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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溅泪.3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148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许久过后,段长涯问道:“宋堂主的意思是要我让出掌门之位吗?”

宋云归摇头道:“哪里,我并非有意抢夺你的位置,天极剑术享誉江湖,是武林的骄傲,当然要由你继续传承下去,比起我这个生意人,门中的弟子想必也更愿意听你的话。只是你还年轻,毕竟是晚辈,往后遇到大事,不如由我来辅以安排,天极门东风堂两派从此同心协力,齐头并进,前程岂不是更光明。”

这一番漂亮话,无非是要将段长涯架为傀儡,从此为自己所控。

段长涯皱起眉头,眉眼间流露出抗拒之意。

宋云归并不急,只是接着道:“不瞒你说,方才你来之前,我同几名弟子简短交谈过,他们也赞同并派的提议。我对他们说,年轻人理应志存高远,不论身在何处,挂了怎样的名头,只要胸怀侠义,无忘本心,早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宋云归说完便笑眯眯地看着对方,眼中的意思不言自明——倘若段长涯拒绝并派,自己完全有本事带走他的亲信,留他独自走向毁灭。

段长涯将视线投向一旁,问道:“世子殿下以为如何?”

南宫忧道:“如今你才是天极门掌门,我自然尊重你的意见。”

段长涯短暂眺向窗外,夕阳西下,将高耸的楼阁与敞阔的庭园拢入暮色。暮色中藏着无数夜不能寐的人,都在等待他的决策。

人世间哪有那么多轻松恣意,从前他之所以活得潇洒自由,不过是因为有人在身后给他搭起一片庇佑。

可那庇佑真的是天经地义的吗?他的剑究竟有多么光芒璀璨,值得无辜百姓以命偿换吗?他的父亲为守住段氏的荣光,犯下难以饶恕的重罪。现在,先祖的荣辱套在他的肩上,变作沉甸甸的枷锁,压弯他的脊梁。

那个率真的年轻人在这个夜晚死去。

今夜过后,他只能背负枷锁而活。

他转向宋云归,道:“我接受并派的提议。”

初升的星河在深蓝色的夜幕中闪动,等待着月上中天,新一轮的皎辉照彻黑暗。

然而,那勘破天光的利剑,已被段长涯束之高阁,黯然失色。

*

听了段长涯的话,宋云归的脸上浮现起明快的笑意:“段公子果然是爽快人,看来我事先准备的一番说辞倒是多余了,今晚我便将好消息与东风堂的弟兄们分享。”

宋云归的口吻透着愉悦,像是在宣布天大的喜事一般,段长涯也只能赔上笑脸,勉强附和。天之骄子何曾在人前低过头,然而时过境迁,他已从云端跌落,跌入一片混沌的泥沼。

待宋云归离开后,他也要将并派的消息公之于众,今夜大约是天极门存于江湖的最后一个夜晚。常昭付出生命捍卫的归宿,终究还是拱手让给了别人。

但只要他答应宋云归的要求,与东风堂并派,其余天极门弟子便可洗刷污名,摆脱罪状,重新拾回颜面,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做人。

在段长涯眼中,这些人的前程比天极门的招牌重要得多。为了成全昔日同僚,他心甘情愿丢掉掌门之实,丢掉先祖的荣耀。哪怕成为段氏的罪人,也在所不惜。

然而,宋云归向他索要的代价并不止于此。

“对了,可否将掌门印借给我一用。”

段长涯眯起眼睛:“天极门并无掌门印,家父与人通书,只是加盖段氏家印于书末。作为掌门信物代代相传的乃是天极剑,倘若宋堂主想要,我这就取来奉上。”

宋云归立刻摆手:“天极剑是你的佩剑,就算我拿了也是暴殄天物。实话实说,我想借的东西,就是你口中的家印。”

“敢问宋堂主索要家印有何用途?”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这两日海上的风浪已有渐退之势,很快就能恢复通航了,今日我已派人扎筑舟船,待到明日便送信去临安府衙求援。”

段长涯露出诧色,他差一点忘了,这些天在瀛洲岛上发生的诸多剧变,外界尚不知情。

宋云归道:“你也知道岛上形式纷杂,我希望临安府衙能增派一些人手与船只,将困在岛上的武林人平安解救出去,但我并不识得府衙中人,怕他们起疑心,耽误了正事。你的父亲素来与官府交好,我想以他的名义发信,多少会容易一些。当然,家印只是暂时借用,用过便还给你。”

段长涯望着对方,将信将疑。

宋云归见他久久不答,便问道:“往后大家都是自己人,段公子莫非信不过我么?”

