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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弃置身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8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安广厦独自坐在黑暗中。

他离开人群后,便独自徜徉于夜色中,漫无目的,不知不觉间便来到回川上游,一条支流发源地附近。清冽的水刚刚从泉眼中涌出不久,还不成气候,只是汇作一条窄而浅的细流,泉声潺潺,将沿途的卵石浸湿,呈现深渍的色泽。

安广厦坐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身将手脚浸润在水中,清泉拂过手背,在干裂紧绷的皮肤上留下轻柔的触感,缓解了疲惫与烧灼,令他感到久违的舒适。

他的体温比平时更高一些,像是不甚感染了风寒,呈现出轻微的病状。但他心知肚明,看似轻微的表象下,是侵入经脉的毒性作祟,青肤獠牙的面具人不知从哪里寻来如此乖戾的毒药,侵蚀由内向外,就像摘离枝头的水果渐渐腐烂一样,当迹象表露在外的时候,内里已经无药可救。

武林大会持续七日,如今已经过去一半有余,已经有一些迹象透出表面,无情地宣告着死期的临近。

安广厦聚精凝神,默默运功调息,与体内的毒性对抗,试图缓解不断涌上肌肤的灼意。不知过了多久,他感到眼睑骤然一亮,像是从长眠中被唤醒似的。

不远处的峥嵘阁的熊熊燃烧,火光占据了制高点,将整片瀛洲岛映照得一片彻明,好似有人在天地之间插下一支火把似的。就连远处漆黑的海面也亮了起来,赤红色的波光涌动,仿佛火焰投下的影子。

许是他歇脚的地方距离山巅太近,热浪铺面而来,干燥的空气里迸着噼里啪啦的火星,催动着体内的灼意,将他方才的一番努力付诸东流。他微微皱眉,眼前涌上一阵不堪回首的记忆。

——西岭寨覆灭的那一夜,火光也如今夜一般明亮,连遥远的雪山之巅,那些永远凛寒,永远封冻的土地,也被泼染上艳丽的色泽,随着火焰一同疯狂舞动。

火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上一场大火烧掉了他的家园,明明发生在不久前,却已恍如隔世。那时伴在他身边,被他视作手足兄弟的人,一个身败名裂,烧成焦炭。另一个身受重伤,生死未卜。安得广厦千万间——曾几何时的豪言壮语,终究成了一句笑话。

而这一场火,与他已无干系,尽管如此,他望着熊熊燃烧的火焰,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思绪。

他知道,这火是铸剑庄庄主晏月华所缔造,此刻,晏月华一定也在夜色中观望这场狂欢。铸剑阁中的每一件藏品都是价值连城的财富,每一件都值得江湖儿女心醉神迷,趋之若鹜。可是,晏月华宁可将这些财富付之一炬,只为了换取一些虚无缥缈之物。

侠义,理想,情爱,自由……哪个不是白驹过隙,镜花水月。就像火焰上方的烟雾,看似很厚,很浓,但却触不到,留不住,饶是伸手去捉,也只能捉到一场空。

漫天火光叫人辨不清天色,辨不清时辰,如坠五里雾中,浑然忘我。

安广厦几度阖眼,都无法会聚心神,最终长叹一声,宣告放弃。眼下他徒劳的努力,充其量不过将死期延缓一些罢了。既然西岭寨已经不复存在,晏千帆也回到了亲人身边,他在世上便已了无牵挂,饶是即刻赴死,也不必觉得可惜。

况且,瀛洲岛上的风景,实在比西岭雪山好许多。白昼的清风永远和煦,夜里的温度也不会寒冷难耐,就连虫鸣都含着温柔的味道,实在是赴死的好地方。

想到此处,他便对生死释然了,残留的生命很快便会抵达终点,在所剩无几的时光里,他实在不必再折磨自己。他从生来便接受父辈的严厉要求,蹒跚学步的年纪便戒掉眼泪,以沉默代替倾诉,用毅力挨过伤病。

现在他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长久的忍耐在一夕之间松懈,使他甚至忘了如何承受痛苦。戾毒加倍碾压脏脾,他闭目思索,倘若提前结束生命,便能逃离眼下的折磨,但想到赴死,他又隐隐后怕,迟迟不敢动手。

强大、坚毅,终究是用来示人的品质。光环褪去后,他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也曾深谙恐惧的滋味。

