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习习朗风从海面的方向拂来,驱散了晨间的朦胧雾气,刚天亮不久,瀛洲岛西南角的码头便挤满了人。
人群是被船影吸引来的。
船影有前后两艘,都是双帆的大型福船,船身宽阔稳健,首尾上挑,风帆足有三层楼宇的高度,帆桅尖端的长杆上挂着官旗,迎风鼓起,衬着湛蓝的天色,飘扬得格外起劲儿。
沉寂了数日的大海终于重新苏醒,对于身心俱疲的武林人,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一大清早,人们便闻讯而来,等待着乘船离开这贫瘠的岛屿,回到陆上好好逍遥一番。
西岭寨众也混在人群中。年轻的齐顺第一次瞧见如此敞阔气派的大船,不禁张大了眼睛,,极目远眺:“这些船是来接我们回去的吗?”
齐顺身旁的张独眼抱着手臂,答道:“当然是了,不接人,难道还来兜风不成。”
张独眼的臂上还缠着纱布,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往日里敦实的身子消瘦了一圈。南天塔下决战的那一夜,他为保护安广厦,和铸剑庄的护剑使恶战一场,受了重伤,经过两日的休养,才总算恢复一些元气。
齐顺像条尾巴似的跟在张独眼左右,追问道:“这不是官府的船么?”
“是吧,除了官府,谁还有这样的大手笔。”
“这些天岛上发生许多命案,官府该不会找武林人算账吧?”
“算账?怕是算不过来的。岛上的官衙老爷早就死了,案宗也没人记录,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的,官府总不能不讲道理吧。”
“哦。”齐顺应了一声,但脸上仍蒙着一层着疑色。
眼前这大张旗鼓的阵仗,委实令他感到心颤。
周围人的心思与他差不多,疑惑和担忧都写在脸上。武林与官府打交道的经验本就不多,今日的场面更是绝无仅有,众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谁也不敢大声讲话,但谁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期待,只能愈发向前挤,望眼欲穿地注视着码头上的局势。
远远看去,平南世子候在长堤尽头,翘首期盼官船靠岸,背影颇有些急不可耐的意味。充当他护卫的是东风堂与天极门并派后挑出的精锐之师,就连宋云归也陪侍在他身边,态度毕恭毕敬。
头船在众人的瞩目中缓缓靠了岸,另一艘紧随其后,次第落了锚,候在长堤畔,庞大的船身将空旷的海岸线填得满满当当。从船上涌出一群官兵打扮的人,停在世子与宋堂主面前,用众人听不清的声音交涉。
齐顺垫着脚尖,东张西望,没头没脑地问道:“对了,怎么没见到枫公子。”
张独眼道:“人家已是东风堂的上宾了,肯定不会跟我们混在一路。”
“可是宋堂主身边也没瞧见他。而且仔细看去,就连段家大少爷也没了踪影。”
“哎,人家自有出路,你就少管些闲事吧。”
“哦。”
齐顺年纪尚轻,性情老实,被长辈一骂,便闭上嘴不出声了,只是怔怔地看着前方。
许久过后,宋云归终于转过身,对近侍一通耳语,后者离开队伍,往喧嚣的人群方向走来。
来人正是金泽。
金泽停在长堤与滩岸相接处,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宣布:“诸位,官家的船已经准备停当,这便接各位离岛。”
人群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前方的队伍已经蠢蠢欲动。
但金泽却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住,而后不急不慌道:“近日瀛洲岛争端不断,血案频发,每一桩人命,官府都需要逐一审查,记录在案宗中。还请各位配合官府,登船之前,务必先来宋堂主面前,报上门派出身,姓甚名谁,这些天的所作所为,查明无误之后,才能放各位登船。”
“还真要查啊?”人群生出一阵骚动:“恶徒早就铲除了,留下来的都是好人啊。”
金泽提声道:“诸位放心,宋堂主一向主张公正,绝不会无端冤枉好人,但也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罪人。各位若有罪责加身,务必如实交代,若能举证同党,提供线索,戴罪立功,官府便会酌情减免刑罚。但若有所隐瞒,避而不报,却被查证出来,便要加倍咎责。还望诸位弘扬道义,协助东风堂除奸扬善,重振武林威风。”
一片哗然声中,齐顺皱着眉头嘟囔道:“举证同党?是要逼着我们互相举告罪状么?我从未听说江湖中还有这样的事……”
张独眼瞥了他一眼:“反正你又没杀人,没放火,问心无愧。反倒是我们几个老糊涂,听了冯广生的鬼话,做了亏心事,怕是难过此劫了。”
齐顺怔住了:“怎么会呢?你们可是保护少当家的功臣啊。”
张独眼冷笑了一声:“还少当家呢,西岭寨早就没啦,我们不过是一群只会乱吠的丧家犬而已。”
齐顺东张西望:“这可怎么办才好……”
张独眼在齐顺背上用力一拍,道:“你带大伙儿先去吧,你们这些天来严格自律,从未作恶,不怕查证,倘若宋云归还讲道理,很快就会放你们登船的。”
“那你们呢?”
