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群后方,一个身影悄然转身离去。
是柳红枫,在漫天暮色的映衬下,他的身影也变得不再突兀,他就像驶入大海的舟船一样,独自投身荒野,沿着无人水畔,溯流而上,往山巅的方向走。
来时走了很久的路,回程居然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他的脚底出奇地轻盈,他甚至不敢相信,半日之前还在颓然游荡,如孤魂野鬼一般的自己,竟能走得这般迅速,这般心无旁骛。
目的地是段府,飞檐斗拱清晰地矗立在远方,仿佛一面旗帜,指引着他的去向,又像是一片板斧,在他被戾毒与倦怠侵蚀的身体里,重新凿出勇气的源泉。
是为了段长涯吗?
是他亲手毁掉段长涯的一切,将后者亲手推入深渊之中,倘若两人身份调换,他绝不会原谅对方的背叛。
明知如此,他仍旧不图回报,不计后果地,走在去往段府的路上。
不图回报,不计后果——回想过去的人生,他似乎从未享有这般无忧无虞的心境。
他过去的人生是被仇恨填满的,仿佛一只装满淤泥的壶,徒有光鲜亮挺的外表,内里却沉重得令人窒息。
如今,淤泥终于倒空,身体轻得不可思议,脚底健步如飞,迫不及待地奔向心中记挂的地方。
在云层褪作灰色的时候,柳红枫终于站在段府宅院外。
他躲在外墙转角处的阴影中,敏锐地嗅出了异样的空气。段府的戒备比平日更加森严,间或有天极门弟子在四周徘徊,东张西望,神色慌乱,步履匆忙,不像是在照常巡视,倒像在拼命寻找什么。
段府外墙很高,但对轻功高手来说算不上阻碍,柳红枫本想借着树影的掩护,从后墙翻入院内,然而,巡视的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使他根本无从下手。
若想潜入府内,只能另寻它法。
万幸的是,他曾经在段长涯的寝院里见过一处秘密入口,深埋地底,鲜为人知,只要沿着那条路潜入,便可径直抵达段府内部,见到段长涯本人。就算是来回巡逻的天极门弟子,也决然不会察觉到他的踪迹。
但地下的岩洞错综复杂,前几日又被人施过手脚,本来与三王冢相连的路,如今已经被乱石填埋,无法通行。想要找出一条新路并非易事,倘若在洞中迷失方向,或许再也出不来了。
若是过去的柳红枫,审度形势,权衡利弊过后,一定会望而却步。
但此刻的柳红枫却毫无犹豫。
他暂且退离段府,往另一处人迹罕至的景致走去。
龙吟泉。
武林大会首日,为了对付滥杀无辜的不忌与无讳两人,他曾在龙吟泉畔埋伏了几个时辰,等待时百无聊赖,他便在附近探查,于瀑布后方发现一处深邃黝黑的入口,与错综的钟乳岩洞群相连。
他捡拾木料,扎起一支火把,趁着暮色钻入洞中。
一旦进入岩洞,迎接他的便是深沉的黑暗,蜿蜒曲折的甬道,高低起伏的地面,没有一个人影,甚至嗅不到生灵的气息,就连滴水的声音都阴森冰冷,若想辨明方位,只能拼命调用记忆与直觉。
他踩着潮湿的地面,小心翼翼前行,心头却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想,这片洞穴实在是不错的埋骨之地,比清光涯还要理想得多,就算死在穴中,也不会有人察觉,他的尸身会慢慢腐朽,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不过,这也是暂时的,土壤中藏着无数细小的虫豸,它们会啃食他血肉,将污垢全部带走,就像帮他脱下一件脏衣服似的,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具空荡荡的骸骨,干净,完整,在黑暗中安静长眠。
