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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南天星.4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8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他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晏千帆被夺走。

一枚重要的筹码,就这样落进北辰的手里。

*

晏月华撤了剑。

夺回晏千帆后,他便像是从梦魇中惊醒似的,再不理会冯广生的怒视,而是径直回到北辰身侧,从对方手中接过不醒人事的晏千帆。

西岭寨众的怒吼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回荡:“姓晏的!你伤了我们的人,我们还没同你算账呢!你别想跑!”

晏月华没有回答,也没有逃走,只是漠然没有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这些挑衅的言语。

他凝着臂弯中那张与自己并不相像的脸庞,视线沉甸甸的,仿佛根本看不见别的东西。

张独眼被晏月华的冷淡反应进一步激怒了,当即提了枪,打算杀上前来,但刚刚迈出一步,便见三条冷光横在眼前,三名护剑使齐刷刷地抽剑出鞘,拦住他的路。

方才寥寥数招,张独眼已充分领教到三人的厉害之处。虽然他平素莽撞惯了,眼下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紧牙关,咽下满腔怒气,按兵与对手僵持。

于是,这紧绷的战局之中,竟辟出一阵短暂的宁静,好似飓风的风眼一般,静得非比寻常。战局双方一齐沉默着,周遭只剩下海潮拍案的声音,火光噼啪燃烧的声音,除此之外,还有晏月华一个人的低语声。

晏月华垂着头,眉心紧锁着,好似坚冷嶙峋的礁石,一双眼目不转睛地凝着晏千帆,眼神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透着不言自威的愠火。他像是根本不懂得何为温柔,何为关切,何为伤感,就算在此时此刻,望着手足兄弟濒死的凄态,他的神情依旧冷清肃穆,就像是教书先生面对一个愚笨的学生。

“有勇无谋,顽冥不化,当真是蠢材。”

从他口中吐出的话,哪怕是训斥的字句,都是短促斯文的,仿佛他一生都没有说过比这更粗鄙的言语。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缓缓探入鹤氅深处,摸出一瓶丹药。仅看那瓶口的一圈描金缀纹,不难猜出其中盛放的药剂有多贵重,然而,他毫不吝惜,将几枚丹药全部倒在掌心,而后用另一只手掰开晏千帆的嘴,将药放在舌上。随后轻拍对方的背,将内力徐徐注入,辅助其吞咽。

舌上的丹药已经化成柔软的浆汁,淌进晏千帆的身体,但身体仍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勉强维持着微凉的体温,让四肢不至于变冷变硬。

晏千帆的经脉中还有一抹微弱的气息流淌,除此之外,他几乎就是一只木偶,由绳索牵起,没有自己的意识,只因外力而动。

从今往后,他究竟能否苏醒,世上究竟有没有神医能够治好他的伤,他是不是已经跨过了生死的界限,在黄泉尽头怔怔地等着,不敢向前迈步,却也无法回头。

这些问题,晏月华统统答不出。

年轻的铸剑庄庄主只是短暂地闭上眼睛,将怀中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但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不舒服的姿势半跪在原地,一只手仍旧垫在晏千帆的颈后,踟蹰着不敢移开,仿佛只要撤下这只手,眼前的人便会离他远去似的。

他仰起头,嘴唇绷成一条线,睫毛不住颤抖着,像是在忍耐着巨大的痛苦。

护剑使瞥见他的模样,也纷纷露出诧色。三人在铸剑庄驻居多年,却是头一次看到少庄主露出这般沛然丰富的神情。

不是所有的悲伤都能写在脸上,也不是所有的关切都能付诸言语。

为了延续铸剑庄的基业,晏月华早就学会了敛抑情绪,掐灭欲念,他将心性磨砺成一棵从不开花的铁树。在常年的自我约束中,他渐渐忘了何为快乐,何为愤怒,他虽活着,却只有用来谋筹的头脑还活着,其余部分都囚禁在深深牢笼里。

这样一个人,却在凉夜里仰着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啸。好似一只受伤的野兽似的,啸声响彻四野,在过于空旷的天空下散开,慢慢变作呜咽。

天空很高,即便入夜,仍有云涌不止,远看好似粼粼波光。天星隐蔽在云层中,黯淡的光辉忽明忽灭,天东的商星,天西的参星,彼此之间仿佛隔了一片苍茫的大海。

就连晏月华的敌人也因这啸声而愣在原地,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人间的悲喜并不相通,旁人只是被他汹涌的悲伤漫过,好似一只足尖不甚踏入寒水,感受到一丝冰冷刺骨的寒意。于是惊叫着从水边退开,起初那些许的同情与理解,很快被鄙夷和憎恶所取代。

张独眼粗粝的嗓门打破了沉默的空气:“姓晏的,你少卖可怜,你弟弟背叛西岭寨,害我们流离失所,名声扫地,这笔账我们还没跟你算呢!”