雪山之中有一种白狼,灵性超群,甚至能提前预知自己的死期。白狼终生与同伴一同行动,但在临死之前,会独自离开狼群,在隐蔽处藏匿行踪,静候死亡降临。

白狼的皮毛价值连城,是诸多盗匪窥觑的宝物,然而,因为它们太过聪慧,就连经验丰富的猎人也很难寻到它们的遗骸,以至于西岭一带的百姓中,流传着许多白狼羽化升仙的传说。

此刻,安广厦便像是一匹白狼,默默离开同伴,在无人知晓的水畔蜷起疲惫的身体,舔舐满身的伤口。

这时,水面却骤然晃动。偏僻隐蔽的藏身之所,竟闯入了另一个外来者。

安广厦浑身警觉,在黑暗中本能地屏住呼吸。但他很快便收起了应敌的架势,转而露出诧色,因为他认出的来者的身影。

一双赤足踩在水里,竟属于一个女子,脚步有着与男人截然不同的白皙与细腻。

江湖是一片泥泞的地方,这般干净玲珑的赤脚并不多见。脚尖挑起一片水花,在夜色里摇曳着,安广厦低头凝望,心中竟浮起几分旖旎的肖想。

他立刻掐断了不合时宜的想法,因为来者并非寻常女子,而是东风堂的木雪。

安广厦与木雪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她一向得到宋云归的器重。今夜变故丛生,此刻她应该留在同伴身边才是。

眼下她不仅独自现身,而且神色慌乱,甚至没有注意到黑暗中的眼睛。只是自顾自地来到水边,半蹲在溪里,用掌心捧起潺潺流水,大力往脸上扑。

夜里的水温冰凉,然而,她像是为了让自己清醒似的,刻意用冷水冲刷脸庞,她的动作太过鲁莽,溅起的水花将她半身的衣衫沾湿,她仍旧不满足,索性高举双手,径直用清水泼洒头顶。

她的头发很长,本来为了行动方便,全部发丝都盘在左右两侧耳朵上方,束成玲珑又爽利的双髻,此刻发髻被水浇湿,垂在脑后,更加凸显出她的狼狈。但看她此刻的脸色,显然无暇顾及样貌美丑,只是用神经质的动作,不停地往身上浇水。

待到半片肩膀湿透,她终于甩了甩头,从水边站起身,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往来处迈步,然而,她的足底卡进石缝里,踉跄了几步,眼看就要失去平衡,往水面上仰倒。

“当心!”安广厦健步上前,伸手撑住她的肩膀。

“啊!”木雪不禁发出一声惊呼,在看清面前人的模样时,更是张圆了嘴巴,骇得说不出话。

安广厦将她扶稳后,立刻收了手,道:“木姑娘,这里可不是梳洗的好地方啊。”

木雪眨了眨眼,目光缓缓垂下,这才瞧清自己此刻的形貌,鬓发凌乱,浅色的衣衫胡乱贴在身上,衣袂上挂着深深浅浅的水斑,裸足被冷水浸得发红。她当即涨红了脸,将歉意的目光投向安广厦:“你怎么在这儿?”

“我一介孤家寡人,在哪儿都不奇怪,”安广厦见她放下了戒备,便问道:“倒是你何以如此慌乱?”

木雪望着安广厦,沉默了半晌,缓缓启口道:“倘若你一直信赖的人背叛了你,你会怎么办?”

安广厦一怔,随即露出苦笑:“你说的情形我方才经历过,你问我有什么想法,恐怕我宁死都不想再经历一回了。”

“抱歉,我是失言了,”木雪低下头,隔了一会儿,低声道,“我已不知该相信谁了。”

*

安广厦不禁一怔,因为木雪露出了全然陌生的神色。

两人虽然结识不过两日,但在擂台上并肩共战,也算得上托付生死的交情。在安广厦的印象中,木雪占据了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不论武功还是性情,都爽直而干脆,傲骨自彰,与他识得的女子大为不同。

但今夜,木雪却比他识得的女子还要更加脆弱,更加彷徨无助。

她的眼神飘忽,湿漉漉的眉毛攒成一团,肩膀无意识地缩紧,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若是在几个时辰前遇到她,安广厦一定会嗤之以鼻,因为过去的他好像一根紧绷的弦,永远刚直,永远韧硬,决不允许自己示弱,久而久之,自然也看不到别人的困顿。对别人的弱处不屑一顾。

此时此刻,在失去了一切,从云端坠入泥沼,甚至生出轻声的念头之后,他才终于懂得对方的心境。

这个夜晚里,有太多东西付之一炬,在痛失一切之后,仍能遇到一个心境相通的人,这般际遇,竟如奇迹一般珍贵。

木雪的痛苦落在安广厦的心底,好似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使凝滞的水面再一次漾起波澜。

安广厦从来都不是一个擅解风情的人,但这一次,他却本能地脱下外衫,翻了个面,挑了最干净一处,搭在对方被溪水沾湿的背上:“小心不要染了风寒。”

木雪终于抬起头,有些惊讶地望着他,四目相对,两颗心在无声中交融,半晌过后,木雪眉心的褶皱终于展开,惊惶的神色渐渐被平稳的呼吸取代。

人与人的相遇,便是如此奇妙。在这个夜晚,两人间的隔阂被抹平,身份的差异也不复存在,仿佛平生第一次摘下面具坦诚相对似的。安广厦在滩岸边找了一处干燥的石坡,引着木雪坐在松软的土地上。而后从不远处的林中拾来一捧枯枝,垒砌成堆,用火折引燃,在两人面前拢起一只小小的篝火。

