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
不知何时,星月都藏进了云缝里,天空仿佛巨兽张口,将人间的光线都吞进喉咙。夜幕沉得仿佛一块铅,脚下是一片漆黑的土壤,远方则隐没在晦暗之中。
柳红枫走在黑暗中,心种却如鼓擂一般紧张,素姨的喃喃低语还在他的耳畔回荡,他像是个无意间偷听到秘密的小孩子,满腔惶恐却无从倾诉,藏在心里的话仿佛要炸开了似的,迫不及待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这时,他看到了密林中的人影。
一行人有八个,都是天极门弟子,这时候出门,一定是去寻找段长涯的。他们都穿着同样制式的白衫,然而,却像是不同的两支队伍,敏锐的直觉让柳红枫立刻发现了异样。后面的三个,正在有意识地追赶前面的同伴。
白色在密林中格外醒目,柳红枫被他们甩在后方,距离很远,甚至听不清他们的脚步声,只能远远地看着,从声色辨别形势。
在柳红枫的注视下,队尾三人追上最近的同伴,不约而同地拍动同伴的肩膀。被拍肩的人转回头,面带诧色,然而,三道闪电般的银光撕裂黑暗,也撕裂了他们的胸膛。
三个人就这样被同伴刺穿胸口,白衣上开出血红的花,甚至来不及惊呼,身子便失去支撑,如稻草人似的倒了下去。
柳红枫不禁屏住呼吸。
走在最前方的两个人尚未察觉身后的变故,仍在埋头前行,直到发现背后的脚步声少了几重,才停下脚步,回头确认。
等待他们的是另外两道闪电。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五个天极门弟子先后毙命,死于自家人之手。几乎同时,更多的人影从黑暗中冒了出来,围向变故发生处。
新来的人并非天极门打扮,而是一群穿着各异的武者,柳红枫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是东风堂的精锐,决战清光涯的那一夜,他们曾在木雪的带领下,组成北斗阵,与蓝田寺无相功吆吆最后的传人抵死相搏。
眼下的局面,大约是东风堂吞并天极门后,又一场权力的交割。
密林中的会面很快结束,行凶者扛起死者的尸身,原地折返,往天极门的方向走去,而余下的东风堂弟子则继续往山下进发。
柳红枫小心翼翼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目标是杨柳坡上的市镇。
镇子已经陷入沉眠,商铺闭门,酒馆打烊,就连往日里徜徉街头的醉汉乞丐,也都找到合适的地方躲藏起来。蜿蜒的街道上,只有东风堂弟子借着墙影树影潜行,从晦暗的街巷深处,竟又涌出更多他们的同伴。
柳红枫不寒而栗,这是一场计划缜密的搜捕,这些人早就潜伏在四面八方,仿佛蜘蛛张开纵横交错的网,等着可怜的小虫落入囹圄。
若想赢过他们,唯有先一步找到小虫的踪迹。
天地茫茫,寻人谈何容易,柳红枫逐条街道,忽地停下了脚步。
他在墙角看到一张倒扣的面具。
面具很是简陋,是将蜡笺纸糊在竹片上,像扎风筝似的扎制而成,表面只有薄薄一层,两耳之间拴着一段光秃秃的线绳,大约是哪家小孩丢弃的玩具,可怜兮兮地躺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
柳红枫将面具拾起,翻过来,拿在手里打量,面具正面画着一只花狐狸,凸起的鼻尖被石头撞歪了,一侧的脸颊掉了漆色,额头上沾满灰尘。
如此滑稽可笑的玩物,既不能遮蔽声音,也不能盖牢容貌,唯一的用途,大约只是遮住他心中的芥蒂,给他带来一丝勇气。
他掰正狐狸的鼻梁,拂去额头的灰尘,将面具戴在脸上,透过两眼的孔洞重新审视周遭的天地。
天地仍是那片天地,但他的心情却冷静不少,佩上一层陌生的面庞后,他终于可以专注思索。
段长涯究竟身在何处?
东风堂如此执着地在镇上布网,想必有充足的证据证明此人就在附近,只是尚不知晓具体方位。瀛洲岛实在太小,没有一个场所是绝对安全的,而段长涯也绝不会将危险嫁于旁人,所以,他一定会选择无人之处。
赌坊?客栈?亦或者是空置的民宅?废弃的庙宇?
