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少将,这不是待客之道。”江扬轻声唤道,沈怀舟嚣张的气焰立刻下去一些。
“这样吧,我去做一点东西招待。”
埃德蒙挑衅地看回去。
江扬的实力他很清楚,几乎无所不能,所以他亲自下厨,一定比沈怀舟这厮做得好吃不少。
你就馋着去吧!
沈怀舟的神色果然变了。
只是不是预料之中的羡慕嫉妒,而像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香煎三文鱼
沈怀舟家的厨房是开放式的,坐在埃德蒙的位置上,正好能看见江扬烹饪的动作。
江扬在煎一块三文鱼,近些年海产品价格越来越昂贵,一小块三文鱼都算得上是难得的奢侈品。
这还是前几天有人讨好沈怀舟时送来的,少将不爱吃鱼,就一直在冰箱里搁了下来。
埃德蒙自己对三文鱼没什么兴趣,但下厨的人是他哥哥,这个的意义就大不一样了。
先不说味道,光是看着沈怀舟扭曲的脸色就足够下饭了。
能让沈怀舟吃瘪,埃德蒙满意得很。
沈怀舟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做心里工作:反正不爱吃,那就让埃德蒙吃了也无妨。
更何况江扬的黑暗料理,吃了才像是施酷刑一样。江扬在给埃德蒙做饭之前还特意给沈怀舟打了手势,大义是给在埃德蒙一点面子的同时让他体会到什么才叫来自社会的毒打。
沈怀舟欣然同意。
但就是这样,沈少将的脸色还是有一点阴,连带着屋子里的气压也低了起来。
想想还是好可恶!
指挥官亲自下厨做饭,竟然便宜了埃德蒙!
沈怀舟磨了磨后槽牙,嘴角那个笑越发显得变态起来。
“哎,我怎么闻见这屋子里有股酸味?”
埃德蒙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挑衅!明晃晃的挑衅!沈怀舟瞪他一眼道,那人却眼含笑意,自顾自地答道。
“哦,那边放着柠檬呢。香煎三文鱼和新鲜的柠檬汁真是绝配,光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厨房的方向,三文鱼在油温下一面变得金黄,鱼肉的肌理鲜明可见,从两边焦脆的鱼皮里,滋滋冒着油。
江扬研磨好黑胡椒粉,撒在鱼肉上。鲜香味道在这一刻丝丝缕缕向外蔓延,一直飘到餐桌。
与江扬煎的三文鱼一比,几块中规中矩的厚牛排简直就是食之无味的清汤寡水,就连沈怀舟都不由自主停下手中刀叉,看着江扬的方向,喉结上下耸动了一下。
埃德蒙更得意了。
“哥哥果然做什么都好,这个味道和首都里三星主厨做的菜也差不多了。”
却不知道,沈怀舟只是从江扬历来做得东西上找到了一点规律。
--越是成色好看的食物,味道就越是令人绝望。
这块鱼排实在是沈怀舟闻过最香的一次江扬的料理,那么它的味道……
沈少将桃花眼微眯,果断选择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了面前的牛排。他把刀叉放在空荡荡的盘子上,撑着下巴,目光沉沉落在江扬身上。
埃德蒙觉得不妙,低声道:“这可是他做给我吃的,沈少将总不至于落魄到连这点东西都要抢的地板?”
意料之中的,沈怀舟剑眉倒竖,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风范。
但就在这时,一只精巧的黑色盘子被放在了埃德蒙面前。
约有五公分厚的三文鱼通体金黄,外皮香脆,黑胡椒粉末点缀其上,江扬还用黑胡椒酱在鱼排附近写了一个大写的E。鱼排旁边,三根青翠的芦笋,几只小巧的口蘑,菜品配在一起,确实有一种三星餐厅中才有的名贵感。
江扬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都吃完,不允许浪费。”
这怎么可能吃不完?
