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楠接收到了这种示意,迈出一步,打断江扬的话,向上首大法官发问。
“被告人言论涉及帝国官员,我申请对被告方的证词证物进行核查。”
言下之意,江扬所说的话,不过是为了转移矛盾而扯出的幌子。
基地的人心里也清楚这个可能。毕竟五年之前,他们亲自打扫了那片堪称惨烈的战场,却没有从中找到任何与安·亚当斯相关的蛛丝马迹。
江扬说得要是真的,无疑在打他们的脸。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拿出来什么证据。”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道。
法官也在这时轻轻落锤:“申请成立,辩方提供证物。”
辩方一时没有回应。
郑楠冷笑了一声,声音回荡在庭审院上方,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帝国来人的心也落下了一点。
当年的事处理得天衣无缝,江扬和安·亚当斯的聊天记录早就被删得一干二净,就算再想找到一点痕迹也难。
就算江扬想明白了一切,此刻也回天乏力:他根本没有证明自己的证据,说得一切都只是一家之言,难以说服他人。
法官见状,又催了一遍:“辩方尽快提供证物。”
辩方律师缩缩脖子,呈上一份文件,却窘迫地看了江扬和沈怀舟一眼:“证物……并不在我们手里。”
庭审院里出现了一阵低笑。
法官看向江扬:“被告文森特·埃尔西,没有证物,你如何正式你发言的真实性?”
江扬目光冷冷地看着他,语气平淡毫无起伏,无端让法官感到后背发寒冷。
“证物不在我们手里,而在检察院手里。”
江扬说:“我申请对五年前所使用的,编号为C686204的通讯器进行核验。”
帝国来人向大法官轻轻抬手。
台上那位带着雪白假发的人才终于说:“带证物。”
可那原本是控方证物,通讯器被损毁的部位明确地有着江扬的指纹。他对着这个,能说出什么来?
所有人在台下屏息凝神,等着看江扬将会奉上怎样的一出好戏。
很快,硕大的机器被送了上来,同来的还有一名技术部的史密斯中尉,负责器械核验。
史密斯跟着通讯器走,全程盯着前方的钢铁巨物,并没有抬头看一眼周边的多名权贵,只在走上证人席位时,才对四周敷衍性地问好。
他呈上一份报告,上面事无巨细地标明了通讯器上一切样本,包括江扬和通讯队士兵的DNA样本,以及破损处的损坏情况等。
通讯器是个大机器,厚重的外壳上有不少缺损。作案人手法隐秘,正是借着这些缺损,烧穿了通讯器里的一束最不起眼的电缆。能准确做到这些的,应该也是个行家。
江扬见了机器,目光在周围梭巡了一圈,问:“史密斯中尉,我能否请你解释一下通讯器损毁处的内容?”
他指着分析报告第二十七页的表格道。
辩方不知何时,江扬已经取代了辩护律师的地位,自己为自己发言。而法官--或者说帝国来人,也并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到底还能用什么手段救场。
史密斯中尉闻言,一项一项解释过去,最后总结道:“根据损毁处的特征,我们可以推断犯人是通过高能能量束烧穿的电缆,且速度很快,没有碰到其它电缆,也没有留下更多痕迹。”
郑楠补充发问:“这应该需要对通讯器有很细致的了解,同时也要对武器熟练掌控,才能做到吧?”
“没错。”
“基地里,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让我来做都不一定能成。”
郑楠点点头,看向江扬的方向:“那么文森特·埃尔西指挥官呢?”
“指挥官……应该行吧。他对各种机器都可了解了,我们之前还跟他探讨过器械维修。他好像什么都懂的样子……”
话听到这里,就不用再说下去了。郑楠目光里难掩得意。
江扬却不急躁,缓缓地问:“史密斯中尉给出的数据里,确定附近的其余电缆没有任何损毁?”
“没有,”史密斯确信道。
“可这个通讯器是被放置于荒境里的,出事时,荒境刮了十年里最大的一场风,且荒境里的沙尘材料特殊,对电缆等物质影响巨大。如果从我主动切断通讯器开始算起,到三天后基地重新运会通讯器,损毁处的电缆磨损会这么微弱吗?”