他手中的火把渐渐烧尽了,火焰接近体肤,使他不得不放开五指,任由火种落入水洼,在一阵滋滋声中熄灭。
黑暗张开手臂,搂住他的肩背,贴在他的耳畔呢喃,好像母亲用温柔的低语催促他入眠。
奇怪的是,在距离死亡如此接近的时刻,他反倒不想死了。
一片晦暗中,代替自己的骸骨浮现在脑海的,竟是段长涯的脸庞。
只要想到段长涯,他的心便不再平静,不再安宁,反倒像乱麻似的搅作一团。
一个仅仅相识数日的人,竟在他生命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用心欺骗过,所以,在欺骗发生前夕,所有的交汇都是真诚的,竭尽全力的。连骨架上都刻着拥抱留下的印记,就算往后它变成一具空荡荡的骸骨,那些印记也无法磨灭。
段长涯是他生命里的一个死结,柳红枫想,至少在生命结束前,他要把这个结松开。
火把熄灭后,他终于失去前进的方向。
最令人担心的事发生了,在找到通往段府的路之前,他被困在深深地底,四顾茫然。
然而,便是在这时,一阵淡淡的香气飘过鼻底。
竟是槿花的香气。
*
眼睛被黑暗遮蔽后,鼻子往往会变得更加敏锐。
槿花的香气新鲜而真切,掺在山洞中阴湿霉潮的空气里,微微翘起一头,仿佛一条银色的丝线,虽然纤细,却足以牵出柳红枫的注意力。
在柳红枫的记忆里,附近唯一种过槿花的地方,便是段府,南宫瑾住过的院子。
然而,南宫瑾已经逝去十年,槿花也枯萎了十年,曾经花团锦簇的地方,只剩下一片萧条的空地。
既然如此,淡淡的香气究竟是从何而来。难道真的是冥冥中的命运作祟,是鬼魂在为生者指引道路?
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抬起头,循着香气飘来的方向快步疾走,不顾脚下坎坷崎岖,终于,视野中浮现出一团细小的微光。
微光自高处亮起,越是接近便越是明显,光芒的形状也从一个点变成一条弯折的细线,勾勒出一片四方形。乍看有些莫名其妙,但柳红枫知道,那里一定是段府深处,房间一角,凿开的地板所透出的形状。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
脚底的软泥被砖石取代,砖石呈现台阶排布,沿着甬道向上,台阶上长了厚厚的青苔,与亮光处相连,踩上去粘稠而滑腻,正如它所承载过的那些不堪的惨剧。
沿着半天然的密道,柳红枫终于来到段府内院。
这间院子是段长涯的住处,此时此刻,段长涯应当在院中休息。
然而,院子里并没有休息的氛围,反倒站了泱泱一群人。天色已经黑了,耸动的人影扇动了灯火,落在地上的影子摇晃不止,与嘈杂的讲话声揉在一起,格外使人焦躁。
段府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段长涯又在何处?
柳红枫小心翼翼地躲在黑暗里,侧耳倾听,第一个便听到南宫忧的声音:“你们找到少爷了吗?”
作答的声音有好几个,但每个都是畏畏缩缩的语气:“殿下,我们已经把附近找遍了,可是,少爷真的不在。”
南宫忧的口吻听上去分外急切:“叫你们守备府上,你们怎么不照看好他?”
对方回答得犹犹豫豫,毫无底气:“殿下,以少爷的本事,倘若他想走,我们之中有谁拦得住呢?”
南宫忧叹了口气,道:“你们难道忘了,少爷在比试时可是故意输给了柳红枫。他年纪轻轻,又一夜丧父,正是想不开的时候,你们也要体谅他,可不能再将他当做掌门一样看待了。”
“殿下说得有理,那我们再去远处找找?”