柳红枫逐一想着,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选择了一个方向,踩着松软泥泞、凹凸不平的土壤,往旧巷深处溯去。
莺歌楼外。
这里是他与段长涯初次相遇的地方。
前厅连接着后院,曾经觥筹交错、声色犬马的场所,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桌椅凌乱地散在厅堂中央,阻住了人的去路,琉璃屏风横倒在地上,屏风中所绘的花团锦簇、鸾凤金光,都已化作数不清的碎片,旖旎的红纱像破布似的堆在旁边,印着三三两两的脚印。
莺歌楼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根本没有一丝生者的气息。
但不知怎地,柳红枫觉得段长涯就在这里。
他借着夜色的保护,将自己的气息遮蔽,小心翼翼地穿过院子,路过崭新的坟冢,终于迈上寝楼台阶。
木制的台阶悬在楼外,就算抹得去脚步声,也抹不去木板震颤时扑簌抖落的灰尘。
柳红枫猛地抬起头,视野前方忽然一亮。
冷剑划过剑鞘的声音实在太过熟悉,他立刻攀至台阶尽头,扑进二楼的走廊。
段长涯就站在走廊尽头,天极剑已经出鞘。
柳红枫没有提剑相迎,而是一把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天极剑架在他的脖子上,而他赤手空拳,全无招架之力。
他听见自己说:“我不是来伤你的,我是来警告你,有人要杀你,而且是很多人。你最好……”
他的后半句话居然梗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任谁也想不到,巧舌如簧如柳红枫,竟也会有语塞的一天。
因为他看到了段长涯的脸。
一片晦暗之中,近处的视野反倒变得愈发清晰,段长涯就站在咫尺外,面颊坚毅犹如雕塑,只有睫毛微微扇动,乌黑的眸子仿佛会呼吸似的,一明一灭,分外鲜明。
只是短短一眼,便将柳红枫积攒整晚的勇气一股脑抽了个干净。
他僵在原地,却听见段长涯问道:“你是谁?”
他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还戴着一张面具。
面具挡着他的脸,也挡回了一半的语声,声音在他的颅腔中震颤,使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的喉咙擅自发出声音,用问询般的口吻回答道:“狐狸精?”
*
段长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柳红枫盖在面具底下的脸颊也发起烫来。他再一次感到这只面具实在太薄,太简陋,就算拿去送给小千,恐怕都会被嫌弃。
给小孩子用的玩具,大概只能骗过傻子。
段长涯显然不是傻子,哪怕落荒而逃,他仍旧整洁得可怕,他机警地守在黑暗中,稳稳拿着剑,目光如炬,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颓靡之相。
但柳红枫仍能看出他的变化,他的目光在游走,似乎刻意躲避着什么,迟迟不敢落定。
需要这张面具来换取勇气的,并不只是柳红枫一个人。
段长涯拿着天极剑,而柳红枫抓着段长涯的手腕。两人隔着一层形同虚设的伪装,静静地望着彼此。
时间在流逝,留给他们做出抉择的功夫并不多。
一支羽箭射了进来。
柳红枫几乎是扑向段长涯,将后者从站立的地方推开。
羽箭擦过段长涯的鬓角,贴着耳廓飞驰,钉进背后的墙壁,发出嗡的一声震鸣。
二楼的走廊狭窄,段长涯的背胛也贴在了墙壁上。
更多羽箭接踵而至。
这一次数箭齐发,一串哨声划破夜空,连成一段高亢的旋律,迫不及待地要夺取两人的性命。
几乎与此同时,柳红枫扳过段长涯的肩膀,两人贴着墙壁翻滚,惊险躲避箭矢的轨迹。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最后一支羽箭扎入墙壁,发出吱呀一声,是扎进了门扉与墙壁间的缝隙。
两人也终于贴近门边。
寝楼是给莺歌楼的女子招待客人的地方,共有三层,每个房间独立分隔,木制台阶从中央贯入,走廊沿着台阶的入口铺开,左手与右手两侧各有四个房间。每一层共计有八间。
段长涯背抵着门板,趁着羽箭停歇的功夫,手肘用力后叩,将门闩撞开。柳红枫的重量压向他,失去了背后的支撑,两人一起跌进房间,滚落到地板上。
这是二层左侧走廊尽头的第一间。
夜色顺着门缝涌进室内,室内隐蔽而幽晦,窗扉极狭,用纱帐遮起,仿佛藏得住世间所有下流不堪的秘密。
慌乱之中,两人谁也不敢怠慢,当即抓着彼此的肩膀,侧身往房间深处滚去,直到身影避开门扉,没入黑暗中。
有了墙壁的庇护,羽箭暂时伤不到他们。
但他们仍旧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出更大的动静。柳红枫被段长涯压在身下,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段长涯的味道闯进他的鼻子,混合着一丝潮湿腐朽的气息,使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但下一刻,段长涯便从他的身上撤开,用天极剑撑起身体,方才他扑过去的一刻,锐利的剑锋险些割断他的脖子。在黑暗中,他听到长剑入鞘的声音,紧跟着是段长涯的厉声责问:“你就这么不怕死么?”