史密斯挠头想了一下:“可创口并不大,除非机器是正对着风沙吹来的方向,否则也是没影响的。”
郑楠见缝插针地提交了两张照片上去:“当时机器创口正好在风沙背面。”
法官看向江扬,似乎在等着他的另一步解释。
却见江扬竟然微微扬起了嘴角,难得地露出了一点笑。
他请法官打开律师方才提交的文件。
那是一份测绘报告,出自于莱斯利派出的一行人。他们一路走到废弃实验室附近,却一直没有收获,就像当年前来检查的基地众人一样。
而基地正是因为这样的一份结果,给江扬定下了罪名。
江扬本人也清楚这一点--那时基地还主要是他在运作,他带出来的,自己心里有数。即使上层的目的已经有些不单纯,做事的时候还是求真求实,不可能进行造假。
所以他知道自己无法进行反驳,一直以来所想的,也只不过是查清事件背后真凶让他偿命,而不是给自己洗清冤屈。
可就在众人要走的时候,才有人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那人在受人污蔑,被迫发配到基地开荒之前,是一个船夫。他每日与海风打交道,在无意中发觉了一点不对劲。
—实验室里风的方向与外界是反的。
这得益于废弃实验室中的一些构造。
可由于实验室地处优越,一直以来风都并不大,微弱的气流并不足以让人察觉。
而五年之前,江扬全军与基地失联后,狂风刮了三天。而基地众人是在风平浪静后,才找到了他们。
因此没人发现这一点不对劲。
史密斯在见了实验室测绘图后,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这样的话,还真不太对。那创口就得是很后面才搞上的了。”
他说完,浑然不知前排有几人的脸色来回变幻,由青转白。
可更大的变故还在后面。
江扬脸上带着冷淡的笑意,让他们带上一件又一件本来属于检察院的证物,通过旁人绝对难以察觉到的蛛丝马迹开始翻案。
说到后来,所有证据都彻底从指控江扬的证物变成了证明他无罪的利器。
帝国来人呆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玩脱了……
尤其是,他们还叫了大媒体的记者前来,并承诺会破例透露庭审细节。
为首的人瞪了大法官一眼,示意他想办法休庭。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恨恨地想:不应该给埃尔西任何一个机会的。
☆、散心
基地的第二次庭审,又草草休庭了。
嘉拉德看着帝国的那些衣着华贵,身份不凡的大佬脸色铁青地走出庭审院,不由得有点担心江扬。
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能把这些人气成这样?不过他们好像是指控江扬的一方,那江扬的情况应该……还好?
远处一黑一白两个人影遥遥走来,嘉拉德松了一口气。
虽然他和江扬说话不多,但凭心而论,他挺喜欢这位的。
自己说是军官,但军衔太低,在基地里的地位只比开荒者好上一点。他偶尔也要上荒境,有点什么事还会被推到前面。
荒境内都是变异种,一不小心就会丢了命,如果能遇上江扬这样强大又肯为他们而去拼命的人,他自然放心很多。
说到底,江扬和他们才是一条战线上的。
“沈少将,江先生,你们还好吧?”嘉拉德定定神,迎了上去。
走近时才吃了一惊:江扬脸上竟然带着浅淡的笑意,而且不是嘲讽或者冷笑,是实实在在的一个笑。
江扬惯来喜怒不形于色,光是看着,怎么也猜不到他心中所想。嘉拉德没想到这样的人竟然真能有一天开心到露出笑颜。
Omega五官生得凌厉,嘴角总是下垂,天生带有一点威严,让人不太敢细细端详他的容貌。只有在笑起来时,脸上的寒霜融了一些,才显露出俊秀来。
这笑与方才帝国人员的青白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嘉拉德放下了心,几乎能想到即将要称霸基地内网的新闻标题。
下面想必也会有一张对比图,把江扬和那些人放在一起进行对比。
要对比的话……
嘉拉德悄悄打量着江扬。
他皮肤白皙,五官深邃,一双琉璃一样的灰蓝色的眼睛,只看一眼就让人晃神。若论气质,清高又冷淡,比起帝国来的人也不遑多让。
那些帝国的人--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光鲜亮丽地来,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甚至被一个Omega比了下去,真是天大的笑话。
空气中漂浮过一缕沉沉的木香,嘉拉德意识到这香大概是江扬的信息素。
他除了武力值高以外,还是个容貌极其秀丽的Omega啊……
“一切都好,”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沈怀舟清了清嗓子,嘉拉德才跟着回过神来。少将方才脸上还带笑,现下笑意一下子收敛了不少,难得地展现了一番属于少将的气势。
嘉拉德一下被惊醒,才意识到自己看着江扬的目光太直白。
他忙收敛起目光,又问:“江先生现在还需要回开荒人员管理所吗?”
