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枫瞧见柳千的脸,不禁露出惊色:“死小子,不是让你在客栈里等我,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来找你说正事!”柳千一跺脚,欠身往背后一让,“喏,进来吧。”
原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来人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肩背佝偻,干瘦的手上爬满斑和茧,一直徘徊在门口不敢往前走。柳千只能退了两步,搀着他的胳膊,将他搀到段长涯面前,仰起脸道:“这位是客栈的陈掌柜。”
陈掌柜刚离了柳千的支撑,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用颤颤巍巍的声音道:“……救命,救命啊,恶鬼来索命了。”
段长涯一怔:“怎么回事?”
南宫忧也露出惊色,将陈掌柜搀扶起来,不顾满身的泥水,柔声道:“不必怕,慢慢讲,究竟怎么回事?”
柳红枫也来到柳千面前,问道:“你小子这是怎么了,把自己折腾得如此狼狈?”
“我没事,”柳千立刻答道,然而,门牙在嘴唇上咬出的痕迹暴露了他的心绪,他的目光飘忽,手背不自觉地揉着眼睛,低声道:就是……刚查验了一具尸体,就在咱们客栈那边儿。”
不用问,那一定是一具非常可怕的尸体。
柳红枫没再开口,只是耐心地等柳千说完,而后上前一步,按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揽进怀中,双臂绕过他的肩膀,搭在背上轻拍。
柳千的身子一僵,很快向前贴,贴住柳红枫的腰,把头埋进对方的衣襟里。
柳红枫觉得手臂一下一下地浮动,是柳千在抽动肩膀,似乎在哭。
柳千刻意把脸埋得很深,刻意将哭声压得很低,像是不愿让任何人听见。
他终究只是个顽固倔强的小孩子罢了。
柳红枫一面在他的背上抚动,一面倾听陈掌柜断断续续的控诉。
“……我家邻居是一对年轻夫妇,开小店做渔米生意的,女的怀上身孕已有半载有余,过不了多久就该生了,但今晚我听到隔壁有脚步声,深更半夜里,听着不大寻常,我推门一看,夫妇两人都惨死在家里,女的还被剖了肚子,未成形的胎儿流了一地……这是恶鬼才干出来的事啊,各位大人,我们这偏僻的小岛一直很太平,从来没出过这档子闹鬼的邪事,现在连青天大老爷都丢了命,我们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你们,你们一定要主持公道啊……”
段长涯将陈掌柜搀到公堂座椅上,宽慰他道:“不必怕,我们这就去看看。”
南宫忧:“你要亲自去?”
段长涯点了点头,道:“是人是鬼,我都该去会一会。殿下,麻烦你先行回去给父亲捎个话。”
南宫忧面露忧色,迟疑良久,终于点头道:“好吧,衙门已无人可用,只有靠你了,我留下一半的人手给你调遣,你千万要当心。”
段长涯回身望了一眼,道:“我与枫公子同行,不必担心。”
柳红枫不意间触到段长涯的眼神,不由得一怔。
他与段长涯相识不足半日,没想到对方已会主动寻找他的目光。
他用力点头,高声附和道:“世子殿下请放心,我一定全力协助段兄。”
南宫忧冲他颔首示意。
怀里哭泣的柳千在他的膝盖上锤了一拳。
段长涯的神色依旧如常。
墙上的孤烛晃了晃,将满堂的人影一齐牵动,柳红枫的心也随之一动。
死者残血未洗,生人瑟瑟发抖,倾盆暴雨化作数不清的利刃尖针,将人世刺得千疮百孔,但他心知肚明,这个残酷的雨夜只是杀伐的开端。
他凝着段长涯的侧脸,嘴角微微勾起,凝成一抹难以察觉的浅笑。
看来老天爷慷慨,死局之中,他总算抓住了一丝希望。
*
夜色渐深,莺歌楼里的客人已经走得一干二净。
今夜过后,这里恐怕很难再有新的客人。
莺歌燕舞是给客人看的,没了客人便全然没了意义,娼妓们全都躲在房间里,将门窗紧紧地锁上,不敢离开半步。