彼时,峥嵘阁已经燃烧了很久,高高矗立在火焰中的影子愈发干瘪,木料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伴随着黑色的碎屑落下,呈现坍塌的先兆。在峥嵘阁的照耀下,两人眼前的篝火小得近乎于无,只有围坐在火边的人才能感到它所散发出的切实的温度。

木雪将衣衫烤干了少许,情绪也平复了少许。安广厦道:“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告诉我,虽然我已不是西岭寨的当家,也未必能帮上忙,不过至少可以听听你的烦恼。”

“多谢你。”木雪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随后又垂下视线,道,“其实是关于我们堂主,他似乎对我、对东风堂有所隐瞒……”

安广厦点头道:“我多少猜到了。”

“猜到了?”木雪一怔,“莫非你也有什么线索?”

安广厦道:“没有,只是我看得出他是你在世上最敬重、最倾慕的人,若不是他背叛了你,你也不至于如此慌张。”

木雪的脸颊涨红了,她很快咬紧嘴唇,低下头,眼底浮起愧色:“其实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知道怎么说服别人相信我。”

安广厦宽慰她道:“但说无妨。我也错信过人,所以我断然不会嘲笑你的。”

木雪道:“虽说今日东风堂赶到南天塔是堂主的意思,但前来府上通知的却是柳红枫。枫公子登门时分,堂主已不在门中了。”

“哦,莫非他独自去了别处?”

“没错,未时一过他便急匆匆地出了门,我想知道他的去处,所以一直悄悄跟在他的身后。”

安广厦露出诧色:“你暗中跟踪他?”

木雪不禁低下头,道:“不瞒你说,近日来我觉得堂主有些异样,虽然他从前常常撇开堂中弟子,私下与红颜幽会,但出门的次数绝不如近日频繁,而且每次都去见同一个人。”

“哦?与他幽会的是什么人?”

“那人格外神秘,我不知道她的身份,就连她的容貌也不曾看清,虽说我们很少过问堂主的私事,但他身边的人总归与我们打过照面,多少会留下印象。这一位却与过往截然不同,来去行踪诡秘,甚至有人说她是冤鬼还魂。”

“如何作讲?”

“近日入夜后,我明明听到两人在房中私语,可是,当我去询问守卫,却没有人看到她出入东风堂,堂主每一日接待的门客有不少,但没有一个是女子。她就像是鬼魂一般,谁也不知她究竟如何潜进宅院,又是如何离开。”

听过木雪的叙述,安广厦沉吟道:“如此说来,这人的确蹊跷得很。”

木雪点点头,又道:“堂主虽然生性风流,但对红颜一向慷慨大方,所以。我怕他遭人欺骗,瀛洲岛形势如此混乱,那个女子若是图谋不轨,恐怕会危及堂主安全。我实在放心不下,所以才跟踪堂主,试图藉此查明她的身份。但今天堂主却没有与她幽会,而是去见了柳红枫。两人分别后,他便往赶往东岸。瀛洲岛东岸荒无人烟,树影幢幢,说来惭愧,我跟到半途便跟丢了……”

安广厦露出诧色:“宋堂主的腿脚不便,照理说应当不宜避开你的跟踪。”

“是啊,”木雪点头道,“但我跟到半途,发现马车兀自停了下来,车里已经没有他的气息,我全然猜不到他去了哪里,只能继续搜寻,一路寻到海边。那时候天色渐暗,我远远地看到南天塔的灯火逐层亮起,而后,顶楼便响起了钟声。我循声来到塔下,看到一个身着黑衣,头戴面具的人,像是从窗口逃脱似的,借助绳索没入夜色,他的身手敏捷,很快就没了踪影。不过在他消失之前,我大约看到他的轮廓,应当是个男人,而且受了外伤,伤在左侧的肩膀上……”

木雪一边说,一边抬手笔划伤处,安广厦默默听着,心中不禁一紧——那时他被罩在吊钟下方,一直竖着耳朵仔细辨认外面的声音,他知道那黑衣人是被晏千帆用莫邪剑所伤的。

一旁,木雪接着道:“这时我看到集合的讯号升起,不得不先行离开,与堂中弟子会合。堂主那时已经回到我们中间,神色与平时无异,但我站在他身边时,却发现他的左臂上有伤,只是用斗篷盖了起来。”

安广厦凝着她,问道:“你果真没有看错么?”

木雪点头道:“没有看错的,虽然他隐藏得很好,常人大约看不出,但我毕竟跟随他习武多年,对他一招一式都很熟悉,只有在受伤的时候,他的动作才会生出变化……安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木雪迎上安广厦的视线,却被后者急匆匆地避开,木雪露出诧色,继续追问道:“你若是知道什么,请务必告诉我。今日晏千帆窃来莫邪剑,为什么非要登上南天塔?那个黑衣人又是谁,他与你有关系么?”