柳红枫眨了眨眼,在面具的遮掩下,他不清楚对方是否真的能看见他的动作。他翕动嘴唇,道:“你应该不会杀我,不然昨天早就动手了。”
段长涯没有作答,显然同时想起了昨日段府前那一场比试。若不是在那时消耗了太多的精力,此刻他们大约会表现得更从容一些。
四面八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莺歌楼已被团团围住。
但柳红枫竟有些庆幸,在寻找段长涯的较量上,终究是他赢了,是他先一步来到段长涯身边。
他问:“你交给宋云归一枚假印,自己拿走了真的,是不是?”
段长涯露出诧色:“你怎么知道?”很快又沉下脸来,道,“此事与你无关。”
柳红枫发出一声轻笑:“你果真和以前一样,完全不会撒谎。”
段长涯没有作答,但脸色仍旧僵硬冰冷。武林早已物是人非,他们又怎能回到从前的时光。
世间美好之物大抵都是脆弱的,一旦破碎,便再难恢复如初。
柳红枫抬手摸了摸脸上的面具,蜡纸的触感似乎为他带回一丝勇气,他接着道:“我去天极门找你了,但天极门已经开始内、、、乱,我在来寻你的途中,看到被东风堂收买的弟子残杀同伴。”
听到有人丧命,段长涯的脸色更沉了。
柳红枫接着说了下去:“你私自叛门出逃,宋云归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抹黑你,就连残杀同伴的账,也可以一股脑赖在你的头上。”
段长涯道:“一山容不下二虎,我若是待下去,也一样会被赶尽杀绝。”
柳红枫不禁皱眉:“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段长涯的脸上竟浮现出茫然之色,道:“我还不清楚。”
柳红枫倒怔住了,他本以为段长涯带走父亲的私印之后,一定有了详细周密的计划。然而,这人却是在束手无策的情况下,硬着头皮逃离家门,独自躲来莺歌楼的。
他凝着黑暗中过于苍白的脸庞,瞧见那一条紧皱的眉心之中透出的苦涩,心下不禁浮起一丝愧意。段长涯之所以落入今日的境地,都是他一手招致的结果,是他亲手将天极门推进深渊,使段氏家破人亡。但他不能忏悔,因为段氏正是他的仇敌,倘若此刻乞求段长涯的原谅,便等同于背叛了亡故的母亲,不孝至极。
段长涯也望着他,目光虽凝重,却没有妥协的意思。
哪怕近在咫尺,四目相对,然而,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墙壁依旧坚硬如初。
莺歌楼是他们相遇的地方。
然而,不得善终的悲剧从相遇时分便已注定。
柳红枫的喉咙在黑暗中滚动,嘴角泻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下一刻,段长涯却俯身下来,脸颊将狐狸的鼻尖压得更弯,嘴唇贴在他的耳畔,道:“不论怎样,先甩开外面的人。”
狐狸的歪嘴晃了晃,底下传出柳红枫的声音:“你要与我联手么?”
段长涯点点头:“除非你想给我当陪葬。”
狐狸微微一僵,道:“罢了,我还是想死得清净一点儿。”
段长涯翻身站了起来,随后向他伸出手。
仿佛隔了一辈子之久,柳红枫再一次触到段长涯的手指。他来不及回味,一股力量便将他拉起,重新站在坚实的地面上。
窗外的脚步声逼近了。
敌人已经攀上台阶,迫近走廊尽头。
*
走廊很窄,只有一人多宽。就算东风堂不乏人手,在攻上寝楼二层时,也不得不排成一列,逐个通行。
走在最前的是金泽。
金泽也是东风堂精锐之一,但和其他同伴相比,他的心境更为迫切。因为几个时辰前,宋云归曾对他许下一个诱人的承诺。
“其实,我有意将天极门交予你来管辖。”
金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交给我?不是木师姐吗?”
宋云归摇摇头,道:“木雪还有别的任务,况且……这话我只与你讲,木雪武功再强,终究只是女流之辈,心性不够坚韧,时常感情用事,不足以委以重任。”
这句话点燃了金泽蛰伏多年的野心:“堂主,您是说真的吗?”
宋云归皱起眉头:“我几时有食言过吗?”
