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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溅泪.2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柳红枫并不恼,只是淡淡答道:“哪里,我只是说句公道话。”

“公道?”鹰旗毫不客气地反问,“你与段长涯私交可不浅,你们两个在青楼里苟且私会的事,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今日所作所为,当真撑得起公道两字么?”

人们听了他的话,纷纷将目光投向段长涯。就连天极门弟子,也颇为意外地望着自家少主。

段长涯没有做声,只是微微低头,匆忙避开视线,生怕掩不住神色中的慌乱似的。

但他的慌乱并未落进柳红枫的眼,因为柳红枫根本就不曾看他,只是对着鹰旗,答道:“我想你是多虑了吧。我这个人的确是风流成性不假,但与段长涯攀交情,只不过是为了取证罢了。他害死了我的母亲,他是我不共戴天仇人。我怎么可能帮他说话?”

两人都不看彼此的脸色,但两人的神情却叫旁人一五一十地看了去。

柳千看得尤其清楚,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几乎像是要哭出来。

少年人尚不懂得,谎言与欺瞒都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物事,实在不值得大惊小怪。

萍水相逢的一线缘分,就算走到尽头,断成两截,各自零落,也不值得为之叹惋哀悼。

毕竟人世间还有更多不幸的故事,生命的分量早就被仇恨与罪孽填满,哪里还有余地容纳幸福与快乐。

不过是在伤痕累累的心头,再平添一道新疤而已。

区区一道疤,不痛也不痒,只是恰巧戳在最柔软处,将最后一片完肤撕破,显得有些许遗憾罢了。

*

柳红枫的辩白,显然比鹰旗的盘问更有分量。

在这场搅动武林的局里,柳红枫原本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外人,但血衣案遗孤的身份将他同昨夜的受害者紧紧联系起来,送葬的百姓将灼灼的视线投向他,武林众人也对他翘首以待。

没有什么比相通的痛苦更能笼络人心,一朝之间,他便被共命运的人们寄予厚望,鹰旗的质询在这沉甸甸的分量面前,反倒显得无足轻重了。

就连鹰旗也觉出理亏,沉默了片刻,终于收起蛮横的态度,好言追问道:“你若不打算帮段家说话,为什么还要拦着我?”

柳红枫露出一丝无奈之色,微微摇头,道:“当然是为了你。”

鹰旗一怔:“为了我?”

柳红枫挑起眉毛,反问道:“你拿手的兵器可是腰间那把刀么?”

鹰旗闻言,立刻将一只手覆在刀柄上,用炫耀的口吻道:“没错,这是我大哥留给我的宝贝。”

鹰旗的大哥便是臭名昭著的悍匪头目,杀人劫财,劣迹斑斑,鹰旗会败给天极门之后,便被官府绞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大哥留下的刀,自然也是悍匪常使的凶刀,明晃晃的刀刃又宽又深,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恶兽,血盆大口之中不知饕餮了多少无辜人命。

鹰旗本打算抽刀亮芒,哪知只抽到一半便再也提不动手指。任由他几度施力,刀身却像是裹了胶似的,卡在刀镡处纹丝不动。

方才的片刻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打在刀镡上,大约是一颗细小的石头,发出清亮的一声脆响,又回弹到他的手指节间,留下微微一痛,像是被蜜蜂的芒刺蛰了一口。

他低头瞥了一眼,当即睁大了眼睛,难掩诧色。原来在他抽离刀鞘的短短一截刀身上,赫然留着一个深深的凹痕,像是用铁钉和重锤反复敲出的,刀身顺着凹痕的方向弯曲,拱出一座桥似的倾角,所以才卡在鞘口,怎么也拔不出来。

鹰旗的确有惊讶的理由,因为他很清楚,构成刀身的材料是淬过几遍的精钢,又沉又硬,钢刃竖起时,斩骨削肉就像切豆腐一般轻松,钢刃横倒时,又能当做盾牌一般使用,格挡敌人的刀枪剑戟。倘若没有相当的力道,绝无法将其撼动。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难以相信,将刀身凿弯的仅是一块小小的石头。

石头是从柳红枫指间弹出的。

柳红枫丝毫没有掩饰动作的意思,胳膊还半举在胸前,甚至故意翘起一只兰花指,赤裸裸地挑衅着鹰旗的尊严。

鹰旗憋了一肚子火,他实在不愿相信自己引以为傲的兵刃,竟被一只细如枝桠的手指轻易毁去。偏偏柳红枫面含浅笑,轻浮地望着他,使他又是恶心,又是害怕,恨不得立刻将眼睛闭上,从这个娘里娘气的兔儿爷面前逃开。

柳红枫不给他平复心绪的机会,接着道:“倘若真的动起手来,你一定不是天极门的对手,身为同伴,我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送死。”

鹰旗不甘就此落败,伸长脖子争辩道:“我们有这么多人呢!”