安广厦仿佛比木雪还要紧张,皱着眉头,迟迟不语。

木雪等待无果,终于垂下眼帘,道:“我这般软弱无用,安大哥想必是不信任我。”

“怎么会?”安广厦立刻摇头道,“木姑娘一直是很好的,只是……我不敢再信任旁人了。”

*

安广厦说话时不由自主地垂下头,目光闪烁,喉咙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紧抿的两瓣嘴唇互相挤压,脸上的神情映在木雪眼中,凝成一副全然陌生的画面。

一天之前,他在擂台上出手救人,代替木雪挡在血衣帮面前,背影仿佛展翅的雄鹰一般,上天入地,无所畏惧。仅仅过了一日,他便像是换了个人似的,在沟壑边踟蹰,迟迟不敢向前再跨一步。

原来遭人背叛,就是被抽筋剥骨,折羽断翼,从此失去翱翔入云的力量。

两人交换视线,品尝着同样的痛苦。

然而,两人的心意始终无法相通,彼此之间始终隔着一堵透明的墙壁。

远处,峥嵘阁终于坍塌,最后一根梁木拦腰折断,余下的木柱在火光中纷然坠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脚下的大地为之震颤,火星像烟花似的炸开,借助最后一丝热浪腾向高空,而后慢慢沉落,余下的火势渐渐平淡,最终归于沉寂,只剩一团灰黑色的烟雾漂浮在空中,迟迟不愿散去。

近处,安广厦拾来的木柴也燃烧殆尽。

矮小微薄的篝火本来就坚持不了太久,火灭后,周遭迅速变冷。尽管如此,木雪还是取下了披在背上的衣衫,递还给对方,道:“安大哥,今日多谢你了。”嶼;汐;獨;家。

她微微欠身,眼底闪着晶莹的光,看起来像是要流下眼泪似的。但她很快便转过身,比眼泪更快地迈开脚步。她重新挺直了肩背,饶是狼狈的形容也遮不住背影中的傲气。

安广厦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倘若让她离开,不论前方有多少困顿,她也一定会独自去闯。就算路尽头是一片深渊,她也不会停下脚步。

“慢着!”安广厦赶了几步,高声将她喊住,“我的确知道一些隐情,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把你牵扯其中……”

木雪的肩膀一震,在夜色中回过头,浅淡的眸子异常明亮。安广厦迎上她的视线,看到她向自己点了点头,道:“请告诉我。”

她的笑容将透明的墙壁融化。

安广厦缓缓启口,将囚徒之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木雪的神色由愕然转作忧虑,在他终于说完后,立刻握住她的手:“原来你已身中剧毒,我却全然不知体谅,真是惭愧……”

安广厦怔住了,他没想到在自己道出真相后,木雪最为关心的不是宋云归的阴谋,也不是东风堂的前程,而是他的生死。

在木雪的眼里,谎言,权势,前途,都比不过一条性命来得重要。

谁说妇人不懂侠义。木雪的心意如清泉一般淌过安广厦的肺腑,虽然无法驱散毒蛊,但却带来莫大的慰藉。

他的鼻子一酸,眼眶竟也有些发烫,他慌忙地低下头,道:“无妨,生死由天,我的心里早就有所准备……”

木雪摇摇头,打断他的话,道:“你放心,不会让你死的。”

安广厦又是一怔。

木雪凝着他的眼睛,道:“天下之大,再厉害的毒也总有药来解的。所谓解药只有一份,不过是用来唬人的谎言罢了,太阳总要升起,黑暗是不会长久的。”

他迎上木雪的视线,喃喃道:“倘若面具人果真是宋堂主,你……”

木雪道:“倘若那人真的是堂主,我更加不能原谅他,更加不能坐视他耍弄人心,胡作为非。”

一番话落进安广厦的耳朵,竟如一阵清风,将盘踞的阴霾悉数驱散,原本神秘叵测,难以触及的敌人,突然间显露出模糊的轮廓。

燃烧的天空重归沉寂,东方的海尽头隐隐透出亮光,一轮红日正在海面下方孕育着。

安广厦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钻入鼻腔,使他久违地感到一阵畅意。他短暂阖上眼,清晰地听见胸膛深处的鼓动。

“倘若宋堂主果真有所图谋,那柳红枫想必也不简单。我真是太傻了,竟将我的同伴托付给他们。”

木雪道:“还不算太迟,既然我们已经抓到了把柄,接下来便要设法戳穿他们的阴谋。”

“谈何容易,”安广厦苦笑道:“我已不再是西岭寨当家,今夜之后,江湖中不再会有人相信我的话。”

“谁说的,”木雪莞尔一笑,道:“至少我相信你。”