然而,尸臭味是锁不住的,顺着门窗的缝隙钻进房间,和暴雨带来的阴湿的咸腥味混在一起,加上廉价的脂粉香味,和各式各样的男人留在床单上的体臭,闻起来令人作呕。
但她们只能忍受。
她们并非不想走,而是无处可去,对她们而言,莺歌楼以外的人世早就如同暴雨倾盆,无处不是地狱,她们的心比身体更早地沉沦于泥沼,放弃了挣扎的念头。至少莺歌楼的屋檐是干燥的,栖身在此,就算死也能死得体面一些。
暴雨模糊了天与地,也模糊了生与死。
对于泥沼中的人而言,死亡的念头并不是那么可怕,因为人世间有许多事远比死亡更残酷,死亡反而是一种轻松的解脱。
但翠姨并不这么想,她还想活下去,不计一切代价。
翠姨的房间空着,没锁紧的窗棱被风掀动,哗哗作响。
翠姨正在后院的在柴房里。
柴房已经很旧了,除了张大厨偶尔拾柴以外,很少有人会进来。从前有个娼妓被嫖客骗得鬼迷心窍,躲在这里和嫖客私会,办事的时候被翠姨抓了个正着。翠姨大发雷霆,叫来孙老大把白嫖的男人绑在柱子上,当着他的面把那姑娘扒得精光,用蘸水的柳条当鞭子,将她的身子抽得又青又紫。
当时鞭子抽下来的血迹,还隐隐沾在泥灰色的墙壁上。
现在翠姨的心也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遍,而鞭子就拿在孙老大的手里。
无形的鞭子比有形的更可怕,因为翠姨的脸色已是一片惨白,她几乎抱着孙老大的胳膊,央求道:“大哥,你……你不能走啊。”
孙老大连头也没有回,只是沉声道:“你没听人说吗?瀛洲岛要大乱了,现在不走,以后可就走不成了,我那二十几个弟兄就等我一句话,我不能带着他们送死。”
“那……那我可怎么办,你若是将人带走了,还有谁来可怜我们这些女人家……往后若是有人来抢掠,还有谁会为我们撑腰,我们莫不是要落得家破人亡,暴尸荒野……”
她说着眼中已带泪,滚烫的泪水滴在孙老大结识的小臂上。
孙老大终于转回头,对她道:“你随我一起走。”
翠姨怔了一下,摇头道:“不行啊,我若是留下来,好歹有个宅子住,有生意做,我若是走了,便什么都不是,一样要饿死,冻死……”
“那你让我怎么办?”
“留下来吧,我们一没招惹、二没得罪,那些贵人打打杀杀,与我们有什么干系。等风头过去,大哥和二十几个弟兄还能继续过好日子。”
“若是躲不过呢?”
“那……”翠姨愣住了,隔了一会儿低声说,“那也是我们的命。”
孙老大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愿认命就认吧,我要走了。”
翠姨再次贴了上来,扯着对方的胳膊:“大哥,你不能走,我……我有身孕了,是你的孩子。”
孙老大的脚步猛地一滞,慢慢转回头。
翠姨也慢慢将衣带解开,将衣襟拨向两旁,将胸腹袒露在对方的眼底。她的小腹上有不自然的隆起,明显盖过了其余地方的赘肉。
孙老大呆然地望着她:“当真是我的孩子?”
“千真万确,”翠姨的脸颊已涨得通红,“我……我已经十几年没有接过客,就只是在这里,和大哥你……”
这柴房不准其他娼妓用,另外一个重要的理由,便是她常常在此和孙老大。虽说孙老大是翠姨雇佣的堂卫,但翠姨处处仰仗他的保护,别无选择,只能不计代价地将他打点周全,有时生意冷清,她付不起堂卫的银子,便将孙老大带来这里,以身作陪,以抵扣十天半月的工钱。
她虽然老了,胖了,但伺候男人的本事练了一辈子,绝不逊于莺歌楼的姑娘,而孙老大只是个粗人武夫,没有嫖赌的命,对她的种种手腕全然无法拒绝,便一次次地依着她来。
至于腹中的孩子,本来是个意外,现在反倒成了她的救命稻草。
她眼中含泪,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垂着头道:“……我知道大哥瞧不上我这半老徐娘,可你是我和这孩子唯一的靠山,我们就只有你能指望了,只要你留下,你想要哪个姑娘,我这就叫她下来陪你……”
孙老大怔了一下,突然向她面前靠了一步,一把扯住她敞开的衣襟。
翠姨扬起泪水涟涟的脸:“原来大哥还是想要我,我不是在做梦吧?”