“当然没有,”金泽立刻露出谄笑,“堂主向来一言九鼎,令我佩服得很。”
和宋云归一样,金泽也出身落魄,家境贫穷,从小便受尽欺辱,他在东风堂创立之初便拜入师门,辅佐宋云归度过了最初那段艰难落魄,一文不名的时期,是毋庸置疑的开派元老。可他的风头却被木雪抢了去。
木雪加入东风堂比他晚得多,但却比她更优秀,更出挑。他实在不能忍受被女流之辈压制,于是便在暗中拉帮结派,处处给木雪下绊。然而,不论他如何表现,宋云归始终漠视不理。
许多年来,这是宋堂主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明示意旨,长久的煎熬终于到了尽头,他仿佛看到了明亮的前途,心下雀跃不已。
但宋云归话锋一转,道:“不过,东风堂虽然顺利吞并天极门,却还留了一个极大的麻烦。”
金泽心领神会,道:“您是说段长涯吧?”
宋云归点点头,勾起嘴角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果真聪慧,段长涯今日未经允许,便私下离开了天极门,之后平南世子派人去寻他,可他却将派来的同门残忍杀死。恐怕他是生出了叛逆之心,打算造反。”
“造反?”
“倘若不出意外,明日官府便会钦派船只,送武林人出岛,到时候,段长涯一定会阻挠我们平安撤离。所以若是想除掉他,今夜是最好的机会。你尽管带人去,带多少都无所谓,只是务必要确保成功。”
“我明白的,”金泽重重点头,“我一定不会让他活过今夜。”
今夜已然过去一半。
金泽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
今夜供他差遣的东风堂精锐有十五人,几乎将杨柳坡翻了个底朝天,总算锁定了莺歌楼这处目标。为了以防万一,他将八个人安排在楼下,手持弩箭,稳稳把住四个方向,就算段长涯破窗而逃,也难免落入东风堂的箭雨之中,被箭簇扎成筛子。
布置好防备后,他带着余下七人,次第攀上寝楼的台阶。
贫瘠艳俗的风月之地,处处散发着惹人厌恶的气息,若非亲眼看到段长涯的身影出现在此处,他绝不会靠近半步。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晦暗的走廊,一脚踹开左侧尽头的门扉,闯入房间中。
出乎他的预料,房间里空无一人。
方才射出的冷箭还扎在门上,方才他分明看到段长涯钻进左侧走廊尽头第一个房间,身边还跟着一个同伴,眼下,两人居然都没了踪影。
他千辛万苦架设牢笼,好似猎人逼近陷阱里的猎物,可是,猎物却在猎人的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
怎么可能?
另外两名东风堂弟子紧跟着他步入房中,他命令道:“相五,梁七,你们把灯点起来。”
他生怕黑暗中藏着什么埋伏,于是便指使两个小辈去点灯,自己则躲在门边静观其变。娼妓的房间里只有粗大艳丽的红烛,相五和梁七别无选择,只能掏出火折,然而,光芒亮起后,房间里仍旧空空如也,只有三人各自的影子盘踞在脚边,随烛火摇曳。
这房间没有遭到破坏,还残留着淫逸的气氛,微风吹起帷帐,床榻乱做一团,仿佛有一抹倩影在其中沉浮。
相五和梁七看傻了眼,直到金泽怒斥道:“你们两个莫要懈怠,抓紧功夫找人啊!”
相五委屈道:“金师兄,段长涯人在哪里?我真的没看到啊。”
金泽更是不悦:“我方才分明看见他进了这个房间!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你们的眼睛难道是拿来当装饰的吗?”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将幽幽的目光投向金泽:“抱歉,师兄,只有你瞧见了段长涯,你说该去哪儿找,给指条明路吧。”
金泽偏偏指不出,只能拂袖一叹,道:“先退出去,他们一定使了什么把戏,否则难道插翅飞了不成。我们有七个人,分出两个守好楼梯,连一只蚊子都不能放过。”
众人重新回到走廊上,队尾的两个依着金泽的吩咐转身离去,退守到楼梯边。这时,金泽赫然发现眼前只剩下相五和梁七两人,另外两个则像是蒸汽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晦暗的夜色中。
梁七也发现了异样,尖声问道:“董家的兄弟哪儿去了?!方才分明还在我背后来着。”
金泽凝神细观,发现从左侧数起,第二间房的房门是半敞的。
方才他带着相梁进入第一间的时候,董家兄弟也进入了第二间。
然而,第二间房里一片寂静,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相五和梁七像是受到了惊吓,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金泽瞪了他们一眼,索性自己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门。
借着月色,他看到房间中央的地板上并排躺着两个人。
正是董家兄弟。
两人还有一息尚存,但都昏了过去,面色十分痛苦,脖子上有一条明显的印记,像是被绳索狠狠绞过。
相五的声音有些发颤:“师兄……你……你方才看到的真的是段长涯吗?真的不是鬼变的吗?”
金泽打断他道:“休得胡言!”
