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赖得偿的滋味,实在比阴谋算计要美妙百倍。
从噩梦中醒来的不只有他一个。
白帆乘着风,映着漫天飞舞的火光,轻盈的身躯劈开绵延的浪花,也劈开沉甸甸的残夜,转眼之间,便将幸存者救出海面。
幸存者之中,便有齐顺的影子。
齐顺早已精疲力竭,魂不守舍,饶是踏上了坚实的船板,脚底仍是颤颤巍巍,好似喝醉了一般,左摇右晃。
他走了几步,撑着船篷坐下身,却猛地看到一件熟悉的器物,当即高呼道,“那是我的枪!西岭枪!”
安广厦转向他,点头道:“不错,是你的,枪杆上还刻着你的名字。”
齐顺凝着安广厦,嘴唇不住颤抖:“可我……可我已将它丢进海里。”
安广厦道:“是我从海中拾来的。”
齐顺又发出一声惊呼,终于将那银枪捧起,拿在手里,反复摩挲:“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说着说着,眼中便又涌出热泪,沿着脸颊沛然流淌。
安广厦见他喜极而泣,便走到他身边,揉了揉他的头顶:“这次好好拿着,可不要再弄丢了。”
齐顺仰起头,五指从枪杆松开,在颤抖中徐徐抬起,握住了安广厦的手腕:“少当家,你不走了吗?你愿意回来重振西岭寨吗?”
安广厦挑起眉毛,反问道:“倘若我不回来,你便不打算重振西岭寨了吗?”
齐顺立刻摇头,一面敲着自己瘦弱的胸口,一面道:“不是的!西岭寨一直都在我心里,我再也不会轻言放弃了!”
一番话毕,他才发现原来船上的人都停止交谈,一齐看着他。
他涨红了脸,羞愧地低下头,嘴角却仍旧忍不住上扬,难以掩去满面喜色。
他此刻所享受的快乐,是最单纯、最真挚的快乐。
瞧见齐顺的神色,每个人都忍不住扪心自问,从前那些困于恩怨情仇,尔虞我诈,蹉跎度过的时日,究竟有多么愚蠢可笑。
不论是死里逃生的西岭寨众,还是慷慨赴战的铸剑庄弟子,每一个人都怀有同样的思绪。两派的盟约始于十年前,却始终貌合神离,直到今日,他们才终于凝聚在一处,为了同一个目标而战。
晏千帆豁出性命而做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宋云归将江湖搅得天翻地覆,七零八落,他断然想不到,愈是在绝望的境地中,人们便愈发团结一致。
困顿、危难、挫折、败溃,种种耻辱的经历终究会化作力量,融进武林人的心魄。
武林人或许鲁莽无慧,或许愚昧易骗,或许是俗世间最傻的一群人,但他们与生俱来的傲骨,却没那么容易折断。
柳红枫眯起眼睛,虚虚地望着身边的人们。
视野中的面孔大都陌生,但却裹带着亲切熟悉的气息,在他面前来来往往,留下哐哐的脚步声,就连足底的泥浆都洋溢着生命力,令人不禁动容。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看到这样的光景,实在是一件无上幸运的事。
只是,他的躯壳也在渐渐脱离他的掌控,力气像破罐中的水似的,一滴一滴漏干。
段长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便低声对他说:“你再撑一会儿,很快就到岸上了。”
柳红枫点了点头,道:“好。”
他在暗中攥紧拳头,手心已是一片冰凉。
*
福船上的火,没过多久便被扑灭了。
到底是训练有素的官兵,明明踩在颠簸的浪尖上,却从容不迫、如履平地。他们经历过比今日更大的风浪,见过龙王殿,闯过生死关,区区几枚涂着蜡油的羽箭,又怎能折了他们的威风。
晏月华也深知敌人的本事,单凭一支东拼西凑的队伍,断然无法与精锐的水师抗衡,于是他毫不恋战,趁着敌人忙于灭火,无暇动手的功夫,率领自己的船队,将风帆满满鼓起,迅速从宋云归面前逃离。
他说:“各位放心,不论如何,我也要将你们平安送到码头。”
但安广厦的面色仍旧凝重:“就算平安到达码头,也未必就能放心。我们被困在岛上的时日,外面也发生了大事。”
齐顺闻言,迫不及待追问道:“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安广厦眉头紧锁,道:“我也不确信自己有没有听错,昨夜我躲在船底时,听到几个官差议论,说西南边疆出了大乱子,外濮人的军队大举进犯中原,来势汹汹。”
齐顺脸色一僵,愕然道:“外濮人不是上个月就被阻拦下来么?虽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但也让他们退却了啊。”
安广厦道:“他们的确暂时败退,但不知为何又发动攻势,听说已经攻破了南疆散城,就要接近要塞。我不知道和宋云归的阴谋有什么关系。”
众人正困惑的时候,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我猜到宋云归的打算了。”
插话的竟是段长涯。
段长涯一路沉默不语,一开口便说出如此惊人的言语,立刻引来满船瞩目。
晏月华代替众人发声,问道:“宋云归要做什么?”
