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了看元宝的脸。
“我的钱全都在这儿了,”元宝道,“都给你们,你们拿了就快走吧,求你们了!”
他的口吻急迫而卑微,像是真的是在央求。
初八将银子装进口袋,视线终于离开他的脸,转而搀扶起倒地呕血的初一,在一干同伴的簇拥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怀身孕的女人也跟在初八身边,搀扶着他另一侧的肩膀。
元宝注视着马车的笼盖再度合拢,和一群人的背影一道渐渐远去,没入夜色,才终于长吁一口气,转回头。
方无相仍旧呆站在原地。
元宝想起方才的一战,仍旧心有余悸,一面打量着他,一面问道:“你的武功竟如此厉害,是从哪儿学的?”
方无相怔了怔,答道:“研读寺里的武书,和寺里和铜人过招。”
“除此之外呢?”
方无相摇头。
“莫非你从来没有与人交过手?”
方无相还是摇头。
元宝难以置信地望着对方,如此强悍而不自知的人,竟真实存在于他的眼前。他不禁感慨道:“你这般武功,别说是对付初一初八,就算去参加武林大会也绰绰有余。”
方无相并没有因为恭维而露出喜色,目光仍旧低垂着,元宝花了些时间才注意到他的动作,原来他一直盯着腕上染血的佛珠。
元宝问:“你怎么了?”
方无相沉默了一会儿,艰难启口道:“初一和初八的确需要钱来救命,可我却将他们打成重伤。”
元宝愣住了,江湖中的龌龊事他实在看过太多,若非方无相其人就在他的面前,他绝不会相信世间还存在这种愧疚的理由。他就连如何劝慰也不知道,憋了一会儿才说:“又不是你的错,他们根本就不是好人,根本就是趁机讹诈你的东西。”
方无相摇头道:“是我伤他在先。”
“是他出手在先!”
“可我终究还是打伤了他。”
元宝回想起方无相出掌伤人的时刻,那正是初一的剑锋即将洞穿自己的腹背,自己的生命遭到威胁的时候。他的心底涌上一阵愧疚之情,他反倒提高语声,争辩道:“不然呢,别人出手打你,你不反击,难道伸出脸让他打吗?”
方无相道:“我不能因为旁人行恶,就以同样的仇恶回报之。”
“那你怎么办?”
“以善行感化,渡去他们的孽障。”
元宝只是凝着他,问道:“倘若你渡不去呢?”
方无相一怔。
元宝道:“你一心想要行善积德,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世间总有些人是你永远也救不了的。你越是对他们好,他们便越是得寸进尺,等他们的牙咬下你的肉,你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无相微微张口,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哪怕与初家兄弟生死相搏的时候,他也不曾露出过这样慌乱的神色。
他怔怔地望着对面的人,嘴唇动了动,竟没说出一个字来。
元宝与方无相四目相接,看清了对方的表情,脸颊上顿时一阵发烫。
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实在不该将这样无情的话语说出口。但他同样感到茫然,他所说的不过是人世间最简单的道理,他为何要后悔,为何要羞愧。
他在弥天盖地的雨声中追忆过往浑浑噩噩的人生,他发现从拥有记忆的那一天起,他便只懂得为自己活,他从未因着另一个人品尝喜怒忧悲。
海涛声和暴雨声夹杂在一起,将他的心神扰得更乱。他不敢直视方无相的眼睛,只是埋头道:“你可知道初一和初八的身份?”
“不知道。”方无相答道,“他们是什么人?”
元宝在对方坦率求教的口吻中找回几分信心,花了片刻整遣词句,而后答道:“他们的来历要从东风堂说起,东风堂是江湖中最大的商会,掌握了全国上下的镖运,这你知道吧。”
方无相点头:“你与我说过,只要有驿站的地方就有东风堂的影子,这次武林大会,东风堂也在受邀之列。”
“但在东风堂发家之前,镖运界却是百花齐放的局面,初一和初八在沦为流寇盗匪之前,也曾经营镖局为业。”
方无相面露诧色,他没想到凶神恶煞的初家兄弟,竟也曾是体面的生意人。
元宝道:“他们的生意本来做得不错,但东风堂横空出世,在堂主宋云归的带领下,数月之内便侵吞大大小小无数同行,横扫各地商会,将镖运生意全都揽到自己门下。”
方无相惊道:“宋云归其人何以如此雷厉风行?”