四目相对,宋云归的眸子锋芒毕露,饶是脸上的笑意也掩不住眸底的寒冷。

半晌过后,段长涯答道:“我明白了,不过晚辈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渝西渎加。

“父亲的私物存放得很是谨慎,就算由我去取,也难免要翻箱倒柜,闹出不小的动静,今晚是他的祭夜,我不想惊扰他。能否等今晚过去,待到明天一早,我亲自派人将家印送到东风堂。”

“当然没问题,”宋云归点头应过,“并派在即,你们府上的人手怕是不够,明早不必劳烦你们,我派人来取。”

“好,那就有劳了。”

并派的事由既已谈拢,宋云归便打算告辞。段长涯一直将客人送到门外,两人握手惜别时,宋云归突然勾起嘴角,露出笑意,道:“对了,明早我打算派柳红枫来取家印。”

听到这个名字,段长涯不禁一怔,脸色瞬息骤变,变得颇为僵硬。

宋云归接着道:“我都听说了,今日便是在这府门前,你们两人背水一战,战况精彩激烈,你臂上的伤也是当时落下的。”

段长涯点点头,道:“的确如此。”

他的手臂已经悉心包扎过,刺客此刻,又隐隐泛起疼痛,比起手臂上的伤痕,更深的痛楚似乎来自心底,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宋云归用闲谈似的口吻道:“其实我也才听说,原来柳红枫一直在追查十年前的旧案。”

段长涯道:“血衣案的死者之中,有一位是他的母亲。”

宋云归的目光落在段长涯脸上,凝了片刻,道:“不瞒你说,我对柳红枫其人颇为赏识,打算将他招揽入东风堂,从今往后,二位就是同门了。”

面对宋云归意味深长的笑容,段长涯不禁怔住。

宋云归接着道:“当年的仇恨再深,也是父辈之间的往事。二位都是今朝难得的良才,若是因为旧怨而交恶,未免太过可惜。你们不妨趁着明日见面的机会,好好谈上一谈,冰释前嫌,宋某期待着与二位共计远大前程。”

辞别宋云归后,段长涯仍站在原地。他像个外人似的,望着背后物是人非的家园,心中却空空荡荡,像是被一阵凉风吹透了似的。

爱也好,恨也好,都在夜色中悄然逝去。他寥无一物的心中,当真还有位置留给旁人吗?

*

翌日清早。

来到瀛洲岛不过第五个日子,却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柳红枫望着杨柳坡上的炊烟,不由得如此作想。

炊烟缓慢而悠闲,挨家挨户地飘着,和清晨时分山间的雾气融为一体,带给他一丝难得的平静之感,不论江湖如何动荡,还有人在这片岛屿上过着寻常的生活。

镇外的墓地添了新的坟冢,逝者的亲族大约十几人,昨晚为守灵呆了整夜,此刻正沿着田垄返回镇上,一群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大都红着眼,低着头,步伐中透着倦意,好像随时可能崩溃倒下。可偏偏没有人倒下,守夜的人群仍在向前走,走得很慢,躬驼的肩背好似被积雪压弯的秸秆,无言地扛起逝去的生命,艰难前行。

柳千有竹院行医的经历,与镇上的百姓已然混得熟络,开药铺的刘掌柜遇害后,他便借住在空下来的药铺里。

一大清早,他便坐在院子中央的藤椅上,瘦小的身子蜷成一团,歪着头,专心捣着草药。西岭寨那些受伤的人还在等待他的照顾。

看到柳红枫回来,他立刻噘起嘴,把脑袋别过去。

柳红枫只觉得有些好笑,故意提高声音问道:“有早饭吗,我快要饿死了。”

柳千没有理会他的肚子,反而问道:“你见到段长涯了吗?”

柳红枫摇头道:“没有。”

“你不是去段府取了东西么?”

“去是去了,但人家只是派人把东西送到门口,甚至没迎我进门,更别说亲自来见我,谁让我的面子不够大。”

柳千闷哼了一声,道:“活该,谁让你骗了人家。”

柳红枫摇了摇头,道:“你这小鬼,既然那么担心他,干嘛不自己去找他,何必在这里同我吵架。”

柳千被他气得跺脚,手里的药也不捣了,径直来到柳红枫面前,仰着头道:“我担心的是你啊,你不要同姓宋的厮混在一起了。”

*

柳红枫没想到会在柳千口中听到宋云归的名字,不禁露出诧色:“什么叫厮混在一起?人家宋堂主自有佳丽作陪,我只是个跑腿的,你可不要误会。”

柳千不耐烦了,拧着眉头道:“我没跟你开玩笑。”

柳红枫敛去戏谑之色,问道:“那你认真说说,我帮宋云归做事有何不妥?”

