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结束漫长的查证过后,他便也携着麾下弟子,与李青捕头一起钻进了次船。只是一直呆在船舱里,没能第一时间觉察甲板上的异状。
发现有人趁乱造反,他即刻与李捕头赶到甲板上,指挥着自家弟子站成一排,擎起弓箭。
“都停下脚步!否则我便放箭了,是蹲大牢还是葬身鱼腹,你们自己想清楚。”
他所派出的都是武艺精湛的心腹,饶是在颠簸中,持弓的手仍旧稳而不乱。
然而,张独眼并没有被宋云归的话慑住,反倒挤出一抹微笑,振臂一挥。他的同伴便在他身前列作一排。这些人并非独自挺身而出,而是成双成对,每一个手上都挟持着另一个满面惊恐的人。看打扮竟是驾驭次船的船夫。
囚徒众将船夫当做人质,挡在队伍前方,而后继续肆无忌惮地向头船进犯。
只听张独眼哈哈笑着,道:“若是官府枉顾无辜之人的性命,尽管放箭过来吧,大不了我们一起死,也算死得不亏!”
他的笑声之中透着视死如归的豪迈,然而被他挟持的船夫都是普通百姓,虽然见过大风大浪,却没见过真刀真枪,谁也不想无辜送命,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胡乱呼救道:“李大人救命!宋堂主救命!”
东风堂弟子纷纷震怒,转向宋云归,情愿道:“堂主,让我们放箭吧,这些狂妄之辈早就抛弃了尊严,行径与地痞流氓无异,今日若不制伏他们,武林颜面何存?”
宋云归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船头簇拥的人群,皱起眉头。
在他发话之前,李青却先一步伸出手,拦在他的面前,摇头道:“不成,官府不能坐视无辜百姓牺牲,还请各位不要轻举妄动。”
*
箭在弦上,却不能发。对习武之人而言,没有比这更令人挫败的事。
眼看造反的囚徒一路高歌猛进,半数都已经越过海面的阻隔,跳上另一艘船。因着人数减少,重量变轻,船尖翘得更高了,弓箭手们站在船尾,不得不将弓弦举得更高,只觉得手臂愈发疲累,视野愈发动荡,瞄准起来愈发困难。
宋云归替他们发话,向李青捕头请示道:“大人,若是再不动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妄动不得。”李青坚持道。
次船上除了囚徒,还有押解囚徒的官差,他们方才遭到激烈反抗,经历一场恶战,一时间溃不成军,直到李青露面,才稳住阵脚。不过,忌惮于无辜船夫的性命,官差们也不敢轻易出手,只能站在远处,紧密注视着船头的情形。
张独眼也看着他,眼看同伴们纷纷跳到头船上,剩下的只有几个心腹,各自劫持一名船夫,慢慢后撤,撤到船头边缘。
只听李青高声道:“大胆狂徒,快将人质放了!”
张独眼冷笑一声,道:“好啊,反正老子的船上也盛不下这么多闲人,放了这些废物也无妨。只是我怕你李大人不讲信用,出尔反尔,所以我要先同你许个约,我放一个人,你便扔一张弓,如何?”
李青偏过头去,与宋云归交换了视线,而后转向张独眼,点头道:“我答应你。”
宋云归挥挥手,命令离他最近的东风堂弟子弃弓。
那人满脸不恁,但宋云归态度坚决,他也只得乖乖听令,将手中拉满的弓缓缓收起,扔到脚边。
对面,张独眼也抬手下令,放了一个船夫。
重获自由的船夫立刻从囚徒阵中逃离,脚底飞快,途中被帆绳绊倒,脸朝下摔在甲板上,鼻子都摔歪了,却像不知道疼似的,站起来继续跑,一直跑到李捕头身边,才喘着粗气停下。
李青在他背上轻拍,宽慰他道:“不用怕,你已经安全了。”
张独眼继续下令,接二连三将船夫放走。作为交换,宋云归也不停地收箭弃弓。双方的筹码很快便用尽了,最后一个船夫被释放的时候,最后一张弓刚好铿然落地。
张独眼挥了挥手,转身要走。
不必再顾虑人质的安危后,东风堂众立刻奋起直追。然而,想登上高翘的船头,难度宛若顶着风暴登山,待他们终于接近目标时,囚徒们早已离开原地,在张独眼的带领下,纵身跃起,驱策轻功,踏着绳索,如过桥一般荡至对面的甲板。
头船成了他们的新领地,重获自由的囚徒们回过头,将方才借助夺船的绳索逐一斩断。而后聚拢在仙门旁,齐力扳起船头往外推。
次船的船尖原本楔进头船侧部,被众人一推,相嵌的部分重新错开,次船轰隆一声落回水面,激起千层浪。
东风堂弟子站在浪头一侧,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侧的甲板缓缓飘开,飘出他们所能触及的距离之外。
只听宋云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罢了,回来吧,不要追了。”
头船上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被官差强行分成两批的武林人,此刻又聚拢在同一条船上。其中不乏昔日的同僚,兄弟,亲族。可是,双方却并未享受重聚的喜悦。与之相反,重聚后的武林人乱作一团。
欢呼庆贺的声音都来自夺船的一方。本来乘在头船上的乘客都吓破了胆,因为福船的载荷有限,方才已经装得满满当当,满转眼间又迎来几十名不速之客,船身进一步下沉,庞大的身躯带着刚刚扯裂的伤痕,往大海深处陷去。
管事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他望着夺船的队伍,惊呼道:“一艘船装不了这么多人!你们快回去!回去!”