埃德蒙很是得意,姿态极其优雅地握起刀叉,甚至还把餐盘往前推了推,让沈怀舟也能看个清楚。
“那就谢谢哥哥,也谢谢沈少将了。”他这样说着,却发现沈怀舟神色有点不对。
不满和羡慕嫉妒恨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埃德蒙被看了一眼,心里总觉得有哪不对劲。
他满心疑惑,切下一角鱼排。
可是……
想象中的口感和味道并没有出现在唇齿之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和腥臭。
埃德蒙愣住了。
沈怀舟的笑意更加灿烂。
“不能浪费粮食,要都吃完呀。”
他说着,往上挽了挽袖子。
埃德蒙狂喝了两杯水,终于抑制住嘴里的怪味,颤颤巍巍抬眼看向他哥:“我有要事要说,是关于……”他用刀柄指了指表盘上的阿拉伯数字“2”。
不等江扬有所反应,沈怀舟又说话了:“虽然是要事,但粮食也不能浪费。基地里那么多人连肉都吃不上,帝国百姓每天只能吃压缩食物。我们在这里剩着大鱼大肉……”
话没说完,但江扬的眼神明显冷了下来。
Omega把宽大的睡衣衣袖一折一折地挽起来,挽至小臂三分之二的地方。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睛,声音冰冷:“沈少将家里很干净,你不用顾虑,一边吃一边说。”
家里很干净--没有帝国的监控,而且屋子里的人都可信,不需要埃德蒙担心。
一边吃一边说--除了字面意思以外,埃德蒙根据他哥和沈怀舟撩起来的衣袖,有百分之九十的自信,他如果敢剩一丁点东西,都会被痛殴一顿。
埃德蒙神色痛苦,一旁的沈怀舟在心里暗爽,同时给江扬打手势。
这小子在这里,你和莱斯利要说的事怎么办?
江扬和莱斯利同时道:“不急。”
他俩的动作过于整齐,以至于沈怀舟开始怀疑,他们到底瞒着自己了些什么东西。
时间还不容他细细思考,埃德蒙已经给出了抉择。
他咬着牙吞了一口三文鱼,几乎没敢让它在嘴里停留,缓了缓对江扬说:“你应该知道,二皇子要杀你。”
江扬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是太明显的事情了。如果埃德蒙前来只为传这一句话,他会觉得自己的弟弟脑子堪忧。
埃德蒙顿了一下,继续道:“这并不全是他自己的意思,他的背后另有其人”
江扬依旧没有反应,好像涉及其中的不是自己和那个举足轻重的帝国皇子,而是两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但埃德蒙习惯了自己哥哥的面瘫,慢慢向下叙述:“我曾经百思不得其解,二皇子为什么甘愿冒着得罪埃尔西家的风险也要对你不利。直到我知道他背后真正的人是谁,这一切才串了起来。”
“我在基地是文职,搞变异种研究。你们都觉得近些年来人类在此道上没有大的进展,实则不然。”
“变异种的真相,早在一年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了。它虽然不可思议,却是唯一可能的答案。之所以你们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公布它所需的代价,没有人能担负得起。”
☆、辐射
帝国对于变异种来源的普遍说法是,十二年前的一场巨大爆炸产生的辐射引起了生物变异。
这样的说法认可度很高,因为由爆炸引起的生物变异在历史上确实可考。那一次,产生变异的生物是人类。