“是了,务必要在宋堂主察觉之前,将少爷找回来。你们忘了他是怎么嘱咐我们的,如今并派在即,我们只有将少爷照料好,他才能放心啊。”
说完这番话,双方像是终于达成了共识,一窝蜂似的离开了院子,往不同的方向去了。
这猢狲四散的情形,正像极了天极门如今的写照。
并派的决意宣布后,有少数人不愿接受并派的结局,心灰意冷,写下辞书,黯然离去,留下来的大都是官宦子弟,个个精通趋炎附势之道,才并派一日,便已经倒戈向东风堂,在这些人眼里,如今的掌门俨然变作宋云归,而段长涯不过是一介傀儡。所谓关照与保护,也不过是软禁的借口罢了。
常昭牺牲性命保住的尊严,却被昔日的同伴拱手让人。倘若逝者泉下有知,不知会如何作想。
柳红枫躲在房间里,听到了院中的对话,心下暗自吃惊——倒并不是因为天极门的现状,而是为段长涯已经擅自逃走的事实。
他千辛万苦潜入段府,想要救段长涯于危难,结果反倒扑了个空。
他低下头,望着鞋袜上潮湿的泥浆,只觉得分外好笑,原来段长涯早就有了自己的打算,哪里需要他自作聪明的帮助。
倾倒出浑身的淤泥,他便什么也不剩了,徒留一具空壳,早就被这个世界所抛弃。
没有人能他,他也救不了任何人。
方才充盈在四肢百骸中的力量荡然无存,他想要藏回黑暗中去,脚步却虚浮不堪,沾满泥浆和青苔的足底踉跄了一步,肩膀一歪,竟碰到了身后的铁架台。
铁架台上挂着一件丝绸质地的外衫,被他一碰,像一股水流似的泻在地上。他望见铁架台后方的情形,险些惊叫出声。
在摊开的丝绸背后,竟藏了一个人。
那人也同时瞧见了她,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珠浑然瞪大。
柳红枫骇然不已,心中为自己的失态倍感懊悔,方才他只顾专心偷听,竟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旁人的气息。
还好那人是个老妇,行动比常人迟缓一些。在她惊叫出声之前,柳红枫已经先行一步窜上前去,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拼命示意她噤声。
铁架台后方摆着几只木箱,都是檀木质地,镶金嵌珠,奢华贵重,是存放逝者的旧衣物而用。
此刻,那沉甸甸的盖子却是向上掀开的,露出其中色泽鲜丽的华服,隐隐透出香气。
原来,方才在洞穴深处所嗅到的槿花的味道,便是从箱子里来的。衣物之中所夹的香囊,都是从各地采集新鲜的槿花花瓣,经过晾晒后精心封存制作的。
槿花的花期短暂,有些甚至短到只有一朝一夕,堪称花中蜉蝣,用这样短暂的花瓣制作香囊,自然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足可见这些遗物的主人用心良苦。
遗物自然是南宫瑾的,香囊则是段启昌所做。
然而,这个老妇却跪在木箱前方,双膝伏地,姿态好像是在祭拜似的。
柳红枫花了些功夫才忆起她的身份。她正是段府年纪最大的侍女,长年服侍段氏父子的素姨。
段长涯曾在闲谈中提起,素姨从前在平南王府做事,年纪轻轻便侍奉王妃,成为南宫瑾的乳母,后来一路跟随她来到段家,在她故去后,仍旧陪侍段长涯身侧。
素姨在段府中并不起眼,她平素少言寡语,礼数得体,寻常访客几乎不会注意到她。
眼下,她擅自出现在南宫瑾的房间,擅自开启南宫瑾的遗物,绝不是正常的举动。
既然双方都是不速之客,柳红枫便放下心来,稍稍松开手,退到一旁,道:“素姨,你不要怕,我不是来作恶的。”
老妇也将爬满皱纹的眉心松开少许,用一双浊眼打量着他:“你……你是少爷的朋友……柳……柳……”
“柳红枫,”他接过对方的话,看来素姨对武林中的争斗尚且一无所知,他望着几盏开启的木箱,忽地灵机一动,道,“没错,我是少爷的朋友,是夫人让我来的,她忧心长涯的情况,所以让我来看一看。”
素姨浑身一震,佝偻的肩背微微颤抖,脸色更白了:“你……你也见到夫人了?”
