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肩伤之外,他埋在心里的其他思绪,是否也一样也逃不过这人的注视。
他非得给自己戴上一张面具,否则,他甚至没有勇气站在这人面前。
段长涯向他靠近,他本能地向后躲藏,可对方却不给他逃生的机会,伸出手臂扳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垫在他的背后,像钳子似的,将他牢牢固定在原处。
他肩膀脱臼、浑身虚浮乏力,全然不是段长涯的对手,只能闭眼认命。
“少侠,手下留情,我怕疼。”
段长涯的声线依旧平静:“你数到三,保证不疼。”
柳红枫一面缩脖子:一面低声数着:“一、二……”
第三个数字没能滚出喉咙,便被一声哀号取代。
骨节处传来咔的一响,响声大得令人难以置信。接骨瞬间的钝痛,几乎使他当场昏过去。
段长涯松开他的肩膀,从他身边撤开,留下他一个人,像猫似的弓着腰,直喘粗气:“好么,你竟骗我……”
“我是在帮你。”
柳红枫无力再与他争辩,只能静待呼吸平复后,抬头环顾四周。
将胳膊接好后,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离他而去,视野也渐渐变得清晰,眼睛适应了周遭的黑暗,隐约能窥见头顶的天光。
他下坠了大约有三层楼的距离,这里是一处裂开的谷地,入口被林中的藤条掩埋,不太容易分辨,形状像是一只壶,内部比入口稍宽敞一些,但也只有一间普通院落的大小。
方才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已经被段长涯拉着,贴近了岩壁一侧,纵横交错的枝叶盖在头顶,刚好挡住了上方的视线。这漆黑的夜色里,从外面恐怕很难看到他们的身影。
这里的确是一处天然的藏身之所。
他转向身边的人,问道:“少侠,你怎么……”
哪知话说到一半,便被对方打断了:“在下段长涯。”
柳红枫兀自翻了个白眼,接着道:“段少侠,你怎么知道树林里还有这种好地方?”
*
段长涯的神色有些僵硬,沉默了片刻才答道:“我小时候常来此处玩耍,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悉。”
柳红枫挑起眉毛:“哦,原来你住在瀛洲岛上?本狐狸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段长涯摇了摇头:“……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待会儿我们还要设法出去。”
柳红枫心下一沉,道:“想从这里出去,怕是也没那么容易。”
在两人窃窃私语的时候,头顶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兴奋的语声:“你们快看啊,地上有脚印,他们一定是从这里掉下去了。”
“这谷底有多深啊,人还活着吗?”
东风堂弟子聚集在林中,七嘴八舌,将谷地的入口团团围住。
柳红枫眯起眼睛,再度打量周遭的情形。谷底的空间呈现狭长的枣核状,北侧高,南侧低。北侧的地面上有一片浅潭,看起来不比段府院子里的花池更大,水面浑浊,飘着一层油腻的藻类,潭水上方是一块弧形的山岩,像是被铲子挖过似的,底部向内凹陷,水边的灌木被山岩压着,斜斜地生长,像个佝偻肩背的老人。
北侧的山岩浑然一体,完全封闭,南侧倒是由几块岩石互相挤压而成,底部有一条狭缝,水流便是从缝里渗出去,流向下游,但是缝隙太窄,只有脑袋那么宽,鲤鱼尚且可以游过去,活人是断然无法通行的。
一言蔽之,这片谷地是一处死穴,倘若被追兵发现,无异于瓮中之鳖,逃生乏术,只能束手就擒。
不过,因着情形诡异,东风堂弟子也不敢贸然下来抓人,于是纷纷站在入口处试探。有人拿起一块石子,顺着树叶的间隙投下。
然而,这山谷底部常年被泉水浸润,是一片松软的泥沼,石头落进泥里,像被一只手裹住似的,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上方的人陷入困惑,更多的石头被扔了下来。
柳红枫盯着从天而降的落石雨,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肩背。下一刻,他感到嘴巴被另一只手捂住。他回过头,发现段长涯正站在他身后,对他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站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呼吸。
很快,头顶便传来语声:“这底下也太深了……深不见底啊。”
“若是深不见底倒好,那两个人怕是也摔死了。”
“又没有亲眼看见,你怎么能确信?”