两行清泪模糊了她脸上的胭脂,她扭着腰肢往对方身上贴去,用柔软的胸脯抵着对方的粗布衣衫,一股汗臭味飘进鼻子,粗粝的摩擦使她唇间泄出一声低喘。
这声音像是个讯号,孙老大一把捞过她的腰,推搡着将她压在柴堆上,而后俯下身将嘴贴上她光裸的胸口胡乱啃咬。
他的满口黄牙此刻像是刀刃一样横行霸道,翠姨见过各式各样的男人,孙老大是男人中最卑微的一批,甚至从未学过温存儒雅,只能将自私而又凶狠的本性发扬到底,和野兽没什么两样。
她也和猎物没什么两样,被这个卑微的男人压在身下,背抵着硬邦邦的干柴,两条腿不安地摩擦着,裙角彻底敞开,露出雪白丰腴的皮肉。
孙老大仍不满足,用粗砺的手掌抓上她的胸口,胡乱揉弄,揉得她一阵生疼,犹如上刑一样痛苦,可她却还要做出一副享受的样子,面色潮红,气喘连连。
“大哥,求你轻一点……我是个贱胚子,但孩子它……它经不起折腾……”
在她的连声央求下,孙老大终于停下手,转而盯着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上原本就挂着一圈赘肉,此刻微微向上隆起,肚皮的纹路被撑得深深浅浅,像是水煮过的花肉,连她自己也不愿多看一眼。
她也是猎物之中最卑微的一批,不值得被怜惜与疼爱,只有被蹂躏折辱,生吞活剥的命。
在这江湖里,每个人的命岂非生来就已注定。
*
贫贱有命,尊卑难改,人世间的规矩如此苛刻,就连没出生的孩子也难以逃脱。
孙老大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几乎要将翠姨剖成两半。
翠姨的肚皮因着恐惧而颤抖,但她又娇喘了一声,用湿濡而柔媚的声音道:“大哥,你听,它在叫爸爸呢。”
“它多大了?”
“有四个月了吧。”
这是一句谎话,从她身上的迹象来看,腹中胎儿至多三月出头,但孙老大并不懂得分辨,他是个从未有过家室、更没钱嫖娼的老实男人,他怎么会懂。
可他却像野兽察觉未知的风暴似的,敏锐地觉察到翠姨在说谎,他低吼一声,抓住翠姨半敞的裙摆用力一扯,布料发出响亮的撕裂声,从翠姨光裸的腿上滑脱,软绵绵地垂在地上。
翠姨睁大了眼睛,臀部的赘肉被粗糙的大手贴住,五指用力一拧,使她当即发出一声呜咽,浑身颤抖着,后背的皮肉被坚硬的柴草磨出血痕。
她带着哭腔道:“大哥,求你饶了我……”
孙老大的声音低哑,质问道:“骚婆娘,我问你,它真的是我的孩子?”
“千真万确。”
“你若敢骗我,我绝不会饶过你。”
“我怎么敢……这身贱肉贱骨头,哪里敢奢望有人要我,只有大哥你对我好,愿意给我……”
孙老大的目光骤然一变,眼底带上灼灼的热意,盯着身下赤裸而无助的女人。翠姨也仰着头,透过泪眼怔怔地望着他,她从来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如此生动的神色。
下一刻,他便粗暴地掰开她的腿。
外面的雨声更大了。
翠姨像是受刑似的大张腿脚,被对方坚实的躯体压住,牢牢钉在柴堆上,可她只是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道:“大哥,我想要你……求你给我……”
她如愿以偿,撕裂的疼痛几乎使她昏过去,面前的男人从来不懂得温柔为何物,她的双脚被扯离地面,腹部随着对方的顶送而抽搐,像一只盛满水的囊袋,不停地摇晃。
迷离之中,她听见孙老大反复低吼:“……骚婆娘,是你先勾引我……”
“是我……是我……”
她呢喃道,心中竟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骄傲之情,她眯起眼睛,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脸,她看到这人情动万分,粗糙而丑陋的面颊溢着红光,像是一块燃烧的柴。她想,是自己给了这个男人今天的一切,不然他只有一辈子在泥土里滚爬的贱命,就像是河底的泥沙,被浊流裹挟着,冲刷到滩涂上,渐渐干硬,被黄土掩埋,从生到死都不会在世上留下一点声音、他永远不懂得占有和索取,永远不会明白生命的意义。
然而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她说不清,只是脑海中有一个朦胧的念头,随着腹中的胎动而跳跃,她像是被苔藓包围的一株野草,草草地照了片刻的阳光,便以为自己懂得了光。她被压在幽暗肮脏的柴房里承受辱虐,眼底却忽地生出无限柔情,仿佛自己是全世界最有魅力的女人,可以对被她迷住的男人为所欲为。
她抬起胳膊,双手在空中摸索着勾住孙老大的脖子,抬高身体去吻他的嘴。
娼妓是不与客人接吻的,她伺候孙老大许多次,却也是第一次碰他的嘴。
孙老大的黄牙里泛着一股腥臭味,就像他本人一样粗鄙,可翠姨却将它描摹成琼浆玉液,急不可耐地张大嘴巴,勾着对方的舌头往自己的嘴里引。
孙老大果真被她勾起了更高昂的兴致,以更加凶狠的方式侵犯她。她被巨浪卷着,全然无从凭依,只能用手牢牢攀住对方的脖子,将自己的身心全都凭附在对方的身上,哪怕这个人正为她带来无尽的痛苦。
莫非这就是她的命。
她流了泪,泪水把胭脂冲刷得一片模糊,可她的心底却又生出几分决然的快意,仿佛只要能将这个男人留下来,她便是暴风雨中凯旋的胜利者。
这时,她听见一声吱呀的细响,是不远处的门扉缓缓敞开的声音。
莫非自己太心急,竟然忘了锁门?可这大风大雨里,究竟是谁会踏入柴房?
