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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夜梦.2

作者:闻笛 当前章节:5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段长涯露出惊色,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道:“你且在这里稍候,不要妄动。”

柳红枫点点头,偏过视线审视左肩的伤处,毒虽已经被段长涯吸走,但伤口太长,又处在关节附近,稍不留神便会被拉扯影响,委实有些麻烦。

他皱着眉,寻思是不是找柳千给治治,奈何那死小子只懂得查验尸体的法子,却从未医过活人,一身本事尽往歪了长,关键时刻派不上半点用场。

这时,段长涯已端着一盆水,晃悠悠地回到他面前,除了清水之外,手里还拿着一只青色的小瓶。

段长涯在他身边蹲下,将瓶中粉末倾倒在手心,边倒边说,“会疼,你忍着点,”说完顿了片刻,又补充一句,“不会亲你的。”

柳红枫的嘴角抽动:“好个言简意赅循序渐进的箴言,不愧是读过书的世家公子,哎呦哟哟疼疼疼……你这药是不是南疆的?”

段长涯短暂地停下为他敷药的手,抬起头问道:“你怎么知道?”

柳红枫道:“江湖人都知道令堂出身南疆,是平南王的爱女。”

平南王的出处要追溯到先皇开国之初,彼时南宫大将军助先皇攻破南疆,平定叛乱,立下军功赫赫,被先皇招作驸马,赐婚于平南公主,并获封平南王。从此,南宫氏便常驻于南疆,镇守边藩,藩王的位置也顺理成章地代代袭传下去。

到了这一代,平南王育有一子一女,爱女南宫裳是举国难觅的大美人,由当今圣上亲自做媒,嫁入段氏,与段氏家主、天极门掌门段启昌完婚。这桩皇亲与庶民间的婚事,是当时轰动江湖的大消息。

然而,南宫裳却在诞下一子不久后病逝,噩耗传千里,江湖之中人人皆知。

段启昌爱妻心切,不曾再嫁娶,一心抚养遗子。那个从小没娘的孩子,便是段长涯。

段长涯沉默了片刻,点头道:“不错,这药的确是母亲留下来的,治外伤很是奏效。”

柳红枫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改口道:“瞧我这乌鸦嘴,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在是对不住。”

“无妨。”

“老实说,想要一直保持油嘴滑舌,还真的不太容易。”

段长涯瞥了他一眼,淡淡道:“那便不要保持了,多说几句真话,于人于己都是好事。”

柳红枫眨了眨眼:“好,那我就说句真话……我能不能问问,你和那唐真的表妹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长涯道:“我没勾引过她。”

“这我当然相信。”柳红枫轻笑一声,偏过头望着唐真死状凄惨的尸体,神色又沉下来,“只是,人是死在我手里的,总得有个像样的缘由。”

段长涯微微露出惊色,目光落在他身上,隔了一会儿才说:“唐真是唐家掌门最小的儿子,却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深得掌门宠爱,本来是下任掌门的人选,然而唐家以暗器毒蛊维生,常年酿出诸多命案,朝廷终于不堪忍受,但又不方便直接干涉江湖事务,便派遣段氏代为清肃。”

柳红枫道:“这事我有耳闻,段氏当真雷厉风行,利用世家的威望,未动一刀一剑,便迫使唐家关闭了所有生意,从此半衰半隐,鲜少再过问江湖事。”

段长涯点点头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随父亲一道去蜀中拜访,无意中在武馆见到他的表妹。那姑娘是分家的侧女,从小许亲给本家当儿媳,这是世家之内常有的事,但唐家所说的‘许亲’却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陪武。”

“陪武?”

“唐家的内功心法大都以毒蛊为催动,剑走偏锋,修行时也有诸多凶险,所以本家的弟子常常需要分家人做陪武。”

柳红枫撇嘴道:“原来如此,说得好听,其实不过是试毒试蛊的工具。”

段长涯点点头,很快又皱起眉心:“然而唐真的表妹年纪尚小,修为并不到家,唐真又急于冒进,让她受了许多不该受的委屈,那一日我看到她被毒虫噬咬,半条手臂都青了,实在看不过,便出手砍了那毒物,顺便将清肃唐家的事由告知与她,劝她摆脱唐真的控制,重新考虑婚娶之事。可是我没想到,后来唐真竟对她做出那般禽兽行径……”

“我明白了,”柳红枫道,“你做得并没有错,只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见过光明的人,如何还能够回到黑暗中去。

段长涯的眉头紧紧皱着,面露苦色:“那时我尚且年轻,不知道原来一个人想要摆脱出身的桎梏,竟是世上最困难的事。我若早些觉察她的处境,她便不会惨死了。”

柳红枫凝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道:“遇到你之后我才发觉,原来世家公子也有诸多难处。可惜你虽然身正,却改不了旁人眼斜,将诸多冤罪加诸于你。”

段长涯道:“若是我的责任,我承着便是。”

“你的责任?”