柳红枫点头:“是,我也见到了。”
然而,素姨接下来的话却出乎他的预料。
“世子殿下说得果然没错,夫人还魂归来了……她就算变成鬼魂,也不会放过我的……”
*
柳红枫压下心中的惊诧,凝着老妇的眼睛,用尽可能温柔的口吻道:“素姨,你是不是多虑了,或许夫人她还活着,她根本就没有辞世。”
素姨却只是摇头:“不可能,绝不可能,是我亲眼看着她的棺木入土,是我陪着老爷在坟冢旁守了三天三夜,除非夫人从坟冢里爬出来……那便是真的如世子殿下所说……还魂于俗世了……”
柳红枫接着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夫人的鬼魂的?”
素姨瞪大了眼睛,眼底布满血丝:“两天前的夜里,就是老爷辞世的那天,我……我看到她站在走廊上,我吓得魂都飞了……第二天我跟世子说了,他告诉我或许是夫人还魂,附在这些衣物上,所以我想干脆将这些衣物扔掉,可是我怕对夫人不敬,迟迟不敢动手,然后昨晚,昨晚……”
“昨晚你又看见她了吗?”
“是,”素姨点点头,神色有些疯癫,“昨晚……我看到她在厨房门外徘徊,厨房里是给少爷煎的补药,可是她却迈进去,不知往药里放了什么,或许是我看错了……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素姨,你先别怕,”柳红枫一面轻抚她佝偻的肩背,一面问道:“那药后来给少爷喝下了么?”
素姨摇头道:“没有……后来我为少爷端药的时候,不小心把药洒了,我把看到鬼魂的事情跟少爷说过,他让我不要胡思乱想。今天我又煎了新的药。可是少爷一早就出门了……”
素姨突然站起身,迈着蹒跚的步子来到木箱旁边,埋头翻出箱中的衣物,将沾带着槿花香味的布料抱在怀里,哆哆嗦嗦地往门外走。
柳红枫大为骇然,立刻按住她的肩膀:“素姨,你冷静些。其实我也见过还魂。”
素姨的脚步猛地停住,回头问道:“你说什么?”
柳红枫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记不记得,十年前,有一个姓柳的女人。”
素姨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丝绸质地的衣物从手中滑落,如水银似的泻在地上:“记得,我记得她……”
果不其然,素姨也目睹了当年的命案。
柳红枫接着道:“那个姓柳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她之所以还魂,为的是向仇家索命。”
眼看素姨已经魂不守舍,柳红枫话锋一转,道:“不过,她也对我说过,就算她变成鬼魂,也绝不会伤害无罪之人,她只是很想念自己的亲人,所以来找我说说话罢了。”
素姨似乎相信了他的话,脸上的惧色缓和了几分,道:“少爷他……他也是这么安慰我……”
“既然如此,素姨你为何如此害怕夫人的鬼魂?”
“我没有……我……”
她早就过了扯谎的年纪,欲盖弥彰的态度反倒引起柳红枫的怀疑,后者眯起眼睛,问道:“莫非你曾经过做什么对不起夫人的事吗?”