“不要吵了,”金泽高声打断了众人的话,“要保证他们死在里面,方法倒是有的。”
“但宋堂主的命令……”
“宋堂主的命令是除掉叛徒,可没说一定要捉活的。”
一言既出,众人纷纷怔住,就连躲在谷底的柳红枫也不禁心惊。
方才他心慈手软,留下金泽的性命,不出一会儿的功夫,便被反咬一口,赶尽杀绝。
江湖中人争名夺利,从来都没有公平信誉可言,名门正派狠辣起来,比三教九流更甚。
他早该料到的。
金泽的口吻中没有一丝愧意,反倒得意洋洋:“你们立刻去拾柴,要干柴,越多越好,谁身上还有火折,都拿出来。”
东风堂众立刻领会金泽的意图,纷纷去往林中捡拾柴火。
适逢秋季,树林中的枯枝败叶堆叠成山,可燃之物取之不竭。
柳红枫听着头顶窸窸窣窣的声音,将视线转向段长涯,道:“方才我说会遁地,是骗你的。”
段长涯道:“本来我也没信你的话。”
“那你说,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倘若冒险出谷,便要以一敌十,柳红枫方才受过伤,段长涯的体力也消耗了大半,两人没有百分胜算,只能拼上性命,搏个你死我活。
倘若留在谷底,便要面临火海的煎熬,未必比死在刀光剑影里更舒服。
给他们做出抉择的时间并不多。
枯枝败叶很快便铺满了上方的狭缝,织成一张网,将仅存的一线天光遮蔽。在网的孔隙之间,一丝橘色的亮光闪动,是点火的迹象。
谷底的虫蚁仿佛嗅到空气中的焦味,纷纷振翅而起,试图逃出升天。
留在谷底的人却没有翅膀。
天空开始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响动,头顶仿佛顶着一盏太阳,阳光愈发灼眼。
东风堂众不停地添加柴火,像是要将这片小小的空间填满似的。火势越来越大,成团的黑烟滚滚升空,就连附近的石头都被烧得发烫。
金泽的眼睛牢牢盯着火苗,手上不停地向火中加柴,嘴上不忘嘱咐同伴:“这两个人诡计多端,要确保他们死透了,不能掉以轻心。”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问询声:“有两个人?”
一个影子缓步从树林中走出,竟是拄着手杖的宋云归。
金泽见状,立刻欠身行礼:“堂主,您怎么亲自来了?”
宋云归摆摆手,道:“我放心不下,横竖也睡不着,不如来为你们助阵。”
金泽的眼底闪着兴奋的光:“无需您亲自出手,段长涯就在这下面,逃也逃不掉了。”
宋云归向熊熊燃烧的大火投去一瞥,又问:“你说的另一个人是谁?”
金泽道:“柳红枫。”
宋云归挑起眉毛:“你果真没有认错?”
金泽答得笃定:“绝没有,那人虽然戴着面具,却使着莫邪剑,而且一路都在袒护段长涯。”
宋云归点点头:“其实我早就料到了,这两人本就沆瀣一气,早晚会勾结起来忤逆我们,顺手将他除掉,可谓一石二鸟。”
都是东风堂的精锐,四下没有闲人,说起话来便也没有了遮掩。
金泽与同伴交换了视线,问道:森森森“堂主,您所说的千秋大业,果真能成?”
“当然了,”宋云归的神色依旧平稳,“你想一想,这数月以来,我们颠覆了蓝田寺、扳倒了西岭寨,逼退了铸剑庄,终于吞并天极门。敢问这般丰功伟绩,除了我们东风堂,还有哪门哪派做得到?”
