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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炎光谢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9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晏月华打了个激灵,终于将心思从冯广生身上挪开,转而观察来人的模样。

宋云归还是那个宋云归,个头不高,排场倒是不小,带着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被东风堂弟子簇拥在人群中央。他因着坡脚的关系,站姿总有些歪斜,可他身后的随从却个个站得笔挺,精神抖擞,叫人不敢小觑。

宋云归停在晏月华面前,看了一眼狼狈跪地的冯广生,问道:“晏庄主,你何以要亲手取他性命?”

晏月华立刻答道:“大仇不共戴天。”

宋云归却摇了摇头,道:“铸剑庄乃是堂堂江湖名门,就算有天大的私仇,也该摆在台面上,依照江湖规矩清算。像今夜这般擅用私刑,是地痞流氓的做派,未免有失体面。”

晏月华沉默着,往冯广生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底尽是憎恶。

宋云归上前一步,将手搭在参商剑的剑柄上,好似安抚一头愤怒的狮子似的,用充满耐心的语气唤道:“晏庄主,先把剑收了吧。”

晏月华的手指微颤,颤意却被对方用更大的劲力压抵回去。半晌过后,他终于缓缓垂下剑,同时命令道:“北辰,流火,尾鹑,你们也暂且停手吧。”

三个护剑使还围在西岭寨众的周遭,各自把持一个方向,占尽地利,随时准备出手夺命。却没想到庄主的吩咐竟是要他们罢手。三人面露诧色,但还是依着晏月华的命令,逐一放下手中利剑。

张独眼瞧见三条明晃晃的剑光从眼底消失,终于长吁一声,抓着胸口单膝跪倒在地上。他身边的同伴也与他一样,早就耐不住满身伤痛,眼见危机解除,哗啦啦跪倒一片,勉强用枪杆撑起身体,才不至于倒得太难看。

任谁也无法轻易相信,这六个狼狈的失败者,竟是西岭寨引以为傲的精锐。他们在江湖中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却断了指,伤了脚,更有甚者头颅遭到重创,血流如注。褴褛的衣衫被汗液浸得透湿,沾染着血色,又痛又热,看上去活像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只是凭借好运气,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晏月华下了退令之后,便有泱泱数十人冲出人群,轰地围了过来。张独眼定睛去看,透过模糊的视野瞧见许多熟悉的面孔——正是余下的西岭寨同伴。

他们没有留在馄钝铺休息,反倒跟随宋云归,一同来到这片是非之地,七手八脚地将受伤的兄弟搀扶起,七嘴八舌地问道:“各位,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张独眼交代了半条命,好容易死里逃生,此刻听到熟悉的乡音,顿时绷不住涩意,独眼之中涌出一行浊泪,哽咽着问道:“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是枫公子叫我们来的,他说少庄主可能有难,让我们速速赶来救人。我们本来将信将疑,现在看来,他说的果真没错,是我们来得太晚了……”

“枫公子?”

张独眼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正看到柳红枫那一张清秀淡柔、略显苍白的脸。

柳红枫就站在几步开外,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关切道:“伤势打不打紧?”

张独眼喉咙一热,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换了个爽朗的声线道:“没事,死不了。”一面说着一面转回头,向身后的人问道,“少庄主也没事吧?”

一直被同伴保护的安广厦自是安然无恙,只是神情依旧恍惚。瞧见柳红枫的脸出现在眼前,也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道:“你又救了我一次,多谢。”

柳红枫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安广厦沉默了片刻,问道:“晏千帆如何了?”

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便像炮仗在人群里炸开,不仅西岭寨众纷纷僵住,对面的护剑使也沉下脸来。双方好容易消弭的战意便又死灰复燃。

柳红枫见情形不妙,立刻开口道:“安兄弟莫要慌张,容我去看一看。”说罢转身踱了几步,来到护剑使面前,恭敬地行了个礼,道:“我与千帆少爷萍水相逢,意气相投,也算朋友一场,能让我看看他吗?”

三个护剑使一齐望向柳红枫,柳红枫也抬眼观察三人模样,只看了一眼便暗暗心惊——他们的身上看不出半点疲色,像是根本不曾陷入恶战,只是在夜里徐徐散了一场步,额头挂了些许薄汗,衣袂沾了一点尘土。

他对这三人的脸他毫无印象,显然他们不曾在江湖中崭露头角,因而谁也猜不出他们还藏了多少城府,还能使出多狠辣的招式。谁也不知道若是与三人为敌,自己会死得多难看。

未知的物事永远令人恐惧。

尽管如此,柳红枫非但没有退却,反倒弯下腰身,行了一个鞠躬礼。

他这一躬鞠得极深,肩背与腿脚几乎垂直,背后的头发也顺着肩膀滑落到身前,将他盖在发下的后颈暴露在对方眼底。

白皙的颈子上,筋骨的脉络节次凸出。

江湖中人常以抱拳为敬,鞠躬已是重礼,而这般深躬,表达的却是一个更加特殊的讯号——将薄弱处坦白示人,以消解对方的战意。

护剑使收下他的讯号,纷纷露出诧色。他们接下的命令便是守护晏千帆,因而本来绝不会轻易放行,但柳红枫的确是晏千帆的友人,又当面袒露出如此开明的诚意,三人竟破例没有拔剑,反倒各自退开少许,为柳红枫让出一条路。

