虑过大哥的死活,这道义坚守得还有什么意思,依我看,铸剑庄根本不值得一交。”
张独眼问道:“依你看,若是铸剑庄不值得,我们又该与谁攀交?”
冯广生答道:“东风堂。”
张独眼又是一怔:“原来你早就有打算了?”
“是啊。”冯广生点点头道,“大哥秉性挚纯,就只看着眼前的希望,可是,总要有个人替他看看背后的深渊,考虑最坏的情形。”
张独眼道:“东风堂起家尚短,为了稳固江湖地位,多有不义之举,老当家生前便对宋堂主的手段颇有微词,不愿与之深交。”
冯广生道:“所以老当家已经不在了。”
这话里带了尖刺,却又刺得恰到好处,正中几个人的心田。
他微微一笑,换了个口吻道:“君子自然只愿与君子深交,可天底下有几个真君子,在我这个庸人看来,倒是宋堂主更坦诚一些。不瞒各位,我早就与宋堂主见过面,他是个有远见卓识的人,他正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从来没有人敢想的大事。依我看,这件事恰巧我们西岭寨的机遇所在。”
这一番话成功地勾起了六人的胃口,张独眼迫不及待地问道:“究竟是什么大事?”
冯广生道:“我现在还不能说。”见对方脸色一冷,便又在笑容中挂上几分歉意,颔首道,“我并非有意相瞒,只是各位尚且对我有所怀疑,我就算说了也是白说。等到各位像信任安广厦一般信任我,愿意与我共进同退,我再坦诚相告不迟。”
张独眼猛地站了起来,道:“好!老子憋了一整天了,不妨就赌一把,追上去看看安广厦的去向,看看晏千帆还能耍出什么花样。倘若果真如你所说,往后我便死心塌地信你。”
一番话吼出口,张独眼的神色竟也开朗不少。对他而言,背叛西岭寨的念头就像是冲入鼻腔的烟草味,起先太过浓烈,太过迅猛,使他本能地感到抗拒,但味道在喉咙深处化开后,却成为畅意的源泉,驱散了长久盘踞心头的苦闷。
冯广生为他点起麻烟的时候,也点燃了他藏在心窝中的希冀。
最能蛊惑人心的东西,莫过于绝望深处的点点星火。
冯广生不禁勾起嘴角,在将尽的夕阳下露出笑意。从前他势单力薄,但往后便不同了,若是得到面前几人的支持,便等同于得了大半个西岭寨。长久的悉心经营终于结出果实,眼前的人已经迈开脚步,沿着他铺设的路,迈进属于他的赌局中。
他的目光扫过六人的脸,道:“待我重振西岭寨,绝不会亏待各位。这些年的委屈不能白受。往后各位一定有荣华富贵可享。”
荣华富贵,这是安广厦的追随者绝不敢挂上心头的四个字。晏千帆的声音好似潜入水底的钩子,悄无声息地勾出每个人心底蠢蠢欲动的渴望。
张独眼在心底渴望着,脸上反倒挂起凛然之色,道:“我不图你的回报,我只是为了西岭寨好。”
冯广生微微点头,道:“对,我们都是为了西岭寨好。”
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个秘密,谁说安广厦一定没有呢?冯广生想,原来他根本无需逃走,倘若憎恶头顶的太阳,不如就将太阳射落,哪怕一次失败,也要继续尝试第二次,如同后羿射日一般,将一个又一个太阳拖入凡尘,玷上污垢,直到背后的影子再也无法绊住他的双足,他便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张独眼问:“你知道晏千帆拿了莫邪剑,会去什么地方?”