“没有了!”金泽答道,目光灼灼地凝向宋云归,眼底映出火苗的影子,泛着红光,“明日待木师姐回来,我们是不是就能出发了?”
宋云归却微微一笑,道:“忘了木雪吧,她不会回来了。”
金泽面露诧色,小心翼翼地问:“莫非她……有背叛之举?”
“不然我为什么坚持要她独自出海?”宋云归反问道,“其实她还不知道她留在瀛洲岛的这些天,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待她知道的时候,恐怕也晚了。”
金泽张大了嘴巴,顿了片刻,才道:“宋堂主果真高瞻远瞩、神机妙算。”
宋云归将木杖提起,在地上点了点:“不用恭维我,毕竟她也是个漂亮女人,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愿对她动手,可惜啊可惜。”
他一面叹着气,一面用目光扫过眼前的心腹:“你们可都是我的左膀右臂,决不能与女流之辈一般见识。”
“明白!”金泽答得响亮。
*
天空在燃烧。
柳红枫几度仰头,都被扑面而来的热浪灼得疼痛不堪,迫不得己缩起脖子,眯起眼睛。
他想,幼时听过的神话故事里,祝融与共工在天上打架,撞断不周山的柱子,惹得天火流泻,引燃大地,大约便是眼前这幅景象了。
他立足的大地只有区区方寸,好像一个微缩的世界,熊熊炽焰在头顶燃烧,汇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枯枝败叶的碎屑簌簌掉落,夹带着数不清的火团,接连坠入湿泥潭中,在火团滚烫的炙烤下,就连泥里的水分都被榨得干净,地面渐渐褪成一片焦黑色。
比大火更难捱的是烟尘,尘嚣四处翻飞,火苗无法触及的地方被浓烟侵占,浓烟翻滚着钻进鼻子,不由分说地将新鲜空气挤走,只留下令人窒息的呛味。
柳红枫之所以还有一息尚存,全仰仗角落里的一滩水。
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
水的表面浮着厚厚一层苔藓,泛着一股腐败的味道,里面不知还藏了多少看不见的污垢,叫人浑身发毛。
他将外衫扯下来,用水沾湿,捂住口鼻,那股难闻的腐味因此渗入鼻腔,和着胸口的挤压感,简直像活活被埋进坟冢似的。
但和肆虐的大火相比,这一滩水反倒成了最温和的东西。柳红枫别无选择,只能一次又一次沾湿衣衫,捂在鼻子上,他在呼吸的间歇抱怨道:“哪个畜生想出点火的馊主意,莫非是想把我们生生焖熟吗。”
段长涯在他一旁道:“你少说几句吧。”
柳红枫摇了摇头:“我若是不说几句话,便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段长涯却道:“放心吧,死不了。”
段长涯的信心并非空穴来风,尽管火势汹汹,但在这片狭窄的水底居然有一口泉眼,泉水很细,安静无声,就连涟漪也被水藻盖住,倘若不是亲自其中,根本无从察觉。
但这一缕涓涓细流,此刻却成了对抗大火的法宝,水流渗入泥土,将那些烧焦的部分重新沾湿。躲在水里的人也得益于泉眼的恩惠,身体奇迹般地与火海隔开,避免了生生焖熟的结局。
柳红枫和段长涯躲在水里,因为水面实在很小,他们不得不像水边的灌木一样低着头,缩着肩。
但他们比不上树木纤细,所以只能背抵着背,像是被胶粘住似的,牢牢地贴在一起。
过于亲密的距离折磨着柳红枫的心神,他迫切地想要转移注意力,于是用干燥的嗓子说:“你的运气真的很好,跳进水里,刚好碰上一口泉眼。”
段长涯却道:“不是运气,我早知道这里有泉水。”
“为什么?”