“我们几个再想想别的法子。”
齐顺终于理解了张独眼的意图,用力摇头道:“不成,我们怎能将你们抛下。”
“不然怎么办?”
“我……我去找宋堂主理论,这样是不对的。武林中人因志气而聚,本该是互相信赖的,但如今却要互举互害,武林精魂恐怕就此散了。”
张独眼叹了一声:“你这傻小子,武林哪还有什么精魂,早就散得一滴不剩了。”
他的口吻沙哑,语调低沉,在一片哗然声中,并未引起几人的注意。唯有齐顺呆呆地看着他,神色之中带着几分迷惘,几分悲凉。
西岭寨的同伴看到眼下的情形,也凑到齐顺面前,低语道:“老弟,既然几位大哥好意成全,我们就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果然,在齐顺迟疑的当口,他身边的人已如泉水般涌向码头,争先恐后地抢夺脱离苦海的机会。
福船泊于岸边,安稳如山,偌大的身影笼罩着蝼蚁似的人群。
齐顺终于走了。带着一脸茫然,没入庸庸碌碌的人潮中。
张独眼眯起眼睛,目送他的背影远去。人潮终会挫平他尚未长成的锐气,磨平那些不够坚熟的棱角,将他变得圆滑而精明,抿然于众。
每一颗在江湖中浮尘的石子,都难以避开同样的宿命。
“独眼哥,咱们怎么办啊,莫非离开这鬼地方之后,真的要进天牢?”
与张独眼一同留下的五个人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张独眼不禁撇嘴:“瞧你们这点出息,当初的骨气呢?”
“唉,少当家不在了,早就没什么骨气了。要不我们干脆躲在岛上,别出去了……”
“难道你想躲一辈子不成?”张独眼摇了摇头,从衣袋里抽出几根麻烟,依次递给昔日的同伴:“来,拿着,先壮壮胆。”
五人诚惶诚恐地伸出手:“这……这是从哪儿来的?”
“宋堂主送的,想不到吧。”
“宋堂主?宋云归?他怎会跟咱们扯上关系?”
张独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燃麻烟,深深吸了一口,而后目光扫过其余五人,徐徐开口道:“我就问一个问题——你们是想就此沉沦,还是做一番大事?”
*
码头上人头攒动,仿佛与波光粼粼的水面连成一片。水面上忽明忽暗,不时有鱼影闪过。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鱼影之中,还藏了两个隐蔽的人影。
这两人一直潜伏在长堤下方,在武林人聚集在渡口,恭候福船靠岸的时候,他们便叼着秸秆,傍着木桩,像游鱼似的潜入波心,悄声匿去呼吸,静候良机。
庞大的船体靠向堤岸,在海面投下一片黑漆漆的晦色,那两个人便借着阴影的掩护,一路绕到船脊背侧,抓着龙骨倒攀而上,直至接近船身。
船身很高,甲板呈现狭长的形状,上方是帆和舵,下方则是横隔舱,前后左右共有四间,以木料彼此分离,用蜡封死,严密防水,只在靠近船身一侧开有窗户,供透气之用。
白昼时分,窗口大敞着,两人便顺着窗户爬进横隔舱内部,销匿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最后掀开头顶的舱口,顺着梯子攀上甲板。
从甲板出来的时候,这两人已经脱下了滴水的衣服,换上一身船夫的装扮。
两人用头巾裹了鬓发,下颚挂着一层胡茬,脸上刻意用炉灰抹出脏兮兮的痕迹,头发蓬乱,上身被海水沾湿一半,黏答答的,别说是旁人,就连他们自己都快不出自己的模样,只能从对方的称呼中确认彼此的身份。
一个是段长涯,一个是柳红枫。
福船身躯庞大,驾驭起来绝不简单,每条船上,光是掌舵掌帆的船夫便有十余人,都是官府临时雇来的百姓,彼此之间并不相熟,也不像官差那么秩序井然,此时此刻,眼看官老爷下了船,船夫们便趴在船沿上,挤到最好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热闹。
攒动的人头恰巧成了天然的掩护。柳红枫扯着段长涯,混入人群边缘,躲进船帆的阴影里。
确认处境安全后,柳红枫总算敢开口。第一句便毫不客气,问道:“你怎么还跟着我?”