素姨的肩膀战栗,身子一歪,眼看就要跌倒。柳红枫立刻上前,将她稳稳扶住,凝着她的眼睛,道:“我可以救你,我知道驱鬼的办法。如果你有什么罪孽,有什么秘密,不妨告诉我,我一定会设法帮助你的。”
这番话彻底击溃了素姨的防备。
素姨颤颤巍巍地凑到他的耳畔,留下一串低语。
柳红枫仔细听过,大惊失色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素姨拼命点头,“倘若有半句假话,我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明白了,”柳红枫再一次抚着老人的背,道:“我相信你。”
素姨再次抬起头,而后,像是用尽了力气似的,一双眼睛失去了神采,缓缓合拢。
实在不能责怪她的软弱,埋藏了十年的秘密终于付诸于口,堵在心头十年的郁结终于解开。汹涌的情绪化作洪流,将她彻底淹没。
她昏倒在柳红枫的怀抱里。
柳红枫将她轻放在一旁,而后,从地上拾起她掉落的衣物,一件接一件搭在臂弯中。
他的动作很慢,但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锦缎美丽奢华,却又轻若无物,层叠的布料中泛着花香,历久弥新,竟将他在冥冥中指引到此处,将最后一块拼图亲手放进他的手里。
寝院已经空空荡荡,段府上下,每个人都抱着邀功寻赏的态度,四处搜寻段长涯的踪迹。
庸庸碌碌的凡夫俗子们,又怎会留意到这一抹淡淡的沁香。
然而,世上最大的秘密,往往藏在最不经意的路上。
柳红枫走到院子里,展开手臂,任由层叠的衣物滑落,青石板上撒开,好像一朵朵盛开的鲜花。
他点起火折,探向布料边缘,任由火舌将花瓣吞噬。
曾经的平南郡主留下的珍贵遗物,就这样付之一炬。
火焰跳跃,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响,倘若真的有冤鬼还魂,此时此刻,恐怕正在这炽热的光芒中翩翩起舞吧。
烧焦的糊味取代了花香,阵阵黑烟腾向空中。
“怎么回事?少爷的寝院起火了?”远处传来阵阵惊呼。
凌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火势眼看就要被天极门弟子发现。
柳红枫先一步离开院子,退回南宫瑾居住过的房间,一路上仔细抹去身后的足迹。
素姨也听到了外面的响动,撑起身子,举目四顾,脸上带着初醒时分的茫然,然而,房间里没有任何人,只有院子里的火光还在跳跃,仿佛梦境的余韵。
她将门扉拉开一条缝,在看清院子里的火焰时,她缓缓跪了下来,伏在地上,把头深埋在手臂之间,好像在祭拜似的。
大火将南宫瑾的衣衫付之一炬,如此一来,徘徊在段府的鬼魂也离开了吧。
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没有留意柳红枫的踪迹。
柳红枫已经走了,潜入来时的密道,将入口重新掩紧,而后沿着阴湿滑腻的台阶,返回地底的洞穴深处。
头顶的光亮再度消失,但这一次,他没有在黑暗中驻足太久,而是拼命迈开脚步,走得飞快。
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
宋云归迈入正厅时,南宫忧几乎是立刻沉下脸,问道:“不知宋堂主深夜到访,有何贵干?”
被当成不速之客的人倍感委屈,挥挥手将下人遣散,而后把手杖放在一旁,自顾自地落座,道:“世子殿下,你可是我在瀛洲岛上最亲近的盟友,我忧心你的状况,所以来看一看,难道不行么?”
天极门既已易主,宋云归可以随时迈入这间宅院,享受天极门弟子的恭敬,他和南宫忧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见面,不必再躲进马车,借着私会红颜的名义掩人耳目了。
但南宫忧似乎并不欢迎他的到来,仍旧站在一边,姿态颇有些逐客的架势:“你有什么要说,不妨直说吧。”
宋云归却毫无离开之意,反倒自己动手斟了一杯茶,一面品饮,一面道:“殿下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啊,莫非和才院中起火有关?”
南宫忧被他一语道破心事,不由得皱起眉头,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火只是一场意外。”
“意外?”
“是素姨又发起疯来,说看到阿瑾的鬼魂在院子里徘徊,吓破了胆,将阿瑾的衣服都烧掉了。”
“原来是她,倒也不稀奇,”宋云归点了点头,“不过遗物付之一炬,可是很大的损失啊,不如等离开瀛洲岛后,我去请最好的裁缝重新再做上几套。”
“不必了,”南宫忧冷冷道,“再好的裁缝,也只能做出拙劣的冒牌货。往后我再扮不成阿瑾,恐怕让宋堂主失望了吧。”
南宫忧的口吻颇为不耐烦,看得出他的兴致低到了极致,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结束这段扭曲的关系。
但出乎他的预料,宋云归看上去并不失望,只是抿着淡茶,继续发问:“我还听说,段长涯已经离开了段府?”