“我小时候曾在附近玩耍,见过这片水潭,和现在看起来几乎没有变化。倘若是死水,过了十年,绝无法保持当年的样子。所以我猜到,这里应该有水源存活。”
“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个聪明人,看你的长相,还以为你一定是个呆子。”
柳红枫一面说,一面侧过头,余光恰巧瞥见对方皱紧眉头的模样。经过火光的勾勒,眉心的褶皱显得格外深刻,很显然,段长涯对他的鬼话充满抗拒。
他倒没指望对方会相信,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装失忆的把戏能撑到几时。
有时候,谎言并不是为了欺骗别人,而是为了欺骗自己。
燃烧的声音漫长而响亮,数不清的细屑在火舌的卷舐下纷然爆裂,噼噼啪啪绵延不止,隐约可以听见头顶的人在交谈,但全然无法分辨讲话的内容。火光盖过了天光,将头顶染得宛如白昼,但谷底却像是被关进了永夜,不知道能否迎来下一个黎明。
柳红枫泡在水里,只觉得脚底渐渐发虚,身子不由自主地瘫软,眼睛盯着漂浮的水藻,目光愈发模糊。
段长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发抖。”
他眨了眨眼,道:“是你在发抖吧。”
这人实在太过敏锐了,他想,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对方身边挪开,于是在水里向前迈了一步。可他的身上仿佛套着一根看不见的缰绳,举步维艰。他皱起眉头,脚底用力一蹬,不料足尖陷入软泥,踉跄了一步,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水花四溅,他没有倒下,反倒是陷进对方的臂弯,脑袋贴住了对方的肩膀。
段长涯揽过他的肩膀,动作有些强硬,带着几分埋怨的意思。
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段长涯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贴上他的额头。
“好凉啊。”他战栗着抱怨了一句。
段长涯却道:“不是我凉,而是你的额头太烫了,你分明是在发烧。”
柳红枫不禁一怔,他不过只是受了点外伤,本不至于露出虚弱的一面,但残留在他体内的毒在作祟,将力量渐渐剥离他的身体,将尊严也一并抽了去。
面对段长涯审视的目光,他愈发不甘,于是冷冷道:“你若是刚接完骨头,又被人追着跑了很远,掉下泥潭,然后站在水里被火烤,你也会发烧的。”
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变得仿佛擂鼓一样激烈。
他深知时间所剩无几,在死之前,他或许应该抛弃可笑的谎话,放下廉价的尊严,将他从素姨口中听到的真相完完整整地告诉对方。
现在不说,往后便没有机会了。
但下一刻,段长涯却做出了令他始料未及的举动。
段长涯竟张开双臂,在水里抱住了他。
柳红枫一惊,立刻挣扎着企图脱身,然而,对方却像是刻意与他过不去似的,加大了手臂上的力气。
“你干什么?”
“救你。”
“不必了。”
水潭太小,两人的距离太近,鼻尖眼看就要贴在一起,柳红枫只能垂下眼帘,藉此避开咫尺外过于凌厉的视线。
段长涯的嘴唇贴着他的耳朵:“你不是失忆了么,既然不认识我,何必如此抗拒,我看起来很像是坏人么?”