段长涯道:“我并未刻意跟着你,只是碰巧与你想到了同样的法子。”
柳红枫翻了个白眼:“我是孤魂野鬼一条,横竖无处可去,死马当做活马医,才胆大包天潜入敌阵,你呢?”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你就当我也是死马一条吧。”
柳红枫摇了摇头:“你是良驹,还是活下去的好。”
段长涯道:“你也一样。”
柳红枫心中一颤,匆忙将视线移开。
码头上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但武林人却挤在长堤入口,仿佛一滩凝滞的水,无法向前挪动。
他们是被生生拦住的,东风堂弟子与衙门的官差联手,分列在道路两侧,勒住了长堤的入口,连一只蚂蚁都不放行。人群被迫排成长队,逐个来到官差面前,呈贡自己的罪状。
从福船靠岸已经过了个把时辰,然而通过查证、获准登船的人,用十根手指头便能数得清。
本来,经历一场噩梦般的浩劫,武林中已不剩几个全然清白无罪之人,但若说每个人都罪大恶极,却也不至于。人们的罪行大都模棱两可,有小过而无大失。但宋堂主偏偏要他们互相举证,甚至奖励举证之人。于是,身怀罪状的为了脱罪,不惜编造谎言也要拖旁人下水。平日里有磕绊的仇敌,更是首选的诬陷对象。
为了自保,为了私利,人们不停地放大彼此的过失,互枉互害。证言真真假假,难分难辨。远远地,只见宋云归站在侍卫身后,负手而立,眼底尽是轻蔑之色。
柳红枫不禁感慨:“宋云归这般作壁上观,不动一刀一枪便逼得武林人就范,实在是精明得很。”
段长涯道:“精明么,他本就是个商人,不是武人,恐怕早就将一切玩弄在股掌中。现在没了天极门,没了铸剑庄,再也没人能制衡他。”
可不是么,混乱的局面愈演愈烈。平日挂在嘴边的侠义信善,统统被抛在一旁。兄弟反目、手足结仇的好戏轮番上演。谁都可能背叛,谁都可能负心。口舌之争愈演愈烈,终于有人忍不住亮出刀剑,很快被东风堂弟子以武镇、、、压,新罪叠着旧错,好容易消弭的血光,又在众目睽睽下现形。
举目尽是不堪入眼的颓败之象。
柳红枫怔怔地看着,仿佛面对一张荒诞的画卷,只觉得束手无策,怅然若失。
宋云归这只野兽,是他亲手放出笼子的。
他一意孤行,自以为打破了武林的陈规。然而,他所创造的崭新秩序,便是眼前这幅模样。
大仇得报,江湖也被搅成一滩浑水。
他偷瞄段长涯的脸,恨不得这人当即扼住他的脖子,取走他的性命,同时带走他的痛苦。
然而段长涯并不戳穿他的谎言,只是沉默着跟随他,清正笃定的神色中,带着几分置身事外的漠然,一次次闯入他的视野,反复折磨着他。
只有将互相亏欠的债还清,他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他没头没脑地问道:“段少爷,你听没听过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故事?”
段长涯挑起眉毛,问道:“什么意思?”
柳红枫道:“我们在瀛洲岛上度过的数日光阴,简直像是一辈子那么长。你觉得在这几日之内,岛外又会变作怎样的光景?”
段长涯打量他:“你不是不记得了吗?”
柳红枫微微笑道:“正因为不记得,直觉说不定比你更准一些。我觉得出了瀛洲岛之外,还有更多麻烦在等着你。”
“是么?”
“现在逃回去,或许还来得及。你最大的敌人相信你已经死了,索性留在岛上,换个名字、换张脸孔生活,不是轻松得多么?”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生来便是这幅脸孔,即便涂上更多的泥灰,也换不掉的。”
“可你并不能选择生来的脸孔。”
“正因为如此,我只能选择脚下的路。”
柳红枫怔了一下,目光短暂与对方相触,仓皇地避开了视线。
海面上弥漫着一层潮湿的雾气,叫人看不清对岸的情形。木雪和安广厦奉命出海之后,直到现在还没有露面。
两人究竟是留在了岸上,还是遭遇了更大的麻烦?
他长吁了一声,道:“好,既然你如此坚决,那我们便一起等吧,也不知这查证要持续到几时。”
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一阵沉甸甸的脚步声。
来人是掌舵的管事,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两脚将甲板跺得咣咣作响。敦实的脚步在柳红枫面前停住,毫不客气地发问:“你们是新来的?”