二百多年以前,人类还停留在地球上。同样是一场爆炸,将原本的星球变得不再宜居。
他们匆忙登上飞船,开始迁移。可是登船的人或多或少受到了爆炸辐射的影响,经年累月,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有一些孩子,在青春期之后,发展出了与往日不同的第二性征。
腺体。
震惊之余,人们发现简单的男女已经不足以概括所有性别。于是他们将人类进一步划分为Alpha,Beta与Omega,Beta正是是未曾发展出腺体的人。
二百年以后,ABO性别已经成为了人类共识,很少有人会想起,这一切由变异而产生,突兀地闯进人类的生活。
直到第一只烤鸭摇摇晃晃从餐桌上站起来,身高暴涨,踏平了一间又一间房屋,把人类逼到角落。
他们意识到,这原来是另一场变异。
从那以后,无数科研人员投入精力研究,试图搞清楚变异种到底怎样演化而来,可是并没有人能予以解决。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并不具有生命的饭菜能够重新站起来,并且好像有意识地对人类领地进行破坏。
埃德蒙·埃尔西是这些研究人员之一。
他在屡次碰壁之后,终于觉得不对,想要换一条路。
变异种和当年变异的人类并不一样,因为它们没有生命了。它们的出现更像是病毒,只不过这种病毒过于庞大,肆虐在人类社会的机体上,已经麻痹了这个庞然大物的四肢,正在缓缓扩散向心脏。
“我知道这个研究,”江扬对自己的弟弟道,“两年前你就已经提出了该理论,但是这篇文章并没有投向任何期刊,也没有后续研究。”
这是江扬在荒境就向沈怀舟与莱斯利提过的猜想。他自己用光脑黑进基地内网时看见的,来自于埃德蒙的一份不为人知的研究。
埃德蒙苦着脸点了点头,解释道:“并不算没有投,我投过之后主动撤了稿子,那个时候,我大概就已经知道变异种是什么东西了。”
“病毒的比喻并不恰当,比起不可控的病毒,变异种更像是机器,受到特定的东西控制。”
“说来也有趣,几个世纪,人类都没有搞明白思维从何而来。神经元聚集在一起,反反复复做着二进制的选择。最终无数0与1交叠在一起,给出我们一个反应—可以是类似膝跳反应的一个动作,一句正在说的话,一个电光火石的念头。”
埃德蒙指了指自己的头。
“几十年前,人类制造智能机器人也正是利用如此原理。只是当年科技并不能完全模拟生物的大脑,产生如此复杂的思维。
但如果有’人‘可以呢?”
埃德蒙的声音淡下去,轻轻上扬的尾音却引着人向下想。
江扬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击两下,打断一室寂静。
“你试图寻找证据,但是它们并不在变异种身上。”
埃德蒙嘴角的笑僵住,末了有些无趣地摇摇头,“你看过我写的论文,没意思。”
这家伙的论文里到底写了什么?沈怀舟看着埃尔西家两兄弟打哑谜一样地说话,看着埃德蒙的眼神更冷了。
他看着那张和江扬轮廓极其相似的脸,突然想起在荒境时,江扬举枪射落那只大鸟的样子。
沈怀舟心跳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猛然想起,自己从荒境拿回来的精铁小球。
他们本来打算带精铁回来好好研究,但是江扬一到基地就被带走,沈怀舟也无心调查。这一件事搁置了很久,他几乎快给忘了。
难道江扬刚刚说的,埃德蒙没有在变异种身上找到的证据,就是在这个东西上找到的吗?