段长涯道:“在确信之前我不能妄言,但我有法子制止他。”
众人都望着他,等待他进一步解释,他却缄口不言,脸上的神情犹如雕像一般肃穆,叫人全然看不透他的心绪。
段长涯虽陷入沉默,柳红枫却动了起来。
柳红枫本来蜷在角落里苟延残喘,但看到眼下的情形,还是撑起身子,晃了几步,来到段长涯面前,道:“他的法子是最后的杀手锏,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愿说,也是为了保护你们。”
晏月华望着他,轻笑一声道:“枫公子,不论在什么情境下,你总能编出一套看似正确的道理。”
柳红枫怔了一下,还想继续争辩,可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面对武林人审度的视线,他只觉得疲惫难堪,力不从心。
但他还是动了,因为他分明在段长涯的眼底瞧出一丝焦躁,一丝不安,除他之外,旁人断然无法察觉。
他抬起冰凉的手,拦在段长涯的面前,像是要竭力保护对方似的:“就算没有道理,我也愿意助他一臂之力。”
他的辩解从未如此苍白乏力。
但他的心绪却从未如此充沛饱满。
晏月华望着他,半晌之后,忽地勾起嘴角,道:“就算你不说服我,我也打算相信段少侠的话。”
柳红枫没有料到晏月华的反应,不禁睁大了眼睛,将惊讶两字写在脸上。
晏月华接着道:“扪心自问,为维护铸剑庄的地位,晏氏祖辈也做过许多错事,若是摆在台面上论罪,恐怕并不比血衣案更轻。我既将家业一把火烧尽,便打定心思忘却前尘,一心向前,段少侠的心思恐怕也是如此,若是用先人的罪行来审裁他,未免太不公平。”
安广厦也上前一步,道:“我也愿意助力,虽然我与段氏算不得相熟,但我不会因为自己曾经遭受背叛,就抛弃信任之心。”
木雪抬起头,轮番望向两人,道:“我一向不擅权谋,也曾错信过人,为宋云归出过许多力,这次出手帮忙,就算作赎罪吧。”
柳红枫凝着众人,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他不只身体僵硬,就连嘴巴也变得迟钝不堪,他所擅长的巧言诡辩,全然失去了效用。
直到肩上一热,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段长涯将手掌搭上他的肩膀,用眼神代替言语,将疑虑和阴霾从他眼底驱散。
侠义信善或许会变作谎言,但罪孽之中也能生出希望。
长夜将尽。
东方的天空渐渐浮起亮色,嫣紫的霞光为白帆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轻便的舟船宛若候鸟一般舒展羽翼,引吭而鸣。
在候鸟的护送下,一行人飞快接近码头。
码头上早就聚集了一片人影。影子黑压压的,刀剑枪戟却异常明亮。
船中的语声不约而同地停下来,诸多视线一齐投向段长涯、柳红枫两人。
晏月华道:“无论如何,我们会为你们挡住这些官兵。”
安广厦道:“你们尽管冲过去,只要我们还站着,便绝不会让他伤你们分毫。”
木雪则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此处往前半里开外,官道旁边有一间马棚,你们只要夺到马匹,便能用最快的速度脱身。”
留下这些话后,武林人便转过身去,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诺言似的,一个个昂首挺胸,直面前方的劲敌。
船头撞上堤岸,激起一片疾浪,人们嘶吼着,呐喊着,在枪林箭雨中跃上堤岸,留下一片决绝的背影。
柳红枫将昏迷的柳千抱入船篷,托付给留守的伤者。刚一抬起头,便迎上段长涯的视线。
段长涯凝着他,问道:“你随我一同去吗?”