元宝答道:“说来这也是一件奇事,在武林中称得上名门世家的,大都靠着祖上的积累吃饭,譬如那段氏天极门,晏家铸剑庄,哪个不是上百年家业,但宋云归却不同,他的祖辈没有半点名声,他却横空出世,好似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江湖中真的有人说是他的本事来自石头缝,说他在南疆挖石料,不意间挖出一座金矿,一夜之间家财万贯,才做起了镖运生意,毕竟生意场上,永远缺不了的是钱。”
方无相思虑片刻,问道:“既是江湖,便总有一些对手靠钱也无法摆平吧?”
元宝一怔,道:“说起别人的事,你倒不犯傻了。没错,的确有人不吃他的一套,不要他的银子,不服他的收买,可惜他们谁也比不过宋云归的剑术。”
“他的剑术很高明吗?”
“当然了,初家兄弟的眼就是被他刺瞎的,他的剑术也和他的财富一样出众,打遍天下难遇敌手。”
既又财力,又有势力,所以东风堂才如此锐不可挡。
方无相想起初家兄弟一双狰狞的伤目,不禁摇头叹气。
元宝接着道:“所以现在那兄弟俩沦为流寇,而且还召集了许多跟他们一样被宋云归挤兑过的人,成立了一个帮派叫做复兴会。这次来武林大会夺剑,多半也是为了报复东风堂。”
方无相叹道:“唉,以仇抱怨,何时才是尽头。”
元宝哼了一声:“他们才不懂呢,你想想啊,就连临盆待产的女人都要带到岛上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他们连自己女人的命都不惜,又凭什么要别人来救?”
方无相仍是一副痛心的神色,嘴唇紧紧抿着,元宝瞧见他的模样,心道,这人明明听得清道理,看得清事态,却唯独分不清善恶,将世人都想得如自己一般高尚纯良,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可转念一想,他若是分得清善恶,又怎会同自己厮混在一起。
元宝胡思乱想的时候,方无相还在苦思:“其实初家兄弟若是没有被客栈老板驱逐,也不至于流落如此境遇。他们说客栈里出了血光之灾,也不知指的是什么,莫非跟你说的死囚有关?”
元宝道:“肯定有关啊,你现在才想明白吗?杀船夫,杀官老爷,现在连普通人都不放过,一定都是他们作祟,不然我为什么非得要带你走,像你这么老实的傻子,留下来也是被吃抹干净的命。”
方无相道:“你不是说过,岛上还有天极门、铸剑庄和东风堂一起镇守,他们都是名门正派,那位段公子和枫公子也在莺歌楼里慷慨出手,岛上不只有恶人,还有善人,我们应该去帮助他们。”
元宝长吁一声,道:“你有本事就去帮吧,我不去,我可没有你那么厉害的功夫,自己活着就够费劲了,哪还帮得了别人……”
高烧未退,又经历一番恶战,他已经疲惫不堪,从头到脚挤不出半点气力,只想坐下来歇一歇。
一只手臂恰到好处地撑住他绵软的身子。
他偏过头望着突然靠近的方无相:“你干什么?”