*
段长涯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在他开口之前,柳红枫已经揽过他的肩膀,笑嘻嘻应道,“是啊,我叫大壮,这是我老弟二壮,头一次出远门,没见过世面,让大人看笑话了。”
管事眯起眼睛,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连。
柳红枫偷偷从背后捏了捏段长涯的手臂,后者肩膀一僵,便也学着对方的样子,在脸上堆出假惺惺的笑容,一面点头哈腰,一面吊着嗓子,细声细气道:“让大人见笑了。”
柳红枫用余光瞥见这人说话时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
好在他忍住了,管事没瞧出什么名堂,终于收回目光,粗声粗气地命令道:“你们去检查一下船帆,把该拴的都拴牢了,别想着偷懒。”
“是,这就去。”他一把拉过身边的人,忙不迭地迈开脚步。
船在水里左右摇晃,两人的脚步也晃得厉害,直到离开管事的视野,段长涯的脸上仍有些发懵。
柳红枫终于笑了出来:“我猜得没错吧,你以前肯定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段长涯道:“并不曾养尊处优。”
“那果然是少爷了?”
“如今已经不是了。”
他像是并不将柳红枫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自然地撸起袖子,伸手去扯帆绳。
福船的风帆高且沉,帆绳堪比手腕粗,三根麻绳凝成一股,表面挂着一层硬邦邦的毛刺,寻常至少要两三个人齐心协力才能扯动。但他一个人便包办了全部,而且毫不费力。他的掌心被毛刺刮过,很快便透出血色,他也不甚介意,像是全然不知道痛似的。
他干起重活时手脚麻利,动作娴熟,的确不像是养尊处优的少爷,反倒比寻常人还要从容一些。倘若脸上的表情再灵活几分,话再多一些,一定可以彻底伪装成船夫,绝不会被发现。
从前柳红枫总是觉得,这人生于名门世家,享着无上恩宠,倘若流落到了江湖上,一定得有人辅佐,前后打点,方才不会陷入窘境。
如今想来,却也未必如此,这人饶是独自身处陌生的境遇,也决不会束手就擒。
本是兀然傲立的孤峰,一旦落入俗世,却也能化作涓涓流水,沿壑而行。
就算没有天极门撑腰,就算没有柳红枫作陪,段长涯依旧是段长涯。
柳红枫望着他弯腰揽绳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下愈发焦躁不已,索性向前一步,从他手里扯过绳索道:“我来吧。”
“这有什么可抢的。”段长涯面露困惑,但还是挪开少许,将位置让给对方。
柳红枫终于接过沉甸甸的重量,然而,他的身体终究中毒未愈,早已使不出太多力气,手指忽地抽搐,帆绳一松,贴着他的掌心向外滑,速度越来越快,在肌肤上留下一阵火辣辣的痛楚。
团簇在桅杆顶部的帆布也随之松懈,跟着帆绳的节奏下坠。
管事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脸上浮起愠色。
在他破口大骂之前,段长涯绕到柳红枫背后,一把将帆绳稳稳抓住。
两人间的距离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胸膛贴着后背,距离不能再近。
段长涯急着将帆布重新拢起,无暇顾及柳红枫的感受,双手抬起又落下,交替着扯拽帆绳,用了很大的力气,手臂不断擦过后者的肩胛。
柳红枫缩着肩膀,低着头,竭力藏起自己的脸色,实在不愿透露半分到对方眼底。然而,段长涯的呼吸仍旧不时洒进他的颈窝,胜似严刑拷打,使他的意志崩离瓦解,溃不成军。
帆布重新停稳,段长涯的动作也终于止住。但一只手仍旧落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耳侧,顺势往码头的方向一指,道:“你看,那小鬼怕是在找你。”
“谁?”他心下一惊,然而,答案已经兀自闯进他的视野。
竟是柳千。
他并没有依照柳红枫的意思,留在瀛洲岛上,正相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竟独自闯进人群,在拥挤中摇摇晃晃,站不稳脚跟,尽管如此,他仍旧扬着脑袋,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尽管竭力做出从容镇定的样子,可他终究只是个小孩,单薄的身影没进人群,仿佛一滴水坠入海面。
码头距离太远,他的脑袋只有一个小小的点,尽管如此,柳红枫却像是触到了他的视线似的,飞快低下头。
那么单纯无垢、生机勃勃的人。
“我不认识他。”
段长涯却道:“你应该认识他的,这个小鬼救过你的命,也被你救过,你们本来十分亲近,就像是真正的兄弟。”
柳红枫将视线转向对方,道:“你的武功或许很高强,但你说话的本事却差极了。”
段长涯皱起眉头,嘴唇微微上翘,神情竟显得有些委屈:“我虽不会说话,但我说出的一定是实话,总好过无端扯谎,自欺欺人。”
柳红枫无言以对,只能移开了眼。
段长涯接着道:“小鬼往长堤的方向去了,看起来也打算登船,倘若宋云归刁难他,你打算怎么办?”
柳红枫道:“堂堂官府,就算再玩忽职守,也总不至于刁难一个小鬼吧。”
话虽如此,他仍旧忍不住追着柳千的身影,密切地注视着码头上的风吹草动。
他在心中默默祈求,老天最好不要再考验他。
万幸的是,盘问没有持续太久。这些天来,柳千数次救死扶伤,武林中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加上他年纪尚轻,也不曾拉帮结派,所以众人奇迹般地没有为难他,很快将他放了过去。
他背着一只鼓鼓的行囊,在官差的指引下,快步穿过长堤。
段长涯道:“他往这儿来了,看来这艘船上容纳的都是无罪之人,你真的不打算见他吗?”