入侵者却哈哈笑道:“老头,你别傻了,我们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
管事顾不得理会对方的傲慢态度,急道:“如此下去,船会沉的!”
对方却答道:“放心吧,你尽管掌帆便是。我们不走,自然会有人走。”
“什么?”
像是为了用行动来回答问题似的,张独眼突然转过身,一把抓住最近处的武林人,冷不丁抗在肩上。
他所站的位置靠近甲板边缘,而他身后的栏杆已经在方才的撞击中损毁大半,他用力一甩,一扔,竟将肩上的人扔出船外。
眼看那人扑通一声坠入海面。周围传出一阵惊呼:“你疯了吗?”
张独眼转向人群,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庞:“我清醒得很,这厮方才举证过老子,老子可是记得一清二楚。”说罢,他又转向左右手边的同伴,振臂高呼道,“你们呢?你们被谁冤枉过,被谁出卖过,你们可都记得清楚吗?”
“清楚!当然清楚!”
夺船的队伍在他的鼓舞下暴起如雷。呼喝着冲向自己的仇家。
“疯了,都疯了……”管事怔怔注视着哄乱的人群。
原本走上歧路的人们,如今又重聚在怒涛中,查证时结下的仇怨,此刻变本加厉地爆发出来。昔日的情谊荡然无存,曾经越是亲近的手足同袍,如今厮杀得愈是激烈。落败的人们接二连三被丢入大海,殒命于波浪中。
西岭寨众也打作一团。被抛弃的六名干事,如今摇身变作仇敌,气势汹汹地发起攻势,要将乘上头船的人置于死地。
武林人并不怕死,只怕死得冤屈,死得轻浮,死得不足为惜。
死于同伴之手,实在是最丑陋的一种死法。
齐祥并不想死,他在乱战中抓住齐顺的胳膊,一面逃窜,一面抱怨道:“都怪你要扔了长枪,如今我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齐顺却摇头道:“扔与不扔又有什么关系。我绝不会用西岭枪来伤害西岭寨人。”
齐祥跺着脚:“唉,你是真的傻啊!人家可是等着要你的命呢!”
眼看着张独眼的目光向自己投来,齐祥终于松开齐顺的胳膊,一个人飞快躲进船帆的阴影中。
他在寻找通往船舱的门,然而,躲进船舱的人们早就将入口封死了,彻底切断了最后一条逃命的路。
茫茫海上,他所能栖身立足的,便只有眼前这片方寸的天地。
然而,这片天地早已黑白颠倒,善恶倒错。
齐顺还留在原地没有跑。
他望着张独眼那一只独眼中锐利冷酷的目光,默默地想,这便是因果报应了,那柄看不见的钢刀,终于要砍到自己的头上。
“独眼哥……”他听见自己的嗓子发出低哑的声音。
“对不住了,你去死吧。”
张独眼留下这句话,将齐顺推下了水鱼西犊家。
海水浮起一片鲜红色。
*
在头船艰难挣扎的时候,次船却从容地浮在风浪中。
船上一下子少了几十人,重量自然也减少了许多,变得更加容易操纵。饶是海面上怒涛汹涌,水雾翻腾,船身反倒比方才更平稳了,将帆半收在杆头,轻盈地乘于波心,起伏飘荡。
天上竟落起雨来,本该是黄昏时分,但夕阳却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蔽,海面上黑得好似夜晚。堆叠成团的乌云背后,传出轰隆隆的雷声。
宋云归却眺着远处,感慨道:“真是个好天气。”
他身边的李捕头露出诧色:“宋堂主该不会在说笑吧,这般阴邪的风雨,怎能叫做好天气?眼下船行不便,眼看天色又要黑了,我委实犯愁该如何夺回头船,阻止那些狂徒继续作孽。”
宋云归的神色仍是一片悠然:“我想李大人是多虑了,用不着追,也用不着出手,头船早晚会沉入海中的。”
李青露出惊诧之色:“倘若如此,我们更应该即刻追上去。”
宋云归却摇摇头,道:“李大人,还请允许我冒昧一言,官府苦于武林争斗,也有很久了吧。知府老爷派您来探查瀛洲岛的状况,也不过是公事公办,他老人家并不会将武林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况且眼前的恶果,完全是由于武林人尔虞我诈,冤冤相报,就算全军覆没,也是自作自受,算不得李捕头的疏忽。”
李青沉着脸,望向宋云归,问道:“宋堂主的意思是要我坐视不理喽?”