柳红枫将莫邪剑扬了扬,道:“看你那楚楚可怜的眼神,我也舍不得将你丢下啊。”
段长涯的眼神并不可怜,反倒笃定而热烈,像是将残余的魂魄当做燃料,掷入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样一个人,仿佛在凡俗的躯壳中藏了无穷无尽的力量,若是高山挡住前路,他便将土坷一块块搬开,若是汪洋阻隔去向,他便将海水一滴滴抽干。只要尚存一线希望,他便会不息不止地奋战到最后一刻。
柳红枫将莫邪剑递到他的手心。
上古名剑铮然出鞘,光芒如一道瀑布,从天边流泻而下,将凝滞的黑暗劈斩开来,露出新生的一轮旭日。
旭日的辉光洒在柳红枫的肩上。
柳红枫忘了时间,忘了自己身处何方,忘了日月流转,星辰往复,只是在一片混沌中迈开双腿,紧紧跟随段长涯的脚步。
直到一声马嘶灌入耳朵。
他撑开疲惫的眸子,抬起僵硬的脖颈,看到段长涯坐在马背上,勒紧缰绳转了半圈,向他伸出手。
“上来。”
他想要听从对方的话,但双足却像是铅块一样重。
段长涯抬眼望向身后的追兵,眼底浮起一片焦躁之色,道:“快上马,我带你一起走。”
柳红枫摇了摇头,道:“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还是一个人去吧。”
*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拂过,柳红枫不禁缩紧了肩膀。
在两人身后,不断传来武林人的怒吼声,粗俗鄙陋的话语在寒冷的杀阵中沸腾,好似冰天雪地里的一团火,不遗余力地挥燃己身,将污秽与沉垢一并烧尽,才终于在烂泥潭中开辟出一条通往远方的道路。
柳红枫便站在这条路的一端。
他的周遭尽是荒芜的田野,远处隐隐显露出城郭的轮廓,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被马蹄踏得稀烂。飞溅的泥浆覆住他的鞋靴,泥里的断叶与草根也沾在他的脚上。
明明是腐朽之物,却泛着新芽似的青涩气味,裹带着勃然的生机,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鼻底。
生与死,荣与枯,盛与衰,便如这泥浆里的草叶一般,在天地间长久纠缠。
琳琅万物面前,一介凡夫俗子的性命更显得卑微渺小,不值一提。
尽管如此,柳红枫依然想要活下去。
在过往的人生中,他不曾品尝过半刻真正的快意,他行于江湖,却背着沉重的罪业,他戏谑嬉笑,却笑得像是一张徒有其表的皮囊。每个被噩梦惊醒的凉夜里,他总是反反复复地咀嚼同一个念头,他想,只要大仇得报,他便可以追随逝者,安心离开这满目疮痍的人间。
但他断然想不到,在死亡真正降临的时刻,他竟生出了畏惧。
段长涯还停在他的面前,任由马儿跺脚抬尾,摇头晃脑,始终紧紧勒着缰绳,目不转睛地凝着他。
于是,他开口催促道:“你还赖着不走么,我平生最讨厌胡搅蛮缠的男人。”
他分明看到乌黑的眸底闪过一丝受伤的神情。
他想,段长涯已然家破人亡,众叛亲离,就连赖以傍身的天极剑也遗失在茫茫大海中,再难寻回。这人在世上已经失了归宿,行囊中的宝物也所剩无几。
可是,他还是要将段长涯狠狠推开。
他非得狠下心不可,因为他们还有事未竞,还有罪未赎。他们的性命不只属于自己,更属于那些因为他们而逝去的无辜者。
段长涯的肩膀总是挺得笔直,饶是千钧的重担,也能稳稳地挑在肩上。
柳红枫再一次开口,问道:“你还记不记得龙吟泉下的吊桥?”