柳千的鼻根都攒出了皱纹:“哪儿都不妥,我不喜欢姓宋的,他根本就不是个好人。”

柳红枫哑然失笑:“世上的人形形色色,怎能简单用一句好坏来区分,你年纪还小,大人的事情就不要掺和了。”

柳千最讨厌被当做小孩子敷衍,当即露出恼怒之色,提高嗓门道:“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今天一早,天极门与东风堂并派的消息就传得沸沸扬扬,连卖馄饨的老伯都知道了。昨天那个姓宋的把莫邪剑交给你,摆明了就是让你去欺负段长涯,自己躲在暗处不出声,等大伙儿都对段家恨之入骨,再假惺惺地装好人。连我这个小鬼都能看出来,宋云归只是想利用你,段长涯才是救过你命的人,你帮坏人欺负好人,你不是傻么?”

一番话好似连珠炮似的,将柳红枫喉咙里的辩白都呛了回去,柳红枫只能耐心等他说完,才摇摇头,道:“你看到的的确不假,但只是九牛一毛罢了。倘若江湖中的是是非非都像你说得那么简单,世上怎还会有冤屈,还会有流血,还会有仇恨。你是小孩子,自然可以任性妄为,但大人也有大人的苦衷。”

柳千将手里的药钵重重地摔下,快步来到柳红枫面前,道:“我是见识少,懂得不如你多,可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难道懂得多,就能忘了根本吗?”

柳红枫颇为惊讶地望着他。

柳千接着道:“我虽然不如你聪明,可做人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救命之恩,不论如何都该好好报答,要不是因为你救过我的命,我才不会自讨无趣呢。”

柳红枫垂下视线,怔怔地望着面前的小鬼,柳千拼命仰着头,摆出一副成熟的脸孔,学着大人的模样振振有词,将肚子里仅有的墨水都掏出来。然而他的话在真正的大人听来,仍旧稚嫩得可笑,好像是偷偷捂在口袋里、融化得变了形状的糖果。

柳红枫在柳千面前缓缓蹲下,动作竟透着几分郑重的意味。

柳千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他早就习惯了与面前这人争执吵嚷,吵到不可开交时便用拳脚招呼,心里也从没觉得愧疚。但当柳红枫蹲在他的身前,与他平视时,却仿佛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令他倍感陌生。

他收起下颚,攥紧手指,明亮的眸子闪烁不已,那一层薄薄的大人模样从他的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式的惊慌。

柳红枫与他四目相对,只短暂地看了一眼,便垂下视线,道:“小千,我这个人,大概跟你所想的不一样。”

柳千愣住了:“你又胡说什么?”

柳红枫发出一声低沉压抑的叹息:“你喜欢好人,喜欢英雄。你想要一个善良温润的师父,想要一个勇敢正直的兄长,但我做不了,我很卑劣,很自私,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我利用宋云归,他也利用我,至于段长涯,我之所以接近他,讨他欢心,只是为了欺骗他,继而揭穿十年前的旧案。其实不止段长涯,其他人也是一样,我根本不曾坦诚待人,你所看到的都是假象,甚至……”

柳千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不住地摇头,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了……”说罢转身就要逃走。

“不行,这次你非得听我说完,”柳红枫扳过他的肩膀,将他拉回到自己面前。

柳千被拉扯得有些疼,缩起肩膀的模样有些可怜,但柳红枫仍旧凝着他的眼睛,开口道:“甚至……我之所以救你的命,之所以对你好,也是为了私心,为了达到我的目的,而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想跟你做兄弟。”

柳千咬紧嘴唇,似乎在竭力阻止眼泪流出眼眶。

柳红枫只觉得嗓子又酸又涩,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你要知道,这江湖中的人大抵都是如此,所谓侠义信善,所谓快意恩仇,不过只是得利者用来粉饰太平、装点门面的漂亮话罢了。真正的江湖就像一片泥沼,你若是不想被它淹没,便该离它远一些。”

柳千的声音有些委屈:“那你要我去哪儿?”

“你还年轻,更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傍身,还怕无路可走么,你的路宽着呢,不要再练习剑术了,也不必再装作我的亲人,跟着我四处奔波,你就留在这瀛洲岛上,留在这间药铺,改名叫刘千,侯千……怎么都好,这里的人都喜欢你,你一定可以过得不错。”

柳千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怔怔地望着他,往常不论两人吵得多凶,柳千至多只是别开脸,暗自生闷气,但这一次,少年人沉默不语,澎湃的悲伤仿佛要溢出眼角,酸涩的泪水将他的心淹没。

他只觉得自己无法继续待在此处,再多一刻也不行,他在柳千肩头简单拍了拍,起身迈开脚步。

柳千从背后抓住他的袖筒:“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你不是还没吃饭么,我帮你……”

“不用麻烦你了,”柳红枫打断他的话,道,“我稍后要去东风堂,宋堂主为我备了午宴。”

听到这个的名字,柳千的手指骤然一紧,手臂柳红枫身上离开,慢慢垂了下去。

他低着头,缓缓启口道:“之前拖累你这么久……对不住……”