柳红枫终于看到了晏千帆的脸。

晏千帆一动不动地枕在地上,仿佛彻底遗忘了天地间的喧嚣。柳红枫当然记得,他曾是一个喜好热闹的人,只消开一个话头,便能滔滔不绝地讲很久,脸上的表情丰富充沛,喜怒哀乐就像天边的云彩一样变化多端,所过之处仿佛裹着风,自由恣意。一颗心纯净剔透,虽然容易上旁人的当,却从不对自己说谎。

这样一个鲜艳明丽的人,脸色怎会变得如此惨白?

柳红枫不禁心惊,像是透过这张残缺的面颊看到了更多破碎的影子。他竟忍不住用躬下身,躬得比方才更深,而后抬手去触碰晏千帆的脸颊。

他的手没能触碰温热的皮肤,便被冰冷的剑鞘拦了下来。

参商剑,晏月华的剑。

晏月华站在柳红枫面前,虽然收敛了佩剑的锋芒,却没有收敛眼中凌人的狂气。虽然只用剑鞘微微抵住对方的手,但眼神却像是要将对方诛杀。

柳红枫迎上晏月华的视线,道:“晏庄主请放心,我不会伤害千帆的。”

晏月华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他的承诺,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他,问道:“柳红枫,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

四目相对的瞬间,柳红枫惊愕于晏月华的变化。

几个时辰前,他被囚于铸剑庄的私牢中,也曾与此人交换视线,彼时,晏月华的眸子平静深邃,仿佛有看穿谎言与伪装的力量,眼底透出的淡漠凉薄仿佛已经深入髓骨,不论悲伤或是愤怒,都不能撼摇他的镇定从容。

但此刻的情形却不同了。晏月华的眸子仿佛在燃烧,朱红色的血丝仿佛缠绕的火焰,要将目之所及之物悉数焚为灰烬。

原来几个时辰的功夫,便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宛若重生。

在这个长夜里,他像是抛弃了过往人生中积累的一切。所以他的警惕,他的敏锐,再无法勾起柳红枫的畏惧。

他问——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柳红枫挺直肩背,与他平视,而后答道:“自然是站在正义的一边。”

“正义?”

“我来便是为了告诉各位,尤其是西岭寨的各位,晏千帆并非害群之马,正相反,他与各位一样,都是无辜蒙冤的受害者。”

西岭寨一行人皆露出诧色,身受重伤的人,忙着为同伴治伤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抬起头。

一行人中,尤其以张独眼最为惊讶。他的性情耿烈,平生最恨的事便是服软示弱,当着外人的面承认错误。但柳红枫毕竟是救命恩人,两度出手于危难,恩情绝非常人能比,西岭寨素来崇尚侠义,将恩仇是非看得很重,所以张独眼对待柳红枫的态度格外恭敬,罕见地操着谦逊的口吻,问道:“枫公子,倒是请你讲清楚,晏千帆怎么就蒙了冤,受了害?”

晏月华闻言,将横在柳红枫身前的剑缓缓垂下,跟着附和道:“请讲吧。”

与此同时,宋云归也踱着信步来到众人身边,身后还跟了两名东风堂弟子,左右各出一条手臂,将冯广生架在中央,虽是搀扶,却也有押解拘束的意思,手上的力道毫不留情,箍得冯广生呲牙咧嘴。

西岭寨,东风堂,铸剑庄——三方势力,三名领袖,各怀心思,一齐聚在柳红枫周遭。追随他们的诸多弟子,也纷纷将视线投往柳红枫的方向。

柳红枫环顾一周,只觉得四下的目光幢幢,犹如繁星闪烁,悉数落在他的肩头,照亮他一身如火般的红衫,

为了这一刻,他已经等候了太久,翘首企盼多年的机遇,终于在前方冲他招手。

奇怪的是,他的面色反倒平静如水。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停在张独眼的身上,道:“西岭寨的各位似乎将晏千帆当做杀害赵潜呈的凶手。”

张独眼立刻应道:“当然了,我们都看见了!”

柳红枫挑起眉毛,问道:“各位真的亲眼看到他行凶的瞬间了吗?”