他的话音未落,安广厦却开口道:“罢了,我们走吧。”

张独眼不禁一怔,回头望着许久不说话的安广厦。

安广厦神情恍惚,就连声音也透着深深的倦意:“人是我们伤的,既然他已经付出了代价,我们也不要再计较了,走吧。”

包括张独眼在内,西岭寨众纷纷露出惊色:“少当家,你要我们咽下这口气吗?”

冯广生瞧出几人眼中的质疑之意,立刻提高声音,道:“对啊!他铸剑庄不讲道义,不守江湖规矩,难道我们西岭寨也要同流合污不成?就算大哥发话,我冯广生也绝不会同意!”

安广厦猛地抬起头,问道:“你究竟想怎样?”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触,冯广生也不避,只是回敬一个更尖利的瞪视,变本加厉地挑衅着安广厦的威严。

打断了他们的是晏月华的声音。

晏月华终于从晏千帆的身边站起身,往敌人的方向缓步走来。

他将一些东西永远丢在了身后,在迈开脚步的那一刹那,他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不用争了,你们今日一个都别想走,。”

冯广生眯起眼睛看他:“你要干什么?”

晏月华道:“杀了你们偿命。”

许是那答声太过阴郁,竟连张独眼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冯广生冷笑一声道:“我看你是疯了,这是铸剑庄庄主该说的话吗?堂堂名门,难道不讲是非黑白,公报私仇不成?你若真想要讨个公道,就该等到明日擂台,让江湖中一齐做见证。”

晏月华并未被这番话挑动。只是叹了一声,道:“我曾经对晏千帆说过,倘若他违背誓言,擅自出门,便再也不算是铸剑庄的人。”

冯广生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便问道:“那又如何?”

晏月华一面抽出佩剑,动作很慢,剑心划过剑鞘,留下一阵连贯清亮的声响。他的语声接踵而至:“所以今日我杀你,也不是为了铸剑庄的利益。”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我自己。”

*

*

为了自己——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却也出乎意料之外。

冯广生确信,面前的晏月华已经不是江湖人眼中精明讨巧,圆润油滑,凡事留有余地的铸剑庄庄主了,仇恨实在是人间最自私的一类情感。仇恨将他变成了一个寻常人,一个被苦至极处、腾起杀心的人。

杀心是丑陋的,却也是真实的,晏月华已经跌下神潭,冯广生甚至在他的身上嗅出一丝熟悉的味道——不甘屈于命运的安排,宁可玉碎也要挣扎到底的焦糊味。

他们两人太过相似,所以注定无法相容。

冯广生也起了杀心。

要想挣脱眼前的困局,最好的办法就是杀死晏月华一行人。只要晏家兄弟死在此处,吊钟里的真相便再也无人知晓,大义仍在他冯广生的手上。

杀人对他而言并不陌生,登上瀛洲岛的那一天,他便动手杀了七个船夫,今夜又先后除去赵潜呈,晏千帆的性命。更不用说在他的背后,还有诸多无法数尽名姓的牺牲者,篡、、、权夺位的路,注定要用鲜血铺就,既然他选了这条路,便从没打算回头。

冯广生摆出攻势,将劲力灌注于枪上,道:“晏庄主,既然你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晏月华摇了摇头,道:“你的情面比纸还薄,不留也无妨。”

人的习惯并不像心思那么容易改变,晏月华说话时的语调仍旧彬彬有礼,带着一惯的含蓄斯文。然而,用斯文的腔调吐出冰冷的话,就像是在绵里藏了针,更加令人胆寒。

短兵相接,冯广生顿觉一阵重压袭来,沛然的内劲寄宿在锐利的锋芒上,摇撼着他的五脏六腑。

晏月华手中的佩剑华美韶秀。冯广生尚不知晓,这柄剑是他十年前闭关整月,不眠不休,亲手锻造的,天下间绝对找不出第二件赝品。

十年前,也是晏千帆被送离家门的年岁。晏家人天生短寿,彼时,两人的父亲已经露出衰弱之态,自知命不久矣,于是便用剩下的精力定下两子的前程,一走一留,正如晏氏历代家主所做的抉择。