柳红枫愣在原地,尽管他很想给面前的小鬼一个拥抱,握住对方因为畏缩而蜷起的手指,告诉他不必害怕,他的年纪还小,不论活得多么任性,永远都能享受无条件的宠爱。

但柳红枫终究没有下手,而是闭上眼睛,将眼前的画面和过往的记忆一同从脑海中抹去。

诀别的痛苦是短暂的,这个孩子还年轻,只要假以时日,伤口总会愈合,而未来的人生还很漫长,还有无穷无尽的可能性。

他又一次转过身,用柳千断然追不上的速度快步离开院子。

*

东风堂其实并没有午宴的邀约。

是柳红枫主动将自己逐出药铺,逐出柳千未来的人生。柳千并不知道,他已经身中剧毒,就算从此刻开始躺在家中,哪儿也不去,再过三晚也照样会死在床上。

虽说余下的生命还有三日,但他此刻的心思已经同死人无异,他复仇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最大的仇家暴毙而亡,还赔上了爱徒的性命,尸身被当众羞辱,颜面荡然无存,就连留下来的家业也毁于一旦,百年名门一朝之间被人吞并,沦为武林的笑话。

如此丰硕的成果,实在比柳红枫预想中还要圆满得多。

但柳红枫并没有感到快乐,他想,所谓复仇后的空虚,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恐怕就连宋云归也想不到,绞尽脑汁诈取来的解药,柳红枫并没有吃下去。

倘若往后的人生皆是如此空虚度过,就算用解药延续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无非是折磨自己罢了,倒不如死个痛快干脆。

与柳千诀别后,他便如行尸走肉一般来到回川畔。他选了下游的方向,迈着虚浮的步子,漫不经心地走着,一双脚仿佛化作流水,任由身体的重量推动,往低处淌去。

一路上的人烟愈发稀少,河面渐渐变得宽敞,平静,不知是不是见证了太多哀默的缘故,就连潺潺的水声都透着寂寥。

不知不觉间,柳红枫已经站在清光涯上。

他仍清楚记得,几日前的黄昏,有个年轻的佛家弟子在这里被逼上穷途末路,最终殒命在天极剑下,那人的掌风震断了山崖,断层的形状还原样保留着,跌落压底的石块则被海浪冲散,像一串数珠似的散落在砂砾上,海浪时不时地拍在上面,留下成团的白沫,仿佛在砥磨着石头的形状。

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断崖便会再次被苔藓覆盖,而碎石也会化作砂砾,和深灰色的滩岸融为一体,到那时候,不会有人记得,这片土地曾见证过多么悲壮的死亡。

柳红枫踱到断崖边缘,欠身俯瞰,只见成群的礁石探出水面,崭露出鲜明的棱角,与拍案的海浪作一团,冰冷无情,却又充满了异样的诱惑。

倘若从这里跳下去,投入那些礁石的怀抱,便能甩脱所有的烦恼吧。

他漫无边际地设想着,脚尖不觉间已探入虚空之中。

便是在这时,他在崖底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东风堂的木雪。

木雪指挥着一队东风堂弟子,在山崖下方来来往往,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

听到上方的声响,木雪仰起头,便也看到了他,提声道:“枫公子,能不能下来帮个忙?”

柳红枫颇感意外,但还是点头应过,转身往山崖下方走去。

接近人群时,他才看清崖底的情形,原来在石壁凹陷处有一只天然岩洞,被雀背坞的船夫当做仓库使用,囤积了许多修缮船只的工具。木雪正指挥众人将工具抬出,运到附近的海岸上。

海岸上,另一群人正埋头切割木料,缝制油毡布,这些人都是受雇于东风堂的长工,正在依照宋云归的吩咐,制造出海送信的船只。比起精通造船的工匠,他们的动作略显笨拙,但经过一早晨的劳作,原本光秃秃的木料已经初具雏形,隐约能看出舟船的轮廓。

前些日海面上风浪大作,这般单薄的小舟想必很难挨到对岸,但今日风浪已趋于平静,雾气淡时,甚至隐隐能够看到陆地的轮廓,只要小心掌帆,借助微风,应当可以平安航行过去。

武林中的风波暂时告一段落,闭岛的局面也快结束了。

柳红枫左右张望一通,将视线重新转回木雪身上,道:“木姑娘,说来惭愧,我对工匠活儿一窍不通。不知帮上什么忙?”