“我知道,”冯广生点头道,“去钟声敲响的地方。”
*
瀛洲岛东岸是背离大陆的一侧海岸,与西侧不过数里之隔,景致却大不相同。从西岸远眺,尚能看到对面陆地的轮廓,以及更远处群山勾勒的淡影,但若站在东岸边,面前则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举目茫茫,空无一物,好似到了世界尽头一般。
这些天来,汹涌的海潮从未停歇,黄昏邻近,海风的呼啸更加尖利,三尺高的浪头拍打着海岸,一下接着一下。若是盯久了,就连水中的礁石仿佛都在摇晃,令人不禁怀疑,这般单薄瘦小的岛屿,是如何挨过千年的冲刷,一直留存到今日的。
或许它早该被海潮吞没了,或许在它的前方,在粼粼白浪模糊了视野的地方,曾经还矗立着许多和它一样的岛屿,它的兄弟,亲族,如今都已没入海底,身上挂满贝壳水草,棱角被打磨得圆润平滑,长满珊瑚。只有瀛洲岛还固执地站在原地,独守着无尽的苍凉。
苍凉的岸边有一座石塔。
石塔建在一片凸出的岸崖末端,周遭礁石遍布,露出水面的部分像是被刀削过一般嶙峋,漆黑的颜色使人望而生畏。这样的海岸是断然无法泊船的,每一块礁石都有撞断梁骨,刮漏船底的本事,若是运气不好,难免船毁人亡。就算侥幸不至沉没,也难免搁浅在石滩之间,进退无路。
因着遭殃的航船太多,才有了这座塔。夜里塔中燃灯,光芒透过暮色照向海面,船夫远远看见,便知道转舵避开。建塔的先人大约从未考虑过此外的用途,将石塔盖得极尽简陋,没有雕梁,没有瓦片,只有一个光秃秃的尖顶,用灰黑色的裸石堆砌而成。顶端还竖着一只旗杆,往常挂了一面旗帜,绣着“南天塔”三个大字,可惜此刻旗杆上空空如也,大约是几日无人打理,旗子被风吹走了,这简陋的塔便连姓名也丢了。
此刻,塔底却站了一个人。
从下方仰望,南天塔更显高兀。灰色的塔身浑然一体,底部沾着一层细细的盐粒,是连年潮水冲刷的结果,上部则更粗粝,是长久暴露被风侵蚀留下的孔洞,塔身似乎有些倾斜,好像一个疲惫的人,独自站在空旷的天地间,朝海的方向低头。
塔顶本该是触及南天星辰的地方,但今夜没有星辰,只有火烧云爬遍天空,被夕阳点燃,好似熊熊烈焰一般。
便是在这片火焰蔓延的天穹下,石塔的底部亮起一盏淡淡的光。
离了守夜人的照料,塔中的灯本是熄灭的,然而,却有人在攀登的途中,擎着火种将冷却的灯油从烛台上唤醒。随后,第二层的灯烛也亮了起来,随后是第三层,第四层……从下至上,南天塔一层一层亮了起来。好似竹节似的向空中攀升。
灯火燃起的速度很慢,想必攀爬的人动作也很迟缓,从塔外可以听到笃笃的脚步声,步履时轻时重,虚浮不稳,声音中透着倦意。
夕阳渐渐西沉,天上的火焰也渐渐冷却,像是柴火烧尽后的炉窑,鲜红的色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灰烬,在天边翻滚,将好容易崭露头角的星月抱进阴霾,只留下细小如豆的斑点。
夜色越深,石塔上的灯火便越是明亮。起先毫不起眼的昏光一点一滴积聚,终于取代了夕阳的位置,成为暮色中最显眼的标志。
可惜的是,海面上波涛汹涌,并无无船只接近,即便它竭力发出光芒,却也无人看得见,茫茫天地间,无人倾听它的语声。
晏千帆又点亮了一盏壁灯。
灯台摆在楼层中央,正对着狭小的窗口,灯油表面结了一层白霜。要费些功夫才能点燃。
他的手抖得厉害,手指尖还有褶皱,是溺水时浸泡的后果,肩背上被箭簇射中的伤口,右眼残留的伤口,也被水浸泡出裂缝,他只觉得眼下的自己破烂不堪,就像这座塔一样,人生最为狼狈的时刻莫过于此时。
凝结成块的灯油终于融化,甩去浮在表面的灰尘,抱拥火种,继而起舞,便呈现熊熊之势,迅速膨大,跳跃在他的眼底,纯粹夺目。
他沐着咫尺外的光与热,火焰的影子跳跃在他眼底,使他有一瞬的失神。他只觉得浑身的重量变得极轻了,残留在心中的彷徨被火蒸干,跟随衣服上潮气一同消散,曾经指望旁人填补的脆弱的部分,也被火光抹平了踪迹。他想,这熊熊燃烧的正是他的心声。就算没有听众,他也要嘶喊出口。
他要救安广厦。
带着这个笃定的念头,他从水中挣扎着死里逃生,又拖着踉跄的步伐,一路来到南天塔。赵潜呈死前留下只言片语,他尚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只能用模糊的视线搜寻蛛丝马迹。
他攀上顶层,点燃最后一盏灯,然而,角落里还有一条台阶,通向尖顶覆盖的阁楼里。
他继续攀登,直到阁楼中的情形跃入眼底。他才睁大眼睛,喃喃道:“原来赵兄说的是钟……”
尖拱形的穹顶中央悬挂着一口旧钟,钟身足有一人之高,表面有斑驳的锈蚀,显然已经悬在此处很久了。晏千帆猜不出为何要在灯塔内设钟。是为了通报晨昏?亦或是为了鸣响警告过海的船只,他毕竟已经阔别瀛洲岛十年之久,早就记不起上一次在岛上听见钟声是什么时候。
只要敲响它,那头戴面具的人便会赶到么?