正想着,埃德蒙已经从怀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小小的圆球,型号比沈怀舟拿回来的还要小些。
可当他拿餐刀轻轻敲击圆球时,精铁特有的声音响起了。
埃德蒙看着他的哥哥:“你当时出事之后三天,我便赶到了基地。二皇子想通过我确认你已经死透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江扬还欠他一个人情。
五年前,江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二皇子不敢确定那个大名鼎鼎的埃尔西指挥官是不是真的死了,于是找来最了解他的弟弟判断。
实话说,江扬做事滴水不漏,即使埃德蒙也看不出什么破绽。可他们到底是兄弟,江扬的几个假身份埃德蒙还是清楚的。
他如果想要把江扬卖给二皇子,也不过只是一句话的事。
江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承了埃德蒙的情。
“你如果有事,我保你一次。”
埃德蒙这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到了现场,虽然只逛了一圈,但也有一些意外之喜。比如说一只荒境里的将死的鸟。”
荒境,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无比荒凉,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有飞鸟经过。
埃德蒙看着那只带有枪伤、奄奄一息的鸟,打心里觉得奇怪。
他瞒着二皇子把鸟带回基地,只是在路上它就已经死了。埃德蒙干脆将它做成了标本。
一放就是三年。
直到某天,隔壁实验室出了岔子,高能激光射穿了一堵墙,好巧不巧地劈开标本。
埃德蒙在那一天,发现了自己苦苦寻不得的证据。
—标本的头颅一分为二,头颅里面的精铁小球也被从正中切开。
埃德蒙在精铁球上微微一点,那颗球便从中间裂开,缓缓分成两瓣。
餐桌上的其它三人终于得以看清球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排又一排的微型芯片。
☆、历史
屋子里的其它三个人不说话。
埃德蒙拿出来的精铁小球,他们手中也有。
那是在荒境里,几个人从飞天的巨鸟头颅中取出来的东西。
他们打死了鸟,变异种就跟着停止了攻击。
鸟控制着变异种,那么什么控制着鸟?或者说,它究竟是什么
精铁小球中的芯片已经给出了回答。
江扬低头沉思,脸上看不出什么东西,沈怀舟面色很阴。
埃德蒙说:“你们不觉得很荒唐吗?”
江扬什么也没有说。他突然想起自己回到基地以后,与埃德蒙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他笑得很猖狂,像是疯了一样。他说江扬不会查清一切的始末,也猜不透一切的真相。
江扬那时不以为意。
可是从荒境回来之后,他就开始隐隐觉得不对。已知的线索把他引向一个方向,可是他竟然破天荒地有点不敢去想。
他在害怕这个真相。
--控制着变异种的东西是人造的,那么变异种呢?
那么多人丧生于变异种口中,他们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抵御变异种的入侵,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饭桌上摆着三个空盘和还剩一半的香煎三文鱼。
食物的香气滞留在空气中,阳光洒进通透的餐厅,却虚幻而冰冷。
世界比他们所想象的要更疯狂。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二皇子的人为什么执意要杀你?”埃德蒙又问,脸上又挂回了一抹有点欠揍的笑,老神在在地等着江扬的回答。
“不必卖关子了,”江扬沉默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里却没有慌张和疑惑。
他灰蓝色的眼睛像是看透了埃德蒙的一切心思。
“二皇子杀我的理由不复杂,只是党争而已。”
“你真正想说的,是帝国皇帝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皇帝迟迟不公布王储人选,老二老三之间的竞争越发激烈。可身为有分寸的人,二皇子绝对不会在争夺皇位时得罪四大财阀。
能让他对江扬出手,并且在五年后再次出现,对江扬下死手只能是因为别的原因。
可是身为皇子,什么人能让他心甘情愿为之做事?
答案呼之欲出。
埃德蒙愣了一下,立刻又缓了回来。他的哥哥历来如此,在他面前什么也藏不住。
于是他不说话,等着江扬的下文。
江扬语气不徐不急:“你刚拿出芯片,又谈论皇帝,指向性很明显。他如果真是制造变异种的人,无论他想要做什么,我和基地都一定挡了他的路。”
“但这应该不止是他要杀我的唯一理由,”江扬声音沉了下去,“五年前,我应该还看到了什么东西,让他觉得自己受到了威胁……”
“这我可不知道了。”埃德蒙摆了摆手,“我就说这么多,你记得履行自己的诺言就行了。”
他刚要走,却被沈怀舟拽住:“四大财阀的掌权人知道这些吗?”
埃德蒙皮笑肉不笑地看向江扬的方向:“这话你不应该问我啊,在座的人里,最清楚这些的,可不是我呢。”
江扬,才是埃尔西家钦定的、四大财阀中最受青睐的继承人。
可在五年前,他生死未卜,身上背着锅的时候,埃尔西家却一言不发,好像彻底放弃了曾经的继承人。
但是那究竟只是出于财阀的凉薄,主动选择放弃一个大概率死了的儿子,还是因为……埃尔西家和帝国皇室处于同一战线,他们要一起除掉江扬这个挡路的人?