木雪看了他一眼,而后往远处的房屋一指,道:“那屋子里应该还有一箱铆钉,你帮忙拿过来吧。”

“好。”

那一片废弃的屋檐便是雀背坞,当然已经没人居住,窗户都封着,室内漆黑一片,风蚀日晒的木制台阶发出吱呀的声响。

柳红枫走过去,推开门,抖落鞋底的砂砾,缓步踏入黑暗,然而刚一进屋,他便感到颈侧一冷。

他本能地向后躲闪,然而只听嘭的一声,门在他身后合拢,银枪的冷光爬上他的脖颈,好似一枚钉子将他钉在门板上,动弹不得。

他用背抵着门板,目视前方,问道:“安广厦?你怎会在此处?”

“我本来就打算去找你,却没想到你先找上门来。”

安广厦的脸从黑暗中浮起,棱角分明,神色也如从前一般敏锐,抖擞,全然不像是刚刚失去了江湖地位的落魄领袖。

柳红枫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一面打量房间里凌乱的陈设,一面在心中忖度胜算,然而,安广厦似乎并没有与他交手的打算,那柄抵在颈侧的枪纹丝不动,看上去只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枫公子,你在擂台上救过我的命,我也不想伤你,但我有话要问你,所以不能放你走,还望你能配合。”

柳红枫点点头,道:“你不用惭愧,我救你不过是为了我自己的利益。如今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安广厦眯起眼睛,问道:“逼迫铸剑庄退出江湖,迫使天极门与东风堂并派,这些都是你和宋云归的计划?”

柳红枫微微一楞,很快点头道:“没错,他拉拢我,帮助我揭露十年前血衣案的真相,而我协助他,让东风堂取代铸剑庄和天极门,成为独霸武林的第一大派。我们本来就是一丘之貉。”

安广厦的声音有些颤抖:“哪怕你已经知道,佩戴青肤獠牙面具的人就是他,挟持了五十个囚徒并下毒的人就是他,你还是选择与他结盟?”

柳红枫怔住了:“你怎么知道……”

“怎么知道你的身份?”安广厦反问道:“昨天一整天,在你带着江湖人围攻天极门的时候,我一直在调查同船的死囚的身份,虽然拿不到官府卷宗,但江湖中犯过重、、、案的人本来就不多,只要仔细追查,并非查不到。”

良久的沉默后,柳红枫终于点头道:“没错,我在知道宋云归的身份后,仍然与他结盟。”

安广厦灼灼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避开视线,而后将腰间的佩剑解下,立在一旁,垂下双手,道:“你杀了我吧。”

下一刻,他敏锐地感觉到锋芒接近。安广厦的银枪是那么快,他仿佛听到死亡在他耳畔呢喃低语。他没有躲闪,只是闭上眼睛,安然地卸下浑身的力气,甚至感到一阵久违的畅意涌上脑海。

然而,片刻过后,呢喃声消失了,死亡回到甜美的黑暗里,将他一个人独留在光线晦暗的罅隙之中。

“你试探我?”他睁开眼,难掩脸上的失落。

安广厦的声线冷静而无情:“不错,我要试试你是不是真的想要寻死。”

“试探总有出错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干脆杀了我。”

“我不杀不想活的人,不然也太便宜了你。”

“有道理。”他勾起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若能死在你的手里,实在太便宜了我。”

他的喉咙里充满苦涩的味道。

*

安广厦虽然撤去了枪,却没有收敛眼中的锋芒,仍旧凝着柳红枫,不给后者半点逃避的机会。

他说:“被宋云归下毒的五十个囚徒,已经有三十六人殒命,如今还有十四个活着。”

柳红枫难掩惊讶:“原来你不只调查了我,你竟将每个人都查到了?”

安广厦点头道:“要查出死囚的身份并不难,昨日武林人都在议论东风堂天极门并派的大事,但只有一群人的心思在别处,便是身中剧毒的囚徒,比起天极门的前程,他们显然更关心自己的命,而经过昨天你与段长涯的较量,所有人都知道莫邪剑在你的手里。”

柳红枫哑然:“所以他们像螳螂捕蝉似的盯着我,而你就是螳螂背后的黄雀。”

安广厦道:“这么说也不对,螳螂总不至于忌惮蝉的本事,不敢对蝉下手。而我也不是捕食的黄雀,我想救他们的命。”

柳红枫皱眉:“你该不会忘了解药只有一份。”

“那只是宋云归的一面之词,他既然能找来毒药,便一定知道解药的来源。”

柳红枫迎上安广厦的视线,沉默了半晌,道:“太晚了,宋云归的诡计已经得逞,就算你拎着他的脖子质问他,他也绝不会承认自己就是戴面具的人,更不会说出解药的来源。”

安广厦却先一步拎起了柳红枫的脖子:“你明知道宋云归诡计多端,居心不良,却还帮助他驱逐铸剑庄,吞并天极门,你的所作所为,无异于亲手饲喂饿狼,虽然你的大仇得报,可武林却落入饿狼口中,你犯的错实在不浅!”