只要敲响它,交织在他生命中的旧仇新怨便会结束么?
他四下寻找,却没有瞧见钟锤,不知是被守夜人拿走了,还是遗失在某一日的风雨中。他四下环顾,并未找到可用之器,最后只能解下背后的行囊。
所谓行囊只是一块捡来的破布,潦草地包裹着莫邪剑的剑心,没有剑鞘的掩盖,上古名剑的锋芒夺目,在火光与黑夜的陪衬下,亮得叫人移不开眼,晏千帆心道,安广厦所受的苦难,许多人流下的血,付出的性命,都是为了这样一柄剑。来时的路上,他也曾对背后的重物心怀憎恶,然而,当无暇的凛光跃入眼底,那些简单幼稚的念头便像气泡一样破灭了。
剑怎么会懂得善恶呢?它的利刃只是一面镜子,折射出人心的模样罢了。
他把剑拿在手里,集肩臂之力高高提起,坚实的分量使他寻回一些活着的感觉。
剑刃太薄,他翻转手腕,用剑鞘往钟身上敲去。
“住手!”
一个人拦在他的面前,仅用一只手便抵住他呼之欲出的招式,徐徐卸下他臂上的力气,将他推得退了一步。
那人停在他的面前,与他只隔了咫尺的距离。
他怔在原地,似乎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轻易拦住,但他很快便想通了,理由再简单不过,因为他的武艺有一半都是在这人的眼皮底下习得的。
*
晏千帆的神情呆然,直到安广厦忽然迫近,出手便是凶狠的攻势,径直瞄准他手中之物。他靠着本能一面接招一面躲闪,几招过后,脊梁骨便已贴上冷冰冰的墙壁。
阁楼的窗口离他不远,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隐约瞥见楼下的火光在窗棱上跳跃。大约是为了更好地透光透声,这窗口设得高且长,敞且阔,好似一张画框,框住窗外险峻的山海之景。
夜幕为画卷平添了几分阴森,塔壁陡峭无依,塔底则是礁石嶙峋的海岸,海面是黑色的,远看好似一座无底深渊,张开口等待着失足坠落的人。
他收回视线,耸了耸肩膀,道:“安大哥,你若是再往前走,我恐怕就只有跳下去了。”
他戏谑的口吻并未触动对方,安广厦脸上带着盛怒的神色,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打量着他。
他也怔怔地望着安广厦,这人天生脸庞端正,眉眼浓重,就连脸上的怒容也比常人更加鲜明。晏千帆聚精凝神,试图在这张脸上寻找旧日熟悉的神情,却以失败告终。
一日之内,三度重逢,安广厦已经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想到此处,晏千帆左眼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安广厦用冷冷的声音道:“把莫邪剑交出来。”
晏千帆摇摇头,干脆地答道:“不行,就算你亲自来抢,我也不能交给你。”
“混账东西!”安广厦深深皱眉,眉眼间的怒意更盛。
晏千帆挺直了肩背,道:“你骂得对,我的确是个混账东西。随你怎么骂,我也不会改变主意的。”
他感到对面的目光一凛,犹如一道冷箭落在他的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晏千帆的伤眼用棉纱胡乱包裹着,另一只眼被凌乱的发丝遮住一半,冷汗凝在眉毛上,顺着发稍滴落,眼底的光也随着视线飘移而闪烁不定。与之相比,安广厦的眼睛却异常冷酷,眼神中不含一丝温度,好像西岭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
晏千帆突然勾起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道:“安大哥,你终于肯正眼看我了。”
安广厦怔了一下,立刻将视线移开,道:“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你,把剑交给我,然后滚回晏家去。”