可是……沈怀舟面色阴沉,他想不通,为什么皇室要制造变异种、并且控制变异种攻击人类。他们的生活质量虽然没有因为变异种而下降,可是也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好处。
无利不起早,这些人的动机究竟从何而来
或者说,在权力、金钱和地位以外,还有什么能趋势着这些金字塔顶上的人呢?
“时间不早了,”埃德蒙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你们慢慢想,我就先走一步了。”
但是这次又有人拦住了他。
“等等,我有个问题。”
这人是许久没有说话的索菲·莱斯利。
莱斯利挠了挠头,“我历史学得不太好,但如果没记错的话,帝国是在二百多年以前成立的,那个时候,好像人类因为大爆炸,刚从地球迁移出来,寻找新的居所。”
“是,”埃德蒙忍住自己的不屑回答道,“帝国小学二年级学生都知道的东西--”
红发的女Alpha略带疑惑地打断他的话:“那个时候的陛下,是不是就是如今这位了?”
“自然是这样。”
“但是,在帝国成立以前,君主专政的体系已经很久不曾使用了。君主专政、皇位世袭,这样带来的不可控性太高,人民参与度也太少。”
莱斯利说着,停顿了一下:“我的文化水平并不行,但当年接受过指挥官的提点,去看了很多书,其中有人在提到地球时代的历史时,认为一个国家如果恢复了君主专政的体系,无异于历史的倒退。
那当今的陛下,究竟是通过什么手段,才说服所有人,同意如今的这种历史的倒退呢?”
埃德蒙没有回答,江扬和沈怀舟也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莱斯利的问题太少见--很多人都有过相同的疑问,帝国究竟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答案众说纷纭。毕竟虽然帝国人类的平均寿命很长,却少有人像陛下一样活过两百多年。
在仅存的史料中,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明确的回答,有的基本都是吹捧。
可是当“帝国皇室与四大财阀参与了变异种的制造”这个信息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一切就都变了。
他们想不通皇室和财阀的掌权人,这些拥有无尽权力与地位的人为什么要放出变异种来。
可如果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果,变异种--或者说这些人为制造出来的灾难,才是因呢?
江扬抓住了一根线头。
可是他来不及多想,脚下的地板忽然开始震颤。刀叉在盘子上剧烈地晃动着。离桌子边沿最近的一只玻璃杯,也在晃动中掉下来桌子。
“啪”的一声,玻璃碎裂开来。
紧接着,从远处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声响。
在场四人的终端上全都冒出来刺眼红光。
“变异种入侵基地了!”
☆、蒸羊腿
地面还在震颤,但江扬和沈怀舟率先稳住了身形。
江扬两步走到窗前,看见了西南方向弥漫的硝烟。
在浓重的硝烟里,有数只巨大变异种的影子。
“它们是怎么进来的?”莱斯利惊道,“基地的围墙极其坚固,变异种是攻不破的啊!”
她说完,忽然一个激灵,“武器!我得去看着。”
话音未落,她又接连收到了好几条消息。莱斯利神情凝重,正色道:“我先走了,保持联系。”
她步履匆匆推开门走了,江扬和沈怀舟都没有拦。
埃德蒙和沈怀舟那边也收到了多条下属告急通知,可是他们的终端上还没有任何作战指挥部颁发的信息。
沈怀舟心里沉了沉。
基地高层近些年越发腐败,后果就是面对突如其来的事件时,没有人有足够的能力做出反应。
如今下属各个小的部门各自为战,上层却不能发布有建设性的意见,基地成了一盘散沙。
沈怀舟眯起眼睛,看清变异种袭来的方向。
烟尘遮天蔽日,数量远比他们上次被围困时的还要高出不少。
告急从四面八方而来,无数通讯同时打进来。
沈怀舟,基地脾气最差、又最年轻的少将,一直都处于一个众人避之而不及的地位,如今却成了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他们都在求援。
沈怀舟沉沉看向江扬,低声问:“去哪?”