宋云归的脸上浮起笑意:“这茫茫风雨里,他们一个都不会剩下,不必担心留有后患。况且那群乌合之众,就算活下来也成不了大事,真正对大人有益的同伴,都已经被我揽入麾下,此刻都在这艘船上。”
李青眯起眼睛,打量着宋云归身边的精锐之师。因着身份之便,从前他便常常受到知府委派,处理与武林相关的案子。眼前的人群中,不乏有他所熟悉的老面孔。只是,这些面孔过往或从属于天极门,或效力于铸剑庄,然而,天极门在短短几日内覆灭,铸剑庄也宣告退出江湖,此时此刻,他们都成了宋云归的心腹。
宋云归凭借一己之力,便将东风堂送上武林之巅,这般运筹帷幄,笼络人心的本事,委实令人望而生畏。
哪怕宋云归在他面前毕恭毕敬,他也绝不敢小觑对方的城府。
在他暗中忖度的功夫,对面传来一阵喧嚣,东风堂的队伍从后方分开,为来者让出一条路。
来人竟是平南世子南宫忧。
南宫忧身体孱弱,到了海上,更是难以适应颠簸的航程,所以一直呆在船舱里休息。
眼下他虽然露面,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脚步虚浮,显然并未从萎靡中恢复,只是强打着精神来到甲板上。
雨水在风中横飞,就算有人为他擎着伞,纷乱的雨点还是打湿了他的衣裳。
世子身份尊贵,李青不敢怠慢,即刻上前迎道:“殿下,颠簸还要持续一阵子,你还是回船里休息吧。”
南宫忧摆了摆手,敷衍地答了一句:“无妨。”而后便来到宋云归面前,径直凝着后者的眼睛,板着脸道:“你方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宋云归并未辩驳,反倒转向一旁,指挥属下为南宫忧披上狐裘,才不紧不慢道:“船上的事由我和李大人处置,殿下就不用操心了吧。”
南宫忧凝着宋云归,神情说不出地复杂,他不顾对方的阻拦,接着问道:“倘若头船不沉呢?夺船的队伍为了活命,势必会将同伴赶下船,一番厮杀过后,最后活下来的一定是穷凶极恶之人,坐视这些人逃走,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宋云归道:“殿下多虑了,头船是一定会沉没的,就算现在把所有人都扔下去,只剩一艘空船,也一定会沉下水去。”
南宫忧神色一凛:“你怎么知道?”
宋云归耸耸肩膀,道:“殿下若是不信,不如我们驶到近处看一看。”
船夫得了令,将风帆调整,往头船的方向靠去。
晦色之中,渐渐浮现,果不其然,已经慢慢下沉。往一个方向歪斜。
不只是南宫忧,就连李青也露出困惑之色:“敢问宋堂主何以料到这番情形?”
宋云归答道:“说来也简单,因为在头船出海之前,便有人在船上做了手脚。将船底的仓板凿开缝隙,将桐油铲去,替换成软泥,经过方才那般激烈的冲撞,船底的缝隙势必会裂开,导致海水倒灌,而福船内部的船舱又是彼此相隔的。待到甲板上的人发现船底漏水,恐怕已经来不及修缮了。”
李青更是困惑:“这两艘福船是由戍守海疆的陈将军亲自调派,你怎么会动得了它?”
宋云归面含笑意,问道:“李大人可还记得,这位陈将军出身何处?”
李青不禁一怔:“戍海的船队去年在抗倭役中受损严重,由平南王出了一大笔钱来修缮,后来,一部分舰船便交由平南王推举的陈将军管辖。”
宋云归点头道:“不错,陈将军出身南疆,是平南王麾下的爱将,而我与世子交好,也是平南王的朋友。”
李青眉头紧锁,问道:“你们究竟有什么打算?”
宋云归道:“其实李大人心里已经有数了吧?当初在朝中,你之所以出言不逊,顶撞要臣,便是为了揭发平南王谋逆的企图,不料平南王协助戍军平定外濮侵略,凯旋而归,讨得先皇欢心。于是先皇便发难于你,将你贬黜到弹丸之地,与我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人打交道。想必你对这昏庸无度、是非不分的朝廷,已经失望透顶了吧?”
“莫非你们真的打算谋反?”
“平南王卧薪尝胆,悉心筹备,花费了数十年的心血,我们不过是略尽微薄之力,帮助他扫清一些障碍罢了。”
面对这番出乎意料的宣言,李青失了冷静,高声道:“宋堂主,谋逆可是砍头抄家诛九族的大罪!”