方无相一面揽过他的肩膀,一面道:“我先帮你。”
元宝露出惊讶的神色。
方无相接着道:“多亏了你,我才没把方丈赠予我的宝贝丢掉。你为我舍了银子,我应当感谢你。”
元宝心道:你这傻子,若是没同我走在一起,你也不会与初家兄弟起冲突……
但他没能把这番话出口,他说不出,他只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就算自知理亏,也舍不得放开唾手可得的庇护,舍不得让方无相离开他。
可他又常常觉得,只要方无相留在身边,他便永远也抬不起头,这人身上从头到脚都是那么干净,只会使他自惭形秽,脸面无处搁放。
他只是低着头,闷声说“我这条贱命就不用你费心了。”
方无相却捏了捏他的肩,望向他一字一句道:“你的命一点都不贱。”
元宝再次怔在原地。
他徐徐地偏过头,有那么一刻,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片空空如也的黑暗,方无相其人并不存在,掠过耳畔的话语和肩上传递的暖意,不过是他在高烧中臆想出的幻觉。
然而他睁开眼,方无相还好端端地站在面前,一双乌黑而明亮的眸子越过雨幕望着他。明明一无所知,傻得可笑,却像是黑夜里的火烛一样抚慰着他。
“走吧,我们去雀背坞。”
*
雀背坞中已是一片狼藉。
室内的陈设几乎全都离开了原本的位置,七零八落地散在各个角落,所有的箱柜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值钱的东西都被拿个精光,只剩破旧的衣衫和渔具薄薄地铺着。
元宝道:“你看,这就是他们干的好事,说不定还不止一批人来抢过。你跟他们讲道义,讲礼数,可人家是狼,只顾得了自己的肚子。”
方无相再次流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这陌生的屋子是自己的宅院一般。
他往墙边走了几步,默默地弯下腰,将散落在地上的杂物逐一捡起,堆叠整齐,放进最近的箱柜中,又将箱柜摆回原来的位置。
他试图把死人的屋子恢复原样,仿佛藉此便能够慰藉那些冤死的亡魂。
——人都已经死了,做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元宝想要问,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在这人的身上,他总能看到一些超乎生与死的东西。
佛世三界六道,在死生之外,亦有一重天。
他活得太卑微,全然看不见,参不透,他甚至从来不曾思索过,直到遇见方无相之前,他吃饭睡觉,偷窃乞讨,都只是为了活着,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人还可以选择别样的活法。
心中有佛,便会如此而活吗?
人世间的贪嗔痴苦,犹如乌云遮天蔽日,无边无涯,方无相却像是藏在乌云背后的一道金光,闪耀在天外,饶是被从阴霾遮住,仍旧透着熠熠灼目的灿辉。
他看着方无相前后忙碌的身影,道:“你不该来瀛洲岛的,这儿不是你呆的地方。”
方无相短暂地停下,难得露出轻松一笑,耸肩道:“反正我现在也走不成了。”
元宝可笑不出来,他不止,而且口干舌燥,视线转着圈在房间里搜寻,不意间瞥见一罐清水,盛在角落里一口旧水罐中,罐子旁边还有一只布袋,袋子里摆了几块饼,看起来又干又硬,好在并没有发霉腐败的迹象。
他抬手指道:“那儿有水。”
水在罐子里泛着清冽的波光。
他看到方无相的喉咙滚动,目光在罐上停驻了很久,却皱着眉头,迟迟没有动手。
他走过去,将罐子拿起,举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大口,又将袋子里的干饼抖出来,掰成两半。一边做,一边对身边的人道:“这是我先抢的,跟你没关系。”
说完,他将右手的饼塞到对方嘴里,又端起坛子,强行推到他嘴边。
方无相被他冷不丁地突袭,全然没有准备,本能地张开嘴,任由清冽的水滑入口中,把干瘪的饼子冲下喉咙。
元宝满意地看到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将满满一口水咽下肚,才开口道:“这是我强迫你吃喝,佛祖要怪罪,就让他老人家来怪我吧。”
方无相并不傻,即刻明白了元宝的意思,摇头道:“不行,我怎能让你为我领罪。”
“没事,”元宝摆摆手,“我不像你那么老实,做过的坏事多了去,顺手拿死人几块饼不算什么,大不了死后再挨阎王几顿揍。”
他的口吻故作轻松,像是在谈论与自己无关的事。
方无相却沉下脸来,一把抢过对方面前的饼和水,攥在自己手中,像是攥着两块滚烫的火炭,坐立不安,迟疑再三,终于深吸一口气,将罐子举到嘴边。
元宝惊讶地看着他。
他微微闭着眼,抬起脖子,小心翼翼地将更多的水灌进嘴里。
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使他的手脚慌乱不安,视线飘忽,仿佛这辈子从未做过如此亏心的事。
“你……”元宝想对他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终于咽下一块饼,转过头将水罐递回元宝手中,轻声道:“我与你一起。”
元宝倒怔住了。
热炭重新回到了他的手里,滚烫的烟熏着他的眼睛,使他鼻子根又酸又烫,不禁背过脸去。
原来他并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敢去在乎,索性把伤口牢牢捂住,不去看也不去想,任由它们烂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现在,角落里忽然闯入一道光,他才忽然忆起疼痛的感觉。
方无相不知他为何突然变脸色,关切道:“怎么了?”