“可,可是……若不是鬼,怎么会打墙。”
金泽啐了一声,仰头四顾,忽然瞧见一抹白色从头顶掠过,顺着视野一角,消失在黑暗中。
他浑身一凛,高声道:“是房梁!”
四个房间本来彼此相隔,然而,他的敌人却将房梁破坏,凿穿阻隔,凭空上演了穿墙的本事。
若是放在白天,如此简单的把戏恐怕很难奏效,然而,高处在黑暗中很难分辨,比如相梁两人便全然没有察觉,仍在一旁发呆。
金泽焦灼难耐,顾不得同伴,当即拔出佩刀,夺门而出,钻进了第三个房间,仰头寻找目标。
他立刻便后悔了。
闯入视野的是一张狐狸面具。
简陋的面具正对着他,歪斜的嘴巴透出难以言喻的从容,满是戏谑之意,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
*
后悔已经太迟了。
在金泽的眼中,狐狸脸孔骤然放大,与此同时,从头顶骤地压下一片阴霾,是那人跃下房梁,向他扑来的身影。
敌人的模样彻底浮现在黑暗中,同时亮出的还有一柄古朴的佩剑。
修长的剑鞘比夜色更黑,而那其中若隐若现的锋芒,仿佛躺在襁褓中的婴孩。
它要饱饮多少鲜血,沐浴多少生命,才能横空出世呢。在出世的一刻,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一个献上魂魄的祭品。
金泽如此想着,仿佛听到利刃斩断脖颈的声音。
但长剑没有出鞘,反倒调转方向,横于中空,最为钝重的剑镡部分瞄准他的脑后,不由分说地击落。
金泽眼皮一翻,好似泄了气的皮球,俯身倒地,额头磕碰地板,发出一声钝响。
与此同时,那狐狸面孔的敌人也落在他身边,用半蹲的姿势着地,柔软的发丝飘到背后,随着抬头的动作,一起微微上扬。
金泽趴在地上,忍耐着铺天盖地的眩晕,死命撑开双眼,拼命往亮光的地方看去。
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两个人影闯入房门,脚步慌乱,口中似乎在喊着他的名字。然而,在两人背后,还有第三个影子,如一面墙壁升起,将两人牢牢罩住。而后,抬剑瞄准两人的后脑勺。
金泽在一瞬间明白了,方才这人一定是躲在第四间房中,静候时机,待到他中计倒地,相梁二人紧随他撞入房间的时刻,从背后发起突袭。
敌人有两个,分别埋伏在两间未勘查的房中,不论他先闯入哪一间,结果都是一样。
可惜他明白得太晚了。
相梁二人各自挨了重击,敌人的劲力巧妙,刚好击中穴道,两人一声未吭,便像稻草人似的倒了下去。
金泽还想开口说话,然而,背后骤然一热,是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卡住他颈侧,施力一捏,他的头一歪,终于失去了意识。
柳红枫站起身,拍了拍酸痛的手。
面具上的狐狸神情依旧如初,乍看十分滑稽,但在这紧绷的情形下,反倒显得分外从容冷静。
段长涯越过两个扑倒的敌人,向他走来,道:“你竟没有下杀手。”
柳红枫答道:“难道你没听说过么,狐狸精只勾人,不杀人。”
东风堂的敌人抱着十足的杀意袭来,但两人却不约而同地手下留情,没有取走敌人的性命。
如今五个人已经倒下,而且倒在隐蔽的房间里,他们留守在外的同伴尚不知他们的下落,更不清楚房间里的形势。
这短暂的盲歇,正是两个人突出重围的良机。
段长涯往窗外瞥了一眼:“楼梯和院子都是敞开的,没办法隐蔽踪迹,恐怕只有硬闯一条路了。”
柳红枫怔了一下,道:“硬闯也不错,还能省去瞻前顾后的力气。”
久违的胜利滋味唤醒了他的斗志。
死亡近在眼前之时,他的心底却重新沸腾起来,汩汩冒出强烈的企盼,盼着能够平安度过今夜的劫难。
或许因为段长涯就在眼前,他竟不受控制地企盼着,再与这人共沐一次日出。
段长涯是他人生中一道难解的谜题,只要在这人身边,他便会脱胎换骨,变得令自己都感到陌生。
若非面具掩住他的容貌,他或许已经认不出自己的模样。
机会随着流逝,不能再等了。
段长涯先一步付诸行动,缓缓抽出了天极剑。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走廊仍旧笼罩在一片死寂中。
守在台阶附近的董氏兄弟已经冒出冷汗。
他们全然不知道走廊中发生了什么,也不清楚同伴的死活,黑暗像一只血盆大口,渐渐吞噬他们心底的勇气。他们当然不会忘记,今夜围剿的目标是天下第一的剑术高手。当与同伴聚在一起时,他们尚能克服恐惧,但独自落单后,畏缩的念头便如雨后春笋,从脑海中冒出。
他们守在原地,听着风声划过耳畔。
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将死寂打破。
两兄弟一直盯着走廊的方向,却没想到敌人会从后方而来。段长涯用剑击穿了第四个房间的墙壁,与柳红枫先后越墙而出,分别扼住了董氏兄弟的脖子。
两兄弟挣扎了几下,很快手脚瘫软,佩刀从指间滑脱,叮声坠地。
留守在楼底的人听到动静,立刻振臂高呼:“放箭!”