“那倒没有,但赵潜呈被刺的时候,磨坊里就只有晏千帆在场,冯老弟首先冲进去阻止他……慢着,你该不会怀疑是冯老弟动的手吧,没有证据,可不能随口构陷好人啊。”

面对严厉的质询,柳红枫不以为意,只是答道:“冯广生对诸位说,他是偶然看到晏千帆走出赌坊大门,但他说了谎,今日他一直在赌坊之中徜徉,这位小兄弟可以作证。”

“是真的,”人群中慢慢走出一人,细瘦的肩膀缩成一团,来到柳红枫身边,举起一只手,哆哆嗦嗦地指向冯广生,“我……我可以证明,这人今日一直在我们店里。晏少爷和赵潜呈设赌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看着。”

柳红枫拍了拍来人的肩膀,道:“这位兄弟并非武林中人,只是赌坊的店小二,没有必要对各位说谎。”

张独眼往冯广生的方向瞥了一眼,很快又转向柳红枫,道:“反正赵潜呈已经没命了,就算你们串供诬陷,也没人拆得穿。”

他的口吻愈发激烈,柳红枫却不愠不恼,反而点头道:“你说得对,今日之事的确不足以为证,只可惜冯广生并不是第一次说谎,他在前往瀛洲岛之前,就是各地赌坊的常客。”

张独眼皱眉道:“这话你又是听谁说的?”

“我说的!”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答道。

声音的主人缓步走上前,这人头发斑白,肩背躬驼,神态有些猥狭,竟是三霄楼里那个“输不起”的吕顽。

吕顽不大情愿地来到柳红枫身边,指着冯广生的鼻子,道:“你们可千万不能信他的鬼话,这厮就是个贯赌,我在各地赌坊都见过他,出手比我还阔绰,不知道背着你们藏了多少私房钱嘞。”

张独眼不禁一惊,他私下收过冯广生的贿、、、赂,也料到有些钱财来路不正,于是出言开脱道:“就算冯兄弟真的嗜赌嗜财,也不过是些小毛病,总不能因为这个,就诬陷他杀了赵潜呈吧。”

没等柳红枫作答,吕顽便翻了个白眼,道:“当然不能了,老子也是赌徒,但老子可没干过杀人栽赃的损事。”

张独眼被他的态度激怒:“你这老东西,休要出言不逊——”

吕顽却道:“急什么,等你看了这个再骂我不迟。”说着窸窸窣窣地摸出一件东西,递给对方。

是一只残破的信封,被火烧燎过,一只角已烧成焦黑一片,椭状的豁口处露出一截浆黄的纸色。

冯广生被东风堂弟子架着手臂,脸上的神色本来不屑一顾,但目光触及那封信函,顿时唰地白了脸。

张独眼尚未察觉他的异样,皱眉问道:“这是什么鬼东西?”

吕顽道:“这可是好东西!有一次我在赌坊撞见这厮与人接头,黑灯瞎火地读了一封信,读过之后,转手就扔进火盆。偏偏我这个人心思缜密,火眼金睛,看出这信里肯定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就偷偷把火盆抱走,把信捡了出来。”

柳红枫在一旁笑道:“得了,你只是想勒索钱财吧?”

吕顽脖子一梗,道:“是又怎样!反正我把信拿到手了,可惜信上写得都是外濮文,鬼才看得懂,亏我还一直留到今天……”

“外濮文?”张独眼脸色一沉,将烧得所剩无几的信函展开,递给几步开外的同伴,“水哥,你来读一读!”

水哥是西岭寨中最懂外濮文的一个,他接过信函,立刻展开到眼前,仔细辨认。很快,他的脸色骤然一沉,执信的手也跟着颤抖起来。

张独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问道:“信里写了什么?”

他道:“写到了……捭阖图的拓本。”

张独眼大惊,捭阖图记载了南疆的山势地形,防御工事,乃是军中机要,藏在西岭寨的拓本在数月前失火时被外濮人盗走。正因为有了捭阖图,外濮大军才得以顺利入侵中原,一连攻下三座城池,殃及百姓无数。

水哥又埋头看了一会儿,眉心的皱纹越来越深,再次抬头的时候,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哑了:“信上有些字迹已经辨不清,但大意应当是没错的,这是偷窃捭阖图拓本的计划安排。”

张独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拓本不是被那两个小畜生偷走的吗?”

“那两个孩子恐怕有内应……”

水哥的目光缓缓转向冯广生的方向,眼底的震惊渐渐转为愤怒。

捭阖图失窃一事,西岭寨众一直有所怀疑,单凭两个十岁出头的小鬼,未必就敢深入敌阵,做出如此危险的举动,但若两人的背后有内应支持,情形就大不相同了,只是西岭寨大多数人都相信内应是晏千帆,毕竟收留外濮孩子入寨就是他的主意,谁也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少当家的结义兄弟。

张独眼也是满面骇色,缓缓转向背后,望着安广厦的眼睛:“少当家,我不信外人的话,你告诉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勾结外族……这可不是小事,而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啊!”