南宫忧答道:“不错,他大约是想散散心,便擅自出门了。”
“散心?”宋云归反问道,“难道不是因为你想要他的命,给他下了毒,结果反被他察觉,将人吓跑了吗?”
南宫忧神色一凛,当即提高声音道:“还请宋堂主不要妄言。”
宋云归只是轻笑一声,摩挲着手中的茶盏,道:“若是换作别人,我的确不敢胡乱开口,但我认识你这么久,对你的性子再了解不过。上一次放火杀柳红枫,这次下毒杀段长涯,都像极了你的手笔。你虽不通武艺,但心思却比习武之人还要更决绝,一旦决心要开杀戒,便会赶尽杀绝,绝不会放过一个。”
良久的沉默过后,南宫忧终于微微低下头,道:“你猜得没错,我是想要杀段长涯,不慎被他察出了端倪,打草惊蛇,宋堂主若是觉得好笑,尽管嘲笑我便是。”
宋云归的视线一直落在南宫忧的身上,好似蟒蛇吐出的信子,专注又滑腻,令人不寒而栗。
半晌过后,他终于开口问道:“既然已经失手一次,接下来殿下打算怎么办?”
南宫忧道:“当然是将他寻回,我已经派人去找了。”
“哦?”宋云归将茶盏放下,抬手往门外的方向一指,问道,“那些就是你派出去的人手吗?”
南宫忧面露诧色,循声偏过头,透过半掩的窗叶,往段府大门的方向瞥了一眼。
短短一眼,他便僵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派出去的人恰巧在这时回来了,但却是躺着回来的。
准确地说,回来的已经不是人,而是断了气的尸体。
一个时辰前,他派到镇上寻找段长涯踪迹的五个天极门弟子,如今已经变成了五个死人,被其他同伴七手八脚地抬着,跌跌撞撞地回到府上。
轮值守门的弟子听到喧嚣,立刻围上去,惊呼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人,怎么就没命了,是谁下的毒手?”
“你们仔细瞧那伤口,是天极剑法。”
“什么,竟是被自家人伤的吗?”
南宫忧站在室内,距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瞧见死者身上的鲜血斑斑,还是忍不住一阵头晕目眩。
宋云归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背后,稳稳撑住他的肩膀,而后在他耳畔道:“殿下,你不必特意去看了,他们正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被天极剑法刺穿了胸口,心肺破裂,失血而亡。”
听了对方的描述,南宫忧心中又是一紧,他虽不通武艺,但常年耳濡目染,多少有些了解,天极剑在百家剑术之中以刚正准狠著称,出手往往一招毙命,不留情面,因着天极门除恶扬善的美名远播,天极剑留下的伤口也被视作罪孽的烙印,为江湖人所不齿。
但眼下这些死去的人并无大罪,最大的过失也只是趋炎附势,明哲保身罢了。
倘若这点微疵便要以死谢罪,那么,在场的所有人怕是都难逃责罚。
正因为如此,每个人都露出愠色,以兔死狐悲之心,为死者打抱不平。
南宫忧收回视线,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宋云归只是淡淡一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对方与他一起出门。
两人离开正厅,步入门边,宋云归提高声音,问出了与方才同样的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抬尸体的人有四个,将同伴的尸身放下后,手还在颤抖,道:“少爷……是少爷动手的……”
“你是说段长涯?”
那人点了点头:“我们本想去帮忙,但少爷剑法精湛,我们敌不过,只能仓皇逃了回来。”
众人一片哗然:“少爷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人?”
“谁知道。”那人面带愤恁说,“既然天极门已与东风堂并派,他还当我们是自己人吗?你们扪心问问自己,那天掌门的尸身被人侮辱的时候,你们哪个有站出来为他说话?倘若死的是你们自己的老子,你们会怎么办?”