柳红枫苦笑道:“骂得好,我的确是错了。”

他颓丧的口吻令安广厦皱起眉头,棱角分明的脸上浮起愠色:“你敢认错,却不敢弥补错误吗?当初在擂台上出手救人的时候,你可不是这般懦弱无能的模样!”

安广厦说话时一直盯着柳红枫的眼睛,仿佛在等待那双浅淡的眸底流露出愤怒与不甘,但柳红枫只是低下头,避开了对方灼灼的视线,重新蜷回黑暗中。

每个人都将他视作真正的侠客,等待他站出来伸张正义。可他只是个无名小卒,卑劣又自私,为复仇枉顾大局,将半壁武林都赔了进去,如今就算反悔也来不及了,他的性命所剩无几,自身难保,哪来的本事搭救旁人。

一片晦暗中,他用沉闷的声音道:“你高估我了,看来西岭寨的少当家也不是很会识人啊。”

“你说什么——”安广厦的声线因愤怒而颤抖。

柳红枫以为安广厦的拳头就要落在他的脸上。但他等了半晌,对方只是缓缓放开他的衣领,退开半步,兀自闭上眼睛,用深呼吸来平息胸中的怒火。

两人在黑暗中僵持着,一齐留在充斥着海腥味的木屋中。

进出木屋的门扉并未上锁,但柳红枫并没有挪动脚步。

是他自己关闭了生命中的门,他已经太疲累,只想就此停下,停在黑暗中,从此抛却所有。

但他没想到,第三个人从外侧将门推开。

来人脚步急切,一道刺眼的阳光撞进屋内,将黑暗冲得七零八落。

安广厦先是一惊,本能地摆出迎敌的架势,瞧清来人的脸,才放下手中的长枪,诧道:“木姑娘,怎么了?”

木雪慌张将门掩上,花了片刻功夫平复呼吸,才道:“我发现这些天里,可能有人离开过瀛洲岛?”

“什么?”安广厦也露出惊色。

木雪道:“我翻越过雀背坞中的书册,船夫留下的工匠图里,记录过一种特殊的绳舟,停放地点便是清光涯下的山洞。我方才带人在山洞中翻找,却没有找到绳舟的踪影,只是发现了一片不太自然的空地,地面上还留着一处狭长的凹陷,看上去像是绳舟的舟底,此外还有一条拖拽的痕迹。”

安广厦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停放在山洞里的绳舟被人拖走了?”

木雪点头:“没错,而且拖拽的痕迹是朝向海面的方向,很可能有人乘它出海了。”

安广厦面露疑色:“前些天海上风浪大作,稍不留神便会送命,寻常人不会冒险出海吧。”

“我也是如此认为,除非情形紧迫,被逼无奈,非得铤而走险。”

“莫非你已有头绪?”

木雪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视线转向柳红枫,上下打量着后者。

安广厦见状,道:“我方才与枫公子谈过了,他也会出手帮忙,你放心讲吧。”

柳红枫一怔:“我可没说要帮忙……”话到一半,便被安广厦凌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木雪接着道:“宋堂主在瀛洲岛上有一位红颜知己,这些天似乎不见了踪影。我去询问过堂主,他只要我不必追究细枝末节。如今想来,那姑娘是怀着身孕的,而武林大会开幕前一天夜里,不是有恶徒残杀妇孺么?”

“你的意思是,那天晚上出海的人是她?”

“有这种可能。”“山”“与”“三”“夕”。

安广厦沉吟道:“倘若那晚有人平安逃走,临安府衙应当早就听说岛上的状况,应该设法派人来查。”

木雪道:“或许她并没有报案,而是私下躲了起来。”

柳红枫在一旁插话道:“往好了猜是这样,若是往坏了猜,也许她途中遭遇了不测。”

木雪板着脸,瞪了柳红枫一眼,而后道:“这附近没有别的岛屿,就算船不幸沉在暴风中,也该有尸身或是木料碎片飘上海岸,这些天宋堂主一直派人在海边巡视,应该早就看到了。”

安广厦的口吻一沉,道:“木姑娘,你不要出海了。”

木雪立刻摇头道:“不成,这些天我在堂主面前的表现多少有些反常,我怕他会起疑心的。既然他亲自指派了我,无论如何,我一定得去。”

柳红枫打断她的话,问道:“宋云归指派你出海?”

“没错,他命我带领工匠造船,造好之后,便亲自去临安府衙送信?”

“送的是盖了段氏私印的那封信?”

“正是。”

“信里的内容你可有看过?”

“我早就拆开来看过,只是一封普通的求援信,记录了瀛洲岛上这些天来的种种变故,并恳请官府增派人手和船只,将困在岛上的武林人带回内地,信里的内容句句属实,没有任何不妥之处,笔迹也是宋堂主本人所留。”

柳红枫脑海中灵光骤现:“那封信能否再给我看一看?”