元宝摇头道:“没事。只是这饼又干又硬,太难吃了。”
“嗯。”
“这水里也有一股腐嗖味,难喝极了。”
“嗯。”
他一面抱怨着,一面将又干又硬的饼囫囵吞进肚子,将泛着腐味的水草草咽进喉咙。
他咀嚼的动作异常凶狠,唇齿间发出很大的声音,盖过了喉咙深处的阵阵哽咽。
他将这顿粗陋却又弥足珍贵的饭食吃尽,身上总算找回些力气,目光在房里转了一圈,瞥向角落,不意间发现黑暗中还躺着另一件东西。
一本账册。
他走过去,将账册捡起,拿在手里翻开,册上记录了雀背坞从岛外购置零件工具的详细账目,航船的日常修缮与维护少不了这些东西,但对船夫以外的人,这些繁杂的名词难免枯燥乏味。
元宝草草地翻了翻,目光扫过最后一页,发现一项奇怪的条目。他立刻将方无相扯到身旁,道:“这上面写的‘绳舟’是什么东西,怎么连价目都没有?”
方无相摇头:“我也不清楚,听起来像是船的名字。”
元宝的语气不禁变得高亢:“莫非他们还在别处藏了船?”
方无相也露出诧色,追问道:“你快看看,有没有写存放的地方?”
元宝又低头翻了一阵,眼前一亮:“有!写在开篇的地方,说清光涯底有一处洞穴,被他们占来堆放平时用不着的杂物,这本账册上记录的东西都堆在里面。”他看着面前的人,迫不及待道,“我们快去找找看。”
*
清光涯底,大浪滔天,漆黑的礁石在更加漆黑的水面上浮浮沉沉,时而露出,时而沉没,像是一个个佝偻的罪人,被囚禁在牢笼中,承受浪涛无情地鞭笞。礁石上嶙峋坑洼的孔洞被苍白的泡沫填满,好似伤口一般,只要盯着看上一会儿,头皮便忍不住发毛。
你若只盯着礁石看,便决然想象不出,这清光涯竟是每日第一缕阳光升起的地方。
世上最深沉的黑暗,往往就藏在最灿烂的光明背后。
元宝和方无相踩着礁石,小心翼翼地贴在崖底的峭壁上摸索,几经辗转,终于找到洞穴的入口。
洞穴并不深,内部也很狭窄,只够用作一处小仓库,汹涌的水流将入口处的地面冲刷得又滑又湿,但里面仍是干燥的,侥幸逃过了海水的侵蚀,靠近墙根处堆放着许多杂物,大都是修理船用的工具和零件,一眼望去,并没有状似舟船的东西。
元宝叹了一声,道:“唉,我早该料到,倘若有那么好的东西,肯定早被别人抢走了,哪里还轮的上我们。”
方无相却摇头道:“未必,你看这洞穴深处一个脚印也没有,看起来并没有人侵入的痕迹,我再找一找。”
他说着便往深处钻,钻到低矮处,只能躬下腰,拼命将自己宽厚的肩被往里挤。
元宝看在眼里,上前道:“你退开,还是我来吧。”
元宝的身形瘦小,钻得也比方无相更深,墙根处泛着一股腐木发霉的味道,令他感到一阵窒息,他捏住鼻子,继续搜寻,终于在一捆铆钉背后摸到一个熟悉的形状。
他的心弦骤然一动。
*
元宝摸到的东西是一块圆状檩木,直径同小臂差不多宽,边缘被削尖,向上翘起。
这是最为常见的船头的形状。
但与常见的舟船不同,那根檩木边缘还牵连着几根绳索。
他摸索着将其中一条绳索抽出,发现这绳子出奇地长,抽到尽头处,末端还系着一只三爪的铁钩,沉甸甸的。
“你帮我扯着。”元宝将铁钩丢给方无相,埋头把檩木周围的杂物拨开,两人合力拉扯,一齐将埋在深处的东西拖了出来。
尘灰散去,方无相皱眉道:“莫非这就是绳舟?”