柳红枫摇摇头,道:“我要走了。”
段长涯不解:“你要去哪儿?”
柳红枫指了指船舱的入口:“去小鬼找不到的地方。”
段长涯意图阻止,然而柳红枫却像泥鳅似的,逃得飞快。他也只能摇了摇头,转身跟上。
海上风声瑟瑟,云团在头顶积聚又散开,海潮渐渐涨起,水面迫近长堤,托着船身徐徐摇晃,谁也不知道,这庞然大物究竟会去向何方。
*
查证持续了数个时辰。
齐顺跟随西岭寨的同伴,夹在潮水般的人群里,注视着眼前的一片乱象。
官差们擎着刀,堵在仅有的一条单行道上,青白的刀光衬着清一色的紫缎官袍,好似冷月悬在夜空中。
虽然此刻正值白昼,天空一片晴朗,可是,齐顺眼里的景象却比夜晚还要黑。
齐顺对官差充满憎恶,当初,便是这群人闯进西岭寨的废墟中,将安广厦掳走。他们虽穿着柔软熨帖的紫缎,但所作所为却与强盗毫无分别。
齐顺诞于西岭雪山的严寒中,安广厦便是他生命中的一团火,是他在世上最敬佩的人,是义气,是侠魂,是他幼时所憧憬的江湖的象征。然而,安广厦离开的时候,却被挂上镣铐与枷锁,每走一步都沉甸甸的,好像从空中坠落的鸟。
那一天,他不顾一切地挣脱兄长的手臂,冲到官差面前,拦住对方的去路。
他已经十六岁了,生得比安广厦还要高大,可他就像个撒泼胡闹的孩子,涕泪横流,哇哇乱叫。
“你们凭什么抓走少当家,他做错了什么?”
回答他的是冷漠无情的声音:“安广厦将捭阖图拓本泄露给外濮国,致使中原疆土遭到进犯,此乃叛国通敌之重罪,罪无可赦。”
齐顺呆住了,他问道:“西岭寨镇守南疆百年,从外濮盗匪手中保卫百姓的安全,你们难道看不见吗?”
官差冷冷道:“笑话,镇守南疆的是朝廷钦点的戍边大军,皇恩浩荡,和你们这些草寇有何相干。”
好个皇恩浩荡。
齐顺呆在原地,他平生第一次察觉,原来即便倾尽所能磨练武艺,仗剑行侠,到头来,却只换得一个草寇的蔑称。西岭寨人用性命捍卫的道义,在官宦眼中却不过是一场闹剧。
人间多得是不近情理之事,世道之混沌,又岂是一腔热血所能冲淡。
他的手牢牢攥着枪杆,然而,稚嫩的五指止不住颤抖。
官差眯起眼睛看着他:“怎么,你也想叛国吗?天牢里的空地多得很,你也要来试试?”
他几乎要酿成大祸,然而,却是安广厦亲口阻止了他。
安广厦对他说:“你不必为我鸣不平,过往所作所为,我无一后悔。只望我死后,西岭寨仍有精魂不灭,浩气长存。”
这句话使他收了手,他想,即便安广厦不在了,他也要守住这人所珍视的浩气与精魂。
便是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他来到瀛洲岛,挺过数日的腥风血雨。
然而,他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
在严苛的查证审讯面前,人人为求自保,早就抛弃了当初了情与义,就连西岭寨的同伴也不例外。
在他踟蹰不决的时候,他的同伴已经来到官差面前,朗声道:“西岭寨之中,除了冯广生以外,还有六名通敌叛国的罪人。捭阖图泄露的罪责,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说罢,那人便抬手指向昔日的兄弟,张独眼及其党羽。
齐顺顺势望去,只见张独眼站在众人对面,默默地承下指责,并未开口反驳。沉默反倒助长了对面的气势,西岭寨众纷纷点头附和:“没错,他们早就背叛西岭寨,早就与我们形同陌路了。”
官差之中,领头的是一名李姓捕快,听了西岭寨众的控诉,便下令道:“好啊,将这六人拿了。”
一群官差便涌上前去,将张独眼绑了起来。
六个人早已伤痕累累,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束手就擒。
齐顺目送他们被押进另一艘福船,落拓的背影与记忆中的安广厦慢慢重叠在一处。
换了境遇,换了时空,可是,映在齐顺眼底的却是同样一段噩梦。原来他所向往的江湖早已干涸崩解,在这狭长的堤岸上,摇荡的水光中,失了义气,失了侠情,只剩下一具无魂的傀儡。
齐顺想要大叫,但他的父兄牢牢捂住他的嘴巴,扯着他的胳膊,催促他说:“快走啊,再不走就没机会了。”
他只好咬紧嘴唇,越过人群,承着艳羡与憎妒混杂的视线,低头向前走。
因着举证有功,西岭寨一行人通过盘查,被领向另一艘福船,是无罪之人栖身的地方。
只要乘着它,他们很快便能重返陆地,重获自由。
然而,齐顺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海浪将堤岸冲得左右摇晃,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同伴的脊梁上。他想,这就是成为叛徒的感觉。西岭寨早已不复存在,他也终于也变成了卖友求荣的无耻小人。安广厦若是看见他此刻的模样,一定会失望透顶。