段长涯怔住了,显然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充满疑惑,但他还是如实点头:“记得。”
柳红枫接着道:“你与我就像是走在吊桥上的两个人,因为脚底无根,天摇地动,身边只有彼此,所以才会生出互相思慕的错觉。其实我全然衬不上你的期许,只是你被困在局里,没的可选罢了。只要你往前走,越过这座吊桥,你很快便会忘了我。”
段长涯却摇摇头,道:“不会的。”
简单明晰的三个字,驳倒了满腹长篇大论。
柳红枫再也找不出更多说辞,他甚至有些懊恼,有些怨恨,他怨段长涯实在太过执拗,即便到了最后时刻,仍不愿赐予他一条体面的退路。
但若失了这颗执拗的心,段长涯也就不再是段长涯了。
他们在错误的机缘中相逢,走过漫长的歧路,却在尽头寻到了正确的答案。
段长涯是他生命中的奇迹,那张紧紧抿成一条线的嘴巴,如果告诉他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他也会信以为真。
他的声音哽住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脸庞已被泪水沾湿。
他说:“等我死后,我会让小千将我葬在家母长眠的地方。到时候你若还没忘记我,就来看看我吧。”
他虽噙着热泪,口吻却异常轻快,仿佛在邀请对方一同游山玩水,喝酒谈天,寻欢作乐。
段长涯点了点头,道:“好。”
柳红枫的眸子眨了眨,补充道:“最好带上一束槿花,我喜欢槿花的香味。”
段长涯答道:“好。”
然而,段长涯的手还悬在半空,还在徒劳地等候他的回应。
柳红枫一动也不敢动。
他怕一旦递出手,便再也无法收回,一旦将对方抓住,便再也不舍得松开。
毕竟他从小便目睹了残酷了死亡,那是乱坟岗的棺木,是满身的脓血,是丑陋枯萎的脸颊,是溃烂腐朽的手脚。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懦弱自私的野兽,恨不得用甜言蜜语将眼前人留在身边,抛却道义荣辱、家国天下,陪他一起躺入坟冢,化作泥土,不分彼此,永世缠绵。
但他不能这么做。
段长涯是注定要活在光芒下的。
他不敢触碰咫尺外的手,只能偷偷向前挪了一小步。
朝阳尚斜,将两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因着他的一小步,灰蒙蒙的影子末端终于贴在一处,模糊的边缘微微粘连,好似在亲吻似的。
他的余光瞥见影子的形状,于是缓慢扬起嘴角,满足地笑了,就像是真的尝到了唇边的温暖与甘甜。
然后,两条影子分开了。
段长涯撤回手臂,勒马转身,灰色粘连的部分被缰绳生生扯断。
决然远去的背影,像是将他的一部分魂魄也带走了。
四野寂寥空阔,他的胸中亦然。东方的天际,一轮旭日殷红似火,燃烧生命的辉光将人间照亮。
槿花一日自为荣。
短暂而平凡的生命,得以窥见这般美丽的壮景,就算是无憾了。
风穿过他空无一物的胸口,发出无声的恸泣。
“枫公子,你还好吗?”
身后隐约传来关切的呼声,他微微侧过头,木雪的脸庞撞入眼帘,却只剩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
他用低哑的声音喃喃道:“我已将段长涯平安送走。”
木雪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的嘴唇微微起伏,却没能吐出下一句话。
崎岖的道路前方,一团孤绝的背影愈行愈远,一次也没有回头。
如此便好,他想,他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他消瘦的身躯已被戾毒蚕食殆尽,生命尽头的陋态,段长涯最好永远别看见。
似乎还有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微微仰起头,像是最后一次亲吻落在唇尖的阳光,而后,他终于阖上双眼,好似倦鸟收拢羽毛似的,任由周遭的世界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最后在他耳畔回响的,只有若隐若现的马蹄声。
*
在宋云归的心目中,所谓俗世,便是大大小小的条框规矩。贱民不能挡了官家的道,这是规矩。奴仆要给主子屈膝跪叩,这也是规矩。规矩就像筑墙的砖瓦,将这城池宫阙垒砌得庞大恢宏,皇亲国戚立于高阁之上,惬意言笑,孰不知压在阁底的贫贱百姓要抗下多沉的重量。
宋云归也曾是砖瓦中的一块,奔波于市井,不分寒暑昼夜辛勤行商,总算攒下一些积蓄,却被边疆的战事连累,赔得一文不剩,险些横死街头。嶼;汐;獨;家。