摆在面前的果真是一只舟船,只是体量极小,做工也极为简陋,船身是一片随意削出的凹陷,两根木桨上挂着许多倒刺。
最蹊跷的还属系在船头的一股绳索。
元宝将绳索末端的铁钩拾起,拿在手里掂量,道:“瀛洲海峡与陆地相连,水并不深,倘若将铁钩扔进水里,或许便能勾住水底的石头,如此一来,船便不会被激流掀翻。”
方无相道:“但绳子的长度总有限,若是到了尽头呢?”
元宝思量着:“钩子卡进石缝,想要拉回来怕是不可能,若是放到尽头,便只能把后面的绳子割断,再往前方抛一根新的。”
方无相道:“所以船头才安置了一排绳钩,因为每根绳只能用上一次,用过就要割断。”
两人同时望向对方,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们想到了同一件事——用这只绳舟,或许能够穿过风雨,渡到对岸去。
但方无相的脸色很快沉下来:“这绳舟未免太小了,真的能过乘上两人么?”
元宝不禁咬住了嘴唇。
他也发现了这一点,绳舟上的绳索是有限的,并没有配备更替的零件。因为尺寸的局限,这种小舟全然无法和渡船相比,仔细看去,构成绳舟主体的檩木表面切纹粗糙,而且并未涂油打蜡,恐怕很难在水里浸泡太长时间。
从各种迹象来看,这只绳舟不像是工具,更像是雀背坞的船夫一时兴起,随手打造的戏水玩具。操船人常常需要亲自修缮船只,所以雀背坞的船夫个个都是匠工好手,打造这样一只小舟,对他们而言不算难事。
天意弄人,它的制造者一定想不到会有这样一天,自己赖以为生的渡船被人蓄意毁坏,信手拈来的玩具却侥幸残留下来。
元宝思虑良久,终于松开咬得红肿的嘴唇,转向身边人,沉声道:“方无相,你现在就乘绳舟离开。”
方无相大惊:“我?我一个人?”
“你一个人就够了。”
“为什么,一直想要离岛的人不是你吗?”
元宝沉默了片刻,道:“你难道不曾质疑过,我为什么非要离开吗?”
方无相道:“你懂得比我多,自然有你的道理。”
元宝径直望向对方,仿佛不敢相信耳中听到的话。
方无相竟如此信赖自己。
信赖是他卑微的人生中从未出席的奢侈品。
他忽地下定了决心,上前一步,一只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神情一片严肃:“你若是信我就听我说完,瀛洲岛一定会发生祸乱。”
“祸乱?”
“没错,登岛的死囚一定会为了莫邪剑彼此厮杀,并且杀死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人,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平民百姓,统统都逃不掉。”
许是他的口吻太过沉郁,方无相不禁露出惧色,但很快争辩道:“恶人总是少数,就算为了夺剑,也总不会全然不守规矩。”
“你跟死囚讲规矩吗?”
“就算曾是死囚,既已经获赦,便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没有。”
“为什么?因为莫邪剑有邪气的传闻吗?那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元宝苦笑道:“这句话倒是不假,那的确是无稽之谈。”
方无相又是一怔。
元宝接着道:“真正的原因比你想的还要简单——倘若抢不到莫邪剑,他们便只有死路一条。”
“什么?”
“你以为他们是无缘无故才到瀛洲岛上来的吗?不,他们是被人带上来的。他们的确得到了特赦,可在离开天牢之后,他们便被一个戴铜面具的人引到一艘船上,那人给他们每个都种下了一种毒,短时能够冲盈内息,增进修为,可是半月之内,倘若此毒不解,内息便会满溢絮乱,人便会不堪重负,暴毙而亡。”
方无相睁大了眼睛,隔了半晌才问:“如何能够解开此毒?”