柳红枫仍是摇头:“你们未免太小瞧天极门的本事,我亲眼看过他们演武的情形,就算你们一起上,我保证没有一个人能撑过三招。”

“那你说怎么办?”

“各位百姓是为讨回公道而来,可不是来胡搅蛮缠的。既然双方都不肯退让,不如就用江湖人的办法,光明正大一决胜负。”柳红枫说着,将目光徐徐转向段长涯,道,“我与他比试一场。若是我赢了,便让我们进门去,将掌门的尸身交给我们处置。若是我输了,各位便随我一同离开。”

双方都没有人作声。只有鹰旗答道:“光明正大?我看你就是想邀功罢了。”

“是么?”柳红枫挑起眉毛,道,“你若是觉得不公平,不妨代我出手,与段少主切磋切磋,我保证绝不会从旁打搅。”

鹰旗怔了一下,而后移开了视线。

柳红枫在心里冷笑,他早就看透鹰旗是仗势欺人之辈,扯着侠义的旗号公报私仇,趁火打劫,他的威严不过是虚张声势,好似田垄畔的稻草人,一旦殃及自身,便会露出贪生怕死的本性。柳红枫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十年,像鹰旗这样的小人,他早就见怪不怪。

他的视线扫过人群,问道:“还有谁想代替我出手么?”

没有人作声,鱼目混珠者自不必说,真正怀有深仇大恨的百姓都不通武艺,自知没有一点赢面,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送葬的百姓彼此交换了眼神,不约而同地弯下腰,深深鞠躬,道:“请枫公子代我们出手。”

在一片情愿声中,柳红枫点了点头,道:“好。”

他等待的便是这一刻,他绝不会将自己的仇恨,轻易移交到旁人的手里。

他转向仇人,问道:“段少主意下如何?”

常昭一直站在段长涯身边,此刻终于按捺不住,抢过话头道:“少主,你不要听他的鬼扯!他根本就是个骗子,我们将他奉作上宾,以礼相待,可他却背叛你,利用你。少主,我愿意替你出战!”

在对方热烈的注视下,段长涯缓缓摇头,道:“常师弟,多谢你,不过还是由我来吧。”

他上前一步,终于抬头迎上柳红枫的视线。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交汇。

柳红枫只觉得心中微微一颤,不过是短暂一瞥,竟将他悉心准备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

段长涯率先开口道:“几天前,你在回川畔说过一句话。”

他不禁怔住:“什么?”

“你说想跟我较量一场,比一比谁的剑术更强。现在机会来了。”

段长涯的声音好似一支笔,重新勾勒出那一夜如画似的情境,回川水声再一次回荡在耳畔,立于水畔的人影白衣皎皎,宛如月光洒落世间。

柳红枫摇摇头,将眼前的幻影打碎,而后冷冷道:“都是谎话罢了,我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我只想要你的命。”

*

柳红枫的话音落去,段长涯的神情并没有生出太大变化。就连他身后的常昭都比他更惊讶一些。

但柳红枫却能看出段长涯的心境,他一向擅长观察这人的神情,从一张木然的脸上读出最细微的波动,或牵起嘴角,或抖动睫毛,都在透露着独一无二的讯息,仿佛两人间的暗号一般。

偏偏在这时候,隔着泱泱人群,他读出段长涯的失落,失望,他看到那一双明眸之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看到两人初次相逢时、如朝阳一般冉冉生辉的意气终于被乌云吞没。

乌云遮蔽的又不是他的心,他为何竟会感到心痛。

他短暂闭上眼,掐断心中每一条蠢蠢欲动的软弱念头,倘若在此刻退却了,他如何对得起亡故的母亲。他早在十年前便发下誓言,要犯下血衣案的恶徒身败名裂,家破人亡,他装在生命中的仇恨早已超出了生命本身的重量,好似纸糊的风筝,乘着气流才能飞上天际,倘若扯断风筝线,下一刻便会歪头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他回过头,对柳千说:“将剑给我。”

柳千怔了一下,不大情愿地走上前去,将一直系在肩头的行囊解下,将缠裹在行囊中的粗布一层层褪开,终于露出囊中之物。

众人纷纷发出惊叹声——那一团絮布之中,竟藏着莫邪剑。

人们断然猜不到,武林人争相竞逐的上古名剑,何以落在这小鬼的手里,为柳红枫所用。

只有柳红枫清楚,这柄剑是宋云归亲手托付给他的。

那是几个时辰前,朝阳尚未爬过海平线的时候,宋云归亲自策马而至,亲自在他面前躬身,双手将莫邪剑奉上。

他方才从火舌肆虐的洞穴中死里逃生,瞧见那冰冷沉重的名剑,只觉得好笑。他对宋云归说:“起初你带上面具,扮成恶人,要我们挤破脑袋抢夺这柄剑,换一个活命的机会,现在,你反倒亲手将它让给我。”