“不像,”柳红枫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零散的字句,“你简直是枕着圣贤书睡觉的正人君子。”
他的口吻充满了讥讽,可段长涯却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答道:“既然如此,便安下心来。”
在半是水、半是火的割裂的世界里,段长涯将他纳入臂弯之中,将珍贵的体温分给他。
*
柳红枫的头脑一片混乱。
大约是发烧时脑壳也一并烧化了,从前引以为傲的理智,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身体仿佛脱离了控制,在一片模糊中,仅凭着本能擅自行动,将重量压向对方的肩膀。
柳红枫恨透了这一具孱弱又卑贱的身体,他的意识仿佛漂浮起来,浮在上空,静静地看着自己出丑时的样子,满心焦灼,却无能为力。
段长涯像是等待很久似的,待柳红枫有所示意,立刻分出一只手,搭在后者的背上,用力一压,将这人与自己的胸膛压在一起。
柳红枫的脑袋枕着段长涯的肩窝,脸颊时不时蹭过对方的耳廓,而自己的耳垂也被对方的嘴唇擦着。
来自敏感处若有若无的触碰,令他不由自主地陷入痴遐。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尊严拼命掐断了他的念头,阻止他继续想下去。段长涯是他的世仇,是害死他母亲的元凶之一,是十年前曾深深伤害了他,十年后又被他残忍背叛的人。就算他曾与这人同床共眠,然而,那也是欺骗的一环,与此刻的境遇全然不同。
此刻,他距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不论结局有多狼狈,他也想为自己存下一丝体面。
他一次次地将道理灌入心间,竭尽全力与本能相抗,尽管如此,仍旧藏不住身体的懈怠。他的思绪有多痛苦,贴在胸前的体温便有多惬适。他终究只是个庸人,就连如此浅显赤裸的诱惑都无法拒绝。
他被两股思绪撕扯着,仿佛要裂成两半,一片混沌中,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仿佛遁入深海,无影无形……
偏偏在这时,段长涯开口道:“别睡,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你最好保持清醒。”
这番不痛不痒的话,在他听来刺耳极了,他咬着牙道:“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
段长涯露出一丝窘色,隔了一会儿才道:“你若是忍不住犯困,我可以陪你说话。”
这才是真正的强人所难。
柳红枫暗自笑了一声,脸上却装作不懂的样子,道:“好啊,那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段长涯抿起嘴唇,柳红枫用余光瞧不见他的脸,只能瞧见侧面的鬓发与耳廓。耳朵被嘴唇牵动,微微抖着,仿佛一个笨拙的仆佣,不经意间泄露出主人拼命压抑的心事。
这人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柳红枫虽然贴着段长涯的胸膛,但却全然无法揣摩这人的思绪,他只能漫无边际地想,倘若将两人的位置调换,此时此刻,他一定有无数问题想要付诸于口。
——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害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来到我身边折磨我?
这些问题,他一个也答不上来,所以,在段长涯面前,他只能谎称失忆,用拙劣的借口来掩饰心中的空虚。
他的伪装破绽百出,像是飘在半空中的皂泡,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戳破。
但出乎他的预料,段长涯并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段长涯只是用一贯平淡而冷清的声线说:“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你的话特别多,不论我说什么,你总要与我争执一番,我没有一次能说过你,所以我宁可闭嘴。”
牵着思绪,不受控制地忆起过往。
“是么,我代以前的自己跟你陪个不是,他大约是个混蛋,嫉妒你的长相比他更英俊,所以有意来找你的麻烦。”
段长涯轻笑了一声,随即又摇了摇头,微小的动作里透出几分淡淡的无奈。
本来,经过这一番狼狈逃难、殊死挣扎,段长涯的白衫早已沾满泥浆,发丝也被汗水浸成一缕一缕,末梢还沾着土屑,脸颊更是像被煤炉灰糊过似的,青一块灰一块,尽管如此,他的气色中却全然没有肮脏的印记,即便在火焰遮蔽的天底,仍旧清朗如皎月。
大约因为这人的心总是干净的,再厚重的俗尘也只能抹黑他的外貌,而无法侵染他的神采。
段长涯的鬓发蹭着柳红枫的脸颊,柔软的触感伴随着说话声的节奏,反反复复,流连忘返,不断撩拨着后者的心神。
柳红枫的呼吸变得有几分急促,不禁在对方怀里挣动。
“怎么了?”段长涯问道。
柳红枫低咳了一声:“我方才突然想起来,我是喜欢男人的。”
说完这句不经脑子的话,他即刻便后悔了。所谓自掘坟墓也不过如此,为了弥补失言,他立刻换了个严肃的口吻,义正言辞道:“你还是离我远一些,以免我占你的便宜。”
“你连站都站不稳,还能占谁的便宜。”
段长涯说着又笑了,肩膀微微颤动着,经由两人紧贴的肌肤,每个细微的动作都毫无偏差地传递给对方。
柳红枫心怀不甘,争辩道:“此一时彼一时,劝你不要以圣贤之心度混蛋之腹。”
“你以前经常占人的便宜,也不见你与人商量,更不会说这样的话。”
“你该不会已经失身与我了吧?”