江扬这边的形势看起来一片大好,要是直接接触嫌疑,搬出开荒人员管理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沈怀舟替江扬开口:“案子还没结,回去。”
嘉拉德好像突然明白了沈怀舟的低气压从何而来。
他用余光看着江扬,金发Omega脸上的笑意也没有维持太久。
江扬诚然因为i自己成功的反击而开心了一会儿,可走出庭审院,当他看见尾随自己而来,聚在庭审院前的基地人员时,便赶紧压下了自己心头的得意。
--他来基地的目的还没有实现。
他想让真凶绳之以法,让自己战死的袍泽得以安息。甚至于,他现在还想彻底拔除基地一系列不对劲的势力,还基地一片青天。
让里面的所有年轻人可以放心上前线对抗变异种,而不用再去担心从背后刺来的刀。
可是帝国开始拖了。
江扬等人时间有限,短短两天时间找到破绽反驳帝国的证据已经是集基地众人的智慧,自然没有多余的功夫去研究如何指认安·亚当斯。江扬清楚自己的这位童年好友,虽然看着很不着调,但做过的事从来没有出过一丝纰漏。
而就算五年前他们曾经露出马脚,经此一事,帝国的人必然也会重审五年前的事情,替亚当斯补上一切漏洞。
他们不可能放任他被抓的。且不说亚当斯家也是四大财阀之一,安·亚当斯自己也是帝国的一柄利刃。
他做的那些事情……
帝国绝不可能动他,整个帝国的权贵也绝不可能伤他。
到那时,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江扬深吸一口气,正拉开车门,要和嘉拉德一起回去,手腕却被沈怀舟拉住。
沈少将眯着桃花一样的眼睛,和嘉拉德对视一眼:“嘉拉德中尉,江扬已经在你们那待了那么久了,我借他一会儿,应该没问题吧?”
沈怀舟生了一双风流的含情眼,可是眼里的目光却让嘉拉德腿肚子打颤。
按照基地的规定,如果有人想提审嫌疑人,要经过一系列繁复的手续,可江扬不是一般的嫌疑人,沈怀舟也不是一般的提审者。
嘉拉德惹不起沈怀舟,也不愿意为难江扬,咬咬牙,做出自己权限内最大的行为,让沈怀舟带走了江扬,自己应付长长一串表格。
江扬被沈怀舟拉到车里,用很不赞同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沈怀舟大大咧咧地发动车子:“没事,这也算得上是事急从权,我回去打个报告,没违规,哪算得上破坏基地公平性。”
他和江扬相处了一段时间,好歹摸清楚了这人的一些脾性。
比如说作为基地规则的创建者,江扬本人并不喜欢违反规则的举动。对于破坏公平性的行为更是不怎么容忍。
算不上是古板,在沈怀舟看来,反而还有几分可爱。
“哦--”江扬拉长了声音,抬眼看他:“不知道沈少将有什么急事?”
沈怀舟凑在他耳边,气息喷在江扬颈边,原本白皙的脖颈上泛起一层薄红。
“我的指挥官恢复清誉,心情却不太好,我陪他去散散心。”
☆、星星
江扬灰蓝色的眼睛扫过沈怀舟,看了一眼后又收回目光,有点无奈的感觉。
他实在不觉得自己心情不好就值得一位少将放下手头的一堆事务陪她散心,尤其是沈怀舟这几天以来为了他的事情,忙得好几天没合眼。
江扬有心劝他自己回去歇息,可凭借他对沈怀舟的理解,也知道这人必定有千百种不同意的理由。
也罢,江扬微微叹气,就顺着他的意思来吧。
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看向车窗外。
基地的车水马龙向后倒退着,场景逐渐变得开阔。今日的庭审持续了很久,从早上开始到现在,已经入夜了。
夜色深沉,这条路上的人也不多,道路两侧孤零零束着两排路灯,昏黄的灯光折射入车内,照亮Omega一小半侧脸。
“你不问问我去哪吗?”沈怀舟开着车,速度不快,慢悠悠地对江扬说。他把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看着Omega在徐徐暖风的吹拂下眉头渐渐舒展,心情蓦然愉悦了起来。
“山顶,”江扬说,是个肯定句。
沈怀舟丝毫没有一下被人揭穿的气馁,反而眯眼笑了起来。
“指挥官,你有没有去山顶上看过星星?”