她的意识已不大清醒,朦胧的泪眼中映出一个孩子的身影。
那孩子穿了一身红,影子在灰黑的背景中晃动,从头到脚洋溢着喜气。
她的脑海中萌生出一个奇异的念头——自己肚子里的骨肉已降生人世,披着一身鲜艳盛装,越过风雨,特地来看望她。
孙老大仍在折磨她的身体,可她的心却随着那条影子一同飘起,暗暗雀跃着,仿佛困兽终于看到了囚笼的出口。
然而虚无的幸福不过持续片刻,她的心很快坠入万丈深渊,凉了个彻彻底底。
她终于看清,那孩子身上的并不是盛装,而是血。
只有血的颜色才会如此鲜艳。
浓郁的血腥味钻入鼻子,她吓坏了,拼命挣扎着,在疼痛和欲火的煎熬中推搡男人的肩膀:“大哥,你慢点……有人来了,大哥,我真的不行了,啊——”
孙老大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他在翠姨的身上用了那么多力气,像是一匹脱缰的疯马,满面红光,脸上带着近乎癫狂的神色。
而后,他的快乐戛然而止。
翠姨浑身的血都凝固了,男人的秽根还埋在她的里面,身体却颓然压下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胸口。
仿佛天塌下来,将她的世界砸得粉碎。
她徒劳地睁大眼睛,孙老大的鼻子撞在她的脸上,腥臭的嘴里涌出一阵更加腥臭的、味如铁锈的血,灌进她的唇齿间。
翠姨像发疯似的战栗,不知用哪儿来的力气,一把将孙老大推开。
死去的男人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孔武的身躯无力地滚了半圈,像一只填满泥沙的破布口袋,嘭地摔在地上。
他的胸口有一个豁洞,不住涌着血沫。
可怜的女人想要尖叫,可下一刻,冰冷的刀刃抵住了她的脖子,她便叫不出来了。
她拼命偏过视线,却又不敢看那孩子,只瞥见他袖口的红斑深深浅浅,不知沾染了多少人的血。
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你……你要什么,多少钱我都给你,放过我……你还是个孩子,不该杀人的……”
她听到一声低沉的冷笑,绝不像是孩子该有的声音。她想要发问,可一块破布堵住了她的嘴。
低沉的声音接着道:“你说谁是孩子?我看你倒像个瞎子。”
她拼命地摇头,从口中发出语焉不详的呻吟声,因为她终于看清了,那三尺高的小人儿,竟生了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她挣扎着站起身,却被对方猛推肩膀,重重地摔回柴草垛上。
利刃一般的目光扫过她不着寸缕的身体,她叫不出声,只能徒劳地摆动脑袋,无从宣泄的恐惧化作涕泪流了满脸,一直淌到隆起的胸口,她的两腿一夹,夹不住一股又热又黄的液体从腿缝中涌出,一股骚臭的味道弥漫开。
她恨不得立刻死去。
那人讪笑一声,道:“你男人说你是骚婆娘,还真没说错。”话毕转回头道,“这地方也太脏了点儿,又是血腥又是尿味,你确定你要进来?”
原来他的身后还跟了第二个人。
那是个高挑的男人,身高几乎是孙老大的两倍。男人在门口仔细收了伞,缓步迈进门。
翠姨已不敢去看来人的脸,一直到脚步声停在面前,才听见对方居高临下的声音:“娘亲?你怎么能尿在床上呢,你又不是小孩儿——”
那人的语调轻快而脆朗,还透着几分顽皮,若不去看他的模样,简直会将他当成天真无邪的孩童。
翠姨震惊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个棱角分明的男人,脸庞已颇显沧桑,却带着孩童一般顽皮天真的神色。
两个不速之客站在一起,矮的面目狰狞,高的稚气未脱。翠姨已经全然分不清,他们哪个是真的老头,哪个是真的孩子。
孙老大的尸体还在一旁冒着血。
这一定是一场噩梦,最恐怖的噩梦。
翠姨含着抹布,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央求道:“放过我,你们要什么都可以,我肚子里还有一条未出世的命……”
魁梧的“孩子”听了这番话,脸上浮起阵阵喜色,一双大手按住她的肩膀,汗津津的大手牢牢地贴在她的肌肤上。
她的心被恐惧掳去,甚至已预见即将到来的凌虐,这人会如何对待他,会不会比孙老大还要粗暴百倍。
可是,男人只是缓缓俯下腰,趴伏在她的肚子上,脸上露出幸福而满足的神色。他的动作是如此温柔,仿佛是久离的游子回到母亲身旁。
“果然是真的,娘亲,我找了你好久,我来看你了……”
翠姨听着男人的声音,甚至生出一瞬的侥幸,或许这人并不会伤害她,或许……
她没能接着想下去。
男人的手里亮出一把长长的,极细的刀。
薄刃上闪过冷冽的银光,对准她隆起的腹部,缓慢、细致地刺了下去。
*
从破庙到渡口,路并不长,区区两三里,元宝却像是走了一辈子那么久。
瀛洲岛的海岸线蜿蜒曲折,雨夜里,漆黑的海浪没过滩涂,边缘泛起雪白的浪花,好像恶鬼将猎物囫囵吞下口,呲出一排狰狞的牙齿。
看不见的恶鬼正在吞噬这座岛屿,将宁静平和的人间变作血淋淋的地狱。
渡口边早已看不到船的影子,只有数不清的烂木片摊在海岸上,元宝睁大了眼睛,愕然地看着它们,仿佛看着自己的骨肉被恶鬼嚼碎后吐出的残渣。
方无相大惊失色:“怎么会,船都被毁了吗?”