木雪挑起眉毛:“可以倒是可以,你当心些,不要留下痕迹。”

说罢,便从怀中取出至关重要的信笺,递给对方。

柳红枫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抖开纸面,仔细端详,在目光触及信末时,眉头突然皱起,摇头道:“果然有些问题。”

木雪不解:“我明明反复看过许多次,哪里有问题?”

柳红枫道:“有问题的并非信里的内容,而是信末的印!”

*

柳红枫指着篆字的一角,道:“这个印是假的?”

“假的?”木雪与安广厦两人都露出惊色。

三人将信笺凑到门缝处,借着户外的狭光,仔细端详纸面上的印记。

时下的官印大都以阳文为主,刻痕简洁齐整,体面大气,这一枚大约因着是私印的缘故,采取了阴文的制式,镂空处才是字面本身,大片的朱色将细白的字迹围在中央,整体显得有些笨重。

印泥的墨色还是新鲜的,着色之处能看出深浅些许不均。过渡也很自然,木雪皱眉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何说这印是假的?”

柳红枫指着左下角朱色接近边缘处,一个淡白色的镂点:“这里。”

仔细辨认,本该被印泥铺满的地方有一条狭短的豁口,比米粒还要小,乍看像是天然的瑕疵,因为靠近边缘,并不引人注目。

柳红枫又取出两只信封,道:“你们再看看这上面的印。”

木雪接过,不禁挑起眉毛,柳红枫呈出的信笺,正是十年前段启昌与侯郎中、血衣帮订契时的契书,被当做证物,在江湖人面前呈过一次。

也有段启昌的私印,在靠近左下角的地方,也能辨出类似的豁口,但两封信上的豁口,从形状和角度都与前一封有所不同。颜色的过渡更复杂,比米粒还小的空间内,甚至能看出深浅差异,反映在印台上的形状,便是高低起伏的坡度,大约像是一座微型的山谷。

安广厦道:“这处瑕疵其实并非瑕疵,而是有意留来鉴别真伪的痕迹吧。”

柳红枫点头道:“正是如此,侯郎中对我说过段氏家印中的秘密,段启昌在制印时请了最好的工匠,用极其精巧的手法,在狭小的空间中雕出丰富的起伏,就是为了防止旁人贸然仿制。木姑娘那封信上的印没有精细的痕迹。所以,绝不是原本的真印。”

安广厦皱起眉头:“难道是宋云归仿制了一枚假印?”

木雪却摇头道:“应该不会,这印今日一早才由枫公子送来东风堂,我拿到后当即送到宋堂主书房,亲眼看他在信上盖印,而后将信笺交给我。”

柳红枫紧跟着道:“我也是一早去段家取来的。”

“是段长涯亲手交给你的?”

“不是,我并未见到段长涯本人。他为父亲守夜整晚,身体不适,正在休息。”

安广厦沉吟道:“难道是段公子昨晚仿制的?莫非他察觉出宋云归有所企图,不愿将段家的私印交出,于是便连夜仿制了一枚,因为时间有限,来不及仿制出精细的‘瑕疵’,这才留下了破绽。”

木雪闻言,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宋堂主用过后便将印收起来了,大约还没有察觉到个中蹊跷。”

安广厦道:“但若宋堂主有所察觉,段长涯的处境恐怕就危险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径直落进柳红枫心里,在死水中激起一片波澜。

柳红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连,道:“会不会是平南世子所为?或许他想要帮助段长涯,所以才自作主张,仿制了这枚印。”

不料木雪却叹了一声,道:“平南世子未必就站在段家一面。”

柳红枫露出诧色:“怎讲?”

木雪答道:“我从两天前便暗中观察堂主的行踪,紧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他不止一次与平南世子私下见面,就算是议事,两人未免也走得太近了。”

柳红枫脸色一沉,脑海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两天之前,试图放火将他烧死在竹院山洞的,便是平南世子南宫忧,那时他以为南宫忧遵从了段启昌的指示,才来杀人灭口。但那晚过后,段启昌却死在自家府中。武林人都相信,段启昌是因为作恶多端,阴谋暴露,出于愧疚才选择自毙而亡,但若仔细追究,第一个供出如此说辞的人,也是南宫忧。

南宫忧身体孱弱,不通武艺,又是皇亲国戚出身,与江湖人泾渭分明,所以就连天极门弟子也深信他的话,谁也没有生疑。

倘若他与宋云归沆瀣勾连,除掉段启昌,吞并天极门,那么能够威胁他们地位的,便只剩下一个人。

段长涯。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竟如一声惊雷将柳红枫唤醒。

这时,雀背坞外忽地传来东风堂弟子的喊声:“木师姐,铆钉找到了么?”