晏月华与弟弟并不亲近,所以也未前往码头送行,在那个雾霭浓郁的清晨,他只是站在瀛洲岛最高处,站在巍峨的峥嵘阁顶,远远地望着海面上的孤帆离岛,随风渐渐远去,他依稀看到晏千帆稚嫩的背影站在船头,渐渐被迷雾吞没。

他知道这是一场诀别,两人的前程如同两条岔开的直线,再无交汇之时。倘若铸剑庄与西岭寨的盟约安然无恙,两人便注定终生不能相聚。倘若两人重聚于未来,势必到了盟约崩解,时局溃乱,江湖飘摇的危难关头。

两人的命运系成了一条死结,不论重聚与否,都注定无法善终。

尚且年幼无知的晏千帆并不知道,这个从不曾与自己亲近的兄长,在自己离开瀛洲岛的那一日,站在峥嵘阁顶眺望了整日,望着海潮涨落,浪花卷起的贝壳滞留在沙滩上,在正午的日头下褪去水汽,又被黄昏的潮汐重新没入海水。

晏月华就像这座南天塔一样,孤独地矗立在天海尽头,眺着生命中那颗渐行渐远的双星。

相见还是不见,晏月华从来无从选择。他生来便被身份所累,能选择的事很少,但他手中的剑是其中之一。

次日,铸剑庄举办继任大典,为成年的晏月华披冠加袍,而那柄璀璨的剑也得到了一个与之相衬的洗练名姓——参商。

大约那时起,他便冥冥预见了兄弟两人的命运吧。

晏月华一向内敛,从来没有人过问他的爱与恨,他将爱与恨悉数藏在心底,打磨秉性,他的剑法就像他的心性一般,妥帖典致的剑鞘下,藏着深不可测的锋芒。

参商剑就像他人生的缩影,现在,他将生命倾注于剑上,一往无前。

冯广生自诩枪法精湛,比起惯常的西岭枪术,更多出几分阴险狠辣,常人很难与他为敌,然而他的攻势却被晏月华如绵似水剑招紧紧纠缠,全然失去了用武之地。

晏月华的招式错综繁复,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好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冯广生心底大骇,出手愈发迫切,策动长枪在敞阔的空间里回转,送出一串连绵的招式,试图撕开对方的防御。塔底这片空场好似一座天然的擂台,本是最适合他施展身手的场所,但他竭尽全力的攻击却被对方逐一化解于无形。

晏月华仿佛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可以与他消磨整个长夜,但他却输不起,这一场恶战拖得愈久,变数就愈多,对他的处境愈是不利。倘若无法奠定眼前的胜局,往后的路只会更加崎岖。

话虽如此,冯广生却迟迟找不到突破的办法,他且战且退,在焦灼中打量周遭的情形。不远处有一排简陋的木桩,作拴马而用。方才马儿被晏月华放走,此刻木桩都空着,被割断的半截绳索垂叼在桩上。

冯广生打定主意,故意退却几步,将晏月华引到木桩附近,一面交手,一面绕行穿梭。晏月华使的是长剑,剑意势如虹贯,却不易收放。冯广生便借用地形阻住他行云流水的步法,为自己挣回片刻先机。

在这片刻间,他用枪头挑起一根绳索,往对方颈上套去。

将人当做马匹,以绳圈套之,实在是出其不意的阴招,任何一个光明正大较量武艺的人,都断然不会想到这样龌龊的法子。但冯广生并不在乎颜面,此刻他的眼中只有生死的分界,饶是敌人的剑法再强,脖颈也不过是血肉之躯,只要有一瞬得手,他便能够当场勒断这人的脖子。

长剑一闪,鬼祟的绳圈仿佛扑火的飞虫,顿时碎成数段,残骸七零八落,铺了满地。

他听见晏月华冷峻的质询:“你使的当真是西岭寨的枪术?”