“慢着,会射中董家兄弟的!”
尽管有人抗议,但仍旧有人不顾同伴死活,提起手弩,射出冷箭。
柳红枫瞧见脚底银光一闪,暗自啐了一声,道:“你们东风堂便是这么对待兄弟的吗?”
他将董兄的身子松开,推到一旁,同时拔剑出鞘。
莫邪剑今夜第一次崭露锋芒,如水银泻地一般,冲垮了沉闷凝滞的黑暗,也斩断了迎面驰来的箭矢。
眼看敌人亲手抛开了挡剑的屏障,楼下的伏兵大喜过望,立刻放出更多的箭矢。更有人按捺不住,往台阶的方向攀去。
毕竟,宋云归收买的人心可不止金泽一条,今夜参与围剿的东风堂弟子,每个都想抢到段长涯的命,回去邀功寻赏。
柳红枫一面使出浑身解数,飞快地舞出剑风,一面催促道:“你再不快点,我就要变成串烤狐狸了。”
话音刚落,段长涯便回过头。
两人面前的台阶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像被砍去根基的大树,缓缓歪斜,牵着二楼走廊的地板一同猛晃。
台阶嵌在楼外,与楼宇相接的部分只有两处,方才被段长涯用快剑逐一斩断。
段长涯突然抱住了柳红枫的肩膀,而后纵身跃起,双脚离开走廊。
台阶坠落的同时,他以末端作为踏板,施展马踏飞燕的步法,跳得比方才更高。
莺歌楼位于巷子尽头,高墙之外便是一条泥泞的小路,再走不远便是镇外的树林。
段长涯的脱身策略,便是生生跳出去。
东风堂众也察觉到他的计划,然而,偌大的台阶从头顶压下,众人只能闪避,一时无法出手。但躲避前放出的箭矢,还是有一部分穿过台阶的间隙,追向两人。
柳红枫在半空中屏住呼吸,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拧着转了半圈,背朝着墙外的方向,而段长涯则背向墙内,任由冷箭擦着肩膀飞过。
生死关头,这人竟还在袒护他。
万幸的是,没有一支箭矢射中目标,台阶坠入地面的时刻,两人也在高墙之巅落脚。
高墙光秃秃的,没有可供攀爬的设施。只要跳到对面,墙内的人便非得绕路才能追上,借着敌人绕路的功夫,快速遁入树林,便能利用树木的遮挡,保全性命。
眼看胜利在望,柳红枫却愕然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寝楼三层的台阶尽头赫然站着一个人。
金泽。
*
柳红枫慌了神,若不是脸上还有面具盖着,他仓皇的模样恐怕已经落入敌人眼底。
他实在想不到,金泽居然会醒来。
方才他心慈手软,没有取这人性命,只是将其击昏,不料手下败将竟如此顽强,不仅在短暂的时间里恢复意识,而且登上了三楼的台阶。
木楼摇摇欲坠,金泽站在最上层,居高临下,俯瞰着院墙上两个毫无防备的人。
金泽的手里拿着一支铁杖。
铁杖又粗又沉,是娼妓寝楼中的常备品,往往藏在门后隐蔽处,只有自己人才找得到。风月之地常有争端发生,每每遇到不守规矩、寻衅滋事的客人,堂卫便会冲进房间,找出铁杖,给不速之客一些教训。
铁杖没有明刃,不至于将人当场打死,但钝重的棍棒打在身上,伤害力并不比刀剑逊色。堂卫往往将闹事者打到半残,而后丢出院门,扔到街边,任由其自生自灭。这样既能驱走麻烦,又不至于背上人命,被官府纠责,实在是明哲保身的好办法。
在这混沌的江湖上,有的是形形色色的生存之道。虽然习武之人常常将侠义信善挂在嘴边,可真到了危急关头,武艺却像这铁杖一样,只用来护己傍身。
名门正派如此,三教九流亦然。因为自私本就是人之根性,实在很难移改。
段长涯目视院外,背对寝楼,一时没有发现金泽的身影。
他只是短暂地停了片刻,便揽过柳红枫的肩膀,再一次纵身跃起,迫不及待想要跃至院外。
院墙虽高,但对于习武之人来说算不得威胁。
距离胜利只差一步,但柳红枫的心却猛地一沉。在腾空的刹那,他分明看见金泽露出一抹狞笑。
两人一旦越过院墙,院子里的人便无能为力,可是,金泽站得更高,从上方有的是瞄准的机会。
金泽挥起手臂,使出全力将铁杖掷出。
粗重的金属在空中旋转,滚动,像一只失控的车轮,在所过之处碾出呼呼的风声,又像是扑向猎物的饿狼一般,往两人交叠的身影扑来。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周遭的一切都陷入停滞,柳红枫的视野被骤然划过的冷光填得满满当当,他眼睁睁地看着铁杖逼近,就连附着在金属表面的锈蚀都看得一清二楚。