安广厦露出凄然的表情,艰难启口道:“冯广生方才在吊钟里要取我性命,晏千帆是为了袒护我,才被他所害。只可惜我的心智不坚,不愿承认自己的结拜兄弟已经误入歧途,但现在我信了,白纸黑字,我相信枫公子的证据。”

“少当家……”张独眼退了两步,狠狠地拍着自己的脑袋,“糊涂,我真是糊涂啊!”

他浑身一震,不顾重伤未愈,便攥着拳头往冯广生的方向撞去,半途被东风堂弟子拦了下来。

柳红枫也将视线转向罪魁祸首,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了,冯广生,南疆无数百姓的人命,你打算怎么偿?”

冯广生没有辩白,只是默默低着头。半晌过后,他突然瞪大眼睛,使劲了浑身的力气,从钳制中挣脱一只手臂,抬手指向东风堂堂主,高喊道:“都是宋云归的主意!都是他教我做的!”

*

冯广生像是突然发疯了似的,用歇斯底里的声音,反复喊着宋云归的名字。

他每喊一句,肩膀便要上下起伏一次,好似鼓满风的风箱,但手指却始终指向宋云归的鼻子,因为胳膊绷得太紧,指尖也在微微抖动。

宋云归怔住了,而后挑起眉毛望着对方,道:“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呸!”冯广生骂得更凶了,“当初是你给我出的主意,要我坐上西岭寨当家的位置,与你一起干一番大事业,就连外濮国的将军,也是你为我引荐的!事到如今,你有胆量承认吗?”

宋云归又怔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承认?这么荒唐的事,你叫我怎么承认,就算我亲口承认,诸位会相信么?”话毕,他环顾四周,四下果真寂静无声,他微微一笑,将手掌一端抵在地上,一面敲动,一面道:“都说狗急了会跳墙,今日总算让我见识到了。”

冯广生怒目而视,但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反驳。每次私下会面,宋云归都会一次次嘱咐他,务必要小心谨慎,不能留下任何证据,以防被旁人抓到把柄。他一直遵照对方的敬告,仔细销毁所有痕迹。他断然没有料到,过往付出的种种辛劳,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环顾四周,迎上东风堂弟子冷漠的视线,质问道:“你们都相信他的话吗?你们为他做牛做马,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他反咬,被他抛弃吗?”

无人回应他的质询,只有宋云归淡淡道:“公道自在人心,我劝你还是早日悔过,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话毕,他便觉肩上一紧,手臂重新被人束住了。

他轻笑了一声,对左右两边的东风堂弟子道:“你们不必白费这份儿力气,就算将我放了,我又能往哪儿跑呢?”

就算将自由归还给他,他也无处可去了。他的家园已经亲手毁在自己手中,他抬头望天,夜空中飘着团团乌云,边缘被地上的火光镀得发亮,火光也跳跃在海面上,像一支画笔,纵笔一挥,便模糊了天与海的界限。

他的梦便断在这一片天海尽头,满盘皆输,大势已去,徒留苍凉。

于是他也笑了,他仰着头,笑得喉咙发颤,肩膀抖动,他放肆地笑了很久,直到身边那人黑着脸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他说:“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啊,就算我死了,你们就能过得更好吗?我是个恶人不假,但我不过是受够了荒凉寒冷的家,受够了生来便要牺牲自己,做别人的薪火。我们西岭寨一代代出生入死,保卫边疆百姓,为国效力,却永远过着清苦的日子,换得权贵锦衣玉食,奢靡淫逸,什么狗屁侠义,不过是一块遮羞布,没人敢动手去扯罢了。我是死有余辜,可是有些人的心比我还黑,却装作衣冠楚楚的样子,早晚有一天,你们都要死在他的手上。”

宋云归并没有打断他的疯言疯语,只是耐心地等着,一直等到他声嘶力竭,才问:“你可说完了?”

他已无力作答,只是不住地喘着粗气。

宋云归摇摇头,转向安广厦,道:“冯广生犯的是通敌叛、、、国的大罪,恐怕不能交还给西岭寨了。”

安广厦点点头,答道:“理应如此,冯广生本是我的结义兄弟,弟弟误入歧途,做兄长的难辞其咎,宋堂主就算要惩戒我,我也绝无怨言。”

宋云归拱手一让,道:“哪里,安兄弟本来不知情,不知者无罪,只是希望西岭寨往后严加整肃门规,不要再闹出这般丑事了。”

这番话虽然说得平平淡淡,却意有所指,像是藏了一根针在绵里,不动声色地戳中了西岭寨的痛处。

武林之中本就充斥着明争暗斗,名门之间更免不了趋炎附势,当初西岭寨选择与铸剑庄结盟,未对东风堂示好,如今东风堂落井下石,自然也用不着客气。

西岭寨众哪里咽的下这口气,纷纷露出愠色,频频将目光投向安广厦,指望少当家出面辩驳,将丢掉的脸面赚回来。

但宋云归的指责实在有理有据,西岭寨自诩世代保卫南疆,到头来却因自家人通敌叛、、、国,导致南疆失守,害几万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丑事既已坐实,哪里还有狡辩的余地。