冯广生只觉得喉咙一酸,像是胸口受了一记重创,剑尖径直戳进他心中最软弱的一处。他为取代安广厦而做的所有努力,都在这赤裸裸的鄙夷面前化作泡沫。

晏月华再一次纵身而起,在星辰与天火之下,他仿佛得了神明的眷顾,脚步像是飘在地面上。所过之处甚至没有足印,只有一片波浪似的细纹。

剑似游龙,身若惊鸿,此刻别说是木桩,就算是潮汐倒灌,天地颠倒,也未必能阻拦这人的步伐。

冯广生心下的惊骇悉数写在脸上,江湖传闻晏家世代积弱,为保全江湖地位,不得不周旋于名门之间。他实在想不到,铸剑庄庄主竟藏了如此精湛的剑法,就算是自诩武林第一剑的天极门,也未必能与之匹敌。

只是,这登峰造极的本事,是以血骨为薪,燃烧生命为代价换来的。晏月华的脸色异常苍白,眼底像是燃烧着一团无质的火焰,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烧成灰烬。

冯广生终于明白,这人绝不能用一般的法子来对付。他的背后渗出一阵冷汗,问道:“晏月华,你疯了么?”

晏月华的嘴边勾起一抹淡笑,道:“不疯怎么要你的命呢?”

冯广生不禁战栗,晏月华可以不要命,他却不能。他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到万丈深渊面前,恐惧沁入髓骨,再也无法遮掩。

晏月华脚踩深渊之底,清绝孤傲的身影却仿佛立于云端。

他如何能胜过一个疯子?

参商剑已经逼至喉咙,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远处,在慌乱中索求同伴的帮助。

可是没有人帮助他,他的同伴像是已然将他遗忘,一心一意围在安广厦的周遭。

*

冯广生的目光触及之处,一场死斗正在上演。与。熙。彖。对。读。嘉。

天穹为幕,荒野作台,拍岸的浪涛代替了人群的叫吆喝彩,经久不衰。

西岭寨以六敌三,肩背相抵,围成一张网,将安广厦护在中央。

安广厦意图出战,却被同伴摆手拦下:“少当家,今日你不必再勉强,让我们来保护你吧。”

我一介将死之人,实在不值得你们回护——安广厦本想对他们说,然而,其余几人却剥夺了他坦言的机会,转过身去,将六个坚毅不移的背影留给他。

“我们六个对付他们三个,绰绰有余。”张独眼如是说。

可惜,这不过是他说来充场面的话,虽然西岭寨的人数是对方的一倍,但在铸剑庄三名护剑使面前,全然没有优势可言。

头顶皎月皓皓,火光熊熊,可护剑使三人像是站在阴影里,行踪飘忽鬼魅。三柄剑仿佛由同一只手挥舞着,招式之间衔接无痕,浑然一体,剑风交错,璀璨的光辉迅如流星过境,在同一片天空下生生灭灭,循环往复。

刚劲郁勃的西岭枪法落在这飘渺的剑阵之中,就像是猛禽一头扎进迷雾,举目茫茫,饶是有一双健锐的羽翼,却连对手的尾巴也追不上。

月下像是有无数个交叠的人影穿梭,冷剑从四面八方发出,难琢难测,只是每一次剑光亮起,都是一场致命的危机。

张独眼已经满头大汗。

他既要自保,又要护人,左右彷徨,疲于奔命,像是被猎人围剿的猎物,在牢笼中挣扎,看不到半点胜机。他只能竭力保持冷静,高声喊道:“大家当心暗剑!”

然而他的警告来得太晚,只听身边一声惊叫,有什么从眼前飞过,末端拖着一条长长的红线,竟是一条血淋淋的臂膀。

臂膀从肩处被割断,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落在几步开外发白的滩涂上。

鲜血洒了满地,他看到同伴惨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却无法上前帮助。为了维持六人织出的一张网,他决不能轻举妄动,倘若他的网溃散崩离,那么,被护在网中的安广厦将面临比断臂更加可怕的命运。

张独眼总算明白,方才护剑使在抢夺晏千帆的时候,实在给他们留足了情面。现在对手不打算继续留情了,于是递出的每个剑招都是险峻的杀招。

“不成,不成啊……”他听到身边的同伴发出颤抖的喃声,“我们真的打不过,打不过……”

张独眼在脸上抹了一把,被汗水模糊的视野里映出三个敌人的模样,幽魅的影子罩在黑色的衣衫下,如鬼似神。

“呸!”他提亮嗓门,高高喊了一声,“打不过就不打了吗?你们这群棒槌,出息就只有一截长吗?好容易有了出头的机会,难道还要继续当乌龟不成?”

“你才是棒槌!”身边人立刻敛去畏色,高声回敬道,“大不了一死,今日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少当家!”