宋云归答得很平淡:“剑是什么好剑,是不是锋利,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背后的意义。今夜之后,武林一定会天翻地覆,陈旧的秩序即将没落,而崭新的权势就在这柄剑中,你要拿着它,去夺取你自己的位置。”

柳红枫没有接剑,而是站在原地,问道:“宋堂主,你忘了我是个没有未来的人,我若是死了,想必你也会更轻松些。”

宋云归不愧有一手老练话术,立刻听出他言外之意,立刻答道:“昨晚我不该让你只身前往竹院,以身涉险,你遭到段启昌的暗算,完全是我的疏忽,这莫邪剑你拿去,权当是我赔罪吧。”

柳红枫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

莫邪剑果真很沉,很冷,沧桑古朴的纹路抵着掌心,抵得太用力,留下些许疼痛。

宋云归拍拍他的肩膀,道:“剑与解药我都已经交到你的手上,往后我会与你并肩共战,希望你能相信我。”

再一次,他从柳千手中接过这柄沉甸甸的古剑,而后抖动手腕,振剑出鞘。

鸣声铮铮,清脆又嘹亮,好似尖啸的疾风,使人群为之一震。

古朴的鞘沉重得像是浓郁的黑夜,而将黑夜劈开的,却是无上耀眼的锋芒。

不论世外高手,还是无名小卒,只要将这剑拿在手上,都难免被它的分量慑住。莫邪剑是一柄怎样的剑。它从烈火中托生,降临人世之时,便经历了一场劫掠,铸剑师被昏君杀害,雌雄双剑被迫分离,铸剑师的遗孤从降生起便肩负亡父的悲愿,千锤百炼而成才,但却毫不吝惜地献出生命,以自己的头颅为祭,终于与暴戾昏庸的君王同归于尽。

弑君之剑,复仇之剑。

像极了柳红枫人生的缩影。

他想,人生一场,也不过就是手中的些许分量。若将生命献祭便能得偿所愿,何尝不是一件幸事。

在这一刻,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段长涯也拔剑了。

天极剑,与泥土深处含恨长眠的莫邪不同,它从诞生于世的那刻起,便沐在朗灿的阳光下,见证了天极门世世代代兴盛繁荣,饱饮恩泽爱宠。

剑身明亮如瀑,蓄满了无暇的银辉,顺着段长涯的指尖倾泻而出,在那一瞬间,段长涯身上残留的污垢仿佛都被驱散了,那些来自俗世的诋毁与轻蔑,再也无法遮掩他的光芒。

对峙双方人群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给两人让出一条路。

段府门前的空场,成了一座天然的擂台,周遭没有任何机关障碍遮挡视线,也没有一处可供藏身的摆设,更没有不识好歹的旁观者胆敢踏入两人之间,破坏这紧绷如鼓面的战场。

偏偏这一天,天光亮得惊人,在澈风的吹拂下,苍穹之上没有一团乌云积聚停留,所有的阴霾都被旭日驱散蒸干。

所有的,都在不遗余力地促成这一场死斗。

众目睽睽之下,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一旦出手,唯有竭尽全力,置对方于死地。

他们就像光与影,注定无法共生。

段长涯率先起势而攻。

段长涯的剑术,便是天极剑术历经数百年积淀、集聚大成、臻入极境的模样。好似险峰之巅,兀然而立,傲视群雄,放之四海皆无人能匹敌。天下武功门类之多,如百花齐放,数不胜数,但不会有哪一家的剑法比段长涯的天极剑更纯粹,更骄傲。

柳红枫也出手相迎。

柳红枫的剑术杂糅百家,变幻莫测,叫任何人都看不透。那是他吃尽苦头,偷师百家武艺,而后在无数个深夜里苦苦思琢,反复打磨,终于去芜存真,悟出的独门功夫。没有人能看出全貌,就像没有人能够体察他的境遇和痛苦。他的剑路孤独又疏远,却又无比执拗,不知何为退缩,何为放弃。

两人的较量何等精彩,观者甚至忘了言语,忘了呼吸,只是专注着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寻常的眼睛甚至跟不上两人的速度。只见锋芒交错,形影追逐,剑花灿若星辰。偶有高手看清了两人的招式,仿佛拨开云雾,窥见峰顶的绝景,心中更生钦畏。

倘若两人并非分率两营,针锋相对。

倘若这一场较量在真正的擂台上展开,由千人品鉴,万人见证。

以两人的身手和志气,他们一定会成为惺惺相惜的对手,不论谁胜谁负,都足以赢得满堂喝彩。

可惜的是,这幅愿景已无实现的可能,武林将在今日天翻地覆,而他们只能成为不共戴天的仇敌,唯有以命相拼。

虽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追上他们的招式,但每个人都能看出他们倾注在剑中的绝意。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