江扬在庭审时忙了一天,此刻有点乏了,已经闭上了眼。闻言,回忆了一下自己前几年的历程,才说:“或许有吧。”
他自然是在山顶上看过星星的,只不过那次不算是特意去看,而是基地建造前,为了考察地形而去的。
那天考察到很晚,下山时已是深夜。亚当斯走在他身旁,忽然大惊小怪地指了指天穹说:“文森特你看,那是银河啊!”
江扬抬头去看,果然见到银色的匹练划过天际,星辰点缀其中,瑰丽又壮观。
不过也没什么特别。
银河而已,在哪都能看见。他从来没太明白为什么纵观古今,那么多人都给它赋予了非同一般的意义--那只不过是来自恒星的几亿年前的光。
“或许有可不是个好答案,指挥官,”沈怀舟的话打断了江扬的思路。
黑发的Alpha少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坚定地说:“从山顶看星星很美,我带你去看。”
他说完,按下仪表盘上一个按钮,车子下方忽然传来一股大力,让车浮在了空中。
沈怀舟的车飞了起来,顺着向远延伸的路越飞越高。两排路灯宛如两条蜿蜒长龙,隐入山林深处。
“你看,那是基地。”
沈怀舟指着左下方,基地里灯火长明,照亮一片夜色。
“那是你的基地。”沈怀舟对江扬道,重读了“你的”两个字。
指挥官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暖黄色的灯光,基地在他的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只变成发着光的一小片。
“是人类的基地,”他纠正道。
沈怀舟不置可否,按照导航提示把车停到了山顶上。
临下车前,从后座拿了一件厚实的羊毛大衣,披在江扬身上。
“以前我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儿。这山挺高,从这往下看,基地都显得很小,星星又离得很近。天地太美、太浩大了,和它们站在一起,什么不开心的就都淡了。”
沈怀舟回过头,在灿烂星光下对着他笑。
江扬回以他一个浅笑。
“我没有不开心,我只是……”
只是什么呢?
在沈怀舟的注目之下,他忽然不能说出后面的话。
江扬习惯了一个人默默面对所有东西。
早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哭就是不被允许的。埃尔西家要的不是一个哭包,而是一位优秀的能掌控家族里的企业,接手复杂的社会关系的人。
埃尔西家的继承人,要带领的是帝国最大的财阀,言行举止都被几千万双眼睛盯着。江扬不可以出任何纰漏,也不能流露出一点软弱和迷茫。
他的父亲要求他向一柄不折的剑,永远坚定向前。
江扬没有可以难过和迷惘的时间。
长大之后,身兼数职,被誉为整个帝国不世出的天才的埃尔西大少爷成为了所有人的倚靠。
他们赞颂他的强大,佩服他的手腕,就连政敌也要为他折服。可是没有人知道,为了做到最好,江扬是如何不眠不休地在办公室里坐了多少个夜晚。
有时候也会沮丧,可出了一瞬的失神以后,再没有更多的了。
沈怀舟是他遇到的唯一一个,会在他情绪不高的时候,带他来看星星的人。
“好吧,”江扬叹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地承认:“我确实因为亚当斯的事情很困扰。但是多谢你,今晚的星空很美。”
沈怀舟走到他身旁,不着痕迹地挡住寒凉的山风。
处得久了,他多多少少懂江扬在想什么。真正令这位前任指挥官烦恼的不止是安·亚当斯一个人,他这是在亚当斯出事后,对整个基地的前景产生了一种担忧,甚至于一种愧疚。
一个卸下所有官职,隐姓埋名的前任指挥官在这里忧心基地前景,而真正吃着军饷的人尸位素餐,忙着参与帝国党争,并且心安理得。
沈怀舟神色沉了沉。
“其实你不用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的,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他说,“不要把什么都看成是自己的责任。安·亚当斯为利益诱惑,临阵背叛人类,不是你的错。”
“埃尔西家和江家贪得无厌,一再索取,不是你的错。”
“基地高层尸位素餐,党同伐异,不是你的错。”
江扬看向他,沈怀舟黑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
少将神情严肃又认真,好像在说世上最崇高的道理。
“五年前你匿名成立了基金会,为死去的袍泽家属负担家用,现在还重回基地帮他们查清当年的真相,世界上再找不出比你更体恤下属的指挥官了。”
“在荒境里,你以命相搏,救下我们和新研发的武器,是全基地的恩人。”
“你看,你什么错也没有,谁也不欠,甚至对很多人都有恩。你是最好的人,就该每天开心快乐,永远没有烦恼。”
江扬愣了愣神。
在他听过的所有称赞里,沈怀舟的这句话让他突然心头很暖。
于是他在令人心安的烟草味里点了点头。
“嗯,我会的。”
☆、伏特加
江扬闻着沈怀舟身边的烟草味,不由得有点想抽烟。
然而他手刚动,沈怀舟就已经从善如流地从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
江扬微微侧目,“多谢你。”
“不用谢我,”沈怀舟摆摆手,“真要写我的话,以后咱俩之间别说‘谢’字了,怪生分的。”
他太知道江扬了,那种彬彬有礼的、让人挑不出错处疏离几乎都成了习惯。沈怀舟原来不觉得,但是越相处下去,尤其是在见识过这样耀眼的一个人把真性情流露出来之后,就不再能忍受他恢复成原来那种礼貌又冷淡的态度。
江扬愣了一下,吐出一个烟圈,忽然问道:“为什么帮我?”