*

段府最深处的院落,屋檐被松影掩去大半,紧闭的门扉隔绝了访客,隔绝了噪声,然而,却隔绝不了峥嵘阁投下的影子。

这座木塔像是要昭告天下似的,全力燃烧直至枯竭,在火光熄灭之后,燥热依旧长久的滞留在周遭,热浪渗入段府的宅院,渗进段长涯栖身的房间。

段长涯躺在床中,安静得仿佛一尊雕像,就连呼吸也极缓慢,只有胸口微微起伏,宣告时间仍在他身上流逝。

他像是浸在深深海底,数不清的水泡在意识深处晃动,一片混沌之中,隐约传来槿花的香气。

那是何等怡人的沁香,世间任何气味都无法与之比拟,然而松树千年,槿花一日,香气很快就散了,徒留下悠长的记忆,印刻在段长涯模糊的童年记忆中。

是母亲衣裙上的味道。

段长涯的早已与世长辞,留下来的只有幼时稀薄的记忆,已在日渐成长中被他抛在脑后,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变得模糊又陈旧。然而,在这片混沌的深海中,他隐约感到一双手掌抚上他的脸颊,又缓缓地挪开,黑暗尽头仿佛透出一个熟悉的轮廓,微微散发着光芒,好似水面上跃动的阳光,令他几乎想要落泪。

半梦半醒中,他被扯回过去,拾起封存已久的记忆,拭去灰尘,使它们再度染上鲜明的色彩。他终于忆起,十年以前,自己也如今日一般,无力地躺在房间里,眼睁睁地看着时间徒然流逝。

眼前的影子只停留了片刻,便起身走远了。段长涯被抛回深海,他感到害怕,本能地想要留住那一抹熟悉的气味,但他动不了。他像是躺在一千根针上,稍一动弹便要支离破碎,他的意识漂浮在梦中,被一层又一层的噩梦裹挟着,昏无天日,几近窒息。

醒来,快醒来,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难捱。

*

柳红枫走在通往竹院的路上。

与过往不同的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的身后跟着西岭寨众,虽然西岭寨刚刚遭受重挫,几名主事都已身负重伤,但除了寥寥数人留下照顾伤者以外,仍有二十余人选择跟随柳红枫,不问缘由便听信了他的话,与他并肩同行。

柳红枫并不习惯身后的阵仗,被旁人信赖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经历。过往的人生中,他早已习惯独行,武功是靠偷师各家学成,毫不光彩,在遭受无数冷眼之后,他终于学会了保护自己的法子——用更加张扬的名号来掩饰出身。于是,他与世道上最低微、最卑贱的人群为伍,在江湖中闯荡。他用了十年时光换来如今的地位,时至今日,只要提起柳红枫,人们会想起那个流连花街柳巷、贪慕男色、下流不知廉耻的浪子。

十年间,他练就了一张厚脸皮,一身面不改色的扯谎功夫,眼下的情形不需他再扯谎,他倒有些不习惯。

从瀛洲岛东坡前往南坡,沿途都是荒芜野地,廖无人烟,山路狭窄崎岖,由于人数众多,只能徒步行进,西岭寨众大都排成一列,纵贯而行,但其中一名年轻人却始终走在柳红枫的身边,正是方才与他攀谈过的少年齐顺。

齐顺的情绪颇为紧张,一路绷着脸,一言不发,眼睛死死盯着前路,但目光又像是在走神,脚底越走越快,甚至不知不觉间越过了柳红枫,仍旧浑然不觉,直到柳红枫从后方拍住他的肩膀,他才猛然惊醒。

柳红枫一面赶上他的步伐,一面问道:“你是不是头一次出阵?”

齐顺露出窘色,道:“被你看出来了么?其实我今年夏天才学完武馆的课程,只跟师父和其他兄弟交过手,还没有与真正的敌人较量过……”

柳红枫宽慰他道:“眼下还看不到敌人的影呢,你越是紧张,便越是留意不到周遭的状况,就像习武时一样,镇定些,不要自乱阵脚。”

“好,”齐顺立刻点头应过,但手足举动却仍透着紧张导致的僵硬。

柳红枫心道,眼下或许与他攀谈会使他放松些,于是接着问道:“你的武功是跟谁学的?”

齐顺眼前一亮,道,“是跟冯四叔学的,他的招式我全都学会了,一样都没有落下!”

柳红枫露出赞许之色:“不错,后生可畏。”

大约是忆起死去的师父,齐顺随即垂下眼帘,道:“四叔本来答应今年冬天带我去雪猎的……”

雪猎是西岭寨的成人礼之一,通常由年长者带领徒弟,深入西岭雪山地界,检查边塞的防御工事是否正常运转,因为山地鲜少有外敌进犯,所以大多数时候无需动武,为了磨练身手,便采用打猎的法子取而代之。高山寒地常有珍禽猛兽成群出没,倘若得手,猎物的毛皮可以制成御寒的衣衫,肉可饱腹解馋,骨可用于制作兵刃,可谓百利百用。故而年轻弟子都将雪猎的成果当做炫耀的资本,趋之若鹜。