晏千帆仍是摇头,笑容中却带上了苦涩。
他实在不明白,他与对面的人究竟何以走上殊途。
十年前的晏千帆不是这般模样,十年前,他将安广厦的每句言语奉为圭臬,整个西岭寨都知道他是安广厦的头号信徒。西岭寨人血气方刚,争强好胜,就连十几岁的孩童也不例外,寨中的男孩大都将面子看得比天还重要,恨不得处处压过身边的同龄人,所以彼此之间很难变得亲密,就连亲生兄弟也要刀剑相向,分出高低。唯有晏千帆是个例外,他像跟屁虫一般追随在安广厦左右,毫不遮掩倾慕的目光,哪怕被人讥嘲,也只是以笑带过,像傻子似的不懂计较。
在理应水火不容的年纪,他们如胶似漆,终日形影不离。
在理应生死相随的年纪,他们却站在了锋芒两端。
安广厦的枪尖却指着晏千帆的鼻子,逼迫后者抬起了剑,持剑的手却忍不住颤抖。安广厦草草瞥了一眼,用宣判似的口吻道:“以你现在的模样,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
晏千帆不禁退缩,像是被枪尖戳中触须的蜗牛一样,肩膀不由自主地收紧,但他很快又抬起头,道:“你说得对,我赢不了你,但我若是拼上性命对付你,至少能敲响这口钟。”
安广厦皱眉道:“你为什么非要敲响这口钟?”
晏千帆道:“我就是想听听它的声音,阔别多年,甚是想念,若是听不到钟声,我便睡不安稳。”
“一派胡言。”安广厦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希望你活下去。”
晏千帆短短答了一句,声音很轻,轻易便被灌进窗口的风声盖过。
安广厦微微颔首,他的脸色阴沉如斯,言语也毫不留情,低下头的时候,脸颊埋进阴影中,脸上的表情叫人难以分辨。
晏千帆定睛去看,试图从模糊的视野中辨认出蛛丝马迹,然而,安广厦已经抬起头,冷冷问道:“我的死活跟你有什么关系?”
片刻的沉默过后,晏千帆答道:“是没关系,可是这口钟我是一定要敲的,你若是非要阻挠我,便不必多废口舌了,动手吧。”
他扬起嘴角,疲倦的脸上露出赌徒才会有的笑容,慵惰之中又透出几分张狂。
世上或许有人运筹帷幄,进退从容,但他从来不是其中之一。他唯一的本事便是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押上赌桌,毫无保留。
安广厦终于出手了。
长枪舞动,游刃有余地支配了周遭的空间。
晏千帆全力应对,银枪的枪头无数次晃过他的视野,轨迹轻盈而飘忽,凭借一只眼睛,极难以分辨远近高低。安广厦像是早就看透了他的弱点,用一阵疾风密雨般的攻势将他压得喘不过气。
银枪的锋芒幻化出许多影子,仿佛满天星辰似的,缠绕着他的手足。他提剑去挡,可莫邪剑始终慢了一拍,始终追不上对方的速度。他差一点忘了,安广厦是武林大会的胜利者,是众人敬仰艳羡的赢家,虽然此处没有观众的喝彩声,石塔阁楼也比擂台要狭窄得多,可安广厦的招式却没有半点疏迟。
不论风来雨去,不论顺境逆境,这人的身手始终笃定磊落,锋芒始终孤兀凌厉。
晏千帆在枪剑交辉的光影中,一次又一次凝视安广厦的身影,在他的眼中,对方的一招一式好像变得极缓慢,极清晰,好似刻意拖长了节拍,分明又真切。他想,这大约是注视了十年的结果,即便对方已成为生死相搏的敌人,可他仍旧同孩提时代一样,一厢情愿地,无可救药地钟爱着眼前的身影。
他也曾不分寒暑,学习这人所传授的精湛枪术。
他也曾站在这人的身旁,共渡风雪,共览河山。
过去的十年,是晏千帆生命中最明亮的时光。尽管它们并非老天的馈赠,更不是命运的奖赏,只是父辈走岔了一步棋,压错了一注钱,阴差阳错得来的因果。如今西岭寨荣光不复,与铸剑庄的盟约也化作一张废纸,晏月华甚至亲口说过,与西岭寨结盟是父亲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愚蠢两字,空掷了他十年的青春岁月。