--是根据上面的求援信息去某一个区域支援,还是……
“去作战指挥部。”
江扬的回答铿锵有力。
他接过沈怀舟递来的大衣披上,在匆忙之中踏上军靴,动作依然沉稳从容。
江扬对一旁正吩咐实验室事宜的埃德蒙道:“跟上。”
“好。”埃德蒙也不含糊。
变异种从西南方向涌来,基地里已不安全,他自保能力实在有限,现在跟着江扬和沈怀舟这两尊杀神,反而最是安全不过。
他一面对实验室下着语音指令,一面又贴心地帮两人拿好了制服,三人迅速下楼,谁知出口却被一条硕大的羊腿挡住。
蒸熟的羊腿上散发着浓郁的羊膻味,埃德蒙不由得后退几步。
而羊腿也不攻击,这种变异种十分稀少,本身危险性不高,只是防御力极高,它牢牢地挡在门前,不让他们出去。
门口堵了不少人,莱斯利也在其中。剩余的人都以在场军衔最高的人为基准,凑在一起。
这几栋都是军官的住所,有不少人午休时都会回来休息,现在全被羊腿拦了回去,意味着基地丧失了最重要的一部分战力。
枪声接连响起,但一条坚实的羊腿耸然不动。
要如何才能杀死一只挡路的羊腿?
人群里不断有低低的骂声。
“靠,这玩意竟然也能打死吗?”
“就算能打死,我们拿着手/枪,也伤不到它啊。子弹连那层皮都穿不过去。”
“莱斯利少将那有武器吗?”
“没有,”莱斯利双唇紧抿,“我在想别的办法。”
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打出去,要么等着外面的人来救。可是这里都是来午休的军官,手中都没有大型武器,要强闯出去难度很大。而外面的人自身难保,断然抽不出时间来救他们。
更何况……已经有不和谐的声音响起来了。
“我说,要不然干脆别出去了。这东西也不攻击,就这么挡着。我们回去待着,估计比外面还安全呢。”
莱斯利眉头猛地皱起。
现在的情况,绝对不能有这种丧气话出现。
她还没来得及喝止,突然又是一声枪响,一蓬血花飞溅。
温热的血飞到周围人的脸上,腥咸的铁锈味在空间里弥漫开。
“谁他妈不长眼!”方才说话的人捂住左肩的枪伤,愤然怒骂。
可是话没说完,便在黑洞洞的枪口下止住了。
索菲·莱斯利为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终于来了。
沈怀舟单手持枪,枪口直指着那人眉心。
他缓缓勾起唇角道:“刚刚失手了,没打中,你觉得我这次……能不能正中红心啊?”
他下来的急,头还乱糟糟的,只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睡衣,外面罩了一件皱皱巴巴的羊绒大衣。没了制服和军衔在身,似乎没有往日的威严。
可是没人敢在他面前笑出来。
他们看着沈怀舟慢慢地扣动扳机,甚至不敢出言阻拦。
被枪指着的人早就吓得不敢动弹,背后冷汗把厚重的冬季衣衫都浸透了。
少将扣下扳机。
千钧一发之际,他身旁一个金发Omega冲上前,握住沈怀舟的手,把枪带偏了几厘米。
子弹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划出一道血痕。伤口处顿时血流如注,可是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愣愣地看着冲上前的Omega。
他有一头标志性的金发,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衣,身上披着极具沈氏审美的黑色大衣。几乎一瞬间,那人就想到了一个名字。
--江扬。
武力值极高的、上次只身拯救了一整个队的、据说是上任指挥官的那个传奇Omega。
江扬的眼神很冷,灰蓝色的瞳孔里几乎不带一丝感情。
他冷淡的开口,好像在训斥沈怀舟。
“够了。”
于是沈怀舟把枪交到了他的手里。
仅仅一句话、一个动作,在场的气氛好像就活了起来。
但军官们还来不及庆幸,却见江扬握着枪,在手里转了一圈,修长的手指抚过还在发烫的枪管。
“战场上,如有临阵脱逃者,该就地枪决。方才大家还没清醒,说的话还算不得数,如有下次……”
他说着,握住枪,“咔哒”一声轻响,子弹上膛。
“杀无赦。”
他没开枪,众人却比面对沈怀舟时更害怕,冷汗顺着脖子下行,浸湿衣衫。
莱斯利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效果果然不错。
她面色如常,热情地上去:“你们可算来了,我们现在被这个羊腿挡住,出不去,有没有什么杀死它的方法?”