千钧一发的时刻,柳红枫突然加重手臂的力气,不由分说地按住段长涯的肩膀,推向一旁。
段长涯手脚腾空,全无防备,低呼了一声,在着地前一刻失去平衡,滚落在泥泞的土地上。
柳红枫也落地了,落在距离段长涯一步开外的地方,后背着地的刹那,他的面颊扭曲得不像样子,然而,狐狸面具掩住了他的脸,也藏起了他的表情。
一根铁杖掉在他的脚边。
“怎么回事?打中你了吗?”段长涯问道。
柳红枫摇了摇头,快速站起身,对段长涯比了个手势,指尖朝向远处的树林,高呼道:“快走!”
段长涯怔了一下,弯腰将铁杖拾起,沿着来时的轨迹,竭尽全力抛回了院子,而后才转过头,跟随柳红枫往树林的方向奔去。
金泽正抓着栏杆,半个身子探出楼外,翘首勘查自己的成果,夜色太浓,地面一片晦暗,叫他全然看不清敌人的情形,倒是突然飞来的铁杖打乱了他的思绪。
他忙不迭地闪避,铁杖擦着他的耳朵飞过,落在他身后,竟将走廊地板凿出一条豁口。
这半悬的走廊挂在楼外,被天极剑斩去一截台阶后,本就摇摇欲坠,又冷不丁吃了一记铁杖,终于不堪重负,主梁从中央咔嚓折断,像是被剪了根的麦秆似的,拖着沉重的脑袋坍向一侧。
金泽再无处落脚,迫不得己跳下高楼,虽未受伤,但姿势堪称狼狈。
万幸的是,东风堂众顾不得看他,目光都落在那一幢摇摇欲坠的楼上。
失去了走廊的寝楼残破不堪,除了悬在楼外的木架之外,就连门板和窗框也被生生扯了下来,原本隐蔽的房间也暴露在众人眼底,方才金泽在二楼点起的烛火,此刻还在悄无声息地燃烧,将房间里的红帐红烛烘得幽亮,旖旎淫靡的色彩与夜色搅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那些矫揉造作的粉饰,看了只使人由衷觉恶。
金泽转向目瞪口呆的同伴,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追啊!”
柳红枫已经钻进了树林。
愈发稠密的树木带给他一丝安全的感觉,然而,他的腿上却像是灌了砂砾,越来越沉的分量拖得他疲惫不堪。
他渐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足底仿佛踩着棉花,只是凭借本能在跑,耳边有嗡鸣声源源不止,不知是来自森林里不眠不休的虫,还是来自他心中的幻觉。
但嗡鸣终究被喧嚣声盖过了,他听到追兵迫近的讯号,东风堂弟子实在比他想象中还要难缠,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向他。他不知该逃往何处,眼前只有一片昏黑,掠过视野的树影好似囚笼的栅栏,令他背后发寒。
在敌人出手之前,他便先一步陷入囹圄,画地为牢。
视线摇晃得愈发厉害,天地间所有光芒都在离他而去,他想,这次若是睡过去,怕是便再也不会苏醒了吧。
一片茫然中,他仿佛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柳红枫。”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面具还好端端地挂在耳朵上。奇也怪哉,有了面具的遮挡,旁人本来不该认出他的真面目才是。
“柳红枫——”那人又喊了一次,用他极其熟悉,又极其怀念的声线。
下一刻,他便觉脚下一轻,整个人好像被风托起,漂浮在空中。
但他很快感到下颚抵上了什么,阵阵触感随着沉浮的节奏传来,他的脑袋清醒了几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飘着,而是趴在另一个人的肩上。
那人背着他在林中穿行。
只要多背一个人的重量,脚步就会变得迟缓。连柳红枫也能感觉到漂浮的速度慢了下来,于是他说:“你放下我。”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又说:“这么下去我们都要完蛋。”
回答他的仍旧只有沉默。
他想了想,而后微微抬起头,在颠簸中贴近对方的耳朵:“其实狐狸精会法术,你放下我,我马上就能遁地而逃。”
那人没有放下他。
他倒是觉得身子一空,整个人往低处坠了下去。
*
莫非林中有陷阱?