段长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突然僵了一下。
柳红枫接着道:“所以说我以前的确是个混蛋?”
段长涯反问道:“不如趁此机会改过自新?”
一双有力的手绕过柳红枫的背后,贴着他的脖颈,轻轻揉动。
这只是个无意识的动作,不含任何下流的暗示。在这般水火交加,泥澡包围,逼仄难耐的环境里,大约只有真正的混蛋才会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柳红枫只想痛骂自己。
他实在不能继续与段长涯呆在一起,只要这人在他身边,他就变得不再是自己,失了尊严,失了智慧,灵魂中的卑劣与胆怯全然暴露在外,一览无余。
他想逃跑,倘若此刻不逃,要不了多久,他便会被脑海里南辕北辙的念头撕扯成碎片。
然而,他不过是表露出一丝退却的意图,段长涯便轻而易举地施加臂力,将他拉了回来。
“柳红枫,你能不能稍微安分一点,你到底在怕什么。”
偏偏在这时叫了他的名字,严厉的口吻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的愠意。
方才还贴在颈后的手顺着肩膀滑下,停在手腕处,五指顺势一握,指肚抵着他的脉搏。
柳红枫顿时慌了神,生怕将最大的秘密暴露在对方眼中。
*
柳红枫差点忘了,段长涯或许是个不知变通、不喜妥协的人,但他绝不愚钝,正相反,他有着惊人敏锐的直觉。
他是个从不彷徨的人,从来遵循自己的意旨而动,就像一束光,不管面前有多少曲折,永远能找到最近的那条路。
这样的人若是成为同伴,想必是一件幸事,但若成为敌人,却是最难对付的类型。
柳红枫已经无力招架他的攻势。
两人在没有刀剑的战场上角力,谁也不愿退让一步。但段长涯很快便取得优势,他的手甚至比驱使剑术时更加迅敏,五指一捏,便将柳红枫虚张声势的伪装捏得千疮百孔。
“你的脉相很乱。”
“是么,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是不是在哪里中了毒?”
“我不记得了。”
段长涯发出一声叹息,但并未放松手上的力道,正相反,他翻起手掌,以掌心为垫,将对方的胳膊稍稍托起,两指从下方绕到脉门处,与盖在另一个方向的拇指协同,将柳红枫的手腕禁锢在一只小小的圆环里。
柳红枫的手指微微抽动,感到小臂处有一股清流徐徐涌入,以脉门为途径,段长涯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他。
厚苔覆盖的水面荡起一层涟漪。
段长涯的身上也有一口泉水,深埋于体内,不动声色浸润着他。很快,柳红枫感到指节微微发胀,来自对方的一部分生命渗入他的肌肤,将冻得发僵的骨肉重新唤醒。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打冷战,寒气盘踞在他的身体里,使他变得迟钝而脆弱,直到这一汪泉水令他复苏。
他说:“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力气。”
段长涯却回答他道:“只是还你的人情,我不想亏欠你的。”
柳红枫微微一怔,忧虑的心绪缓和了少许,却又被接踵而来的失落填满。
除了互相亏欠,他与段长涯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段少侠,我猜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吧。”
“的确不差。”
柳红枫轻笑了一声,惹得两个人相贴的肩膀一齐微微颤动。
段长涯面露困惑:“怎么了?”
柳红枫道:“我方才想到,这世上像你这般毫不谦虚的人,应当不多吧。”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不过是说出确凿的事实而已。你觉得谦虚也好,傲慢也罢,都是你自己的审度,是你的心思,不是我的。”
“我的心思?”