元宝道:“解药只有一份,将莫邪剑呈到他面前来换。”
方无相震惊不已。
他在心里飞快地忖度元宝的说辞,若想在武林大会上夺剑,便要击败三大世家中的佼佼者,取得擂台的胜利,如此一来,瀛洲岛上的每个人都会成为对手,一旦失手一次,便再无翻身之机,难于蜀道青天。
如此算来,夺剑最快的法子绝不是明争,而是在暗中将对手消灭。
秩序只有一种,破坏秩序的法子却有千千万,消灭官府,杀死船夫,毁坏航船,都是为了将秩序悉数粉碎。
就连这场暴雨也是天降助力,如今的瀛洲岛,已经彻底被孤立在皇天之外。
那戴面具的人究竟是何身份,竟连天牢里死囚的去向都能掌控?
这样一个不乏权势地位的人,又究竟为何执着于莫邪剑?
方无相心中的困惑堆积如山,但在探究所有问题之前,还有一个至为关键的疑虑。
他转向元宝,小心翼翼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元宝仿佛被利刃刺中似的,一瞬间露出受伤的神色,但他很快便板起脸,不耐烦地催促道:“别问了,你若是信我就快走。”
“可是我若走了,你要怎么办?”
“你先管好自己,再操心别人吧。”
元宝的口吻透着不耐烦,视线在方无相身上游走,却始终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他的头脑发胀,嗓子眼有无数话语在打转,方无相好似一块磁石,无时无刻不在撕扯着他。只有远远地离开这个人,才能够回到过去,回到冷漠麻木,心如死水的时候。如此,他的痛苦才能够消解。
阳光太烫,会将伤口灼痛。
但方无相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一边摇头,一边斩钉截铁道:“我不走。”
中气温厚的声音灌进耳朵,竟变成聒噪的杂音,令人难以忍受。
元宝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抓过方无相的手腕,粗鲁一扯,将悬在对方腕上的佛珠生生扯了下来。
他的动作太急,险些将拴固檀珠的系带扯断,他飞快地收拢五指,将菩提树根雕刻出的圆珠攥进掌心。
木器的纹路有些硌手。
他抬起头,冷冷道:“这串佛珠是我帮你保住的,现在我要将它从你手里抢走,你愿不愿意?”
方无相仿佛窒息一般愣在原地,半晌后,终于缓缓点头。
元宝扬起嘴角。
佛珠比他的手腕宽出一圈,顺着他干瘦的手臂一直滑到肘处。
他把胳膊抬起来晃了晃,道:“现在我们互不亏欠了。”
方无相上前一步,向他伸出手,一双乌黑澄明的眸子仍旧怔怔地注视着他,眼底有两团火,仿佛一直燃烧到世界末日也不会熄灭似的。
他躲开了对方的手,道:“方无相,后会无期。”
他听见自己留下这句话,在被火焰烧得遍体鳞伤之前,抽身逃离。他感到身后一股力量试图拉扯他的胳膊,但被他竭尽全力甩开了。
他的胳膊也是这人为他接上的,早知如此,何必徒费心神,不如任由它断了更好。
大雨倾盆,雨珠铺面而来,接连涌入他的眼眶,在眼里兜转一圈,变得滚烫而又咸涩,顺着眼角再度淌出来,汇入无边无际的夜幕。
*
方无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原本被佛珠覆盖的地方如今空荡荡的,竟使他感到陌生。
他有多久没有将佛珠取下了?菩提木籽雕刻出的数珠像是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锁一般,如今禁锢被人除去,他的手腕变成另一副陌生的样子,他的心里也涌上一阵全然陌生的冲动,使他想要将绳舟抛下,即刻追上方才逃离的背影,哪怕施尽穷凶极恶的手段,也要将那人夺至身边。
这个念头罪孽深重,好似午夜里突然侵入脑海的噩梦,他越是想要遗忘,噩梦便在脑中扎得越深,越是挥之不去。
尽管他的面前只剩下雨幕,可元宝辞别时的神情依旧残留在他眼底,辞别的话语依旧萦绕在他耳畔。
后会无期。
他甚至不知自己在害怕什么。
主持方丈为他取名方无相,无色无相,亦无虑无忧。二十年来,他潜心苦读佛法佛经,不分寒暑,不舍昼夜,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剃度为僧,长留寺中,度完此生。