“有道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我生来便有天命优厚,自当竭力匡扶弱小。”

柳红枫望着他平淡的侧脸,惊讶道:“可是旁人看不见你的好,只追究你的恶,你不觉得委屈吗?”

段长涯道:“旁人的好恶本就与我无关,我与旁人互不亏欠,只求问心无愧。”

柳红枫道:“可惜这世上大多数牵绊都是从互相亏欠开始的,你总是如此超脱,未免活得太冷清。”

段长涯露出不解的神色。

柳红枫道:“譬如若是我疯狂爱上了你,就恨不得让你多亏欠我一些,最好叫你永远偿还不清,如此你才会留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段长涯一怔。

柳红枫也怔住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许是周遭的灯火太幽暗,飘摇的冷夜中,他竟看不清自己的心,辨不清自己口中吐出的是心声还是遮掩。

本来事关情爱,世上从来没有一套道理能说得清。

好在段长涯并未追究他的话。这个天之骄子的面庞依旧是冷峻的,内敛的,像是从来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动摇似的,不显高傲,却显疏远。

柳红枫还想说什么,这时,公堂的大门被推开了。

*

疾雨顺着大门扑进狭长的走廊,好似一群冲锋陷阵的武士,在地板上砸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快步接近,带起一阵疾风,使墙上的孤灯为之一晃。

段长涯迅速站起身,手掌压住剑柄。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对面浮起:“长涯,是我。”

段长涯收了剑,诧道:“世子殿下,您怎么亲自来了?”

那人已迈入灯烛照耀的范围,披着一身金色锦袍,甚是显眼,他在段长涯面前停下,道:“你我本是一家人,见了我不必如此拘谨。”

段长涯迟疑片刻,改口道:“舅父。”

那人脸上露出笑意,在段长涯肩上拍了拍。

柳红枫也站起身,理好衣襟,侧目望向来人。他知道此人的身份,平南王育有一男一女,南宫裳是长女,下有一个年幼八岁的弟弟,名曰南宫忧。

世子南宫忧出生时,王妃不甚感染风寒,生出的儿子也是个病秧子,身子骨一直不太硬朗。南宫裳嫁给段启明的那一年,十三岁的南宫忧便随姐姐一同拜入段氏天极门,习武强身。

不过从他弱不禁风的身形来看,这二十余年的修行大约是打水漂了。

南宫忧今年三十过五,年纪并不算老,但比外甥瘦出整整一圈,在对方的衬托下,脸颊窄而消瘦,眼角眉间的皱纹甚是明显,看起来透着几分沧桑疲倦之态。他拍着外甥的肩膀,问道:“你怎么淋成这幅样子?”

段长涯低头看了看身上,又抬起头道:“我遇到一些麻烦。”

南宫忧叹了一声:“我就知道,我见你迟迟未归,远远又看到渡口喧嚣,便带了一些弟兄下山来找你。”

他所带来的天极门弟子也随他一起迈进公堂,此刻都在他背后等着,目光都投往同一个方向,便是唐真横暴在地上的尸体。

世子方才一直关心外甥,没有留意周遭的状况,此时觉察到气氛有恙,也往唐真的方向一看,当即发出一声低呼:“啊——这是……”

“殿下当心——”

段长涯的警告尚未落下,南宫忧已捂着额头,原地踉跄了几步,一副要晕倒的模样。

柳红枫离他不远,施展轻功,一个健步扑到他身边,稳稳地扶住他的肩膀:“世子殿下,当心脚边。”

南宫忧在慌乱中攀住柳红枫的胳膊,总算没有摔得太难看,他扶着额头,一面揉太阳穴,一面站稳脚跟。

柳红枫从近处看他,他的五官颇为方正,睫毛很长,眉眼低凹,鼻梁高挺,容貌和段长涯颇有几分相似之处。不过段长涯的神态常常冰冷严峻,拒人千里之外,实在浪费了南宫氏的美人胚子。这位世子就耐看多了,慈眉善目,温润和煦,就连眼角眉梢的皱纹都备显亲切。

若想攻陷段长涯,不妨先从讨好他的长辈做起。

想到此处,柳红枫笑得更加卖力,一脸人畜无害,阳光灿烂道:“殿下,我扶您去休息吧。”

南宫忧冲他摆摆手道:“没事,我就是天生见不得血……我口袋里有定神丸,劳烦你帮我拿一粒出来。”

“这就来。”柳红枫迫不及待地效劳。

南宫忧服下定神丸,脸色终于红润了些,重新站稳脚跟。柳红枫不动声色地挪了一步,刚好挡在他和尸体之间,挡住他的视野。

南宫忧睁开眼,望着他道:“对不住,让你见笑了,请问阁下是?”