可惜的是,冯四已不在人世,齐顺再不会有跟随师父雪猎的机会了。

齐顺兀自沉默了半晌,又抬起头,道:“虽然这次不是雪猎,师父也不在身边,但我不会输的,只要有恶匪欺压百姓,不管对手是何方神圣,我都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面对一双热忱燃烧的眼睛,柳红枫唯有点头应过。

其实,齐顺尚不知晓,所谓的恶匪,很可能是江湖中人人仰慕的天极门。由于时间紧急,敌人的动向尚未有定论,柳红枫并未向西岭寨众说明前后原委,但他已预想了可能的情形。

倘若西岭寨率先赶到,便立刻将妇孺保护起来,从竹院转移到镇上,这是最为理想的情形,无需流血便可获胜。

倘若撞上段启昌作奸犯科,便立刻出手救人,虽说很可能陷入苦战,但也是当众戳穿敌人真面目的好机会。

当然,除了上述两种情形之外,最糟糕的情况莫过于来迟一步……他宁可不去设想这种可能性,以免逢敌之前自乱阵脚。

虽说面色如常,但他的心绪甚至比初阵的齐顺还要紧张。

这些年来,血衣案是他心中的一颗死结,也是他踏入江湖的目的,不知不觉间,甚至成了他的依托,他的信念所在。哪怕两手沾满污脏,哪怕深陷泥潭,自身难保,他也要还当年的死者一个干净清白的真相。

寻找多年的敌人就在前方,叫他如何不心悸。企盼和畏惧轮流在他的身体中发酵,升腾,推着他一路向前走。

竹院终于近了。

然而,院子里却安静得惊人,甚至连虫鸣声都听不到,大门敞开着,漆黑的庭园好似一只无底洞口,散发着阴寒的气息。

这绝不是普通人的住处应有的气息。

阿顺率先冲进房间,很快又折返回来,道:“柳大哥,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竹院为纳凉而建,院子虽不大,但正厅很是敞阔,柳红枫快步迈入其中,只见屋檐的确空空如也,甚至连柳千的影子也瞧不见。他只觉得浑身战栗,寒意顺着脊梁向上窜——莫非天极门真的先行一步,将院子里的妇孺都掳走了?

“我去把灯点起来。”齐顺说着,掏出一枚火折,将烛台上的烛灯点燃。

烛台尚有灯油残留,借着灯火,人们看清了室内的狼藉,纷纷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房间里的桌子,椅子,床榻,箱柜,全都离了原本的位置,七零八落,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瓷器,很显然,房间里一定发生过争执。

有人先一步迈入后院,紧跟着高呼道:“这里有一间后门,是敞着的。还有血……有血迹!”

众人循声而至,血迹落着处正是竹林尽头的一处生锈的铁门,柳红枫埋头细观,发现那血是新鲜的,并非前一夜的残留,而是刚刚落下不久。

竹院内收容的都是妇孺,还有谁会在这里动刀枪,莫非是柳千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的心下更是慌乱,只听齐顺指着敞开的铁门,问道:“柳大哥,这后面是什么地方?”

后院连着一片竹林,松软的泥土上盖着凌乱的脚印,一时辨不清新旧,柳红枫想起了前一夜的情形,血衣帮所遭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屠戮。

“山洞,”他答道,“里面有一间山洞,竹院的人可能被带到里面。”

“那我们快些进去找。”齐顺答道,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柳红枫思虑片刻,也跟在他身后,穿过密集的竹林,往阴森寒冷的山洞中去。

手中没有火把,一行人只能摸黑前行,随着洞径转过几道弯,天光迅速衰减,近似于无,然而,这洞中还有很深,前路尚且曲折,既然如此,眼下不宜冒进,应当先行折返,整顿后再深入为妙。

柳红枫下定决心,正要开口,便听齐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柳大哥,前面没有路了,怎么回事?”

柳红枫大惊,当即高喊道:“糟了,各位先退回原路。”

然而,他的声音未落,一股呛鼻的气味便从身后扑来。

*

闻到烟味的刹那,柳红枫立刻明白,自己落入了敌人的陷阱。

昨夜他方才经由此处前往三王冢,他清楚地记得,这条路绝不是封死的。

在他试图折返的时候,身后的入口也绝不该燃起火焰,将他的退路阻住。

他回头巡视来处,火海在一片干柴上方升腾,仿佛一面流动的墙壁,堵在山洞入口附近,夜风灌入洞口,掀起黑烟滚滚,他的眼睛被浓烟刺痛,即刻涌出泪水。

模糊的视野中隐约有人影飘过,他拼命辨认,却以失败告终,人影很快便消失不见,只剩下浓厚的烟雾,像车轮似的,沿着下行的甬道滚落,碾压着狭窄的岩壁,往他落脚的地方砸来。

眼看回头路走不通,他硬着头皮往甬道深处跑了几步,来到齐顺身边。

借助突如其来的火光,他总算看清了封死前路的真凶——是成堆的落石,形状各异,分布凌乱,大的有半人高,小的有巴掌大,像是从高处一股脑倾洒下来似的,落在甬道的低洼处,砌成一堵真正的墙壁。