三个人同时愣住,安广厦按着柳红枫的肩膀,一起在黑暗中蹲下,躲在一只倾倒的箱柜背后。几乎与此同时,来人推开门扉,探进一只脑袋。

木雪抱起面前的箱子,道:“找到了!”接着便跟随那人一同出了门。

安广厦和柳红枫蹲在黑暗中等待,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木雪才返回雀背坞。

她回来时,脸上的忧色更加重了几分:“船就要造好了,再过大约一个时辰,待到潮水退却,便能出发了。”

宋云归究竟有何企图尚未可知,但木雪领命出海送信却是板上钉钉的事,一个时辰过后,岸边众目睽睽,她便再没有退路了。

安广厦皱眉道:“你一定要亲自去么?”

木雪点头道:“不错。”

“倘若信上的印是假印,很可能惹来更多麻烦。”

“既然如此,我便更不能牵连别人了,究竟是福是祸,我要亲自探明。”

木雪显然心意已决,一张清丽秀气的脸庞上,露出严肃凝重的神色。乍看颇为不协,但不协之中所透出的,却是她的骄傲与决心。

不是每个人都有直面真相的勇气。木雪并无显赫出身,亦无血海深仇,不过是个普通女子,凭借多年的辛劳疾苦才爬上东风堂首席弟子的位置,然而,却不得不与恩师为敌。

安广厦凝着她的眼睛,道:“我同与你一起去。”

“什么?”木雪大为诧异,很快摇头道,“不成,会被瞧见的。”

安广厦道:“待你出海之后,便往东侧偏航,借助清光涯的阻隔,短暂避开众人的视野,而后你将锚抛出,我从崖底潜游过去,抓着锚上船,你准备一块毡布,把我盖在下面。”

木雪难掩脸上的惊色:“就算是退潮时分,海浪也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没关系,我水性很好。从前我常常与冯广生和晏千帆在冰冷的湖里闭气,为了练习内功,一闭就是个把时辰。”

安广厦的话中透出几分酸楚,但很快便被他脸上坚毅的神色抹去了。他的意志就像他的身形一样结实,不论是死亡的威胁还是背叛的痛苦,都不能使他弯腰屈服。

两人各自决定了去向,只剩下柳红枫目瞪口呆:“你们真的打算放过我吗?”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一齐落在柳红枫身上。

“倘若我去宋云归耳旁告密,就算你们平安归来,也难逃一劫了。”

安广厦迎上柳红枫的视线,道:“你方才说我不识人,但我偏不想承认。若是过去,我或许会选择杀了你,但这一次,你就当我也沾染了千帆的秉性吧,我想赌一回,相信你一次。”

他一面说着,一面俯下身,将被遗忘在阴影中的莫邪剑执起,递给对方。

“我在擂台上被你搭救过,亲眼见识过你的剑法,你的嘴巴或许很会说谎,剑却不会。若想斩开黑暗,你需要这柄剑。”

柳红枫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刚刚从冰凉刺骨的水中伸出似的,一度失去知觉的指尖,在触到这柄古剑的刹那,终于从僵硬中恢复,体味到一丝鲜明的触感。

“既然如此,我也有一件东西交给你。”

柳红枫接过莫邪剑,挂在腰际,而后从口袋最深处取出一件至为珍贵之物,放进安广厦的手心。

*

一个时辰后,柳红枫目送木雪乘船离开海岸。

与他站在一起的还有诸多东风堂弟子,以及闻讯前来观摩的武林人,经历了令人窒息的数日闭困,每个人都盼着早日离开瀛洲岛,东风堂的船只为他们带来了切实的希冀,一时间,人群兴致高涨,议论纷纷。

一叶孤帆飘在海面上,与岸上涌动的人潮形成鲜明对照,,大海广袤无边,与之相比,一叶舟帆不比一颗砂砾更大,它虽孱弱但却固执,单薄的身躯迎着风,摇摇摆摆向深处滑去。

临近黄昏,海上的雾气有些重,孤舟很快便沉入雾霭中,若隐若现,船帆似乎有些歪斜,像蓝天下飞舞的风筝似的,倏然滑到了清光涯另一侧,被岩石遮住,从岸上看不见了。

柳红枫知道,在人们的视线之外,它将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日暮时分,大海比前些日子平静得多,半片天空被夕阳余晖染成橘色,层云在暖光中翻涌,呈现一片难得怡人的闲景,就连冰冷的沙滩和灰色的岩石,都镀上一层温柔的色泽。

有人说,这一定是好兆头,金色笼罩的世界里,仿佛不曾有过杀戮,变故,荣辱颠覆,生死离别,聪明人总是善于遗忘,只有傻子才常常将过去的痛苦记在心上。从这场劫难中存活下来的人们仿佛不曾受过折磨似的,放眼于海天尽头,静心细品这一片绝色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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