“依着你的意思,少爷伤害同门,是为了报复?”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再认他做少爷了。”
一番话毕,众人纷纷沉默。
最终打破僵局的是宋云归,他沉声道:“段长涯的去向,东风堂也会参与追查,你们先将逝者安葬了吧,我不会让他们枉死的。”
“是。”众人一齐应过。
宋云归跟在南宫忧身后,重新返回正厅,将门窗合拢,屋内便只剩下一轮摇曳的灯烛。
昏黄的烛火下,南宫忧的面色更显苍白,他问道:“那几个抬尸的人,是你安排的吧?”
“没错。”宋云归面带笑意,点了点头。
*
南宫忧没有作声,只是望着宋云归,与他一同陷入沉默。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迎客厅,鲜少陷入这般冷清的境地。但正因为冷清,从窗外飘来的闲言碎语一字不漏地钻进南宫忧的耳朵。
“我还是不懂,就算少爷对我们怀恨在心,也不至于痛下杀手吧?而且一次就杀了五个人,简直像是疯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少爷失心疯杀人,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怎么回事?”
“嘘,小点声,你知道少爷年幼时患过病吧。”
“有所耳闻。”
“我虽拜入天极门不久,但曾经听到师兄们偷偷议论,少爷的病似乎不简单。”
“什么意思?”
“段家的祖上有一种疯病,会让人陷入癫狂,十年前,段少爷在平南王府的时候,就曾惹出一起蹊跷的命案……”
宋云归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脸上挂着了然的笑:“你看,纸是包不住火的,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早晚都会生根发芽。”
南宫忧凝着对方,问道:“这些散布消息的人,也是你安排的吧。”
“天极门并入东风堂,我自然也要挑选一批心腹委以重用。别看他们还穿着一样制式的衣裳,但心已经易主了。他们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拔剑,用昔日学到的武功刺杀昔日的同门。”
“你命他们追上我派出去的人,而后将人杀死,将尸体抬回,并嫁祸给段长涯。段长涯此刻毫不知情,但已经背上了五条人命。”
宋云归点了点头,眼睛弯成月牙,流露出满足之色:“殿下果然懂我,段长涯是个难杀的人,若想彻底将他杀死,下毒是远远不够的。就算他的人死了,心还留在天极门中,仅凭你我是铲不干净的。”
南宫忧眯起眼睛:“于是你便想出这嫁祸的法子,来抹黑他的名声么?”
宋云归轻笑一声,道:“这个段长涯怕是被他的父亲宠坏了,空有一身武艺,却将自己的路活得太窄,他就像是一块无暇的璞玉,若是与他硬碰硬,你我都未必有胜算。可惜啊,无暇既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南宫忧没有作声,但宋云归的意思他已了然于心。世人都惧怕无暇之物,正因为自身怀有瑕疵,所以恨不得每个人都与自己一样瘢痕累累。他与许多人打过交道,他深知人性之中藏着窥恶的怪癖,好似蚊蝇一般,时时刻刻盯着旁人身上的伤口。
段长涯是天极剑的继承者,是当今武林剑术第一人,然而,段启昌对他太过宠溺,使他全然没有习得剑术之外的本领,人们一面将他供上神坛,引以为傲,一面却暗自企盼他堕入凡尘,沾染脏污。凭他孤身一人,又怎能对抗人性之恶。
从段长涯逃离天极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将胜券拱手让人了。
南宫忧皱起眉头:“你的话的确没错,但即便是为了嫁祸,也没必要一次赔上五条人命吧?”