他记得宋云归说过,瀛洲岛上的岩洞由海蚀形成,贯穿南北山脉,内里的构造错综复杂,四通八达,陌生人误入其中,很容易便会迷失方向。

换言之,设下这堵墙壁的人,一定对岛上的地脉十分熟悉,时下正值雨季,山岩时有松动,柳红枫推测此人一定是找了一处合适的切入点,将火药一类的工具深埋于松软的土中,将山岩凿碎,致使石头滚动,刚好堆砌在此处。

成片的落石厚度惊人,非一人之力所能挪动。柳红枫高声呼喊,将西岭寨众集结在一起,齐齐发力,但仍旧无法撼摇堆砌的石块。

众人身后的火焰也没有熄灭的迹象,反倒在夜风的助力下越烧越旺,烟雾越发浓郁,呛得人耳鼻生疼,喉咙如刀割一般难受。

前有落石,后有山火,山洞里的空气越来越烫,就连呼吸也变得愈发艰辛。

“柳大哥,我们怎么办……”齐顺的声音颤抖着。

大多数置身火海的人,不是被火焰烧死,而是先一步被浓烟熏呛至死。敌人显然也深谙这一点,大约在木料中掺杂了容易起烟的油料,浓烟四起,弥漫得到处都是,叫人无路可逃。

柳红枫高声道:“各位,先冷静下来,尽可能少吸烟雾,地上有积水,将衣服脱下来蘸湿,捂在口鼻处!”

众人迅速蹲下身,将衣服浸入低洼处的水流里,然而水量太小,根本撑不了多久。若想活命,非得找到脱身的法子不可。

既然前方的路被堵死,石头也无法挪开,便只能考虑从入口逃生,然而,火焰又高又热,而且脚底曲折,饶是发足狂奔,也未必能冲出去,而且山洞地面坑洼不平,轻功难以施展,若是不慎被绊倒,必然会葬身火海,死得极其痛苦。

倘若只有柳红枫一人,他会选择铤而走险,但眼下还有西岭寨众泱泱二十余人,他不愿让任何一个无端送命。

齐顺蹲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我不要……不要变得跟冯广生一样……”

年轻的西岭寨战士初阵便遭遇死劫,站在鬼门关前,强壮的肩膀抖得像是筛子,手中的衣料不甚滑落在地上。

“别怕,冷静些,会有办法的。”柳红枫一面宽慰他,一面将自己蘸过水的衣衫递给对方。

失去了最后一层庇佑,柳红枫暴露在火海中,瞬间的灼痛几乎使他昏迷,臂膀裸、、、露处传来阵阵焦意,整个人仿佛要融化成一滩浊水。

若是被困死在此处,过去的十载光阴,岂不成了一场笑话。

他不甘就这样死去,忍耐着痛苦抬起头,在绝望中四处寻找,这时,耳中竟隐隐灌入一阵熟悉的呼唤声。

“柳红枫!你死哪儿去了?”

语声很尖,吼得声嘶力竭,竟穿透了风烟,一直飘进山洞深处。

“禽兽!在的话赶紧吱一声——!”

如此令人生厌的小鬼,世上实在很难找出第二个。

柳红枫只觉得眼眶发酸,索性也扯起嗓子,吼道:“咋呼什么,我还活着呢!”

他的脚底突然有了力气,他站起身,顶着浓密的烟雾向入口处行进。终于,他看到柳千的影子,站在火海对面,垫着脚尖朝他挥手:“这里的火太旺了,我浇不灭!怎么办啊!”

他凝神远眺,只见柳千的脸上也是尽火烧火燎的痕迹,头发似乎被点燃过,衣衫也难以幸免。

“你傻吗,别过来,这么大的火,当心把你烧成炭。”

柳千不听他的警告,仍然顶着火势往前走,却又一次次被逼得后退。柳红枫远远看着他反复挣扎,却无能为力,说到底不过是个小孩子,面对这么大的火,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听不懂人话吗!快走。”柳红枫竭声吼道。

“呸,我不走!”柳千道,“我要救你出来,让你诚心诚意地感谢我。”

“凭你一个人能干什么?”

“不只我一个人!”

柳红枫一怔,随即看到另一个人影由远而近,比柳千要高大得多,是个成年人,右手处用厚厚的棉带缠着,没有五指。

竟是赌坊中遇到的关野。

关野虽然断了一只手,但另一只手却扶着一只水缸,他将半人高的缸稳稳地抗在肩头,缸中的水大约是从竹院的井里打来的,装得满满当当,随着他的脚步摇晃。

洞口距离竹院还有一段距离,就算健步如飞,也来不及再走一次,换言之,这缸水这大约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就算水缸装得再满,在如此澎湃的火势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妄图用水缸灭火,无异于精卫填海一样徒劳。

柳千似乎也觉察到这一点,发出焦急的喊叫声:“不够啊!这点水不够啊!”