所谓领袖,便要时时承担超乎情理的期许。

安广厦的面色说不出的凝重。就连往日里一向笔挺的肩背也塌下少许,使他看上去透着萎靡。他的眼神不再恍惚,但眼底的茫然却被更深的绝望所取代。

他说:“感谢宋堂主宽宏明辨,其实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情。”

宋云归挑起眉毛,道:“请讲。”

安广厦短暂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南疆既已失守,西岭寨也名存实亡,不如就此解散吧。”

西岭寨众人皆惊:“少当家,你说什么?”

安广厦道:“我身为当家,却未尽到管教下属的责任,西岭寨的过错皆在于我,但余下的兄弟仍旧心怀侠义抱负,渴望建功立业,往后,我希望将各位交由枫公子带领。”

柳红枫不禁一怔:“我?”

安广厦转向他,道:“枫公子两次拯救西岭寨于水火,各位兄弟也对你信任有加。往后若有需要,请你尽管差遣,我想各位也不会有异议。”

柳红枫立刻摇头摆手,推脱道:“我一向独来独往,自由惯了,恐怕难以担此重任啊。”

安广厦却拱手行礼,用恳切的口吻道:“那么,至少在武林大会结束之前,还请枫公子庇护各位兄弟。”

没等柳红枫答应,西岭寨众便七嘴八舌地问道:“之后呢?之后要我们怎么办?”

安广厦转向昔日的同伴,道:“离开瀛洲岛,各奔东西。往后也不必为罪人的名号所累。天地广阔,自然有大展宏图之处。”

还有人要争辩,却被张独眼拦了下来。张独眼带着痛苦之色,道:“你们别说了,少当家说得对。他是为了我们好啊。”

今日的丑话传出去,西岭寨便要沦为江湖人的笑柄,即便重建家园,也难以重建昔日的名声。对于昔日的西岭寨众而言,摒弃出身名号,令投旁门,才是翻身的良机。

这个良机,便是安广厦为他们做的最后一件事。

安广厦转向张独眼和其余五位主事,对着伤痕累累的六人深深鞠了一躬,道:“今日诸位舍命相护,安某感激不尽。”

身为领袖,他却对下属行了重礼,多年的情谊,都凝聚在这一躬里。

而后,他便转过身,独自往黑暗中走去。

*

安广厦的背影有些摇晃,在来自背后的火光的照耀下,他的前方投下长长的影子,好似一条路,他走在漆黑又狭窄的路上,姿态格外落寞。

许多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他,有的涌出情不自禁的泪水。垂泪的大都是上年纪的老者,从小看着他长大,将他视作亲人,不忍面对眼前的诀别。

也有人拔腿追了上去,是西岭寨中的少年人,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只手拍上少当家的肩膀,道:“不要走,我生长在西岭寨,西岭寨就是我的家,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安广厦停了下来,转过头望着少年人的眼睛:“你还年轻,只要心怀侠义,不必拘于出身名号,在哪儿都是一样。”

少年愣了一下,又问:“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我很快就要死了,所剩时日无多——安广厦想要照实回答,但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道:“我已经走不动了,往后的路你要自己走。”

他的手指抵着少年人的胸口,停顿了片刻,才缓缓落下。少年的手掌慢慢捂了上去,被触过的地方像是有一团火安静燃烧。

安广厦对少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虽单薄,却含着一股决绝的意思,叫人无法违抗,无法下决心追赶上去。他牵走了自己的影子,也带走了所有的罪孽,他踏过的土壤重新被火光照亮,他所留下的人们也沐在火光里,肩头镀了一层金边,眼底的泪花晶莹剔透。

西岭寨崩离瓦解的日子,不是寨中失火的一日,也不是外濮大军举兵入侵的一日,而是今日黎明破晓前,冯广生被捕,安广厦颓然离去的时刻。

一方名门倒下,一个时代宣告终结,一段豪言壮语书写的理想从此化为泡影。

西岭寨的结局,就像是这世道的缩影,看似金碧辉煌的楼阁,内里早已饱经侵蚀,空乏溃烂,只消抽去一块砖石,便会加快速度坍塌。

晏月华也默默注视着安广厦离去。

他的护剑使围在他身侧,北辰开口问道:“少庄主,我们要不要将他拦下?”