若不是那一日,南宫忧对他伸出手。
从那一天起,南宫忧的面庞便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他天性喜好男色,也曾出入花街柳巷寻欢作乐,但尊贵如平南世子,断然不可能与他苟且厮混,这也是人间铁打的规矩。
倘若恪守规矩,他一辈子也别想如愿以偿,所以,他非得将规矩踩在脚下,当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当然,饶是大胆如他,也未曾料到平南王竟会主动找上门来,轻描淡写地将亲生儿子当做筹码,摆在他的面前。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疯癫之人如何才能避免自取灭亡,唯一的办法便是让天下一齐陷入疯狂。这便是他协助平南王谋逆的理由。他对芸芸百姓没有恻隐之心,也不贪图江山社稷,他的一刀一剑,都只为私欲而动。
早在十年前,早在东风堂白手起家的时候,他便切断了身后的退路。
长夜尽头,他追着白帆的踪迹,终于登上堤岸。
然而,他设在岸边的伏兵却没能拦住段长涯的脚步,幸存的武林人仿佛不要命似的,与守军殊死相搏,落得两败俱伤,尸横四野,血流遍地。
一片狼藉中,唯独不见段长涯的踪迹。
宋云归寻了一路,心中愈发焦躁,索性咬紧牙关,快步冲进驿站马棚。
清晨时分,马槽中的牲畜都还在昏睡,然而,黑暗中却矗着一个突兀的人影。
人影异常单薄,脚底仿佛浮在半空中似的,令人不寒而栗。
宋云归怔住了,直到人影向他走近,他才终于看清对方的脸庞。
那是他最为眷恋的一张面孔。
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悬着的心也放松下来,他踱到对方面前,道:“殿下,你怎么跟来了,快去歇息吧。”
南宫忧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问道:“你要去哪儿?”
宋云归答道:“靠人不如靠己,我打算亲自将段长涯赶尽杀绝。”
南宫忧的脸色一沉。
宋云归顿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变得更加温柔:“放心吧,我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不会再让他跑了。”
南宫忧的身形比宋云归矮小许多,在一片晦暗中抬起眼,幽幽地望着他,苍白的嘴唇缓缓开启,喃声道:“云归,我好冷啊。”
忽地被唤到名字,宋云归心下大喜,立刻张开双臂,将南宫忧抱在怀里:“不然你陪我一同去?毕竟段长涯是害死你姐姐的罪魁祸首,你若想亲手报仇,我一定成全你。”
“是么?”南宫忧缩在宋云归的臂弯中,仰起头,脸上的阴郁之色一览无余。他问道,“害死姐姐的罪魁祸首,难道不是家父和你么?”
宋云归顿觉背后发凉,手臂也僵住了,但他还是含着笑意道:“怎么会跟我扯上干系。阿瑾是为了给段长涯治病,才自尽采血炼药,你难道忘了么?”
南宫忧摇摇头:“根本就没有什么隐疾,是父亲同你联手给段长涯下了毒,然后诱骗段启昌,使他相信是祖上莫须有的血缘所致。”
宋云归的声音带着颤意:“是谁告诉你的……”
南宫忧道:“是素姨告诉柳红枫的。她宁可说给一个外人,都不愿说给我,可我偏偏听见了。”
宋云归箍紧了怀中人的肩膀,道:“她在故意扯谎,为的是搅乱柳红枫的心神,是我指使她说出这番话。”
南宫忧勾起嘴唇,露出一抹苦笑:“你说过的谎话实在太多了。十年过去,恐怕连你自己都忘了真相吧。”
一抹银光掠过宋云归的视野,他迅速意识到,那是南宫忧藏在袖底的短刀。
可惜他察觉得太晚。
刀刃又轻又薄,出手的力道也很虚弱,没有半点技巧可言,但偏偏是这样一柄不起眼的兵器,却径直没入他的侧腹,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毕竟他们距离那么紧,拥抱得那么紧。
他的肩膀抽动,喉咙里发出本能的呼声:“来人啊!救我——”
他的声音浑厚响亮,虽在马棚中响起,却传出很远的距离,但南宫忧像是没有听见似的,神色仍旧冷漠如常。
他瞪大眼睛望着对方:“你疯了么……你对我下手,东风堂和天极门……不会放过你的……”
南宫忧只是叹了一声,道:“东风堂弟子,还有衙门捕头,都被我收买了。”
“什……”
“你将忠孝仁义之士统统逼走,留下来的当然只有势利小人,如此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明白么?”