宋云归只是微微点头,道:“这世上的规矩,便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倘若我输了,就算要掉脑袋,我也无话可说。不过这一次,我的确有赢的把握。”
话毕,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金缎锦囊,将包在其中的一枚印鉴拿了出来。
李青面带疑色,接过印鉴仔细辨认一番,才道:“这是天极门掌门段启昌的私印?”
宋云归点头道:“不错。李大人此刻一定在怀疑,区区一个武林人的私印,何以动摇天下大势。但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剑拔弩张只会打草惊蛇,反倒是一根不起眼稻草,能够成为四两拨千斤的法宝。”
李青迎上宋云归的视线,在那双眼底看到笃实充沛的信念。
他所带来的官兵,方才遭到囚徒一番顽抗,早已失了斗志,溃不成军,反倒是宋云归的队伍仍旧精神抖擞,势在必得。
他终于点头道:“我愿与宋堂主一同谋事。”
宋云归露出笑容,向他伸出手:“平南王素来求贤若渴,惜才如命。李大人往后再不必担心遭到冷落了。”
李青点点头,但随即露出疑色,问道:“我只怕那段启昌的儿子还活着,会坏了大事。”
“放心吧,昨晚他已经死在火海里,除非借尸还魂,否则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
次船载着宋云归一行人,渐渐向头船靠近。
天色已经黑了,风雨却没有缓和的趋势,海面犹如一片漆黑的洞穴,肆虐的波浪拧成漩涡,仿佛要将世间万物卷入其中。
除却风声雨声之外,黑暗中还夹杂着阵阵厮杀声。
头船上的乘客还在竭力挣扎,宛如困兽倦鸟,于绝望的境遇中互相撕咬,争得头破血流,不死不休。
听着他们发出的不堪声响,宋云归忍不住扬起嘴角。
李青也将目光投向远处,隐约看到几个人扒着船沿,仿佛在翘首期盼什么似的,拼命挥舞双臂。他们的身影浮在数丈开外的甲板上,随着海浪激荡不止。
李青转向宋云归,道:“那船上似乎有人在向你招手。”
宋云归连看也没有看一眼,便答道:“是我按插的人手。”
李青挑起眉毛看着他:“莫非夺船的主意也是你教唆的?”
宋云归点头道:“不错,李大人可听过西岭寨的名号?”
李青道:“自然听过,西岭寨中集结了一群自发戍边的义士,本来在武林中小有名气,只可惜因着一部分人与外濮勾结,犯下通敌叛国之罪,从此身败名裂。”
宋云归道:“你说的那一部分人,正是我按插的人手。我要他们夺下头船,尽可能将异己除尽,而后,我便会将他们夺下的舰船并入陈将军的船队,助他们东山再起,大展宏图。”
李青怔了一下,点头道:“原来如此,任谁也不能拒绝如此丰厚的诱惑。”
宋云归微微笑道:“自然不能。”
“但是他们并不知道,那艘船底已被你动过手脚。”
“他们当然不会知道。”
说完这句话,宋云归竟将手杖松开,随意丢到脚边,而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踱到船舷处,扶着栏杆眺去,仿佛在欣赏那艘庞然大物堕入穷途末路时的模样。
李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原来宋堂主的腿疾也是假的。”
宋云归道:“我的腿确实一度受伤,不过早就痊愈了,在受伤的时日里,我却领悟到一个珍贵的道理。只要我拿着手杖,江湖人便会低估我的本事,不将我放在眼里。他们越是藐视我,我的顾忌便越少。所以我才一直留着这支手杖,直到他们都倒下为止。”
他的口吻就像足下的船板一样轻盈。而在不远处,头船愈发倾斜,沉重的身躯有大半没入海水。两船的距离进一步拉近,近得足够他看清船上的乘客。张独眼慌乱无措的陋态尽收眼底,活像是一只被火烧屁股的猩猩。
李青问道:“如此说来,宋堂主是不打算救他们了?”