这场较量仿佛无休无止。

越是势均力敌的对手,便越是难以分出胜负。就连观者也全神贯注,天极门弟子惊愕于柳红枫的深藏不露,百姓与武林人则被天极剑法的精妙所慑。不论哪一方,都难以从这场战斗中移开视线,人们纷纷屏住呼吸,甚至忘了时间的流逝。

但没有什么能够永远持续,饶是武艺再高再强,人也有疲累的时刻。

柳红枫渐渐感到那个时刻在迫近。

他的身上还带着前日积攒的旧伤,伤痛毫不留情地挤榨他的筋骨,使他愈发难以集中精神。万幸的是,他的对手也不比他更从容,剑路中透出的疲意是遮不住的,方才从昏睡中苏醒、又经历了一场家劫的段长涯,此刻还能纵剑应战,已是奇迹。

虽然两人都已精疲力竭,但偏偏谁也不肯退让,反倒变本加厉地使出凶劲儿,倾尽所能,将残余的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注在剑上,像是随时准备赴死一般。

冷铁无情,蚕食着鲜活的生命。

武林中人少有善终,或死于争斗,或殒于阴谋,就算侥幸避开外祸,也常常亡于病症。追求超乎寻常的力量,便要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这本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然而,身在局中的人,却总是心存侥幸,不肯相信。

天极莫邪双剑交错,飞舞的剑影淋漓地演绎着江湖人的宿命,竟勾起了每个观者心中的恐惧。

战局愈发激烈,任何一个疏忽都是致命的。两人惊险地避开每一个杀招,但却避不开接踵而至的轻伤,剑锋抹过处,牵出狰狞的筋骨,模糊的血肉。很快,他们便落得伤痕累累。

身边没有风,只有剑光化作凌冽的风。

身边没有雨,只有血水化作淋漓的雨。

在这般残酷的景象面前,苍穹却依旧澄明如洗,高远莫及,浑然不在乎人间的悲欢冷暖。

柳红枫且战且退,一直退至墙壁下方。

后面再也没有路,他卯足劲力,蹬踏墙壁,沿着陡峭的砖石纵身攀爬,攀出一人高距离。

段长涯的剑很快追过来,如影随形地咬着他的脚跟,凌厉的锋芒贴着脚踝掠过,将来不及避闪的衣袂切断。

绛红色的布料纷纷扬扬,在剑花中碎成无数细片,在两人之间翩然而落,好似漫天的槿花翻飞。

许是这景象太过熟悉,竟使段长涯生出一瞬犹疑,动作稍有迟钝,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绳索拴住了似的。

在这一瞬之间,柳红枫已经从墙壁的方向翻起,身体轻盈地划出一条圆弧,以肩为心,越过段长涯的头顶。而后借着下落的势头,提剑直击,刺向段长涯后脖中央的位置。

背后是最宜进攻的方向。

这是势在必得的一击,柳红枫使出全部力气,动作迅疾如风,五脏六腑在撕扯中发出无声的哀鸣,这也是破釜沉舟的一击,倘若落空,便很难再找到下一次机会。

然而,一片红色的花瓣从他眼前飘落,短暂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他睁大双眸,花瓣划过后,段长涯已经回过头,明亮乌黑的眸子迎上他的视线。与此同时,天极剑也调转锋芒,剑锋贯出一条长虹,将他手中的莫邪剑拨开。

柳红枫失手了。

聚敛在一处的剑气也被拨散,随着莫邪剑一起偏移了轨迹,好似被戳出漏洞的口袋,外状与内劲皆失,面目全非、干瘪无力地坠往地面。

柳红枫感到一丝绝望。他太急于进攻,才不慎落入对方的陷阱,在关键时刻露出破绽,叫对方抓了个正着。但他的体力和精力都已濒临极限,方才若是不攻,或许会失去最后一次机会。

进退两难间,天极剑的锋芒已经近在咫尺。银色的长剑饱饮朝阳的辉光,皎洁而明亮,不愧对天下第一剑的美誉。若以宝石作比,它便是一块无暇灵玉,无需任何额外的雕饰,便透出高贵之气,抛却一切外因,仍旧令人深深着迷。

一瞬错愕之间,他仿佛听到柳千的尖叫声,人群倒吸凉气的声音,还有更远处传来的,风拂过庭园时扬起满地落花的声音。然而,这些声音纷纷离他而去,仿佛远在另一个世界。

他忽地感到一阵释然,倘若能够被此剑杀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使命也好,仇恨也罢,在如此锐利的剑锋面前,只要一瞬便会支离破碎,溃不成形。如此一来,自己是不是也就解脱了。

可是,胸口却没有痛楚传来。

天极剑划过眼底,锋芒近在咫尺,柳红枫看得一清二楚,在那一瞬间,理应贯穿心脏的锋芒分明偏开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虽然只有一分一毫,但足够一个高手调整身形,避开致命一击。