南宫忧说着,终于向后退了一步,从宋云归的怀抱里抽身而出。
宋云归的手臂已经失了力气,像死物一般僵在半空。刀柄还留在侧腹,鲜血沿着刀口缓慢淌出,刀口未被血色浸润的地方还泛着冷光,好似一抹讥嘲的笑容。
他的生命,便在世间万物无情的讥嘲中,一点一滴被抽干。
他举目远眺,越过南宫忧消瘦的肩膀,隐约看到东风堂众的脸,昔日的弟子就站在远处,一动不动,漠视他走上穷途末路。
他的视线再一次落回到南宫忧的脸上,颤抖的声音里带了些哭腔:“你为何要这么对我?就算我骗了段启昌,也是为了你……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盼着能同你在一起,我的心里就只有你啊……”
南宫忧也凝着他,眼底似有水光闪烁:“为了我,你什么都可以做么?”
宋云归答道:“当然。”
南宫忧道:“那么便为我去死吧。”
话毕,他便握住刀柄,将刀身抽了出来。
鲜血从伤口涌出,如新鲜的泉水一般丰沛,宋云归的双膝终于失了力气,不受控制地弯曲,触及泥泞的地面。他保持着跪倒的姿势,双手撑着地面,拼命挣扎,却始终无法起身。
他实在没想到,自己百般谋划,千番算计,最终却落得和段启昌一样的下场。
半晌过后,他的手脚终于停了下来,他像是彻底放弃了求生,只是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凝着咫尺外的人,道:“……你若愿意让我死,我便死给你看,我的心都可以割给你……”
可他的伤口里哪看得到心脏,只有滑腻的肠子被血水冲出腹部,像蛇似的垂到地上,丑陋难堪。
南宫忧不禁皱紧了眉头,脸上浮起不加掩饰的厌嫌。可不知为何,他却没有移开视线,仍旧死死地盯着宋云归身下那滩殷红色的血泊。
这一抹鲜艳热烈的红,是他生命中从不曾享有的色泽。他的生命是苍白的,宫阙中寡淡的日月,冷漠疏远的父亲,郁郁寡欢的母亲,形同陌路的兄弟……
他生命中唯一的亮色便是南宫瑾,他年长十岁的姐姐身上有母亲的温柔,亦有女人的妩媚。然而,她却像是盛开的槿花,短暂绽放,迅速凋零。
南宫忧低下头,凝着宋云归的身影,喃喃道:“罢了,天生就是废物的我,也就只配得到这样的馈赠。”
宋云归还在流血,死亡降临得太过缓慢,伤口的痛楚使他发出扭曲的呜咽声。直到他的唇间骤然一热。
不知何时,南宫忧竟蹲了下来,轻轻搂住他的肩膀,主动倾身向前,贴近他的嘴唇。
南宫忧洁净的衣衫很快被血色侵染,可他像是全然不在意似的,抬起一只手,贴上宋云归的脸颊。无数个长夜里,两人曾经贴得比现在更近。交换更加缠绵悱恻的亲吻。但这一次,宋云归在熟悉的口舌中尝到一丝陌生的滋味。
“是毒……你服了毒……”
宋云归睁大眼睛,用残存的力气将南宫瑾推开。
下一刻,他便如做梦似的呆住了。
南宫瑾跪在他的面前,与他距离不过咫尺,双唇沾满血色,好似涂抹了胭脂红妆。
无数个日夜里,这人曾穿着女人的华裙,扮作女人的模样,但却没有一次比现在更加美艳动人。
南宫忧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心思,慢慢提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我陪你一起死,你还不开心么?”
宋云归已经吐不出字句,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扳住他的肩膀,将舌尖侵入他的唇齿。
两人一起倒在血泊中,嘴唇渐渐褪变成青色,俊秀的容颜也逐渐扭曲,变得丑陋狰狞。
但他们谁也没有看清对方的丑态,更没能看到这片神州大地被战火侵蚀,满目疮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