元宝已没有力气回答,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双脚连一步也迈不出,膝盖绵软地弯曲,喉咙里传出剧烈的干呕声。
方无相关切地搭在他的肩上:“你怎么了,是不是热烧更严重了?”
元宝摇摇头,指向不远处的海滩。
海滩横陈着一排尸体。
是雀背坞的船夫,他们被海水冲刷得变了形,从头到脚找不到一块完肤。残躯在海岸上陈列成排,无人收敛。
方无相呆若木鸡,隔了一会儿才自言自语道:“是什么人,竟做出如此残忍的勾当……”
泥浆四溅的海滩上残留着凌乱的脚印,显然方才有不少人围在周遭。但眼下,脚印的主人都已四散而去,无影无踪,只剩下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趴在尸体上嚎啕大哭。
他哭得如此悲恸,心脏和脾肺仿佛随着泪水一同流出眼眶,只余下一具空壳,颓然跪在天地间。
哭声响彻雨夜,将最后一丝温度抽干。
元宝呕完了,好容易直起腰,便看到方无相的目光牢牢地盯在酒鬼的背影上,他的心中涌上一阵不祥的预感,问道:“你打算干什么?”
方无相转向他,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
元宝道:“你去看什么?一个人哭成这般模样,就算是菩萨来了也不会停的。”
方无相眉头微皱,顿了片刻,将伞塞进元宝的手中,独自转身,踏入泥泞的滩涂。
他连争辩的时间都没有留给对方。
元宝抹了一把脸,将伞擎住,目光怔怔地追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在酒鬼身边蹲下,轻轻拍动酒鬼的肩背,而后从口袋里抽出一直崭新的手帕,举到酒鬼嘴边,帮他擦拭秽物。
酒鬼一把将手帕抢过去,埋头呕吐起来,直到那手帕被呕得一片狼藉,才抬起头,口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咒骂声。
方无相没管自己的东西,只是再度倾身上前,与酒鬼交谈。酒鬼抡起胳膊,不耐烦地一甩,将手帕里的秽物甩了他一脸。
元宝看在眼里,心下顿时腾起一阵火气,身上虽绵软乏力,心里却已经将酒鬼辱骂殴打了千万遍。
可方无相只是用雨水冲干脸颊,再次将手搭在酒鬼的肩膀上,凑到耳边,耐心地询问着什么。
酒鬼干脆不再理会他,重新趴回尸体上抽泣,当他不存在。几次无果的尝试后,他才终于站起身,越过雨幕,一摇一晃地往元宝的方向走来。
他回来的步速比去时要慢得多,回到伞底的时候,衣衫已被淋湿大半,粗糙的布料一块深一块浅,软塌塌地贴在身上,睫毛也被水打湿了,目光低垂,嘴唇绷成一条线。
元宝看不惯他这幅样子,没好气道:“谁让你多管别人的闲事?这世上爱管闲事的人,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方无相像是没听见他的警告似的,只是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佛珠。看起来活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元宝长叹了一声,道:“你还真把自己当菩萨吗?实话告诉你,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有功夫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先想想怎么自保吧。”
方无相怔了一下,总算开口道:“你说的是,我们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再做计议吧。”
元宝四下看了看,海滩上最近的屋舍便是死去船夫的住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宣布道:“先去雀背坞。”
方无相却摇头道:“雀背坞是别人的家宅,我们不能私闯。”
元宝道:“人都已经没命了,家宅还不是白白空着。”
方无相皱眉:“既是死者家宅,更加不该肆意冒犯。”
“我们只是去躲个雨,又不偷不抢,冒算哪门子犯。”
“未免不妥。”
元宝气得两眼一黑,脑壳里嗡嗡直响,眼前一阵模糊,回过神时,双手已捂住太阳穴。
方无相在他耳畔慌张道:“你是不是不舒服?”