他紧闭着眼,但仍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灼热的泪洒在海里,被腥冷的波浪吞没,很快便消失了踪迹。
走过这条路,他的魂魄便已死过一次。
登上这艘船,他便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海浪时轻时重,水花偶尔卷过肩膀,拍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隐约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号令:“斩立决。”
他心下一惊,立刻回头去看。
下令是那位李姓捕快。
被判斩的是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而不是张独眼。齐顺暗自松了口气,却又不禁忧心起那三人的命运。
根据众人的陈词,三人都曾趁乱危害无辜百姓,或残杀弱幼,或奸淫妇孺,起初三人矢口否认,拒不认罪。无奈知情举证者越来越多,很快便将锋芒集中到三人身上。三人无可奈何,只能低头认了罪。
齐顺尚未登船,只是站在船身投下的阴影中,听见身边的船夫低语议论:“这位捕头名叫李青。据说以前是个文武双全的才人,官儿都当到了京城里,不料顶撞了朝廷钦差,惨遭贬黜,最终只能投靠临安府衙,当个捕头。别看他没官职,在衙门里却备受器重,威风可盛了。”
齐顺定睛望去,这李青刚近而立之年,脸庞英气夺人,面相中带着威严,不论旁人如何劝解,始终坚持己见:“我的船装不下那么多废物,立刻斩了。”
于是,那三个罪人便被押至沙滩,面朝大海,三人不愿跪地就范,拼命反抗,几乎挣脱官差的钳制。然而,宋云归身边的金泽挺身而出,带着几个东风堂弟子,将三人重新押了回去。
李青转向宋云归,抱拳一敬:“多谢宋堂主出手相助。”
宋云归微微笑道:“哪里,这是我们东风堂应当履行的职责。”
谈笑风生中,钢刀落下,三颗人头便滚落在滩岸上。
*
齐顺看到血溅沙滩,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仿佛那钢刀正砍在他自己的脖子上。
他像是被看不见的尖锥钉住似的,浑身僵硬,怔怔望着远处明晃晃的刀光。
在他身旁,福船正中的仙门打开,一条木板从门边垂下,恰巧与堤岸相连,组成一条倾斜的悬桥。西岭寨众蜂拥而至,迫不及待地攀上甲板,只有齐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顺的兄长齐祥已经迈上悬桥,眼见弟弟被落在队尾,便又折了回来,一面叹气一面道:“你这傻小子发什么呆呢,还想不想走了?”
齐祥一把扯住齐顺的胳膊,这才发觉后者紧攥的拳头正在微微发抖。
齐祥深吸了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你怕什么,方才处死的三个都是罪人,干了杀人放火的坏事,被砍脑袋也是活该。”
齐顺愣了半晌,终于张开嘴唇,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大哥,你有亲眼见过他们行凶吗?”
“那倒没有,不过有那么多人举证,总不可能是假的。”
“倘若有朝一日我们也做错了事,走错了路,官差手里的钢刀是不是也会落在我们头上?”
齐祥渐渐失去耐心,道:“嗨,你真是个榆木脑袋。我们与他们不一样,我们出身武林正道,一向恪守规矩,不徇私不枉法,不会被砍头的,你看,这船不是来接我们回去了么?”说罢,便拽起齐顺的胳膊,将他硬生生扯上了船。
直到双脚踏上甲板,齐祥才终于舒了口气。甲板上空空荡荡,他索性原地躺平,伸展手脚,大口呼吸。
海面上的空气咸腥潮湿,海风的势头也更凌厉,黄昏邻近,水位渐渐上涨,卷起的帆叶悬在桅杆顶端,左右摇晃。
齐顺也跟着席地而坐,听到兄长在他身旁道:“等回去之后,咱们也投靠东风堂如何?”
他又是一怔:“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宋堂主是个明白人,识时务,会变通。这武林正道都倒了两个,只剩下东风堂一家独大,往后只要跟着他,便不至于像从前那样吃苦受累。”
齐顺急了,道:“我觉得从前很好。”
齐祥又叹了口气:“你觉得好也没用啊,安广厦都不在了,我们总得为前途打算,你听听其他人是怎么说的?”