他本该心怀憎怨,本该追悔莫及,但他看着安广厦的身影,却又觉得畅快不已,好像所有的悔意都在这人面前烟消云散。
他的体力终于渐渐不支,在败退中狼狈喘息着,低语道:“安大哥,你的西岭枪术,我是无论如何也比不过的……”
安广厦却因这句话而怔住。
银枪掠向晏千帆的额头,本该是致胜的一招,却偏开了半寸,击向虚空。
安广厦皱眉,脸上浮起愠色,再一次提起长枪,一记飞燕夺巢,往对方的眉心袭去。
可是,枪头却悬停在鼻尖附近,再无法前进半步,徒留下阵阵细碎的寒意。
“混账东西!”安广厦低语着。明明是训斥对手的话,听起来却仿佛在责怪自己。
晏千帆怔住了,他看清安广厦脸上的惊色,也看出对方招式中的异样,他想,莫非是因身中戾毒,毒性已深,发作时才会阻隔气行,使不出原有的功力。
他心下更是难受,当即纵剑而起,长驱直入。
他将痛苦与不甘悉数化为力量,灌入剑心,以乘风破浪、长虹贯日般的气势,撕开了对方脆弱的防御。
钟声响彻。
*
晏千帆被钟声震慑,短暂地陷入错愕,面色呆然地抬起头。
铜铸的吊钟好似有灵性的活物一般,从圆润的内腔中发出嗡鸣声,低沉且洪亮,在他的身畔回响,震耳欲聋。
他的手腕隐隐发麻,是用力过猛招致的结果,钟身在他的头顶大幅摇摆,看上去仿佛要跃出窗外似的,地面上乱影交错,明暗更迭,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钟声不断撞入耳朵,声音的质地就像钟身的形状一般规整,澄澈,不含一丝多余的杂音。
他感到一阵恍惚,他方才竭尽全力,心中已没有其他想法,仅存的念头便是敲响这庞然大物。当他真的冲破安广厦的阻拦,成功达到目的,惊讶的心绪才涌上脑海。
越纯粹的东西,便越是蕴藏着惊人的力量。钟声如此,人心亦然。
阁楼逼仄陈旧,钟声却壮阔瑰丽,就连空气都在激荡着,像岸边的海浪一样,层层推迭,在翻滚咆哮中卷出高高的浪头,又重重地砸进水里,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在天地间大声宣告自己的存在。
晏千帆的胸口也有什么在一同振动,向他疲惫不堪的躯壳中注入更多力气,支撑他稳稳地站在地上。
他才站稳脚跟,便匆忙暼向安广厦。后者的神色慌乱,似乎已经放弃了与他较量,当然更没有欣赏钟声的兴致。只是站在凌乱的阴影中,扬起脖子,好似愚公望着门前的高山,河伯望着远处的汪洋。
火光在他的发稍跳跃,而后,安广厦竟然保持仰头的动作,朝向疯狂摆动的大钟伸出手臂。
晏千帆立刻明白他的意图——他要把钟声停住,哪怕受伤也在所不惜。这人绝不会轻易言败,轻易回心转意,晏千帆追在他身后十年,对他再了解不过。哪怕面前是高山,是汪洋,他也一样会面不改色地闯进去。
“安大哥,对不住。”晏千帆低语一声,快步来到他身边,抬起手掌,击向他的后颈。
安广厦踉跄了几步,昏然倒在地上,脸上仍带着不甘的神色。晏千帆没有多看,只是仰起头,纵身跃起——这一次是朝往全然相反的方向。
他踩着墙壁,踏上窗沿,翻飞的影子与摆动的钟交叠在一处,贴近又分开。
钟身当空掠过,下一刻,一条狡黠的影子翻上悬挂吊钟的木梁。
他站在梁柱上方。脚边便是固定吊钟的吊线。这吊线竟不是一般的麻绳,而是牢固的铁索。然而,上古名剑削铁如泥。别说是铁索,就算是磐石,金玉,星陨,他也要在一剑之内劈开。
十载光阴,他跟在安广厦身后亦步亦趋,早就沾染了对方的习性。安广厦不愿认输,他也一样不会放弃。
火光从下方漏入室内,在深拱状的屋顶上映出他的影子,轮廓被光晕拉长了数倍,显出前所未有的高大挺拔。
他看准时机,抬起莫邪剑,竭力斩下。
铁链发出尖利的响动,碎片往四面八方飞舞,撞在石砌的墙壁上,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庞大的钟身失了支撑,应声而落,砸出一声低沉绵长的闷响。就连地面都为之震动,久久不平。