在来到瀛洲岛之前,他从未有过关于人生的其他构想,不过短短半日,他的心竟像是大雨浇灌的荒原,萌生出如此纷乱的杂念。
沉默良久,他终于决定以行动驱赶杂念。
他来到绳舟边,把简陋的小舟拖出岩洞,浸入浊浪滚滚的海水里。
午夜已过,海面到了退潮的时刻,浪涛暂时收住势头,不再汹涌如虎。礁石露出水面,坑洼的石缝里挂满残余的泡沫,像是饱经拷打的囚徒终于获得休憩的机会,带着遍体鳞伤矗立在囚笼中,苟延残喘着。
绳舟滑入水面,发出扑通一声,溅起一片浪花。浪花对面是迷离的夜色,远处就连陆地的影子也看不到,只有一片沉郁深邃的黑暗。
然而,他必须要撕开这黑暗,到对面去。他下定决心,一旦渡过海峡,便赶往临安府衙,一刻也不耽搁,到了天明时分,只要雨势收住,他便要将增援的人手带来岛上,由官兵惩戒恶徒,重整秩序。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在增援赶到之前,他只能祈求神佛,保佑留在岛上的人、保佑他唯一的朋友平安无事。
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一抹异样的影子。
影子来自他身后的清光涯,他回身望去,瞧见一个身披杏色衣衫的瘦弱身躯,好似被风雨打落的花瓣似的,孤零零地,一步一步地往山崖尽头飘去。
竟是个女子。
女子彷徨着来到清光涯边,站在岩石尽头,望着脚下的深渊。
方无相大惊失色,他的位置在崖底,刚好可以看清山崖下的状况,悬崖下方正对着一块礁石,从海面上露出头脚,形状活像是仰头的狮兽,张开嘴巴望着崖上的人。
倘若那名女子真的失足坠落,一定会撞在那块石头上,而后绽开一片红色的花。
“慢着!”他站在崖底高喊,“你不能再往前走了!”
杏色衣衫的女子也愣住了,显然没有想到崖底有人,她捂着胸口,声音里带着战栗:“可是背后有……有恶鬼追命……”
方无相一怔,往她身后看去,只见夜色中空空如也,瞧不见人影,更瞧不见鬼影,他立刻喊道:“你背后没有人在追你,从我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顿了片刻,又补充道,“不信你下来看一看。”
女子仍是摇头:“鬼是看不见的,很小,很小,你看不见他的……”说着又向前走了一步,脚尖已触到悬崖的边缘。
方无相的心也悬到嗓子眼,生怕这人不慎失足,酿成大祸,但他向来不擅长话术,不知如何才能劝阻对方,搜肠刮肚终于憋出一句:“恶鬼怕人,你到我这里来,恶鬼便不敢接近你了,你就安全了。”
女子问道:“鬼为什么会怕你?难道你是菩萨不成?”
方无相咬着牙点头道:“我是。”
女子怔住了,像是终于信了他的话,慢慢地转过身,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下山崖,绕过岩壁,向他落脚处走来。
他立刻迎上前去,才到女子的面前,便被对方抓住手臂。女子几乎将全身重量支撑在他身上,颤颤巍巍道:“菩萨,求求你救我一命,有鬼……有鬼要索命,索我孩子的命……我好容易才逃出来……”
“孩子?”方无相不解。
“嗯。”女子低下头,一只手轻抚自己的小腹。
方无相顺着她的动作看去,又是一惊。原来这人的裙衫下摆竟沾满了斑驳的血迹,血丝从裙角露出,顺着她的小腿一直滑到脚踝处,将绣花的布鞋也染成了殷红色。
难怪她步履如此蹒跚,体态如此虚弱,唇色如此苍白。从她这般出血的状况来看,她所说的孩子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方无相立刻想到初一妻子的话,瀛洲岛上出现了杀人嗜血的恶鬼,专挑怀孕女子下手。
莫非面前的女子也为其所害,侥幸逃出魔爪。
他一面将女子扶稳,一面问道:“恶鬼长的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女子的牙齿打颤,“打着红……红色的灯笼……”
“在哪儿遇见的?”