齐顺举目四顾,只见昔日的同伴仿佛变成一群陌生人,三五成群,谈论着陌生的话题,有的说要去酒馆一醉方休,有的说要去花街寻欢作乐,还有一些在商议投奔的去向。他们像是全然忘记了过去,迫不及待地奔向前方的迷雾。
齐顺的身后还背着西岭寨的枪杆,可脊梁却说不出的冷,他将长枪取下,抵在掌心轻抚了一会儿,与陌生的言语相比,枪杆上的木料才是他所熟悉的,温润笃实的触感仿佛早已刻进他的掌心,与肌肤绵延的纹路融作一体,化为他的一部分。
齐祥发觉他不出声了,便从旁搭话道:“说来,你的枪法是我们同辈之中最好的,比我都强上一些,往后若是得了宋堂主青睐,可别忘记我这个兄弟。”
齐顺却忽地站起身,道:“不,这枪我不要了,我这便扔到海里去!”
齐祥惊住了:“慢着,你胡乱折腾什么!好端端的枪,干嘛要扔!”
齐顺的胸口本来便堵着一团郁结,听了兄长的话,心下更是酸楚。往常他总是淳厚木讷,从未反抗长辈,但这一次,意气却不受控制地冲出喉咙,化作一声呐喊:“西岭枪便是西岭枪,绝不会用来讨好别人!”
话毕,他便快走几步,将枪杆扔进海中。
齐祥匆忙追上他的脚步,手臂越过栏杆,奋力捞取,但终究迟了一步。眼看雪亮的枪头被波涛吞没,他只能摇摇头,叹道:“唉,算了,一杆枪而已,回头再锻新的便是。你将它扔进海里,除了浪费银子,又有什么意义呢?”
西岭枪再金贵,也不过只是一件兵刃,天下之大,很容易便能寻到替代。
枪杆里并没有精魂寄宿,也不曾再晦夜里亮起光辉,在寒风中擎起火种。
齐顺盯着银枪入水,仿佛看着自己的一部分被漩涡拉走。他像是从噩梦中惊醒似的,猛地睁大了眼睛。
从船上向下望去,海面笼罩在船身的阴影中,竟不再是碧蓝的,反倒呈现一片深黑的色泽,犹如雪山中突兀的裂谷,翻涌的怒浪在船身周遭拍打,激荡,水底是深不可测的极渊,仿佛连接着另一片寰宇。细长的枪杆坠入其中,停留不过一瞬,便被崭新的怒浪盖住,再也看不见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齐顺甚至没有看清银枪消失前的样子。他怔怔望着水面,视线拼命搜寻,只为寻找一抹残影,藉此慰藉自己的心魄。然而,留给他的只有一片苍白的水花。
齐顺只觉得冷,拂面的海风凛寒彻骨,使他脚底倍感虚浮,四肢倍感乏力。他终于失了气力,像是被抽去筋骨似的,颓然滑坐在地上。他将肩背倚着栏杆,目光投向远处的岛屿,眼前的风景渐渐扭曲,倒错,滑向一片无垠的深渊。
*
直到一天过去大半,查证才终于告一段落。头船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熙熙攘攘,好似大年初一的市集一般,这些人被判为无罪,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次船上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获罪的囚徒被官兵押解着,虽站在甲板上,却被束缚手足,不能只有行动。这些人纷纷低头沉默,脸色铁青,即便平安离开瀛洲岛,等待他们的也只有冰冷的牢狱。
头船与次船都装得满满当当,吃饱了水,拉满了帆,起锚后缓缓漂离海岸,驶入汹涌的波涛中。
从船上眺望,瀛洲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缩成一个点。数日来的流血杀伐,陡宕变故,也随之一同远去。
齐顺趴在船沿上,看着层云在天际翻滚,将海面笼罩在一片铅灰的色泽中,层云之中隐隐透出一抹夕色,好似帷帐里的烛火一般朦胧,福船陷在天地间的帷帐里,仿佛停滞不动似的。
半晌过后,齐顺才注意到,福船真的停滞不动了。
出海之后,海浪骤然变得很大,飘忽莫测的风好似许多手臂,从四面八方撕扯船帆,船身仿佛陷进泥沼似的,在原地摇荡。因着吃水太深,浪头眼看就要越过甲板。
只听管事扯着嗓子道:“风向骤变,赶紧将帆收起来!”
船夫们得了令,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不通水性的武林人只能缩在角落,听天由命。
风帆收起后,船身摇荡的幅度总算减轻了许多,避免了当场倾翻的下场,然而,却也无法继续前行,只是绕着曲折的轨迹在原处打转。
齐顺满面慌乱,他的兄长宽慰他道:“海上的风浪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那边不是已经能看到陆地了么?”