宋云归道:“当然了。他们枉顾侠义信善,为了一己私利将昔日同伴扔下海,他们实在应该得到如今的报应。”
李青望着他的侧脸,道:“原来宋堂主打算替天行道。”
宋云归却摇摇头:“李大人,你误会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至于天道?苍天本就无道可言,否则,又怎会纵容人世朽堕至此。”
他说得无比笃定,因为他过往的人生便是坚实的例证。他的人生根植于烂泥腐壤,倘若苍天有道,又怎会允许一条蝼蚁沿着肮脏的轨迹爬上江湖之巅。
一路上,他见了太多丑陋。
他看到方无相跃下清光涯,泥塑的佛身沾染罪业,从此再难轮回往生。
他看到赤怜葬身烈火,以薄命红颜滋养蚀骨冥蝶,将仇人的鲜血涂满黄泉路。
他看到晏千帆殒于月下,孤注一掷挽回旧日盟约,却只换得铸剑庄铜门紧闭,西岭寨崩离瓦解。
弃而不可追,失而不可得,倘若苍天有道,又怎会坐视热血冷却,韶华凋零,精魂夭折,壮志辜绝,怎会坐视执剑问天的佼佼者空怀满腔希冀,却落得可悲可笑的下场。
苍天不悯情义,人间亦容不下一片无垢的江湖。
所以,他变得铁石心肠,奸猾狡诈,江湖中的名门世家,或忌惮先祖遗威,或忧心后世荣华,难免束手束脚,不能尽兴。而他宋云归无祖无后,孑然一身,生死不畏。饶是行遍天下穷凶极恶,也全无顾虑。
他将视线投远,眼看头船还飘在海上,只剩一息尚存,在浪尖上飘摇,却迟迟没有翻覆,他身边的属下已渐渐失去耐心,问道:“堂主,那船好像停住不动了。”
眼看头船的甲板上已经空空如也,除了噤若寒蝉的船夫之外,其余武林人都被扔下了海,但船身还在不断下沉,想必张独眼一行人正在绝望中饱受煎熬。
宋云归道:“金泽,你去将船尖上的木鞘卸了吧。”
金泽迅速会意,点头应了一声,便指挥船夫将包在船尖的木料卸去。
两片活木之间,竟夹着一段钢刃,足有一人多高,紧贴着龙骨,在晦暗的夜色中闪闪发亮。
本来在水战之中,福船会在侧舷搭载火炮,以便应敌。但两艘福船毕竟打着救人的旗号,终究不能太明目张胆,所以,他便退而求其次,将玄机藏在船尖。
过往,在炮尚未问世的年代,人们便凭借船尖上的利刃彼此交锋,一争高下。
这些知识,都是平南王传授给他的。
平南王甚至答应他,大业既成,便将南宫忧一并交给他。
皇亲国戚于他而言本是尊贵难攀的云端之人,更何况异袖之癖不为俗世礼法所容。他与平南世子之间,本来隔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不过,只要度过今晚,他便可以不再顾忌世人的妒讳,尽情将南宫忧拉入俗尘,据为己有。
他已等不及这一刻的到来。
次船再一次鼓满风帆,骤然加快速度,向着头船驶去。
南宫忧就站在他的身边,双手撑着栏杆,紧咬着嘴唇,面带痛苦,清瘦的身躯在风雨中挺直,宽大的衣衫沿着肩胛鼓起,好似一双虚弱的羽翼。
他露出笑容,揽过对方的肩膀,靠在自己肩上,将羽翼拢束在臂弯之间。
他的心中腾起一阵快意,甚至低语道:“从今往后,你便只有依靠我了。”
南宫忧发出微弱的气音,仿佛在叹息。
细小的声响飘至半空,很快便消失不见。
然而,乘风破浪的利刃却像是被这声音勾住似的,戛然停在半途。
*
意料外的遭遇来得太过突然,宋云归一时陷入迷惑,竟不知发生了什么。
他脚下的船身像是被缝住了似的,停滞在原处,任由波浪翻涌,却无法再向前一步,只是无谓地上下颠簸。
眼看钢刃只差毫厘,便楔进敌人的心腹。
然而,冥冥中仿佛有天意作祟,从未怜悯人世的苍天,却在漆黑的夜里探出手臂,轻轻护住对面摇摇欲坠的福船。
宋云归望着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竟像是忽地丢了魂儿似的,呆然愣在原地。
直到金泽的声音将他唤回。
金泽扒着船舷边的栏杆,俯身下探,随即发出惊呼:“有人!水里怎么有人!!”
在他的视野前方,次船的船底,竟浮着一只空木桶。几个人影扒在木桶周围,随着疾风的节律,在海水里颠簸浮沉。
浪条时而翻卷,时而拧动,使咸涩的海水高高跃起,又重重落下。汩汩的白沫盖着大大小小的漩涡,血肉之躯落入其中,并不比一块破布更结实。
可是,水中的人却像是不怕死似的,甩去满头水花,高高仰起头。
金泽在惊愕中睁大了眼睛,他已经察觉到异状,这群人是有备而来的。他们中的一个手攥绳钩,细长的钩爪恰巧勾在船侧的凸梁上,绳子在水中绷紧,使木桶始终贴着船身而动,不至于被浪推开。而余下的几人则齐心协力,竟将悬在船侧的铁锚拉了下来。
船锚被人落下,难怪船滞在水中不再前行。
从上方看去,原本悬挂铁锚的绞盘早已空空如也,只有一根粗粗的锁链从绞盘中央伸出,径直坠入海面,在水流的拉扯下绷得笔直,好似一柄利剑插进海水深处。
数丈长的锚链一直展至根部,全无保留,船身被铁索牵得喀喀作响,发出令人心惊胆寒的摩擦声。想必在水面之下,目不能及之处,铁锚已经卡进乱石缝里,任由暗流肆虐,却固执地不肯继续前进。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意志力,竟能顶得住如此狂躁的风浪,在凶煞的大海中搏动拳脚,以肉胎凡躯拖住一艘庞然大物的步伐。
金泽还在震惊之中,而他身旁的李捕头已经回过神,大声命令道:“放箭!快放箭!”