元宝翻着眼皮:“还用问吗?”
方无相沉默了片刻,咬紧牙关道:“我们走吧。”
说罢,便架着他的胳膊将他扶稳,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揽过他的肩膀。
两人沿着湿滑的海岸,缓慢地往死者的屋舍挪去。
雀背坞盖在距离码头不远的滩涂上,地基是由木板架起的一块平台,离地约一尺,几间屋舍围成一个圈,圈出一块不大不小的院子,房屋都是竹木构造,表面用毡布盖了一层,虽然简单,但能阻隔湿气,遮风挡雨,是最适合船夫的住处。
院子的主人虽已殒命,院子里却并不安静,一群人正从门口进进出出,鞋底将木台踩出沉重的声响。
方无相停在不远处:“这些人是?”
元宝道:“还用问吗,是来哄抢东西的,你以为人人都像你那么好心啊……慢着,你该不会又要管闲事吧!”
元宝的话没说完,方无相已往那群人之中走去,他在心里咒骂了一句,加快脚步跟在一旁。
方无相匆匆上前,仅仅来得及挡住末尾两个人的去路。
他挡在那两人面前,像是面对寺里的石头像似的,耐心道:“偷窃死者之物是大不敬,二位还是将财物放回去吧。”
末尾的两人像是头领,原本步履匆匆,冷不丁被一个陌生人拦了路,满脸不悦道:“你算老几,滚开。”
元宝也站在方无相身边,抬起头,刚好瞧清两张蛮横的脸,顿时打了个激灵。
这两张模样相仿的脸上,一个没了左眼珠,一个没了右眼珠,长长的伤疤划过眼眶,眼眶上却没有任何遮盖,任由陈年伤口裸露在外,内凹的皮肉上挂着成排的肉瘤,大小不均,瘤上爬满红肿的血丝。
若是小孩子看了这样的脸,一定会在深夜里大哭出声。
元宝虽然没有哭,浑身的血却像是凝固了。
他不仅认识他们,还与他们有过节。这两人是一双兄弟,哥哥叫初一,弟弟叫初八,他们本是一双使剑的好手,在江湖中拥有斐然的地位,可他们的眼睛却被第三个人的剑划烂,落下永久的伤疤。伤疤成了他们毕生的耻辱,为了铭记耻辱,他们从来不遮盖伤口,任由狰狞的模样暴露在旁人眼中。
元宝曾因为偷窃钱袋,被两兄弟抓了个正着,挨了一顿毒打,两人没有取他的小命,只是用锋利的剑刃在他的左右肩膀上划下“一”和“八”两个大字,然后往伤口上撒盐。溃烂结痂的伤口愈合了整整一个月,之后便化成三条抹不去的淤痕,时至今日,依旧隐隐可辨。
身负伤疤的人,往往热衷于给旁人制造伤疤。曾经的受害者,往往变成未来的加害者。
世界是一个圆,因果循环往复,举目尽是走不出的困局。
这一次元宝也没能走出去。
他想要躲开,可两兄弟已经将他的模样认出来,挑着眉毛道:“哟,这不是元宝么?你居然还活着,还把闲事管到老子头上来,是嫌上次的伤不够疼吗?”
元宝忆起伤口被撒盐时钻心刺骨的痛,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一旁的方无相问道:“你认识他们?”
“没有,不认识……”元宝试图否认,话没说完,便被初一无情地打断:“你有脸说不认识吗?上次你偷扒我的钱袋,被我抓个正着,,自己做的坏事,该不会没种承认吧?”
元宝低下头,把脸埋进阴影里,偷偷翻起眼皮往身边瞧去,瞧见方无相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尖针刺了一样,阵阵作痛。
不知从哪儿涌上一股意气,催使着他怒吼道:“你现在不也在偷死人的东西吗,有什么可光彩的?”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因为没等初一反驳,初八便迈着健步来到他面前,一把拎起他的领子。
*
初八虽是弟弟,生得却比初一还要高,脾气也更冲,粗鲁的嗓音好像一块砂纸,砥磨着元宝的耳朵。
他拎着元宝的领口晃动,像是在摇晃一只布袋:“你听听,口袋里银子哐当打响,响得还挺亮。上次偷钱袋的利息可还欠着没还,现在我大哥有难在身,急需用钱,你是不是应当仗义还债啊?”