沈怀舟回答得坦荡:“要是问江扬,我只不过是作为基地少将,对落难的同伴施以援手,这是我的本分。”
“那文森特·埃尔西呢?”
沈怀舟的眼神隐匿在一片烟雾后面,黑色的眼瞳深邃又深沉。
他说:“这是我的私心。”
和基地那些受江扬恩惠的人一样,沈怀舟最初也只是来报他当年的指点之恩,甚至还有点好奇和探究:当年那样的惊艳的人,摆脱一切身份,重头做起,他能做到什么地位?
事实证明,江扬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强大百倍。
他背着几千条人命在血海荒境里踽踽独行,步伐却依然迅速。即使处于劣势,也淡然而冷静,一步又一步地,重新趟出了自己的路。
沈怀舟作为一个局里的人,看着江扬走下去,除了叹服,竟然还有一种与有容焉的骄傲。
那是他的指挥官啊。
那种骄傲从他心里蔓延出去,渐渐变了味道。他说不上来,但是觉得不大对。
他只觉得心跳在遇见江扬时会变快,体内有荷尔蒙分泌出来影响他的判断,那双能看清一切局势的眼睛会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上看--
我是病了吗?
沈怀舟深吸一口烟,悄悄按住心口,尼古丁过肺,却只让心跳更快起来。
江扬静静地听着沈怀舟讲完他的故事,眉眼渐渐舒展,看向沈怀舟时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温和。
他很少有如此温和的时刻。
Omega面部轮廓融进夜色里,原本冷硬的五官线条因为暖黄色的车灯而显得温润起来。沈怀舟望进一双深沉的灰蓝色的眼睛里,只觉得这一眼就有万年之久。
“你也做得很好,不是吗?”江扬轻声反问他,沈怀舟却从这问句里听出了十足的肯定。
他在那注视之下,忽然有些紧张了。
“我还差得太远,”他说,“你一走五年,在基地都有六七个人愿意冒险为你出头,全基地的开荒者也都和你站在一边。我永远也比不上你。”
即使多年不曾被提起,文森特·埃尔西仍然是一代人心里不能磨去的记忆。而沈怀舟,早就凶名远播的少将只是人见人怕,走到哪,几乎都没人敢在他面前大喘气。
江扬失笑出声。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魅力,你何必一定要跟我比?杀伐果断的少将也很好啊,基地总要有扮坏人的角色。”他对沈怀舟说,“有酒吗?”
酒?沈怀舟怔住了--除开特殊时间以外,基地禁酒,虽然遇上好事的时候他们一般也会无视这条规定小酌一点,但这样违反规定的话从江扬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没有吗?”
“有!”沈怀舟忙不迭地回答,从车后备箱的隐秘角落翻出来两小瓶伏特加。
正是天寒地冻时,铁瓶子拿在手里还有点凉。沈怀舟被冻了一下,把瓶子握在手里久了一些,才递给江扬。
江扬接过酒,喝了一口。
高浓度的酒精呛得他咳嗽起来,脸上泛着红。
“好酒!”