晏月华叹了口气,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要对付的人不是他。”

北辰皱起眉头,似有些不服:“可二庄主便是被他所误,若不是为了救他,怎会受这么重的伤。”

晏月华叹了口气,道:“就算为他而死,也是晏千帆自己的选择,与我无关。”

北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晏月华的目光一直追着安广厦的背影,他与此人本无交情可言,但在晏千帆的心目中,这人才是真正的手足兄弟,而自己不过是血脉相连的陌生人。羡慕与否?嫉恨与否?他实在说不清,他从出生起便被姓氏身份裹挟,鲜少有选择的机会,事到如今,亲与疏,爱与妒,又岂能够辨得分明。

在他灰漠死寂的生命里,唯有恨是分明的。

他带着分明的恨意,将目光转向冯广生的方向。

冯广生仍被东风堂拘束着,宋云归下令道:“先将此人羁押在府上,待到通航恢复后,再移交官府处置。”

这番话传入冯广生的耳朵,低埋的嘴角竟露出一丝隐蔽的笑容,得知自己将被宋云归羁押,他像是看到了活命的希望。

晏月华看到了那一抹笑容,死水般的心田里掀起惊涛骇浪,澎湃的怒火使他攥住拳头,绷紧喉咙,五脏六腑震动不止。

他快步走上前去,将剑鞘一横,拦住东风堂弟子的去路:“且慢。”

宋云归面露诧色:“晏庄主有何指教?”

晏月华道:“我可以放走西岭寨其他人,但此人不行。”

宋云归道:“晏庄主实在不必多此一举,此人身负重罪,一旦送去官府,必然是死路一条。只消再等上几日,不劳你亲自动手,便能够报仇雪恨了。”

晏月华仍是摇头:“我要亲手杀他。”

宋云归脸色一沉,道:“冯广生的罪名可不是寻常的江湖恩怨,倘若擅用私刑,恐怕与王法相触,有辱铸剑庄的名誉。”

晏月华不再多言,径直拔出参商剑。

出其不意的辉光将众人慑住了,面对四周投来的视线,他提高声音道:“退开,我不愿伤及无辜。”

东风堂弟子用视线请示了宋云归,而后一齐放开冯广生的胳膊,沉默着退到一旁。

冯广生重获自由,脸上的神色尚有些茫然,下一刻,晏月华已来到他面前,对他说:“接下来你可以还手。”

冯广生瞥了对方一眼,并没有做出反抗之举,而是突然转过头,策动轻功,拔腿便逃。

他这一逃,将全身剩余的力气汇聚在腿脚中,速度竟快如脱兔,足底生风。

然而,晏月华的剑还要更快一筹,如灵蛇一般追着他的背影,吐出毒信,抵着背胛没入他的肩膀。

冯广生惨叫一声,参商剑不偏不倚地切进骨缝中,切断了筋脉,疼痛钻心刺骨。他的力气像泼出去的水,很快流泻干净。他向前扑倒,额头磕上青砖石,发出一声闷响。

“果真是个孬种。”晏月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那一剑虽痛,却不足以致命,冯广生的意识仍旧清醒,下一刻,一股蛮力撞在侧腰,是晏月华抬脚踢中他的腰腹,将他踢得翻了个身。受伤的肩膀被地面碾磨,伤口涌出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红色的印记。

他惨叫着,五官喷出涕泪,将他原本英朗黝黑的脸庞抹得一片狼藉。他微睁开眼,看到一道明晃晃的光悬在他的头顶,好似他生命里那一盏躲不开、避不及的太阳。

他在一片模糊的记忆中摸索搜寻,继而忆起了当初的心情,他曾对这盏太阳恨之入骨,曾企盼着成为后羿,执起弓箭将其射落,让那透彻燃烧着的仙火滚进人间的尘嚣中,沾满污糟,失去光华。可是他失败了,太阳仿佛要惩罚他似的,从天际徐徐降落,压向他的身体。

“别过来,别过来——”他尖声嘶号着,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生怕那光芒将他的灵魂灼成灰烬。

第二剑刺了下来,不偏不倚地刺中他的手掌心。

晏月华的声音低哑:“你便是用这双手行凶的吗?”

冯广生已经答不出话,他的手心已被参商剑洞穿,钉在地上,像是受刑的人,然而,晏月华皱着眉头,似乎并不满意,手掌的皮肉毕竟太过绵软,真正与心房相连的是十指。晏月华扭动手腕,慢慢地转着剑锋,剑上的光芒随着角度缓缓变化,好似日升日落。

“不要,不要啊——”冯广生的求饶消弭在一声惨叫中。剑锋骤然一挑,他的五根手指便像皮筋似的离开身体,弹向远处。

晏月华笑出了声,声音残酷而冰冷。

*

冯广生躺在地上,手臂不住抽搐,好似被斩断触须的甲虫。鲜血顺着参商剑滴落,在晏月华脚下汇成一片粘稠的血洼。

晏月华仍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反倒缓缓提剑,将锋芒伸向他另一侧的手臂。

这番举动令众人瞠目结舌,不论东风堂或是西岭寨,纷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武林人士虽然尚武好斗,但却格外讲究规矩,尤其是台面上的规矩。堂堂武林名门之主,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加私刑,做出这般触目惊心的凌虐之举,实在不是一件小事。