尽管六人已经精疲力尽,深陷窘境,却仍说着豪放的粗话,装出无畏无惧的模样。

他们当然看得出,对方早就动了杀意,眼下若是不逃,多半凶多吉少,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从阵中脱离。就连方才断了手的可怜人,也提起一只独臂,牢牢握紧了兵刃。

视死如归——西岭寨的风骨便是如此,他们都是不善言辞的粗鄙武夫,若论话术,并不比安广厦高明多少。他们各自有一身的毛病,嗜酒嗜烟,好斗喜赌,实在算不得正人君子,但他们心底却有着炽热的情与义。他们虽然动过策反之心,也贪图财富名利,渴望东山再起,但从来不曾背弃安广厦,哪怕一个念头都没有。

天地之间少有完人,恶总是无孔不入,难灭难止,善也同样有着顽固的一面,并非一朝一夕的诱惑所能除尽。

生死关头,正是显露出真心的时候。

六个人的真心,正是舍命相护。

晏月华与冯广生隔岸观火,目睹了悲美壮丽的一幕。然而,两个人的反应却大为不同。

晏月华望向西岭寨众的目光虽然冷漠,但眉眼却比方才缓和许多,甚至流露出几分赞许之意,是对旗鼓相当的劲敌的钦佩。

倒是冯广生眉头皱紧,望着那六个曾被他视作同袍的武夫,毫不掩饰目光中的憎恶,口中默念道:“凭什么,凭什么!”

他感到屈辱,感到不甘,他花费数不清的钱财和精力,不惜代价地讨好他们,一心只为赚得他们的信任,为什么到了生死关头,他们仍要回护安广厦,他们的眼里仍然只有安广厦一人。

千算万算,终究还是算不过一片真心。冯广生充斥着谎言的心已然被妒火淹没。

他不明白个中缘由,就像他不明白为何父亲执意要为保护安广厦付出性命。倘若一日之前,安广厦死在擂台上,死于血衣帮的无耻暗算,他的父亲明明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安广厦的位置,成为新的当家,将统帅西岭寨的权力握在手心。如此一来,他也不至于走上绝路,不至于非要算计赵潜呈,构陷晏千帆,一路陷进手足相残的困局。

因果环环相扣,为什么每个人都和他过不去,都要在他的生命里系一只死结?

惘然化作恨意,恨意从脚底攀升,一点一滴将他淹没,将他心底的空洞用更加污秽的黑暗填满。

另一边,护剑使仍在全力迎战,剑起之处,血沫横飞,六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已然变得狼狈不堪,遍体鳞伤,仅靠一口意气吊着,执拗地不肯放下手中的武器。

晏月华收回目光,重新转向冯广生,道:“他们实在比你还要勇敢得多,你怎么不与他们并肩作战?”

冯广生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他们不听我的劝告,活该白白送死。”

晏月华低叹一声,眼底浮起失望之色:“你是叫冯广生吧?”

“是。”冯广生答道。

曾几何时,他独自仰眺夜空,在心底默默起誓,终有一日他要让江湖人永远敬畏这个名字。

但晏月华只是摇了摇头,道:“你根本没有一丝领袖之才,像你这样的人,若想成为第一,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身边的人都杀光。”

冯广生一怔,对上晏月华的视线,顿时打了个激灵,被一个旁观者羞辱的屈丧伴随着震怒,从脚底升起,一瞬便填满他的头脑。

“够了!我要你们姓晏的先死!”他高喝一声,便提枪往对方的喉咙袭去。

这毫无章法的招式,无异于自取其辱。参商剑一闪,便将他手中的枪杆一分为二,斩成两截。

冯广生被一股罡风推着,仰面倒在地上,下一刻,晏月华的脚底便踩上他的侧脸,参商剑的剑锋抵住了他的心口。

“且慢,先不要杀他!”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晏月华的剑顿了片刻,但他连头也没有抬,只是微微皱眉,再度施力。

锋芒穿透骨肉之前,一块石头从远处飞来,不偏不倚地击在剑上。

与此同时,冯广生挣扎着翻过身,从剑下逃开,一只手撑起身体,另一只手捂住脸颊上的淤青,半跪在地上,张开嘴巴大喘粗气,活像一条从砧板逃生的鱼。

晏月华有些恼怒地抬起头,迎上来人的视线:“宋堂主,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见宋云归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拱手一让,道:“晏庄主息怒,我也是为了你好,你若是杀了他,谁来还你弟弟一个清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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