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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炎光谢.3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39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然而,南宫瑾却抬起一只手,纤长的手指摆出兽爪似的姿势,毫不犹豫地往宋云归肩头的伤口抓去。

“嘶——!”宋云归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痛呼。

方才由她悉心包扎的棉纱,转眼便被她抓挠得散了架,棉纱外侧渗出一片血痕,是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

宋云归顾不上伤势,只是忙不迭地抓向对方行凶的手腕,用五指牢牢钳住,道“快住手!你究竟想干什么。”

南宫瑾气势虽凶,却拗不过对方的蛮力,身体在剧烈挣扎中失去平衡,倒入对方怀中,袖子顺着细瘦的手腕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边缘的轮廓像是融化在黑暗里。

尽管姿态狼狈,但她的声音却依旧冷酷:“我不会住手的,除非你把我送回棺材里。”

宋云归低下头,望着对方肤上被自己压出通红的指印,长吁了一口气,用叹息般的口吻道:“……你就不能相信我么?”

南宫瑾迎上宋云归的视线,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一个瞪视,道:“我只信我自己。”

宋云归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仍旧将她圈在臂弯中,固执地解释道:“今夜我们赶走了晏月华,段启昌便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胜利已是囊中之物,只要将十年前的血案昭知于众,他一定会失信于江湖。所以,今晚你实在不必再多此一举,徒增无谓的风险。”

“多此一举?”南宫瑾反问道,“就算明日挫了段启昌的威风,柳红枫又该怎么办?你该不会真的打算和他做盟友吧。”

宋云归立刻答道:“当然没有,只是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还不能公然与柳红枫为敌,眼下应当率先制伏段启昌,拿到我们想要的东西,事后再慢慢除掉他。倘若将他逼得太紧,我怕他反倒有所警觉,坏了我们的大事。”

南宫瑾还是摇头:“我不信你,也不信他,柳红枫不会对段长涯下手的。他早晚会背叛我们。”

宋云归沉默了片刻,道:“眼下的情形,只有傻子才会背叛我们,柳红枫不傻,他精明得很,不会感情用事的。”

南宫瑾却仰头笑出了声:“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本来就是个感情用事的傻子。”

宋云归脸上一僵,即刻抿紧了嘴唇,下颚微微颤抖,显然是被这番话触痛了心神。他不愿对南宫瑾发怒,只能用紧锁的眉头来压下愠意。

南宫瑾却浑然不理会他的努力,接着质询道:“我说错了么?你若不是感情用事,怎么会让死人从棺材中复活,留在你的身边。”

宋云归脸色僵硬,拼命绷紧了身体,就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他说:“我有时会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当立刻收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收手?”南宫瑾仍在笑着,“十年前你得不到的人,很快就可以永远陪着你了。你现在就要收手,就要将她抛弃了吗?原来你的深情只有这么一点分量,宋云归,我真是看错你了。”

良久的沉默过后,宋云归用低哑的声音道:“……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却始终不愿信我,哪怕一次。”

南宫瑾轻甩头发,道:“感谢宋堂主的恩惠,倘若今夜情至于此,不如我们便分道扬镳吧。”

话毕,她竟从宋云归的怀中挣脱,起身拨开垂帘,往夜空发光的方向走去。

她的背影是如此决绝,就像是要投入另一个世界似的。

“你回来!”

宋云归厉喝一声,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生生拉了回来。

垂帘的细缝再度合拢,下摆因为方才的争执而摇动着。

轿内重归黑暗,甚至比方才更黯一重。

宋云归扭着南宫瑾的胳膊,将她按倒在狭窄的座椅上,发热的掌心在对方脸上胡乱抓按。

“我不会放你走的,绝不会放你走的!”

南宫瑾拼命挣扎,脸上完整精致的脂粉被对方涂抹得一片混乱,面容与神采也随着妆容而改,从咫尺外看去,竟像是另一张脸。

*

马车在临海的陡峭山坡上摇晃着,雨夕彖対将仅有的一块坦路轧得吱吱作响,昂贵的车身摇摇欲坠。

封闭的厢轿自成一片天地,周遭没有多余的视线,除了呆在轿中的两人之外,没人知道黑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的场面绝不缠绵,绝不甜蜜,反倒充斥着暴力与谩骂,欺迫与征服,残酷得仿佛野兽的世界。

宋云归是赢家,他居高临下,将胜利的果实牢牢钉在手底,满意地品尝着猎物的哀鸣。

南宫瑾是输家,尊严和身体都都剥开,袒露再砧板上,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狭小,两人的肢体纠缠,间或传出衣衫被撕扯时发出的干响,赢家趴伏在输家的身上,饕餮的声音听起来肮脏不堪。

南宫瑾大口呼吸,好似离水的鱼,拼命晃动脑袋,试图躲开对方的侵蚀,然而,空气里充满了宋云归的气味,划过喉咙时留下刀割般的触感。红色的胭脂胡乱粘黏在她的脸颊上,甚至抹到眼角附近,将她的脸庞勾勒得一片迷离。

大约是耗光了力气,她终于停止挣扎,仰头甩开凌乱的发丝,发出吃吃的笑声:“你看,我说的果然不假,你就是个感情用事的蠢材。”