其余人如梦初醒,不论官差或是武林弟子,听到这声号令,当即提起手边的箭矢,不分你我,一齐奔至船舷处,手臂探过栏杆,便要拉弓。
箭矢从高处瞄准低处,轻而易举便锁定了目标。海里的人犹如笼中之鸟,饶是插了翅膀,也难以脱身。
可是他们仍旧仰着头,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倒透着一股兴奋的劲头。
金泽很快便明白了缘由。
在他们拉弓之前,忽地有一阵箭雨从后方的黑暗中钻出。
银色的箭矢撕破夜色,宛如天降奇兵一般,直袭腹背,一瞬便逆转了战势。
次船上的人们全无防备,接连中箭,一个个捂着胸口,在惨叫中倒下。就连风向也在无意中助力,推着箭矢飞得更快。
东风堂众不得不扔下弓箭,伏在地上,躲避从天而降的横祸。
只剩下一个人还站着,竟是世子南宫忧。他像是不畏死亡似的,任由飞驰的银光擦过耳朵,直到宋云归扑向他,压着他的肩膀,强迫他蹲下身,躲进桅杆的保护中。
他偏过头问道:“你方才不是说对方已经全军覆没了。”
宋云归沉声道:“他们的战力所剩无几,不过是回光返照,垂死挣扎,成不了气候。”
南宫忧却摇了摇头:“是么,我看水里倒是藏了很多人。”
宋云归面露诧色,定睛往头船船底的方向窥去,只见将沉未沉的船底附近,居然飘着一片人影。
这些人臂弯里都系了绳索,一个绑着另一个的肩膀,依靠血肉之躯围城一个圈,竟没有被风浪卷走,反而安然无恙地浮在船身周遭,接二连三冒头呼吸。
在他们头顶,船舷侧板上接连敞开几扇窗口,不断有人从船舱中将浑圆的东西递出,定睛看去,竟是一只只盛满水的木桶,而浮在船外的人则伸手接过,将木桶推向茫茫大海。
这些桶本来空置在船舱中,是平日用来运送货物的容器,此刻却装满了海水,重量惊人,入水时激出大片浪花,声音响得堪比石头。
随着水桶不断被抛出,本来濒临沉没的大船,竟像是甩掉了一身赘肉似的,缓缓地浮起来,浮得比次船还要更加稳健。
重获自由的头船慢慢向次船靠近。借着晦暗的天光,宋云归终于看清了张独眼的脸。
这人的脸上已经全然看不出一丝慌乱,在漫天飘飞的雨丝中,他居然点燃了一支麻烟,举到唇边,陶醉地啜食。
宋云归眉头紧皱,满面怒容地望着他。
他像是觉察到对面的视线,紧跟着抬起头,开口道:“宋堂主,你不用找了,船底的破绽在出海之前就修补好了。”
宋云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知道船底有破绽?”
张独眼冷笑一声:“宋堂主,你不是答应要赐我们荣华富贵的吗?谎话连篇,出尔反尔,可不像是武林正道的所作所为啊。”
听了他的话,宋云归的神色更加冷峻,就连声音都变得格外低沉:“你没有遵从我的命令,便别再指望我出手救你。”
张独眼勾起嘴角:“哼,还好我没有信你的鬼话,还好我找到了比你更有信用的人。”
宋云归不禁怔住,目光四处搜寻,终于发现张独眼的身后除了几个东风堂主事,还站着另一个船夫打扮的人。
那人穿着船夫的粗布衣衫,浑身被风雨打湿了大半,发丝沾满汗水和海水,黏答答的贴在额头上。
尽管形容狼狈,可他的眉眼却透着说不出的锐气。
金泽也慌了神,指着那人惊呼道:“他怎么还活着?昨晚我的确已经杀……”
说到一半,便意识到自己的失言。
为时尚晚,那人的目光已经越过黑暗,落在他的脸上。乌黑的眸子里仿佛有火焰燃烧,像是要将他烧成灰烬似的。
那人竟是段长涯。
*
本该在前一夜死在火海里的人,此刻却安然无恙地站在对面的船上。
若非冷雨还在拍打脸颊,金泽简直以为自己正在做梦。
不出意料,东风堂的队伍里也传出窃窃私语声,他们之中不乏并派前的天极门弟子,对段氏总归有一些感情,他们只是听说段长涯抛下昔日同伴,弃门出逃,背离武林,积重难返,却全然不知道他被宋云归追杀的真相。
像是为了释开他们的疑问似的,段长涯道:“你想杀我,将我逼进山中的谷地,偏偏那谷底有一汪水源,看来是天意不让我亡。”
这番话像是一记巴掌,狠狠扇响了东风堂的颜面。
段长涯沉默寡言,与世无争,并不意味着他会忍气吞声,抛却武人的尊严,纵容旁门左道的恶行。
在那一双张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竟也浮起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金泽惊住了,将视线投向宋云归,却发现一向冷静沉郁的堂主也面露异色,将惊诧与妒恨写在脸上。
是什么时候潜入船上,什么时候和张独眼勾结,又是如何演出,骗过众人的眼睛。
宋云归已经无暇追究,他只是紧锁着眉头,道:“就算你们联合起来演戏又何妨,以为真的能逃出去吗?”