他缓了缓后,称赞了一句。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也会偷点酒喝,"江扬朝沈怀舟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和埃德蒙一起,只喝一点,就感觉自己长大了,不再只是家里处处都要人管着的少爷,而是一个自在又快活的人。”
沈怀舟有点心惊:江扬这样的人,竟然也会有偷酒喝的时候?还和埃德蒙那小兔崽子一起?
但江扬还在说:“父亲只会定期抽查我们的功课,起居一律不管。妈妈身体不好,常年卧床,精神好的时候会起来亲自下厨。我吃过二十多顿,只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他看着空中不知哪一个地方,眼神里充满了怀恋。
“那时候我想,不如以后做一个厨师算了。妈妈喜欢美食,我就给她做一桌子。当厨师的也没有那么多可以操心,只要面对菜品本身就可以了。”
“所以‘江扬’这个身份--”
“从那个时候起就开始规划了,”江扬说,又喝了一口伏特加,这次已经游刃有余了很多,没有再被呛到。
“我长到现在,二十几年,凡是学过的事情,还没有不太擅长的,”江扬对着远方星空遥遥举杯,声音里透露着一股淡淡的傲气。
那是沈怀舟记忆里指挥官和埃尔西家大少爷的样子。
光阴变迁,斯人依旧。
“只有做饭这件事……”江扬淡淡地叹了一口气,“可能是我最不成功的一件事之一了。五年前我从战场上死里逃生,其实还有一点庆幸,以为自己终于摆脱埃尔西这个姓氏,可以完成几年前的梦想。可是……”
沈怀舟猜到“可是”之后的事情了。
抛开卖相和功效来讲,江扬的饭实在是难吃到一种人神共愤的级别。就算是放到食物短缺的如今,那也需要人做很久心理工作才能吃下去。
沈怀舟一度怀疑谋而后动,算无遗策的指挥官为什么会给自己选择一个并不那么合适的假身份。
但现在看来,一来江扬一直事务繁忙,身体力行“君子远庖厨”的准则,估计从来没有下过厨房,更重要的一点在于他的母亲,几年前仙逝的埃尔西夫人。
如果来自于那位夫人的二十几顿饭是江扬少年时期屈指可数地可以算得上是慰藉的东西……
沈怀舟感觉他的心揪了起来。
“我做饭味道还不错,以后可以教你,你想吃什么也可以给你做--”
沈怀舟的话戛然而止。
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带着主人身上的那股子沉沉木香,按在沈怀舟的嘴上,止住了他的话。
Omega两颊泛上红晕,灰蓝色的眼睛微微有点失神,像是醉了。
沈怀舟瞳孔猛地紧缩。
☆、病入膏肓
沈怀舟脑子里一下子一片空白。
覆在他唇上的手很凉,指肚上有常年持枪磨出来的茧子。
沈少将不是洁癖,但也是有点要求的。如果换一个人敢这么做,他早暴躁地把人打飞了,还得给自己消上几次毒。
可当对象变成江扬时,一切计较都烟消云散。
他眼里只有Omega越来越近的面容,那人皮肤白皙,在漫天星光下好像发着光。
然后那只手撤去了。
一点冰凉的温度还留在唇边,但是有另一种热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
沈怀舟仍然怔在原地,听着自己胸口处的“怦怦心跳”。
--他的心脏好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
“指挥官?”他低声唤对面的Omega,“你是醉了吗?”
“没有。”
江扬的回答清楚,毫不含糊,只是如果不看他越来越红的脸颊和不知道看向哪里的眼神,恐怕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沈怀舟用迟疑的目光去打量他。
在他还没有做出判断之前,上一秒还宣称自己没有喝醉的人就直勾勾倒了下去。
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沈怀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把人接在了怀里。
“指挥官?江扬?”他继续唤着,这次对面却没有反应了。
只有平稳清浅的呼吸混合着好闻的木香,一下一下喷吐在他颈边。
沈怀舟有点僵,就那么抱着江扬,也不敢动,直到江扬在他耳边呓语。
“冷……”
那是声不太真切的咕哝,但沈怀舟一个激灵,立刻清醒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Omega,把他安置在副驾驶座位上,又将车载空调调高了几度,这才轻轻关上门。
凛冽的山风吹来,冻得沈怀舟一个哆嗦,也总算让他昏沉的脑子清醒了过来。
少将抽了根烟出来,因为抱着人太久,手臂都有点麻。他低骂了一声,缓了缓,才终于点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酒味和一点淡淡的信息素,沈怀舟沉着脸想,他一辈子的迟钝可能都积攒在今天晚上了。
江扬是真的喝醉了。
好在指挥官醉酒之后也安安静静的,像平时一样自持。虽然有一些奇怪的动作……但是要把他带回去也容易。
可他怎么就会醉在自己面前呢?