柳红枫落地的瞬间,天极剑擦着他的肩膀驰过,他顿觉肩上一热,锁骨附近绽开一片血花,是血衣帮留下的旧伤重新撕开的结果。然而,只是皮外伤罢了,并不足以致命。

段长涯在出手的顷刻犹豫了。

一个人的嘴巴可能说谎,眼睛可能说谎,举手投足都可能说谎,唯独手中的剑不会说谎,忠实地映出持剑者的心。一剑递出,是为索命还是救命,是为毁坏还是袒护,每一个秘密都将昭告天下。

段长涯错失了杀死柳红枫的最好机会。

围在周遭的每一双眼睛都看见了段长涯的心思。若非亲眼所见,人们怎么也不会相信,一向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天极门少主,竟会在关键时刻退缩,放过对手的命。

对于柳红枫而言,这实在是天赐的运气。段长涯和他一样,也在方才一剑中倾尽所能,毫无保留,一旦失手,便等同于将弱点暴露在敌人眼底。

柳红枫的双脚稳稳踏在地上,几乎没有停歇,便再一次纵身跃起。

他不会再疏忽第二次。

段长涯难以挽回败势,甚至来不及撤剑防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的阴影逼向眼底。

死亡是一抹鲜艳的红色,好似一团火焰,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生命,将一切焚烧得面目全非。

莫邪剑锋芒一转,吻向段长涯的侧颈。

*

只差一步,柳红枫便能割断仇人的喉咙。

就连莫邪剑都已急不可耐,为复仇而生的上古名剑发出尖啸的声音,一路斩气破风,如游龙般摇首摆尾,迫不及待,几乎要从柳红枫的手底挣脱。与。熙。彖。对。读。嘉。

剑上映出段长涯的影子,在疾驰中变得扭曲,那一瞬间,柳红枫仿佛窥见了未来的景象,段长涯就像段启昌一样躺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铁青,浑身布满瘢痕,人们擎着火把,举着刀剑,叫嚣着要踏过这具丑陋的尸身,将它背后的亭台楼宇付之一炬。

柳红枫的心脏猛地抽紧。

高手过招,机会只有一瞬。

他的犹疑已使他错失一瞬的良机,段长涯向后闪避,莫邪剑避开脖颈,转而擦着小臂掠过,在手腕处留下一条长长的伤痕。

锒铛一声,是天极剑与青砖石相撞时击出的澈鸣。

段长涯的腕上淌着血,被血染红的指尖微微抽动,手中的佩剑已掉落在脚边,血滴落在剑身上,发出轻不可闻的声响。

“是枫公子赢了!我们赢了!”

送葬的百姓振臂高呼,在整夜的嚎啕哭泣过后,这嘹亮的一嗓宛如黎明破晓,格外令人振奋。

更多的欢呼声和拍手声接踵而至,仿佛点燃了爆竹的引线,牵出一片回响,人群迅速被胜利的喜悦所淹没。

喜悦?他应当感到喜悦吗?

柳红枫扪心自问,可心底却只有一片空白,肩上的旧伤裂开,叠着新伤,使他痛不欲生,捂着肩膀半跪在地上。他将莫邪剑竖起,试图撑住地面,然而手抖得厉害,掌心都是汗,竟叫剑柄从指间滑脱。

又是锒铛一声,莫邪剑也坠向地面,微微弹起,恰巧停在天极剑旁边。

柳红枫有一瞬错愕,下意识抬起头,刚好触上段长涯的目光。

两人都是伤痕累累,精疲力尽,好似燃尽的蜡烛,丧失了希冀,即便四目相对,也没有什么话可说。

赢了么?输了么?这是一场两败俱伤的战斗,不论结果如何,柳红枫全然不觉得快乐,没有一场较量使他如此空虚,他的心底像是被掏了一个大洞,原本盛放在心间的喜怒哀乐,悉数漏进晦暗无光的深渊。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与段长涯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但在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有朝一日,他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他的身后传来源源不断的叫嚣声:“我们赢了!让我们进门!把段老头的尸体交出来!”

天极门弟子也不甘退让,怒目圆瞪,争执道:“你们算哪门子赢!柳红枫分明已经倒下了,方才若不是少主手下留情,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在一片混战中,他辨认出常昭的声音,比起质询,更像是失魂落魄的自言自语,“少主,为什么要留情,为什么不杀了这个骗子……”

他终于再次抬起头,望向咫尺外的仇人,道:“段长涯,你方才应当杀了我的。”

他听到段长涯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刻意压抑得很低,但仍旧像是垂钓的钩饵,准确无误地钻进他的耳朵,牵动他的心神。尖针刺破他身上最柔软的地方,令他的心骤然缩紧,疼得战栗。他不止一次地想,倘若段家的少主是个势利小人,伪善君子,是个骄纵放肆的纨绔子弟,该有多好。如此一来,他便能够毫无愧疚地将其送入毁灭的道路。

但段长涯不是。

一直那么坚韧,那么无畏的人,在唾手可得的胜利面前。竟然丧失斗志,抛却尊严。天下第一的段长涯,竟然背叛了自己的剑。

他的脑海中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难道段长涯也想死在自己剑下么?