“你的心思太重了,你总是企图将所有的事情都装在肚子里,但一个人的肚子只有那么大,注定装不下的。”
柳红枫只觉得心里咯噔一声,他竭力维持语调如常,不动声色地问道:“装不下就该丢弃吗?”
“总好过被压垮,落得走投无路,只能自欺欺人。”
最后一句话里饱含着一丝怨怒,仿佛是在斥责他。
柳红枫觉得有些委屈,可他不能坦白,是他选择了自欺欺人,选择了用谎话掩盖真心,若想留在段长涯身边,他便只能将满心的委屈吞进肚子,将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他与段长涯仿佛站在黑暗两端,被同一根绳索牵着,两人全然看不清对方,只能拼命拉扯手里的绳头。
这样一场局,真的能分出胜负吗?
段长涯突然问道:“你是不是很冷。”
“没……”
不等柳红枫摇头,段长涯便收紧了手臂,将他的身体所发出的每一次细微震颤都纳入怀中,而后断言道:“你很冷,外面的火势小了不少,我抱你出去。”
柳红枫这才注意到,头顶的火势已经渐渐落去。
大火仿佛燃烧了一辈子那么久,万幸的是,大约不相信谷底的人还能活下来,东风堂弟子早就走远了。
柳红枫终于放弃抵抗,将体重压在对方的肩上,任由一双有力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抱起,从水中托出,而后放在一旁的滩岸上。
他张开眼睛,头顶一片晦暗,纵横交错的枝桠被烧得焦糊,织出一张漆黑的网,残留的火星在网中跳跃,流连忘返,像是舍不得错过这夜色似的。
身下的土地带着不可思议的温度,暖意不动声色地渗入他的肩背,使他情不自禁放松下来。
段长涯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你若是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你呢?”
“我来守夜。”
段长涯的脸颊出现在视野一角,是大火肆虐的废墟中唯一存活之物,是这片焦黑的天地里仅存的一抹亮色。
柳红枫从下方凝着对方的脸,道:“段少侠,你虽劝诫我不要贪心,但你大约也是贪心之人,什么都不愿舍弃。”
段长涯眨了眨眼,答道:“或许吧。”
柳红枫道:“像你这般贪心的人,早晚会被人欺骗,遭到背叛,失去一切。”
段长涯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经历过了。”
柳红枫道:“是么,那骗你的人一定是个混账,就算你杀了他,他也没什么好冤枉的。”
漫长的沉默过后,段长涯道:“你说得对,明天天亮之后,若是能从这里逃出去,我便考虑一下去找他复仇的事。”
“明天么?”
“对,明天。”
待到天亮后,黑暗便再无法充当他们的掩护,初生的旭日中,他们注定要看清彼此的脸,注定要结束这一场艰辛的对垒。
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同舟共济。
今夜,段长涯在柳红枫面前,还能够装出温柔体贴的模样。
段长涯仍旧握着柳红枫的手腕,将残存的力气徐徐注入他的经脉。
柳红枫终于累了,他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维持这场漫长的拉锯,他缓缓合拢双眼,感觉到眼眶微微发烫,有些湿润的东西在其中打转,随时可能决堤而出。
然而,另一只手覆在他的眼睑上,将积蓄的泪水轻轻拭去。
残余的火焰终于熄灭,方寸的洞天犹如经历了一场浩劫,在满目烟尘中归于沉寂,然而,在人们的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地底的泉水重新涌出,徐徐浸润干涸的土壤,像是要将支离破碎的一切修补如初似的。
泉水是那么孱弱,大约要过上几个月,几年,才能抹去这场大火所留下的伤痕。
然而,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今夜被肆虐的火舌吞噬而死的部分,将在遥远的未来重获新生。
在阖眼之前,柳红枫微微张口,自言自语道:“明天过后……不劳你动手,我就快要死了……”
他用轻不可闻的气声吐出这句话,而后,终于彻底失去意识,陷入沉沉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