柳红枫起初如此认为,然而,他下坠的地方似乎比陷阱还要深得多,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像木桩一样打转,枯枝败叶不断拍打额头,大大小小的石子碾过身体各处。他想,这次难免要头破血流了。
然而,身边的人却向他伸出手臂,绕过他的侧颈,用掌心托在他脑后,在狼狈滚动的过程中,将他压向自己的肩窝。
山石的棱角因此避开了他的脑袋,没有留下伤害。
不知过了多久,滚动终于停住。周围黑暗而阴湿,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浆,衣服几乎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不知名的虫子沿着他的腿脚爬行,留下阵阵粘腻恶心的触感。
“我这是遁地了么?”他用虚弱的声音问道。
身边的人拉着他坐了起来,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尽管浑身泥泞,但那张脸还是再熟悉不过,是他所认识的段长涯。
下落的时候,两人几乎抱作一团,他方才枕的便是段长涯的手掌。
段长涯的体温尚未散尽,还残留在颈侧,在这处堪比阴曹地府的泥潭里,令他眷恋不已。
“我遁地也就罢了,你怎么也跟着下来了。”
他说话时翕动嘴唇,随即感到唇尖顶住了什么。原来那张破破烂烂的面具竟奇迹般地留存下来,依旧挂在他的脸上。
他用一只手撑着不远处的岩石,试图站起身。然而,肩上传来一阵剧痛,使他两眼发白,浑身脱力,又一次倒回泥泞中。
他的另一条胳膊沉甸甸地垂在身侧,没有一丝知觉,好像被人生生切断了根,只剩下一层皮肉,虚虚地挂在肩膀上。
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这条胳膊才是痛苦的源头,方才他几近意识模糊,便是因为这个。
段长涯一直看着他,直到他咒骂出声,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你干嘛抓我?”
“你受伤了。”
“哪有受伤?你看错了吧。”
段长涯叹了口气,手指顺着他的腕部向上爬,悬在大臂附近,轻轻一捏。
他立刻疼得嘶呜出声。
段长涯接着道:“方才那根铁杖,是你用肩膀为我挡下的吧。”
他眨了眨眼:“什么铁杖?”
段长涯眉头紧皱:“柳红枫,你不要胡搅蛮缠了,你以为我想欠你的人情吗?”
他又一次怔住了,没想到竟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脸上的面具只有薄薄一层纸,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哪一角被风掀起,露出破绽。然而,段长涯的话却像根针似的,毫不留情地捅破了纸面。
原来他们间的关系,就只剩下互相亏欠而已。
不论他如何胡搅蛮缠,他所守着的,也不过是一张徒有其表的空壳罢了。
一片寂静中,他似乎听到微弱的水声,原来他栖身的地方是水边的泥沼,几步开外便有一滩死水,狭窄逼仄,透着一股发霉的味道,水面上不知浮着什么小虫,在夜里泛起 微光,幽幽地照亮了他的视野。
借着小虫的光,他终于看清了段长涯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每一处肌骨都紧紧绷着,就连睫毛都在颤抖,深沉的眸子里荡漾着诸多心绪,像是要将人吸进去似的。
便是这个了——他暗暗地想。他们不能原谅对方,却也无法承认自己有罪。
这江湖中哪有什么对与错,黑与白,只有新仇旧恨,恩恩怨怨,纠缠难分,横亘在他们之间,是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相见不如不见。
他凝着段长涯的眼睛,反问道:“柳红枫是谁?”
段长涯一怔,随即攒起眉心,棱角分明的脸庞上浮起一条青筋。他倾身向前,一把扯掉对方脸上的面具。
可怜的狐狸彻底撞歪了鼻子,脸朝下沉入泥潭。
段长涯望着柳红枫:“你再说一次?”
柳红枫说:“我真不记得了,其实方才那根铁杖刚好敲中我的后脑勺,将我敲得失去了记忆。”
段长涯:“……”
四目相对,段长涯目光如炬,直勾勾地柳红枫,仿佛在用眼神拷问对方似的。
但柳红枫的视线却像抹了油似的迅速移开了:“少侠,能不能别总盯着我看,我们很熟吗?”
对方有多擅长追逼,他便有多擅长躲藏。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段长涯终于发出一声低叹:“好吧,总之你先别动,你胳膊脱臼了,我先帮你接回去。”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幅模样,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
柳红枫哑然,他自以为遮掩得很好,结果还是没能逃过这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