柳红枫凝着对方的眼睛,片刻过后,便找到了答案。

他突然觉得可笑,他与段长涯的较量精彩绝伦,足以傲视武林之巅,可到头来,不论被逼上绝路的人,还是咄咄相逼的人,不论寻仇者,还是受害者,全都是输家。赢家究竟是谁呢,难道是冷漠无情的老天爷么?苍天无垠,悠悠万年,难道还在乎人间的一抹冷暖悲欢么?

风穿过他的胸膛,裹挟着身后的喧嚣声。一切都太晚了,他看到段长涯的脸上浮起一片诧色,眼底映出一片振奋激亢的人影。

在他们沉重悲恸的生死面前,人群却欢呼着,赶赴一场畸形的狂欢。

在此起彼伏的呼声中,天极门的牌匾摇摇欲坠。

“只要我还活着,便一定会让段家身败名裂。”

柳红枫留下一句话,而后将视线从段长涯身上移开,忍耐着痛苦,徐徐站起身。

他身后的同伴受到了他的鼓舞,由鹰旗带着,蜂拥冲向段府大门。

常昭慌忙挥手,带着天极门弟子列成一排,拦下愤怒的人群,将段启昌的遗躯护在背后。

双方列于阵前,谁也不肯退让,战意一触即发,只听常昭提声质问道:“方才一战明明是平手,你们凭什么毁约?”

鹰旗啐了一声,道:“滚开,老子跟你有个狗屁的约。”

常昭的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你……你怎能如此无耻——”

鹰旗冷笑一声:“我的确不要脸,可你们这群正人君子比我还龌龊。我再说最后一次,滚开!”

常昭将剑横与身前,道:“我绝不会让你们进门的。”

“好么,是你蛮不讲理在先,可别怪我无情。”

鹰旗俨然杀红了眼,忘了天高地厚,一把抽出身边人的刀,握在自己手里,瞄着常昭的方向,蓄势待发。

段长涯像是预感到了什么,高呼道:“常昭,住手!”

常昭却没有听话。

天极门中最谦逊、最勤勉、最可靠的弟子,这次却违背了少主的命令,自作主张,做出了最糟糕的决定。

“掌门是我的恩师!你敢动我的师父,我便要你的命!”

“有种你就试试啊!”鹰旗瞪圆双眸,舞起钢刀,使出劈山斩石的架势,往常昭的头顶砍下。

就连柳红枫也皱起眉头,紧紧盯着战局,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一声叹的不是常昭,而是鹰旗。

莽夫的刀法漏洞百出,空有蛮力,而无技巧,怎么可能敌得过天极门的剑术。

钢刀落下的同时,常昭扬臂挥剑。

银光一闪,鹰旗的脑袋便飞了出去。

*

死亡来得太突然,竟使众人一时间陷入错愕,纷纷愣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常昭的剑又快又利,一瞬间便使鹰旗身首异处。碗大的伤口鲜血四溅,染红了周遭的地面。就连遮盖段启昌尸身的白布,也沾上一片狰狞的红。

新血盖着旧血,死亡好似车轮滚滚,不停不歇,将每个人卷入其中。

直到鹰旗的脑袋滚落在脚边,众人才如梦初醒,武林人尚且只是白了脸,送葬的百姓则发出尖声呼叫,陷入惶恐。

他们是来讨偿索命的,他们怎么也想不到,短短的时间内,他们的队伍中,竟又有一个人丢了命。

他们都在咫尺外亲眼目睹了鹰旗的死,他们已经看到天极门的剑法有多么精湛,多么迅敏。要夺去一个人的命,实在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原来被百姓拥护敬仰,誉为名门正派的英雄侠士,一旦摆脱规矩的束缚,就像是挣开绳索的野兽,凶悍而凶悍,随时可以碾死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藏在人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在这一刻被唤醒,人群中传出喃喃的声音:“……只要我们忤逆了你们的意思,就要被砍掉脑袋吗?”“因为你们有本事,就能不讲道理,肆意杀人么?”

杀人的始作俑者也怔住了。

常昭低垂着头,剑耷在身侧,剑尖点在地上,不住地淌着血,新鲜的血尚带有余温,浓郁粘稠,在他的脚边汇聚成一滩深红色的海洋。

在他发呆的时候,段长涯已经回到他身边,一把将他拉开,护在身后。

他像是终于从噩梦中惊醒,用懵懂的声音道:“少主,对不住……”

段长涯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先回院子里去,不要再露面。”

没等常昭转身,人群中便传出一阵呼声,来自鹰旗的同伴:“是他杀了老大,不能让他跑了!”