那是多冷静的人,走一步看十步的,他不应该对自己的酒量没数,就这么在山顶上喝醉啊。
除非……他自己就想醉吗?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沈怀舟一大跳,他有意去想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可是心好像跳得更快了。
他狠狠地抽了一口烟,把自己呛得不行,不敢再往下想,今天太不对劲了。
他要尽快把江扬送回去,嘉拉德那家伙现在都成了江扬的迷弟,肯定会把人照顾得很好。
自己可能要去看看医生,但自己的症状比较古怪,军医可能也看不出来。
沈怀舟掏出终端,向下翻了翻,看着自好友列表里几位帝国名医的名字,最后还是没有去叨扰。
他给莱斯利发消息:“我最近不太对劲,想找医生看看。你认识哪些嘴比较严的?”
沈怀舟在键盘上打了很多字,觉得不妥之后又全删了个干净。删删改改,还没把消息发出去,莱斯利的通讯就已经来了。
蓝光从终端屏幕上投射而出,汇聚成女Alpha的一张脸。
屏幕上的立体莱斯利焦虑地扫过周围,看着沈怀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问沈怀舟。
“你怎么了?最近基地很乱,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你怎么在山上?哎,指挥官还在你车里--”
沈怀舟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他挑了几个重点,把今天的事讲了讲,看着莱斯利越发凝重的表情,沉声问:“问题很严重吗?心跳变快、反应变慢,我怀疑是心率不齐,可能还有点阿尔茨海默症。可是这些我年初体检的时候还都没有……”
“停吧。”莱斯利打断一脸严肃分析病情的沈怀舟,“以后那种网上求医的帖子少看。”
她叹了一口气,沉痛道:“依我看来,你病得不清,已经病入膏肓了。”
沈怀舟神情没有太大变化,微微冲莱斯利颔首等待下文。
莱斯利与他四目相对,沉默了一秒,真诚道:“我觉得你脑子可能不太好。”
沈怀舟:……
沈少将家世很好,长相也不俗,在短短的二十四年人生里,暗地里得到过很多来自异性甚至是同性的好感。却因为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烂脾气,而从来没有收到过正面表示。
沈怀舟本人的青少年时期一直励志于做出一点让所有人都能记住的惊天大事,后来更是溜到连beta数量都不多的军营里来,每天面对着各类变异种,自然也无心情情爱爱。
是以这位天生一双风流含情桃花眼的少将活到如今,都还没有任何感情经历。
直到今天。
他眯起眼睛,眉头紧锁,乍一看比平常还要凶上很多。
“你的意思是,我……喜欢江扬?”
莱斯利点点头。
“可是……”
“莱斯利少将!”叩门声响起,莱斯利的副将站在她门外报告。
“没有什么可是,”莱斯利挥挥手让副将进来,语速飞快地对沈怀舟说:“我忙着呢,没时间陪你思春,你自己加油吧。”
说完,干净利落地挂了通讯,留下沈怀舟一个人在冰冷的山风里站着。
沈怀舟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回过头看向属于自己的车,那里面现在还躺着他从叛逆期的假想敌、少年时期的偶像和现在生死相依的战友。
他和江扬之间可以有很多身份,可他却从没想过,用爱情来形容这一切。
论性别,他是Alpha,江扬是Omega。
论经历,他们两家是世交,两个人少年时就相识。
论性格,江扬是他崇拜了很多年的指挥官,他觉得他几乎没有什么不好。如果偏要说有,那就是他总在觉得自己做得太少,总在苛责自己,让沈怀舟觉得心疼。
这样来看,说爱情好像也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
沈怀舟深吸了一口气,想起莱斯利挂断电话前所说的。
“当你遇到一个强大的人,因而想要成为他的时候,那是崇拜。当你遇到一个强大的人,却在心疼他的时候,那只能是喜欢。”
沈怀舟熄灭了烟头。
他想,他确实喜欢江扬。
☆、游戏
江扬一觉醒来,头痛欲裂。
宿醉让他的神经有点迟钝,他缓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正陷在一张柔软的大床里。
绝对不是开荒人员管理所里的硬板床。