没等段长涯开口,张独眼便已经按捺不住,骂道:“你这没良心的混账东西,老子今天就算死在海上,也要拉你陪葬。”
宋云归摇了摇头,道:“可惜我不打算给你当陪葬。”
在他身后,金泽竟提起一只狭长的炮筒,扛在肩上。
炮筒以黄铜浇筑而成,口径有小臂一般粗,长度则比得上一个十岁孩童的身长,分量惊人,是大军攻城略池才用到的兵器。
就连李捕头也惊住了:“你究竟有什么打算?竟在船上藏纳这般危险的东西。”
宋云归只是冷冷一笑,道:“若想成就前无古人的大事,便不能怕危险。”
头船上的武林人也看清了他的杀手锏,张独眼的声音都变了调,高呼道:“快拦住他!别让他得逞!”
众人再度拉满弓弦,然而,敌人已不像方才那般慌乱无措,东风堂最擅长的便是阵法,立刻有数十人迎上前来,提起手边的重物,结成一张盾阵,将炮手护得严严实实。与。熙。彖。对。读。嘉。
两艘庞然大物在苍茫空旷的大海中对峙,炮手没有立刻瞄准对面的甲板,而是踱到船舷边。他很清楚敌人的弱点,漆黑的镗口毫不迟疑地对准了飘在船底附近的木桶。
火光一闪,转眼间,第一发炮弹划出镗口,坠向海面。
浸在海水中的人们仍旧仰着头,仍旧没有躲避的意思,然而,仅凭赤手空拳,又怎能与攻城略池的重器相抗。
伴随着一声轰响,水面腾起一阵浓密的烟雾。方才扒在凸梁上的铁钩也在撕扯中挣断,末端连着半截绳子,颓然垂落。
烟雾散尽后,海水中的人也没了踪影,甚至连惊呼声都没来得及留下,便被大浪卷走,悄然无息地消弭在黑暗中。
宋云归望着水面上残留的硝烟,从喉咙深处吐出四个字:“莽夫之勇。”
张独眼也怔住了,他的目光拼命搜寻,企图寻到同伴的踪迹,却终究无功而返。
自告奋勇深入敌阵的义士共有五人,是今日第一批牺牲者。
在此之前,所谓夺船不过是逢场作戏,被他扔下水的武林人随即得到了救助,进一步配合他的计划,伺机而动,就连水中泛起的红血,也不过是刺穿鱼腹造出的假象。
但眼前的牺牲却是真实的,炮火重击之下,再也没人能挽救败局,五个鲜活的生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放眼望去,只有几片褴褛的衣衫在白沫中沉浮,和木桶的碎片混杂在一起,像是划过夜空的一群陨星,又像是坠入山涧的一捧流火。
宛如污垢似的斑驳痕迹,是逝去的生命留在人间的最后一抹光亮。
一缕残光,点燃了燎原烈火。
船上的人,海水中的人,从四面八方发出呼喝声:“杀了这个狗娘养的!大不了一起死!死也要报仇!”
粗鄙的喊声夹杂着风声,雨声,好似一道无形的光,刺透浓厚凝滞的云层。
黑夜依旧漫长,暴风雨依旧狂躁迅猛,可是,有什么东西自人们的胸中释开,迸发出激昂的力量。
“杀了宋云归!灭了东风堂!夺回我们的武林!”
头船张满了帆,借着风势助力,径直向次船撞来,尽管船尖上竖立着一丈高的利刃,可头船的速度没有减缓半分。
两艘庞然大物的尖端撞在一处,掀起巨大的水花,剧烈跌宕中,头船的船身几乎被撕裂成两半,可船上的人们却如飞蛾扑火一般,往对面的甲板跳去。
宋云归做梦也想不到,这些三教九流、贪生怕死之辈,竟能团结在一起。他们之间的猜忌与背叛,隔阂与仇怨、像是在一夕间被填平了似的,为了一股意气,他们竟将性命置之度外。
他高声命令道:“拦住这群疯子!别让他们过来!”