段长涯回过身,直面愤慨的人群,缓缓开口道:“方才是我输了,我会遵守诺言,父亲的遗躯可以交给你们。”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似的。他用滴血的手抬起天极剑,将剑鞘调转朝下,徐徐敛入剑鞘。

剑镡撞击鞘口,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仿佛钟声在人群中播开,白昼一般明亮的锋芒,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每个人都牢牢盯着他,目不转睛,视线仿佛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

他的目光却径直穿过众人的视线,落在柳红枫的眼中。

柳红枫站在队伍末尾,隔着几丈的距离,隔着泱泱人群,隔着垂泪的生者和长眠的死者,隔着一条残酷的血河,静静地注视着一切发生。

两人的视线相触,柳红枫仿佛看到了段长涯心碎的瞬间。

悬在段长涯心间最后一根弦终于绷断了,柳红枫终于得偿所愿,毁了这人的骄傲与尊严。

段长涯低下头,眼中空空如也。他向旁边撤了一步,准备让出一条路,将父亲的尸身和天极门的家业交给愤怒的人群处置。

常昭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在他开口阻止前,常昭已经站在人群面前,道:“我告诉你们,杀人采血都是我的主意。”

“你说什么?”

“掌门之所以采血炼药,都是听从我的唆使,我想要练成绝世武功,光耀师门,所以才蛊惑师父,要他听我的话,铤而走险,”常昭的目光在人群中晃了一圈,指向哭丧的老者,道,“昨天晚上,便是我将你的闺女脱光衣服,泡在水里,亲手割开脉搏……”

老人瞪大了眼睛,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扯住常昭的肩膀:“你……真的是你——?”

“是我,都是我干的,”常昭被推搡着倒在地上,但很快又站起身,道:“反正我的企图也落空了,师父也不在了,今日若我以死谢罪,求你们放过天极门,放过少主。他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道。”

他的解释实在漏洞百出,目的也昭然若揭。就连愤怒中的老者都摇了摇头,似乎不相信他的话。

他的口中虽然说着谎,剑却没有说谎。没等众人回答,他便将手中的剑高高提起,瞄准自己的腹部,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侧腹中央,正是段启昌的致命伤落下的位置。

锋利的剑刃很快便贯穿皮肉,毁坏脏腑。

常昭跪倒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有一种人叫做死士。或为忠诚,或为理想,或为意气,心甘情愿献出生命。

任谁都明白,人死不能复生,一旦丢掉性命,便等同于丢掉了一切,可是,在死士的心中,忠诚,理想,意气,甚至比性命还要重要,值得不惜一切去维护。

这样的人,不论生死,不论敌友,都令人敬畏。

愤怒的人们从常昭身边退开,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手紧紧握着剑柄,一面颤抖着,一面横过剑身,竭尽全力横拉,在腹部拉出一条长长的伤口。更多的血从伤口中涌出,夹着破碎的脏腑,他的嘴唇已经失了血色,印堂发紫,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圆,仿佛要从眼眶中滚落。

他的模样叫人实在不敢多看一眼,不敢想象他究竟承受了怎样的痛苦。

他的身子一歪,倒向地面,然而,腹部的伤口还不至于令他迅速死去,他只是口含血沫,躺在原地,手脚抽搐,四肢如新生儿一般蜷缩在血泊中,齿间泄出虚弱低哑的哀鸣。

他的敌人,他的同伴,都被他的死状慑住,失去言语。

终于,有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是西岭寨的齐顺。

齐顺并不认识常昭,但他已不忍看到常昭继续受苦。他紧皱眉头,咬着嘴唇,从血泊中捡起常昭的佩剑,用双手擎起,瞄准常昭的后颈砍了下去。

常昭的脑袋从颈上滚落,和鹰旗的人头靠在一起。

一片缄默中,齐顺的语声响起,青年人原本明亮的声线被沉重的语调沾染,反倒显得格外阴郁。

他说:“各位,天极门的罪人已经死了,罪行也昭告了天下,就算我们把段启昌碎尸万段,把前方的院子付之一炬,又有什么意义?今日我们与段家结下仇恨,往后为了填平仇恨,还要流更多的血,难道一定要冤冤相报,直到所有人都死光才罢休么?各位难道忘了,我们为何要习武修身,为何要行侠仗义,眼前的江湖,当真是我们想要的吗?”