“我走到哪儿就追到哪儿……无处不在……”
她越说便越是害怕,目光四下彷徨,神色好似受惊的兔子,惴惴不安。方无相不忍再追问,便打断她道:“你不必再回想了,不用怕,恶鬼不会来这儿的。”
听了他的话,女子的神情似乎安定了些,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瞧见岸边上的绳舟,当即惊呼道:“啊,你这里有船!”
方无相道:“这是雀背坞的船夫朋友留下的。”
女子忽然双膝一弯,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方无相大惊,立刻扶起她的肩膀:“姑娘这是何意?”
那女子仍跪地不起,双手攀着他的胳膊,仰起头凝着他道:“我……我叫杜鹃,是莺歌楼的娼妓,但我一直在私底下伺候宋先生,只伺候他一个,从来没有被别的男人碰过……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是宋先生的种,你救我一命,他、他一定会报答你的……”
“宋先生?”
“东风堂堂主宋云归……这是他的信物,你拿去找他,他一定会给你很多的银子,他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杜鹃说着从颈上解下一枚玉佩,按进方无相手心。
方无相一怔,道:“姑娘不必如此。”试图将玉佩塞回对方手里。
可杜鹃却不收,只是不住地摇头:“我不想死,求求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愿意做,我可以伺候你,我的身子很干净的——”说着便向前,抱住方无相的腿,一只手抚上他的腰。
方无相忙将她的手攥住,在她身边蹲下,望进她慌乱的眼底,一字一句道:“你不会死的,你在绝处遇到一艘船,这便是你的因缘。”
“我的因缘?”杜鹃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我可以乘它离开吗?”
方无相点头。
“那……你同我一起走吗?”
“我……我还不能走,你先走,不过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你在这里等我。”
方无相回到岩洞里,从账册上撕下一页,用角落里寻到的炭笔在上面草草地写了几行字,而后回到杜鹃面前,将叠好的纸塞进她的口袋:“到了岸上,你去临安府,一定要去,然后把这个交给知府老爷,让他来救我们的命。”
“我明白了,菩萨,我永远记得你的恩德——”
“不必了,你……你快走吧,记得用钩子在水底,小心行船。”
方无相的心下一片纷乱,但他顾不得多想,只是将绳舟的使法仔细教给杜鹃。杜鹃听得很认真,她竟从方才的癫疯中清醒过来,时不时地望着自己的小腹,脸上浮起一丝浅笑。方无相第一次发觉,当一个女人成为母亲的时候,竟能够拥有如此坚韧的力量。
绳舟浸入海面,摇摇晃晃地驶远了。
方无相目送着杜鹃的身影消失在海上,而后终于转回头,带着做梦般的神色往岸边走去。
他本来可以同杜鹃一起离开,但他没有。
他实在不清楚自己方才的决心来自何处,更不知道自己该忏悔还是该庆幸,他的心下一片纷乱,疾风骤雨闯进他的世界,将过往的安宁搅得粉碎,只有元宝辞别时的身影还飘在他的眼前,完完整整,挥之不去。
但他找不到元宝了。
大雨抹去了所有人的脚印,他越过泥泞的路,径直回到破庙中,等待他的只有挂满蛛丝的金刚泥塑,和篝火燃尽后的一抔烟灰。
这么晚了,元宝一个人会去哪里?
他闭上眼,手指捻动,才发现染血了佛珠已经不在腕上,它想起沾在莲台上的血迹,不禁战栗。
莲台数珠皆为凡物,悟道修佛不该仰仗凡物,心为形役,才会生出烦扰。
在这一刻,他已全然忘记了方丈教授的道理。
取而代之的,是他在虚掩的门缝中听过、好似黄粱一梦般模糊朦胧的话语。
“……只要心中有佛,在哪儿不是修行,我们又何必将他留在身边。”
他忽地想起了一些刻意遗忘的往事,好似不意间窥进阴影,才发现藏在阴影里的空洞,他在一片恍惚中隐隐察觉,原来人世间早已没有他的位置。
除了元宝,元宝还需要他,倘若元宝遭到旁人毒手……
他不敢去想,他的眼前悬着一把无形的刀,将胸膛剖开,将心腹深处漆黑的东西挖出来,呈到眼底,一览无余。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步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