齐顺闻声远眺,只见天色又暗了一些,阵阵阴风中,隐约能窥见天际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好似泼墨晕染的痕迹。
忽地听到一个高喊声:“老大,老大,不好了!要撞过来了!”
*
喊话的是个船夫,本来站在桅杆下方,和其他同伴一起,七手八脚地收帆。他的眼神天生很好,看得比旁人更远,只见他往海面上瞥了一眼,登时露出惊惧之色,忙乱之中,帆绳从手心滑脱,收到一半的船帆顺着桅杆重新展开,帆面兜着风左摇右摆,引得船身又是一阵跌宕。
甲板上的乘客也跟着慌了神,纷纷站起身,却又不知该往哪儿跑,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只听管事喊道:“别急,都站稳了别动!哪个不要命的想死在海里,我现在就将他扔下去!”
声嘶力竭的呼声总算短暂镇住了场面。不愿葬身鱼腹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杵在原地四下张望。
只见船底怒涛滚滚,响声犹如雷动,摄人心魄。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人的心思早被求生的本能填满了,胆量缩得比麻雀还小。饶是昔日的武林豪杰,此刻也闭上了嘴巴,不再做声。
一片沉默中,管事问道:“怎么回事?撞什么撞——?”
然而,话问口的时候,他便已看到了答案。
不远处,被烟波遮蔽的海面上,另一艘船影迅速浮出阴晦,暴露在众人眼底。
甲板上的每双眼睛都看清了,原本被他们甩在身后的次船,此刻竟鼓满了风帆,向头船的方向撞来。
船帆还是张满的,在这骤然腾起的阴风里,仿佛伸出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推着船背,迫使其冲破水面,载着近百人,疾速驰来。
“快停船!!听见没有!要撞上了!”
对方并没有理会头船上的大喊大叫,速度反而越来越快。船帆投下的黑影在海面上迅速扩散,船尖仿佛化作一柄利刃,斩开混沌的海面,掀起巨大的水花。翻涌的白色泡沫在两翼激荡,好似利刃上的光芒跳耀。
“收帆!你们不要命了吗!快收帆啊!”
眼看次船越来越近,管事大声道:“咱们也张帆!先避开要紧!”
一干船夫得了令,一齐涌向桅杆,七手八脚将帆绳松开。然而,头船还来不及鼓风,便被次船迎面追上,好似羊入虎口一般。
一排副浆下水,却也于事无补。船夫惊呼着:“太晚了,避不开了!”话毕,纷纷弃了浆片,抱头蹲在原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撞击。
次船乘着风,长驱直入,径直捣进头船的船体,将船身侧面正中央的仙门撞得粉碎。
倘若这头船是一个活人,此刻已经被利剑刺穿了肚皮,血溅当场。
虽然福船不会流血,但却像是被折断骨骼一般,粉碎的木屑横飞,落得到处都是,甲板上的乘客惊叫着闪避,但终究迟了一步,靠近仙门的几个人因着冲力太大,整个身体飞了起来,越过毁坏的栏杆,失足跌下海面。
海面波涛汹涌,因着大船的激荡,卷出数不清的漩涡,四人高喊着“救命”,“救命”,拼命拍动水面,可是船上的人无暇自保,哪里还顾得他们的安危。可怜的武林人好似狂风卷走的落叶一般,在广袤的海里兜兜转转,四肢被拉扯得扭曲,脸上了失了血色,不过片刻的功夫,便被浪头彻底吞没,接二连三消失了踪迹。
然而,真正的噩梦还在后面。
两艘船一横一竖,浮在海上,次船的船尖如楔子一般,嵌进了头船的侧腹。在翘起龙头背后,竟有一群人影涌了出来。
头船的乘客发出惊呼:“你们这些罪人!恶徒!你们是要造反不成?”
“说得没错!现在不造反,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作答的竟是张独眼。
乘上次船的人,大都是被判作有罪的武林人,他们不甘沦为阶下囚,竟联手掀起反抗,挣脱了镣铐绳索,抢走了官兵手里的兵刃。胁迫船夫拉满风帆,故意冲撞头船。
原本栓在他们身上的绳索,镣铐,竟然变成了钩子,鞭子,借着两船相撞的动势,勾住了头船的船桅。
只听张独眼用粗粝的嗓音振臂高呼:“不想蹲大牢的兄弟,都跟我走!去他娘的官府,去他娘的王法,只要夺下这船,咱们便自由了!”
一呼百应,武林人纷纷施展身手,从摇晃的甲板上驱策轻功,借着绳钩铁索的帮助,如潮水一般,涌向另一艘船。
“都站住!”
伴随着一声震吼,东风堂终于露面。宋云归在一群属下的簇拥中,拄着手杖,怒视着冲在前面的武林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