宋云归挑起眉毛:“事到如今,你还怜惜区区五条人命么?在这瀛洲岛上丧命的倒霉鬼已经过百,他们可都是段家父子的陪葬品啊。”
南宫忧无言以对,只能将头别了过去。
然而,宋云归却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殿下,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既然我已经拿到了段启昌的私印,他儿子的死活我根本就不在乎,我除掉他,是为了替你完成心愿。”
南宫忧躲避不开,只能凝着宋云归,仿佛凝着一个陌生人:“宋堂主,我往后不会再扮演南宫瑾了,你也不必再为我杀人。”
宋云归却摇了摇头,又上前一步,胸膛几乎与对方相贴:“殿下,你明明早就知道,我想要的人根本就不是你的姐姐,而是你。”
“你不要再说笑了!”南宫忧怒喝一声,向后退去。
宋云归却揽过他的肩膀,半是强迫地将他拉回眼前:“我没有说笑。我的心意从来都没有变过,可是你偏偏不信我的话,你扮成你的姐姐,于是便让我也陪你做戏。你难道忘了吗?那天救了我的人并不是她,而是你啊。”
南宫忧怔住了,记忆在恍惚中回溯到二十年前,他尚是纤细无知的少年,从华贵的马车上走下来,看着街边落魄的流浪汉,将自己的手伸过去。
当初的流浪汉如今已立于武林之巅,衣冠楚楚,仪表堂堂,然而,紧握着他的五根手指依旧如当初那般粗粝无礼,掌心被汗水津湿,常年握剑留下的茧子将他硌得发疼。二十年的岁月宛如一场大梦,而他梦里穿梭,肩膀披着逝者的衣裳,胸口盛着逝者的魂魄,然而,他与逝者却隔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南宫瑾有多么纯粹无垢,他便有多么肮脏堕落。
他的目光左右闪避,不意间落在不远处的立柱上,朱漆平整干净,像一面镜子,隐约映出了他的脸庞。他想,一定是老天爷刻意捉弄他,要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可憎的面目。
他将怒气撒在宋云归的身上,用冷冷的口吻道:“我现在后悔了,当初就该叫你饿死在路边。”
“这话未免太绝情了,叫我好生伤心。”宋云归一面说着,一面弯曲膝盖,常年装作罹疾的腿,竟变得如轮轴一般灵活,在南宫忧的脚边缓缓跪了下来。
南宫忧低头望着他:“你究竟想怎样?”
宋云归跪在地上,仿佛虔诚的信徒一般,仰起头道:“殿下,只要你一句话,我一定会给你报仇,我保证取来段长涯的性命,而且要他死得很难看。”
他的口吻低声下气,充满谄意,但眼神却中却透出赤裸裸的得意,仿佛早就看穿了对方无法拒绝他的引诱。
长久的对视过后,南宫忧终于垂下眼帘,道:“你果真是个禽兽。”
“彼此彼此。”
宋云归一面笑着,一面站起身,用强健的臂膀将南宫忧揽入怀抱。
没有了华美的衣衫装点,南宫忧的身上只剩下一件简单的薄衫。宋云归的手滑到腰际,隔着布料捏紧,像是要将他握在手心似的:“我还是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南宫忧的腰很是清瘦,宋云归的手指仿佛要嵌进骨骼深处,使他不禁发出一声吃痛的呼声,但他的嘴唇很快便被对方堵住。
这一吻如疾风骤雨,不由分说地掠取他的神智,使他头晕目眩,面红耳赤,回过神时,宋云归的手已经滑进他的衣襟,嘴唇凑到他的耳畔低语:“要我说,那一把火烧得正好,往后你不要再穿别人的衣衫,你最好什么都不要穿。”
说着,一双手便将他的衣襟彻底拉开,顺着肩膀褪下。
他在对方的臂弯中挣扎,道:“这里可是迎客的正厅。”
“我当然知道,”宋云归笑着答道,“在仇人恭迎宾客的地方放浪一番,岂不是更快活?”
南宫忧沉默了片刻,道:“倘若我真的变成了姐姐,我现在立刻就会杀了你。”
宋云归笑道:“幸好你不是她,我的世子殿下。”
尾音落下后,他便将南宫忧的身子托起,压在几步开外的桌上,而后迫不及待地扑上去,在阵阵低喘中沉声道,“你是我的,往后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一双苍白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两条影子在一片晦暗中重叠。
无人问津的茶碗被拨落在地上,凉茶洒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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