关野放下水缸,长吁道:“小祖宗,我已经尽力了,我又不能把井整个搬过来,你让我怎么办!”

西岭寨一行人紧跟再柳红枫身后,刚刚看到希望的曙光,却又被宣判了一次极刑,纷纷露出绝望之色,在痛苦中弯腰低头。

——当真走投无路了吗?

柳红枫咬紧牙关,被烟雾熏呛出的泪水很快被火烤干,他睁大了干涩的双眼,模糊的视线四下搜寻。

关野渐渐失了耐心,再一次举起水缸,要把救命的水泼进火海中。

“慢着!”柳红枫浑身一震,提声道:“先不要动!听我的!”

*

关野听到柳红枫的呼声,手猛地刹住。

柳千比两人还要急,跳着脚道:“有什么法子你快说!再晚一会儿,大家就要一起变熏肉了!”

柳红枫:“……”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跟这个聒噪的小鬼死在一起,只是想想黄泉路上的唠叨声,他便感到头痛欲裂。

他要活下去。

许是水蚀的缘故,这片山洞的洞口内缘比外缘更高,像一只内陷的葫芦口,他抬手指向葫芦的边缘处,道:“将所有的水都往石头上泼。”说完又转向身后,对众人道,“待水泼上去,大家立刻协力推动岩壁,有多少力气全都使出来,不用留!”

西岭寨众人身经百战,当即领悟了他的意思——井水冰凉,而火烧过的石头是滚烫的。一凉一热,或许能使石壁松动,制造出破壁的机会。

火势集中在洞口中央,两侧稍薄弱一些,若能将岩壁扩凿,再拓出一条路来,便能够带领所有人安全逃脱。

机会只有一瞬间,可谓渺茫至极。

但人心总是妙不可言,只要傍住一线希望,便能够催生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关野率先动手,泼出的水撞在岩壁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顿时激起茫茫一片白雾。借着势头,柳红枫与众人几乎一起冲上前去。

昨日的伤尚未恢复,他使不出太大的力气,但来自身边的力量却源源不断地灌入他的耳朵。

西岭寨众喊起了号子,整齐划一,好似磅礴的巨浪在他的胸中激荡,不遗余力地宣告着——这里是他的江湖。

山岩崩裂之时,他几乎听见胸膛深处传出的搏动声,犹如鼓擂一般,殷实而笃定,看似牢不可破的岩壁迸开裂缝,碎石轰然倾塌,露出一线光明。

西岭寨众欢呼着,脚步汇作一条河,争先恐后地涌向出口,柳红枫也紧随其后,被人潮裹挟着,终于脱离火海,重见天日。

竹林中凉风习习,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死里逃生的人们卸下力气,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将胸膛中残余的火焰扑灭。

关野在一旁看着,也露出疲惫的神色,他今日才断了一只手,方才又动得十分剧烈,难免体力不支,露出疲态,余下的一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颤抖。

颤抖的五指很快便被人握住了,齐顺紧紧攥着他的手,仰起头,用少年般脆亮的声音道:“多谢恩公救命!”

关野怔了一下,他当惯了地痞流氓,一向不做好事,自然也不曾被人道谢,少年人的灼热视线,对他而言堪比大火,他很快避开目光,道:“不客气。”

不料人群中竟传出一串清晰的笑声:“稀奇啊稀奇,不过是一介赌鬼,居然也有脸自诩恩公。”

做声的竟是吕顽。

吕顽既答应为柳红枫作证,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攀附柳红枫到底,遂一路跟随至竹院。

所谓冤家路窄,两人都没想到重逢来得如此之快,好容易死里逃生,竟会和天敌再次打上照面。

关野见了吕顽,立刻换了一张臭脸,道:“我方才可是救了人命,比你这糟老头子有用多了!”

吕顽也不甘示弱:“我当众作了要证,功劳可比你这小兔崽子高多了!”

“你这老不死的,早知如此就不该救你,让你多烧一会儿也活该。”

“我能得救也是因为枫公子足智多谋,你不过是个扛水缸的莽夫,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两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你一言我一语,无需第三者助力,很快便吵得热火朝天。只是在唇枪舌剑漫天飞舞的时候,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收敛了兵刃,谁也没有动武。

比起在三霄楼里剑拔弩张的时光,眼下的两人要开朗得多,也畅快得多。

他们的人生何尝不是绝处逢生,柳暗花明,他们终于在赌坊之外找到了寄身之所,就连既往结下的仇恨,都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里消解殆尽。

这里也是他们的江湖。

西岭寨众从方才的惊骇中渐渐恢复,被两人面红耳赤的样子逗乐,哄然而笑,柳红枫置身于人群中,眯起眼睛,视线虚虚地扫过周遭陌生的脸孔。

许是起死回生的经历格外醉人,他竟像个微醺的酒鬼,撑着地面仰起头,嘴角微微地勾起,浅淡的眉眼舒展,眼底有氤氲闪烁,在黎明破晓前的夜空下,显得格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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