晏月华似乎已忘我,目中全无旁人,只是狠狠地盯着冯广生,眼神比剑还要更锋利。

柳红枫也在旁观的人群中,心下很是酸涩。他与晏月华打过交道,两人隔着囚笼栅栏对峙时,对方还是另一副面貌,沉稳娴定,风骨傲人,年纪轻轻便有着不容小觑的气度,令人望而生畏。然而,越是紧绷的弦,在断裂时损坏得越快,属于晏月华那根弦彻底断裂了,伴随着晏千帆垂危的生命一起,渐渐脱离掌控,滑向深渊。

在这个火光照彻的不眠之夜,还有多少人间稀缺之物要崩裂瓦解呢。

柳红枫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冲动驱使着,上前迈了一步,试图向晏月华伸出手。然而,他的肩膀却被人按住了。另一只手先行一步,从背后稳稳地拉住了他。

宋云归的手。

在众人目光纷纷向晏月华集中的时候,宋云归不经意地接近柳红枫的耳畔,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我们好容易等来这一刻,你可不要自讨无趣,煞了这片大好的风景。”

柳红枫没有做声,只是慢慢垂下了手,眉头在火光中颦起,褶皱格外明晰。

宋云归贴着他的耳朵轻笑:“我们仗义执言的大英雄该不会对晏月华动了恻隐之心吧?”

柳红枫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无论如何,晏千帆也是我的朋友。”

“朋友?”宋云归挑眉,“你这个人连出卖心头爱都面不改色,该不会对区区朋友心软。”

柳红枫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宋云归的话术果真了得,简单几句便轻易凿开他的心,从深处勾出一张脸,一张他绝不愿在此刻忆起的脸,不偏不倚地摆在他的眼前。

他耸耸肩,道:“说说而已。”

他当然不会去阻止晏月华的崩塌。

两人交换几句低语的功夫,冯广生已经失去了十根手指。十指连心,凄惨的哭号声撕心裂肺,回荡在众人耳畔。

就算是见过世面的江湖人,见了眼下的凌虐之景,也难免心惊胆寒。就算是酷吏的严刑拷打,也比晏月华的剑意要温柔得多。

晏月华的剑意已经远远超过杀意,剑气剑落,恨不得连对手的魂魄都撕成碎片。

“后悔了么?”持剑者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冯广生在战栗中微微睁开眼,用极其轻微的幅度点了点头。直到亲身体会之前,他从未思考过失去十根手指的滋味,痛楚剧烈如洪,但又不至于将他彻底击挎,他的头脑仍是清醒的,然而反抗与逃跑的念头已经被抽去,抽得一干二净,分毫不留。

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望着他,没有丝毫的怜悯,他听到那个声音说:“后悔也晚了。”

一双手将他拎离地面。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晏月华竟将冯广生鲜血淋淋的身体抗在肩上,转身迈开脚步。

人们很快看出,晏月华的目的地是众人身后那一座石塔。

“你……你……放开……”

冯广生虚弱地唤着,心下生出自绝的念头,可惜牙齿抖得咯咯作响,嘴唇根本无法合拢,晏月华架着他的残臂,将他扛在背上,每一步颠簸,他便咳出一口血,最后,大约是被自己的血呛住,他连咬舌的力气都没了。

他再一次回到南天塔,方才带着雀跃的心思攀过的台阶,此刻却成了通往黄泉的绝路。

塔下,柳红枫也安静地抬着头,许是那一刻的情境太过肃穆,泱泱人群中竟没有一处杂音。只有笃笃的脚步声从塔中传出,缓慢而深沉。

晏月华身形偏瘦,但脚步声却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仿佛走在石阶上的不止他一个人,而是晏家世世代代的先祖重叠的身影。

月上中天,星辉稀落,照亮夜色的是南天塔的灯火。

火光中浮起两条影子,以窗框为棱,晏月华和冯广生的身影宛若画卷。

画卷短暂静止了片刻,而后,只听乒的一声,原本安静燃烧的火焰骤然高高腾起,瞬间便填满了整张画布,两条影子的剧动也随之加快。

柳红枫站在远处,却看得一清二楚,火光将晏月华的动作放大了无数倍,他将冯广生高高举起,往灯台上掷去。

灯台锒铛倾倒,滚烫的灯油从碗大的口沿中溢出,泼在冯广生的身上。火焰也被引来了,在沾满燃料的血肉之躯上翩翩起舞。

晏月华闪向一旁,影子从棱中跃出,离开了画幅的范围。于是,火光跳耀的窗口便成了冯广生一个人的舞台。只见他的身体竭力扭动着,试图逃走却又踉跄倒地,好似一条癫狂的蛇,一只抽搐的蛙,影子破碎又粘连,反反复复,将垂死挣扎四个字演绎得生动淋漓。