齐顺的问题震慑着每个人的心。

人们不满于世道凋零,官宦腐堕,所以投身江湖,试图寻回公道,大展宏图。

然而,今日他们站在天极门前,却被私心蒙蔽了双眼,比起伸张正义,他们更想要亲自目睹天极门的陨落,想要亲手将名门世家从云端拉入凡尘,想要扬名立万,见证历史。

每个人都为利而动,为私而动,就像野兽也会争夺食物,抢占地盘,这是人的本性,实在无法根除。

但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为有超越本性的信念。

常昭用自己的生命,将众人从沉睡中唤醒。人们这才忆起,原来人间还有这般勇敢的死士,哪怕付出生命,也要将忠与义捍卫到底。

哪怕世道凉薄,人间仍有沸腾的热血。

风吹起一片落花,穿过空旷苍凉的庭园,翻越院墙,落在逝者的身上。

人们接二连三地放下手中的兵器。

*

黄昏时分,天极门总算重归宁静。

常昭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短暂的太平,送葬的百姓抬走了棺材,武林人也纷然离去,段启昌和常昭的尸身得以保全,平安入葬。

长工仔细打扫了段府门前,将今日留下的血迹洗刷干净,青砖石铺就的地面洁净明亮,全然看不出争斗的痕迹,然而,留在人们心里的阴影却没那么容易抹去。这一场没有胜利者的较量,注定要带着耻辱载入武林的史册。

逝者已去,留给生者的却是一片狼藉。

段长涯总算买来两盏棺木,安葬了段启昌和常昭。两人的尸身埋在内院,就在母亲南宫瑾的墓旁。

段启昌的墓碑和当年的平南公主一样简陋,受邀前来主持武林大会的他断然想不到,自己竟会葬身瀛洲岛,死时没有丧礼,没有仪式,没有万人哀悼的盛景,没有期望中的光荣体面,只有门内弟子时不时投来的、写满了疑虑的视线。

常昭与段氏并非亲故,依着江湖规矩,理应将讣告与悼银送去常昭故乡,交予常氏亲族。但常昭出身贫寒,父母都是乡间务农的百姓,几年前便先后过世了,而段长涯一时也无法离开瀛洲岛,只能自作主张,将常昭与恩师葬于一处。

虽然外敌暂时退却,但天极门中仍旧人心惶惶,段长涯已先后收到几名年轻弟子的辞呈,还押在手中没有处理。叛离师门本来是江湖大忌,但眼下情形非同寻常,正所谓树倒猢狲散,眼看天极门名声不保,谁也不愿与罪人一同沉沦,流失的人心恐怕再难以凝聚如前了。

段长涯站在夕阳下,脸色分外苍白。仆佣从远处经过,都故意绕开脚步,避免与他打照面,只有南宫忧迈入院门,穿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他身边。

“长涯,你怎么不去休息,还在这里风吹日晒?”

段长涯道:“今晚是父亲与常师弟的头夜,我想送他们一程。”

南宫忧瞧见坟冢旁的两支长夜烛,低低叹了一声,道:“也好,那么我先婉拒宋堂主的邀约了。”

“宋堂主?”段长涯面露诧色,“他要见我?”

南宫忧点头道:“他方才亲自登门,说有要事与你商议,此刻正在前厅候着,不过今日你也实在是疲累了,我暂且回绝他,有什么事留到明日再议吧。”

“舅父,”段长涯喊住南宫忧,“不必等到明日了,我现在就去见他。”

来到正厅的时候,段长涯仍披着一身黑白相间的丧服,头发散在背后。虽说他平日也习惯了素色衣衫,但此刻的面貌却全然没有平日抖擞。

宋云归瞧见他的身影,立刻拄着手杖起身相迎:“段公子,你果真憔悴了许多。听世子殿下说昨日你受了伤,昏睡不醒,此刻可还有不适?”

段长涯躬身一拜,道:“已经不打紧了。”

南宫忧引着两人落座,自己则坐在一旁,宋云归的视线一直在段长涯身上流连。段长涯瞧出对方的疑色,主动开口道:“宋堂主有何指教,尽管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宋云归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与你客气了。眼下天极门内忧外患,想必你也无法安心下来,所以,我前来登门叨扰,便是为了与你商议并派一事。”

段长涯脸色一僵:“并派?”

“对,如今天极门元气大伤,两起命案公之于众,难免被武林人嚼舌议论,但门中弟子、甚至包括你在内,都是无端遭受牵连。我想不如趁此机会,改头换面,将天极门并入东风堂麾下,对各位而言,不失为洗刷冤屈,重新开始的契机。”

段长涯难掩心下讶异。虽说他早就料到天极门的基业会有人窥觑,但他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天极门是武林第一剑术名门,由段氏数代人悉心经营,在江湖中享有百年之誉,相比之下,东风堂立派不过十年之久,竟意图将天极门收入囊中。

宋云归神色从容,不急不躁,只是静静地等待段长涯的回应,好像是守在陷阱旁的猎人,耐心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猎人知道这头猎物非得进他的网,因为四周天寒地冻,无路可走,只有他的陷阱旁边还有残存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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