这是……
江扬的神智一点一点恢复,醉酒后的记忆也随之而来。
沈怀舟昨天猜得不错,江扬喝酒的时候确实有点有意放纵自己的含义在里面。毕竟是压在身上整整五年的一件事,大幕终于将要落下,他身心俱疲,便给自己放了一个小小的假。
江扬之前不曾在人前醉过,这次敢喝,一来是相信沈怀舟,二来自己也心里有数。
他喝酒从没有断片的时候,醉相也还好,闹不出什么笑话。
江指挥官怀着这样的心态干了大半瓶伏特加,光荣醉倒,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破天荒地开始后悔。
他都干了点什么啊……
记忆的最后,停留在黑发少将把他抱在床上,转身要去端醒酒汤,而自己迷迷糊糊中认错了人,拉着他的袖子喊别走。
……
江扬扶住额头,一下一下地把散落的金发向脑后梳过去。
太丢人了。
“指挥官,你醒了?”沈怀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江扬抬眼去看,少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睡衣,脚上穿着黑色毛绒拖鞋,一只手里正端着一个碗,另一只手则保持敲门的姿势。
两人目光相对,都有一瞬间不自然的静默。
然后江扬“嗯”了一声,沈怀舟走进来,放下碗:“醒酒汤,喝了之后会舒服一点。”
江扬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昨天种种不太上得了台面的记忆又复苏了。他在心底痛骂自己一百遍,同时把戒酒提上了日程。
然而江扬脸上仍然毫无波澜,一本正经地对沈怀舟点了点头,又问:“这是你住的地方?庭审的宣判下来了?”
沈怀舟原本正悄悄打量着江扬。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刚好照在Omega修长的脖颈上。
他听见江扬的话,才打消自己不合时宜的念头,正色道:“是的,昨天凌晨下来的,你无罪,但是其它的没有再提。”
宣判结果下来时,沈怀舟刚刚认清自己喜欢江扬这个惊天事实。他原本打算依照基地规则把江扬带回开荒人员管理所去,还在路上时,就接到了通知。
于此同时,来自各路人员的问候纷至沓来,包括他之前联系过的江扬的战友、莱斯利等人还有之前与他加过联系方式的开荒者们。
沈怀舟逃避似的把车停在山间,一一回复了这些人,至于那些之前一直态度含糊的墙头草,他一个也没有理。
直到处理完一切,沈怀舟才回来重新思考一个问题:江扬去哪里。
江扬最开始的宿舍早在之前就被油漆给泼了,虽然有重新分配,但由于江扬这段时间不是在医院住着,就是在开荒人员管理所,一直也没有打扫,现在自然住不得人。
合理的答案似乎只有一个--沈怀舟自己家。
心跳又快了起来,沈怀舟甚至觉得脸颊有点烫。
--他之前没带人回过自己的住处,这几年他自己基本也都是在办公室的卧室里休息,没怎么住在那里。
这一下就带人回家,还是自己的心上人--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实在是突然的让人难以接受。
他和江扬各怀心思,简单说了几句就终止了谈话。
江扬喝完解酒汤,打开终端的一瞬间差点没被卡出去。
近千条消息塞满了他的终端,其中还包括很多新的好友神情,列表好友头像旁边的小红点看得人眼花缭乱,内容倒是千篇一律,无外乎是“欢迎回来,恭喜你终于沉冤昭雪”云云。
但没有人提到基地后续会如何处理五年前的惨案。
这本身也是一种答案。
江扬目光沉了沉,他们确实打算就此息事宁人了。
但他仍然往下翻了翻,在看到一个熟悉的头像时,手指突然一顿。
江扬不动声色地抬手盖住头像和备注,对沈怀舟温声道:“麻烦你先帮我拿出去了,我头还有点疼,可能还要再休息一会。”
沈怀舟忙不迭点头,出去前又问了一遍:“需要止痛药吗?我这应该都有--”
“不用,”江扬的声音淡淡传来,人已经躺下了。
他缩在厚实的被子里,移开手掌。
“安·亚当斯”这个名字开始显得刺眼。
那个人说:“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啦。”
“不够。”江扬回他。
“还不够?”亚当斯的回复来得迅速,“我的大少爷,你不会真想给我判个死刑,给那几千个人报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