阁楼里尘嚣翻飞,灰烬与烟尘模糊了晏千帆的视野。在一瞬间,他仿佛看到站在下方的人从昏迷中苏醒,睁大眼睛看着他。
然而,那一抹惊慌的神色很快被冰冷的铜器盖住。
周遭变得安静,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变过后,突如其来的寂静显得阴森可怖。
晏千帆望着脚下的吊钟,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将安广厦罩在里面。
在他的脚底,灯塔熊熊燃烧,夜晚被逐级攀升的火光点亮,火焰跳跃在空荡荡的窗棱上,也跳跃在更远处的海面上。漆黑的海里像是藏了一条金色的龙,繁星的碎片揉碎在其中,熠熠生辉,在它的辉光下,就连天边的银河也黯然失色。
火光也洒在吊钟上,为古朴的铜器表面镀上一层灵动的壳。厚重的金属隔绝了内部的声响,无论敲击或是呐喊,始终没有痕迹露出,晏千帆怔怔地看着它表面深刻的沟壑纹路,揣测着它的厚度,他想,里面一定很冷,一丝光也没有,安广厦却被关在黑暗里,想必很是难受。
他的心下更加迫不及待。
安广厦携来的剑鞘掉在钟罩旁边,晏千帆跳下去,将剑鞘拾起,用掌心握住,抹去表面的灰尘,而后将剑心纳入鞘中。
剑镡发出叮的一声,好似钟声的余韵,名剑在他的手底重归完整,依然美丽绝伦,令人望而生叹。
他垂眼望着莫邪剑,心下浮起一丝庆幸。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为了争夺这一把剑而豁出性命。但他晏千帆并不需要,他不要这江湖里的权利,权势,荣耀,他只想要一个人活下去,要他的梦想不会熄灭,要头顶的太阳一直闪耀,要人间仍存有至真至纯的光芒。
他用干涩的眼睛望着远处的夜空,心中迫切催促道:“来啊,快来啊。”
他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一阵阴风吹过,那人像是从虚浮的夜空中冒出来似的,脚步声轻若无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青肤獠牙的面具分外狰狞,面具之下的人披着一件深黑色的蓑衣,却隐约露出矫健的肩背轮廓,一呼一吸之间,深厚的内力根底尽显无疑。
这人毫无疑问是个武功高手,而且全然没有掩饰自己本领的意图,正相反,他以咄咄逼人的姿态站在晏千帆对面,一双眼藏在面具投下的深重阴影里,叫人全然辨不出他的神情。
木然僵硬的脸庞,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郁。
晏千帆抬起手中物:“你要的莫邪剑,我带来了。”
“你是什么人?”青面人问道,声音也被厚物遮着,遮去了原本的质地,像是从另一张口中发出的。
“赵潜呈。”
“说谎。虽然你们的脸庞有些相像,但你不是赵潜呈,也不是天牢的囚徒。”
晏千帆没想到自己会被迅速识破,这面具背后莫非是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他认识的人?他试图分辨,目光却被冰冷的面具拦下,他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做猜度,只是竭尽所能保持冷静的神色,道:“我是谁并不重要。你要的剑我已经带来了,快把解药给我。”
那人不为所动,仿佛根本没看见他手中珍贵的名物:“你不是天牢囚徒,我与你并没有契约,当然也不打算给你什么解药。”
晏千帆大惊失色,想过各种可能的阻碍,却没想到会是这样:“你不是想要这把剑吗?它就在你的眼前,难道你不收吗?我是诚心诚意与你交换的,我的身份又有什么要紧?”