宋云归的嗓子又干又哑,道:“我不想再欺骗自己了。”

南宫瑾被他压在身下,却像取得了胜利似的,缓缓勾起嘴角,道:“可惜,你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苦等了十年的女人也是假的,你的缠绵与深情也是假的,死去的人永远不可能复生,你不愿看,不愿听,但我偏要让你看清楚,让你再也躲不开……”

宋云归伸出手,捂向她的嘴巴,滚烫的掌心像一块烙铁似的,烙在她的唇上,将那些悉心粉饰的漂亮脂粉彻底融成一滩泥泞。

而后,他回过身,伸出另一只手,把垂帘拉得更紧。夜空中的火光被彻底阻隔在外,两人的脸庞也就彻底隐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黑暗令人感到安全,宋云归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南宫瑾咳嗽了几声,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痛苦,若是再迟一会儿,她便要窒息得昏过去了,狭窄的空间里回荡着她剧烈的喘息声,瘦削的胸口上下起伏,拼命补回欠缺的呼吸。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宋云归把头偏到一旁,慢慢放松手上的力道。

她冷笑了一声,尽管她的模样虚弱极了,但她仍用残存的气息开口说话,话语如尖刀一般,毫不留情地刺向对方。

“你就这么讨厌我的脸么?这世上除我以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伪装得完美无缺,你却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么?”

与方才温柔乖顺,深情款款的南宫瑾不同,她的声音漠然,充满了讥讽之意。

宋云归厉声喝道:“闭嘴,不要再说了!”

然而她接着说:“懦夫,活该你只能守着一个死人过活……”

宋云归被逼急了,拳头毫不留情地落下来,却只换来她尖利的笑声:“你就算打我,骂我,侮辱我,将我撕成两半,也改变不了你自己的处境,你永远是条可怜虫。”

“闭嘴!”

“你这么厌恶我,干脆割掉我的舌头啊!只要你割掉我的舌头,今晚我便说不出话,段启昌便会放弃犯案,东风堂的堂主大人便能如愿以偿,行侠仗义了……”

南宫瑾没能继续说下去。

倒不是因为被割掉了舌头,而是宋云归突然俯下身,堵住了她的嘴。强有力的手臂将她禁锢在方寸之间,动作决不温柔,反倒凶狠又暴戾,像是对付一只试图逃走的鸟,要撕裂它的羽毛,拗断它的翅膀,要它遍体鳞伤,失去飞翔的力气,放弃对天空的憧憬,束手就擒。

厚重的垂帘被紧紧合拢,不漏一点缝隙,黑暗中,宋云归再也看不清身下人的模样,那张脸庞究竟属于逝者还是生者,也变得不再重要。粗重的呼吸也好,凌乱的衣衫也罢,一切都是黑暗里的一场混沌。

南宫瑾在黑暗中伸出手,纤长的手臂勾住了宋云归的脖子,瘦削的骨肉仿佛嵌入一副枷锁似的,像咫尺外的身躯贴近,咬紧牙关,承受着来自对方的痛苦折磨。

人的贪婪,大约胜过世上所有的野兽,明知是天方夜谭,仍旧妄图让死者复活,让失物重回囊中,哪怕是伪装的假象,编造的谎言,也要一错到底,不知悔改。

两个贪婪的人在黑暗中交缠,不断往深渊中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宋云归终于停下来。

他的眼角已经湿润,沟壑之中沾满泪水,明明是施虐者,却像是个委屈的孩子一样,伏在怀中人细窄的肩上,脸颊处淌下两行热泪。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失落的男人,竟是世人口中风流多情,沉稳从容,运筹帷幄的东风堂堂主呢。

他此刻的模样,决不能够让第二个人看见。此时此刻,黑暗便是保护他的盾牌。

但盾牌还是被撕开了。

瘦削的手腕从他的臂弯中挣脱,颤抖着抬起,将垂帘拨开。

骤然涌入的光线充满诱惑力,南宫瑾将他甩开,迫不及待地往光中去。

他从身后抓住南宫瑾的肩膀,用堪称憔悴的语调问道:“你还是要走?”

“当然。”回答他的是冷冽无情的声音。

“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宋云归,你真的很可怜。”

可怜人没能拦住无情者的脚步,宋云归像是被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一双青筋凸起的手滑下对方的肩膀,颓然垂落。

南宫瑾如愿以偿,重沐光中,干燥却畅快的空气沁入肺腑,令她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的脸颊上妆容尽失,脂粉褪色,身上的华裙变作碎片,朝云般的盘髻也不复存在。她穿着一件贴身的里袍,凌乱的发丝披在肩上,她已不再是南宫瑾的样子,身形轮廓清瘦却锋利,俨然是男人的模样。

他的脚底有些虚浮,但步子却迈得毫无迟疑。就像是镶金缀银的刀鞘中滑出似的,他终于剥去一身伪装,将锋芒崭露于世。

原来这一场野兽之间的狩猎,不耗到最后一刻,便无法断定谁是最终的胜利者。

他将失魂落魄的败者抛在身后,在火红烟花的照耀下,投入动荡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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