元宝的脑袋里又是嗡地一声,本能地争辩道:“那是我自己的钱。”
“你?”初八眯起眼缝,右眼的肉瘤像是活过来似的,和灰黑的左眼一齐盯着他,“你哪来本事赚这么些钱?我看又是偷的吧。”
元宝鼓起勇气瞪着初八,却又被对方脸上狰狞的肉瘤吓得不敢作声。
每次都是如此,每次他历尽千辛,好容易存下一点积蓄,总会有人闻着铜臭味赶来,将他的口袋掏空,将他的脸重新踩回泥里。
泥里是蝇虫生活的地方,永远不可能开出花来,他的身边永远只有恶意相伴,好似跗骨之蛆,日久天长,就连他自己也染了满身黑泥,浑身从里到外没有一处不脏。
他口袋里的银子是孙老大打断他胳膊的补偿,本来打算乘船用,现在船没了,银子也没了武之地。
可那是他豁出半条命才换来的钱,没有偷,没有抢,凭什么要他拱手让人。
他忍气吞声一辈子,已经忍够了。
许是身边的影子给了他几分底气,他甩开初八的手,扯起脖子道:“想得美,今天我一个子也不会给你!”
初八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然是第一次看到元宝反抗的模样。
但他脸上的惊讶很快变作狞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铁锤似的拳头高高抡起,朝元宝的脸上砸来。
元宝迅速抱住头,将身体蜷缩成团,他没有学过武功,因为没有哪家门派愿意将功夫传授给一个阉人,他只是在常年的欺凌中学到了一些躲避的法子,勉强能够减轻挨打的痛苦,将贱命延续得更久些。
但这一次有所不同。
拳头尚未落在他的身上,便被另一个人挡住了。
方无相抓住初八的手腕,将对方的拳头生生按了回去,道:“他是我的朋友,你们不要对他动手。”
初八露出诧色,显然没有料到这个呆愣的老实人会突然出手:“你是不是瞎,偏在烂泥坑里挑朋友。”他的余光往方无相身上瞥了一眼,瞥见腕上的佛珠,“哟,原来是个活菩萨,打算把烂泥扶上墙,给下辈子攒功德呢?”
方无相站得笔直,一双乌黑的眼仁在夜色里甚是明亮:“此事与元宝无关,我只是想劝诫的你们,不要偷窃死者的东西。”
初八眯起残眼:“你自己深更半夜到这儿来,还带个惯偷在身边,不打算偷东西,难道是打算给死人哭丧吗?”
方无相道:“我并没有偷窃的打算。”
初八哼了一声:“你这鬼话也只有鬼会信,我们两兄弟眼睛虽然坏了,脑壳却没坏,你想独吞就直说,何必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我平生最恨你这路伪君子。”
初一也走上前,和初八并肩而立,两人交换了视线,一齐拔剑。
铮铮两声过后,两道银光洒进夜色,是一长一短的双剑,长的太长,短的太短,双剑合璧,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均衡,犹如日月交相辉映。
元宝的脸色苍白如纸,别说是剑,他身上就连一把切菜的小刀都没有。他偏过头看,方无相果真也和他一样赤手空拳。
他扯住方无相的胳膊,用颤抖的声音道:“这两人剑法好生厉害,且对名门正道怀恨已久,咱们走吧,别跟他们冲突。”
方无相只是摇头。
元宝的力气小,怎么也扯不动方无相的胳膊,正心急的功夫,初一手里的长剑已率先到了。
明晃晃的剑刃擦着眼皮划过,他回想起上一次被两人用刑的恐惧,几乎吓得尿了裤子。
然而,方无相忽地侧过身形,轻易地闪过一剑,一条手臂揽过元宝的肩膀,将后者往身后勾带。
元宝连人带伞被甩了半圈,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头脑里一片空白,待到耳畔的疾风停住,才勉强撑开眼皮去看前方的情形。
他看到初八的身影,在对侧和初一配合夹击,将他和方无相夹在中间。双剑交错,剑光忽而长,忽而短,从空中次第闪过,宛如火树银花绽开,将他们困在中央。
他仿佛置身于漩涡中心,饶是被方无相护着,仍旧心惊肉跳。在初家兄弟的双剑面前,他实在想不出全身而退的法子。唯一能做的便是学着乌龟的样子,把眼睛闭上,把头往肩膀里缩得更低。
……若是能够与身边的人死在一起,未尝不是解脱。
元宝尚未来得及多想,便听到初八的厉呼声:“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话问的当然不是他,而是方无相。
方无相一只手臂为护元宝而占着,仅有一手空闲,左躲右闪,终于在两兄弟的夹击下无处可躲,生死关头,他竟抬起右臂,用腕上的饰物抵住初八的短剑。
锋利的剑刃撞在木制的佛珠上,竟如撞了南墙一般,任由初八发力,也无法向前挪动一寸。方无相皱紧眉头,手掌翻动半周,竭力一推,竟将剑锋从身上推开。
初八退了少许,站稳脚跟,凝着铮铮震动的短剑,脸上浮起惊愕的神色。