好一出独角戏。

“晏家人受过的苦,今日全都给你尝一遍。往后你就去阎王殿里忏悔吧。”

晏月华低声道,塔里没有旁人,无人听见他的声音,无人看见他脸庞,于是他勾起嘴角,露出前仰后合的痴狂之态,笑着比火光还要灿烂。

晏家世代先祖,仿佛也借他的脸笑着,笑得狰狞又畅快。

溢出的灯油熊熊燃烧,许久过后,火势终于变小,变暗,火中舞动的影子也变作黑瘦的一条,而后,终于使尽最后的力气,完成了一次飞跃,跃出画框。

冯广生夺窗而出,顺着笔直的石壁跌坠而落。

他的身上仍包着火,他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球,落在夜里漆黑的地面上,砸出一声闷响。

窗棱中,地面上,火光一齐变弱,渐渐熄灭,最后,那燃烧殆尽的残躯只剩下焦黑一片。

好戏终幕。

晏月华从塔中缓步走出。

他踏出第一步时,候在塔外的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脚底发出齐刷刷的声音,像是在恭迎他似的。

他仍披着惯常的鹤氅,神色也恢复了平静,然而,鹤氅上沾了一片红,在深黑的背景下,竟也如此鲜明耀眼,明明是血,却仿佛是火焰的余韵。

他的手上拎着另一柄剑,莫邪剑。

众人皆退之时,唯有宋云归上前一步,拦在他的面前,道:“这剑不能再给你保管。”

*

晏月华不躲不避,径直迎上宋云归的视线。

虽说东风堂和铸剑庄在江湖上势均力敌,平起平坐,但晏月华的年纪毕竟比宋云归小得多,倘若无视地位,单论辈分,宋云归毫无疑问是他的长辈。就算他的气势能慑住旁人,也拿坡脚的宋堂主无可奈何。

宋云归挡住他的去路,用教训晚辈的严厉口吻道:“晏月华,你的行径实在非君子之为。”

“是么,”晏月华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道:“站在这里的又有几个真君子呢?不过是披着人皮的鬼胎罢了。”

宋云归神色一凛,抬起手杖,重重敲在地上:“休得妄言!”

晏月华笑了一声,笑容似有些苦涩,脸上挂着被火熏燎出的泛黑的焦灰,而后他便伸出手,将失而复得的上古名剑送往对方眼底:“宋堂主有意保管莫邪剑,那就尽管拿去。”

他的动作大大方方,毫无迟疑之色,倒是宋云归怔了一下,道:“我苛责你,是为督促你忏悔,而不是要你推卸责任。”

晏月华道:“那便可惜了,今日做的每件事,杀的每个人,我都不后悔。”

宋云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半晌过后,终于抬手握住剑鞘。沉甸甸的分量很快便移交到他的手里,掌心抵上雍雅古老的纹路,留下独一无二的触感。

的确是一柄好剑,然而,武林人所争夺的真只是这柄剑么?当然不,人们更渴望的是它所象征的权力与地位。

因为,将莫邪剑交由铸剑庄代为保管,本就是对其地位的肯定。作为江湖中独一无二的铸剑世家,晏氏已有数百年家业积淀,饱藏神兵利器,培育工匠无数,就算是皇帝宰相前来托诏,也要敬让三分,做足礼数。

没想到,晏月华竟干脆地放弃了它。

面露诧色的不仅是宋云归,就连前来迎接庄主的三名护剑使也大吃一惊,将疑虑困惑的视线投向晏月华。

他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然而,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似的,晏月华再度开口道:“铸剑庄从此退出江湖,武林之中种种纷争,往后与我晏家再无干系。”

一直沉稳冷峻的护剑使,在此刻也难免慌了神,提高声音问道:“什么?少庄主,你说什么?”

晏月华,竟徐徐欠身,保持着鞠躬的动作,道:“感谢各位奉陪之恩,今夜之后,我便不再是铸剑庄庄主,铸剑庄也不会再收徒纳员,余下的弟子来去自由,各位若打算另赴前程,现在便可以走,在下绝不会阻拦。”

三个人没有走,只是呆然地看着他。

宋云归也望着他,皱眉道:“你仗着年轻冲动,逞口舌之快,往后可是没办法反悔的。”

“反悔?”他轻笑一声,道,“我晏月华虽然年轻,但一向言而有信,说过的话一定算话。我倒是希望宋堂主为我做个见证,以免旁人不信。”

许是她的口吻太过笃定,宋云归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番话毕,晏月华只觉得吐出了浑身的郁结,就连脚步都变轻了许多。他向前走着,所过之处,人群自觉地分开两旁,为他让出一条路。人们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目光之中有讥嘲,有怀疑,有失望,有幸灾乐祸。可他却全然视若无睹。此时此刻,他的眼里就只有一个人,哪怕那人正昏迷不醒,奄奄垂死,无法回应他热切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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