金泽手里的炮筒已经烫得发红,将他肩膀上的衣料烧出豁洞,他的手掌被灼出一层血泡,尽管如此,他仍不敢放下手里的武器。
火炮轰隆鸣响,落在武林人的脚边,接连炸开。
耸立的桅杆摇晃着倾倒,好似一个不幸殒命的巨人,硕大的身躯轰然砸进海水。木制的甲板也遭到摧残,碎片四处迸溅。毫无防备的人们像稻穗似的,被高高抛起,随即重重坠落,断手断足横飞,血沫如雨而降。
转眼间,武林人死伤无数,空旷的海面化作一片人间地狱。
段长涯睁大了眼睛,望着前方被炮火点燃的天地,他几乎要冲进人群之中,然而,一只手牢牢地拉着他的胳膊,将他禁锢在原地。
是柳红枫的手。
柳红枫站在摇摇欲坠的甲板上,望着前仆后继的人群,道:“让他们停下来吧,如此顽抗,和送死有什么分别?”
段长涯却道:“倘若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停下,性命固然重要,可世间的确有一些事,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去做。”
柳红枫望着他:“你也想去么?”
段长涯点了点头:“想。”
柳红枫却捏紧了他的肩膀:“谁都可以送死,但你不行,你要活下去。”
*
段长涯转向柳红枫,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情:“我生来便负着祖上的罪,为了维系我一个人的命,许多无辜之人都死不瞑目,可我的命并没有那么贵,更不值得用别人去换,比起苟活,我还是死了更好。”
说完这番话,他便抿紧了嘴唇,尽管竭力压抑心绪,可他的脸上每个细微的动作都透着痛苦。
骄傲如段长涯,实在很难说出这样一番话,若不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或许永远不会选择坦白。
他的生命好像一条打了死结的路,四面八方都没有出口。可他偏偏不愿低头,仍旧拖着疲惫的双脚走了很久。
可是,没有人能永远忍受看不见终点的行程。
他像是为了避开自己似的,微微偏过头,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人群。
但柳红枫却不由分说地扯起他的领子,强迫他收回目光。
“你想得倒美,既然已经背了罪,便别妄想能死得轻松自在,世上没有如此便宜的事。”一只手压在他的胸口,手指按着他藏匿在怀中的印鉴:“别忘了你还拿着它,你还要用它对付宋云归。”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道:“我们的船眼看就要沉了,若想对付宋云归,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同归于尽。”
柳红枫仍是摇头:“不成,你不能死,就算船沉了,你也要用一双手脚游到对岸去。”
段长涯皱眉道:“我又不是鱼,怎么游到对岸,你分明是强人所难。”
柳红枫勾起嘴角,缓缓露出一抹苦笑:“我当然明白,活下去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段长涯道:“比起赴死,活下去实在要麻烦得多。”
柳红枫道:“可惜我偏要给你找麻烦,不论你想复仇,还是想赎罪,你都要留下这条命。哪怕我死了,你也不能死。”
段长涯不禁怔住。
也只有在生死关头,他才能从填满谎言的口中听到一句真话。
这只有这样一句真话,才能唤醒他的头脑,点燃他的心绪,才能拨开冰冷的余烬中,露出新生的火种。
段长涯猛地转过身,抓住柳红枫的肩膀:“你要我活下去,难道你就可以轻掷生死了么?”
满腔话语堵在喉咙,尚未来得及说出口,段长涯便觉脚底一空,身体被剧烈的撞击抛起,失去支撑,随后便往黑暗中疾速坠去。
撞击来自另一艘船,方才一阵激战,终于将次船上的锚锁挣断了,重获自由的巨兽被浪头托起,咆哮着撞向另一只同类。
以钢刀为楔,次船终于将头船彻底劈成两半。
来不及登上对面甲板的人,便随着倾覆的船板一同滑了下去。
段长涯也在其中,他一手攀住距离最近的桅杆,另一只手则牢牢抓紧柳红枫的衣领。一阵天旋地转过后,他扑通一声扎进水面。冰冷的海水刺痛骨髓,冻僵了他的手脚。浑身的筋骨都在抽搐,四肢百骸仿佛脱离了他的控制,以毫无章法的方式胡乱挣动。
都是惊呼声,哀嚎声,还有溺水后拼命拍打的声音。在一片混沌中,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将冻得发疼的胳膊竭力伸长,终于抓住了一根粗粝的绳索。
那是一条帆绳,从桅杆顶端垂下。桅杆落水后,很快便横漂起来,变作一根浮木。他用力拉动手中的绳索,借力扒住桅杆,总算找到依托,避免了被大浪卷走的危险。他深吸了一口气,偏过头查看柳红枫的状况:“你还好么?”
柳红枫被他拉扯着,也用一只手攀住浮木,从水中冒出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