很少有兵器能抵得住他的剑,更何况是一串小小的佛珠,佛珠当然没有那么结实,真正结实的是方无相的内劲,竟能透过外物施展,不为形所役,收放自如。凭借这浑厚而稳健的功法,饶是赤手空拳,却有如神助。
“二位停手吧!”方无相仍未放弃劝诫。
火上心头的两兄弟怎能听进他的话,非但没有停手,反倒来势更汹,纵剑从两面夹击而至。
方无相再次闪过,他的身法极快,快过初八撤剑的速度,他率先往初八的方向侧身亮掌,掌风顺着短剑逆行推进,一直推至对方肩头。
初八只觉得肩上吃了一记重击,半条手臂陷入麻痛,指上的劲力全失,而方无相趁虚而入,手指勾住他的小臂,向背后一剪,他惊呼一声,短剑从手上滑脱,斜插进雨水冲刷的木台上。
这时,初一从背后纵剑而至。
他的武功比初八更胜一筹,剑锋如电,竟连落雨都被他劈开,蒸出一片烟雾朦胧,萦绕着他的长剑。
他使出全部功力,瞄准方无相来不及转身的片刻。
方无相果真露出惊色,他还护着元宝在身侧,如此下去,在长剑刺中自己之前,势必先要洞穿元宝的背心。
他发出一声低吼,回身策动掌法,全力一推。
元宝只觉得肩头一热,看不见的风好似烈火一般,擦着自己的身畔急行而过,刚好迎上初一的剑势。
初一不禁睁大了眼睛,他的剑锋被一只无形的手捉住,贯入全力的一刺竟在中途失去控制,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壁。
这是隔山打牛的上乘功夫,绝非一朝一夕所能习得。
方无相仍稳稳地扎着,初一手中的长剑却发出悲鸣,像面条似的弯曲,挤压,终于发出一声脆响,从中间崩断成两截,抛入雨幕。与此同时,一股罡风贯入他的心口,好似一只无形的拳头,但比他吃过的任何拳头都要刚猛百倍。
——就连刺瞎他右眼的那一剑,都未必能够匹敌。
他的胸口直迎重击,当场呕出一口血,踉跄着扑倒在地。
胜负已分。
初八也慌了,快步冲到初一身边蹲下,摇着后者的肩膀:“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初一连头也抬不起来,肩膀抽动,面色铁青,口中接连地吐着血沫,显然内伤不轻。
初八转而望向方无相,眼中的惊恐渐渐转为憎恨。
方无相也被自己吓得不轻,他将阿弥陀佛反复念了几遍,摇头道:“我并非故意伤人,只是一时疏忽。”他也在初一身边蹲下,问道,“你没事吧?”
初八怒目圆睁,狠狠地盯着方无相:“肋骨折断,经脉迸裂,怎么可能没事!”
他的话实在不像是说谎。
三人从交手到受伤,不过片刻的功夫,跟随初家兄弟一同前来的队伍已经调转回头,围在周遭。
队伍中林林总总二十余人,簇拥着一驾马车。
马车的幕盖徐徐敞开,车中传来一个女子柔弱的语声:“一哥,一哥怎么了。”
方无相怔怔地望向马车,只见车中的女子缓步走入雨帘,一只手扶着隆起的小腹,步履蹒跚。
她的小腹隆得很高,身孕像是有十月之久,每走一步都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她在初一面前跪下,眼眶通红,带着哭腔道:“是谁如此狠毒,将你打伤至此……”
方无相呆在原地,隔了一会儿才说:“对不住,我没打算伤他。”
女子跪在地上,先是惊讶地望着他,随后便抽泣道:“……我的夫君也是迫不得己,我快临盆,投宿的客栈却出了血光之灾,将客人全都赶出去,尤其不留有身孕的人……我急用钱财投医,才怂恿他来拿死人的钱,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拿到银子,反倒丢了半条命……”
方无相在慌张中语无伦次道:“我,我补偿给你……但我也没有银子……”
初八抬手往元宝身上一指:“他有。”
方无相摇头:“那是他的钱,我不能强迫他。”
初八反问道:“若是你自己的东西呢?”尖锐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腕上。
方无相也怔住了,他抬起手腕,看到佛珠上沾了斑驳的血,血色渗进木料的纹路里,留下深深浅浅的疤痕。
是初一的血,是他一掌将初一打成重伤,所打出的血。
佛珠是上等的菩提木,是主持方丈赠予的贵重之物,比元宝身上几块碎银值钱得多。
初八仍低垂着头,却压不住残眼中熊熊燃烧的恨意:“大哥大嫂和贤侄三条人命,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我……”方无相慌乱不已,终于将手指探到腕上,将佛珠解下。
*
方无相没能取下佛珠,因为他的手被元宝按住了。
他面带惊讶地偏过头,看到元宝正望着自己,咬着嘴唇摇头。
他没能立刻明白对方的意思,也没有做出回应,但元宝自作主张,来到初八面前,把口袋里的银子掏出来,一股脑扔进初八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