“在下柳红枫。”

“莫非柳少侠是东风堂的弟子?”

“不是。”

“那一定是铸剑庄的学徒了?”

“也不是。”

“那是……”

柳红枫耸耸肩:“其实我本来不属于任何门派,闲云野鹤,来去无牵,非要让我说一个出身,我应当算是花柳帮旗下。”

言至此处,南宫忧的脸色唰地一沉。

柳红枫并不奇怪,毕竟花柳帮这名字实在不怎么好听,名门中人最重视来路尊卑,而他从来都不算什么正道人士。

这时段长涯上前一步,道:“舅父,这位枫公子是我的朋友。”

南宫忧大惊:“你竟然有朋友?”

柳红枫在一旁差点笑出声。

段长涯道:“他出手救我,与我并肩为战,我们……”

“我们当然算是朋友。”柳红枫立刻答道,继续笑得阳光灿烂,罪恶的手爪子搭在段长涯的肩上,不安分地捏来捏去。

南宫忧皱起眉头,但很快释然道:“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是你爹,不会对你的朋友说三道四,而且你好容易才有个年龄相当的朋友。柳少侠,我这外甥本性忠厚和善,可惜不善言辞,不懂人情世故,多有亏欠,还望包含。”

“哪里哪里,世子殿下言重了,我与他一冷一热,正好投缘,何来亏欠一说。”柳红枫忙不迭献殷勤,全然忘了自己方才同段长涯说过的话。

段长涯无话可说,只能清了清嗓子,道:“父亲和两位伯父还不知道山下出了事吧?”

南宫忧点头道:“对,三家家主如今都集中在晏家的大宅中,他们虽不知山下发生的事,不过,今夜山上也出了一件大事。”

段长涯脸色一沉:“何事?”

“有人擅自攀爬峥嵘阁。”

连柳红枫也露出惊色。峥嵘阁位于峥嵘山巅,是瀛洲岛的最高峰,也是晏家藏剑阁所在。

上古名剑莫邪,就保管在峥嵘阁中。

段长涯皱眉道:“峥嵘阁外有天堑阻碍,如何能够攀爬?”

南宫忧叹了一声,道:“岂止有天堑,更有机关陷阱无数。那人试图从外墙攀爬,爬到一半便被羽箭射穿,背上都是洞,从墙壁上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柳红枫也不禁皱起眉头,峥嵘阁地势险要,墙壁高耸,这人被羽箭射成筛子,再摔上硬邦邦的山岩,不用想也知道死相有多惨烈。

南宫忧道:“晏家家主大度,打算将莫邪剑赠予武林新一代的青年才俊,才主张举办这次比武大会,可是此人却不识抬举,偏要擅自盗剑,不是鬼迷心窍又是什么。难道真的如江湖传言所说,这莫邪剑有邪气不成?”

段长涯问道:“殿下,你有没有看那人的屁股?”

“屁股?”南宫忧脸色一变,“人都死了,为什么还要看屁股?”

——不仅要看,还要脱下衣服来看。

这番话对段长涯而言,实在难以启齿了些。

柳红枫瞧见身边人的耳根一阵红一阵青,不由得心花怒放,暗自偷乐一阵,才敛正神色,道:“殿下莫急,还是由我来说明吧。”

他先指挥天极门弟子将唐真的尸体敛了,同三个棺材箱子一起搬入后院,简单埋下。

趁此功夫,将这几个时辰之中发生的变故逐一讲出。

南宫忧听过,脸上的忧色更深了一层:“原来是这样,有死囚混入岛上,图谋不轨,才搅出诸多事端。我们得尽早想出应对的法子,长涯,你先同我返回山上,拜见三位掌门,”说罢转向柳红枫,道,“柳公子,今日多谢相助。”

柳红枫看到南宫忧的脸色,当即领会对方的婉拒之意。他并非世家子弟,没有资格同段长涯一同上山,两人同行的路便到此为止了,继续胡搅蛮缠,只会自讨无趣。

他倒不急,抱拳一让,道:“若有什么消息,还请告诉我这个朋友。”

段长涯点头道:“一定。”

柳红枫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没入黑暗,走到门口,迎上飘摇的雨。

段长涯刚刚擎起伞,便被一个跌跌撞撞的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个头只及他胸口,一路从雨里跑来却没有打伞,半条裤筒都在泥浆里泡过,浑身上下滴着水,活像一条落水狗。

他低头辨认,不由得露出惊色。

——那人竟是柳千。

柳千被他撞得有些发懵,后退了一步,抹了抹鼻子,目光环视一圈,看到柳红枫的脸,眼前一亮,高声道:“禽兽,我总算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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