那人摇了摇头,面具下面仿佛露出一丝冷冰冰的嘲笑,而后抬起一根手指,指向晏千帆背后:“你若是真的诚心诚意,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晏千帆一怔,随后便觉浑身发冷。
从台阶的方向,传来一串紧锣密鼓的脚步声。
*
黑暗像水一样蔓延,从云霄注入天地间,填满每一片方寸。
冯广生一行人策马扬鞭,从西岸出发时,头顶还有夕阳照耀,待到接近东岸时,最后一丝余晖已经沉入海面。
东岸没有人烟,也没有灯火,夜色格外浓重。晏千帆和随行的六人都是头一遭到访瀛洲岛,起初他还担心能否顺利找到目标,会不会错失良机,然而,当他沿着半山腰的坡道驰来,远远便瞧见南天塔矗立在海边。
石塔的影子孤兀高耸,好像一座路标。却被错放在了路的尽头,被汹涌的海浪拍打着,孤独的身影显得有些凄凉。
在冯广生的眼里,这座塔简直是安广厦的缩影,站得那么笔挺,那么坚定,可脚边却是悬崖峭壁。他不禁勾起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他想,一个往前一步就会跌入深渊的人,又怎么能够指引西岭寨走上坦途呢。
他是个生在陆上的人,天性便对大海存有厌憎。他决不打算跟安广厦一起沉沦。
同行的六人没有冯广生这般胸有成竹,在看到塔时,不由自主地拉紧缰绳,问道:“你说晏千帆会来这塔里?”
“没错。”冯广生答道,便是在此时,像是为了回应他的话似的,南天塔自下而上,一节一节地亮起了灯火。
逐节攀升的灯火照亮了海面,也照亮了他心底的希冀,他想,赵潜呈果然没有说谎。既然赵潜呈已经殒命,便不会有人再阻挠他。黑暗是他的好伙伴,他要在这座孤塔里,亲手将他生命里的太阳掐灭。
他也勒紧缰绳,停在半山腰下行处。这里距离南天塔只剩很短一段距离,只消略微抬头,便能窥见塔内的情形。他抬手一指,道:“你们看。”
透过阁楼的高窗,他已看清了悬钟漆黑的轮廓,还有轮廓旁边交叠的两个人影。人影本来很小,很模糊,然而,自下方腾起的火光是那么亮,层层叠叠,将许多只高举的手掌,将最高处的景象托向视野中央。
于是人影变长了,变亮了,变得近乎透明,轮廓像是用金色的墨线勾勒过一般,呈现得清楚明晰。
夕阳初沉的夜空是靛紫色,云层随风变幻出光怪陆离的形状。被灯光托呈的两个人影从黑暗中浮起,好似两只木偶,被看不见的大手操控着,以天穹和海面为幕布,上演一出生动的皮影戏。
冯广生面含微笑,其余六人则聚精凝神,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一场戏剧般的较量,枪与剑在狭小的空间中缠斗,一招一式尽收在观者眼底。
很快,张独眼的眉毛便拧作一团。
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与他同行的五人也露出与他相近的神色。他们都是久经沙场的武者,对胜负犹为敏锐,安广厦的异状当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他们印象中的安广厦是西岭枪法的传人,是寨中毫无疑问的最强者,年纪轻轻便练就一身精绝的功夫,所向披靡。但南天塔中的安广厦却像是换了个人,枪法拖泥带水,犹疑不定,举手投足好似醉汉一般绵软,竟连对手虚浮的招式都抵挡不住,在长剑的逼迫下节节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