江扬瞥了埃德蒙一样。
埃德蒙一下就知道他哥叫上他是因为什么了,这家伙果然没那么好心。
这次突袭基地的变异种有很多是稀有品种,因为少见,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它们的习性与弱点。
埃德蒙认命地向前走了两步,看清变异种的细节。
“这是蒸羊腿,属于动物身上的部位,只有打碎、打断才可以彻底灭杀。”
“至于怎么打断……”
他本来想卖个关子,余光却瞥见江扬把食指搭在了扳机上,一个激灵,不敢再有小心思,迅速说:“胫骨中下三分之一处最容易断,朝那打!”
江扬点点头,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周围一群军官,他的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喜怒。
“那就打吧。”
☆、胫骨
江扬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平静,方才的雷霆手段也太过吓人,以至于在场的其他人静默了好一会儿也不敢说话。
他们看着江扬和沈怀舟现场把配枪都拆开,各种零件摆放在一起。
“这是……要干什么?”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
莱斯利也把配枪卸了,跟江沈两人的成果摆放在一起,闻言回答道:“现在的军官配枪是我设计的,当时为了保险装了点小东西,没想到还真有能用上的一天。”
她从面前的枪支残骸中取出一个五厘米左右的细细的红色小管道:“为了防止突发情况下火力不够,枪械可以在必要时被引爆,程度不大,但是应该可以解决燃眉之急。”
在场有人还想发问,江扬却已经发话:“按照莱斯利少将说的,把部件拆出来,绑到一起。”
他语气平淡,但一旁的人却不敢迟疑,忙取下腰间配枪,拆出了东西。
一堆红色的小管很快堆放到了一起中间由布绳绑住,上面淋满了油。
他们想要用这东西炸断那根羊腿。
可是经过变异的蒸羊腿,体型已经变得十分庞大,大约有五六米高,宽度需要几人合抱才行。即使他们把能拆出来的□□都堆放到一起,也不一定能炸断那根骨头。
更何况,在骨头外面,还有一层厚重的羊肉和羊油。
这是贴了秋膘的羊,在变异种出现之前,他们最爱吃这种肥美的羊肉,可是如今在场的军官却后悔起来。
--如果这是一只皮包骨头且骨质疏松的羊,那该有多幸福啊。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江扬也没有给他们更多时间伤春悲秋。
金发Omega自然而然地接过指挥大权,他站起身,把金框的平光眼镜珍而重之地别在胸前口袋里,接过莱斯利的数据。
交上了数据的莱斯利和埃德蒙在他身后擦汗--要想得出这个结果,所需的信息很多,计算量也大,让他们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做出来,简直是要命。
埃德蒙本来想阐明目前的困难,可是江扬冰冷的目光一扫,他又讪讪地缩了回去。
江扬依然是那副面瘫脸,可是埃德蒙背后竖起了寒毛。他知道他哥,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如果不能在我们拼好东西前算出来,你就完了。
压榨人的指挥官。埃德蒙在心里暗骂一声。
江扬对于自己弟弟的想法一无所觉,也并不在意。
他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下数据,然后道:“这是莱斯利少将和埃尔西组长刚刚算出的,如果只要炸断胫骨,如今这些弹药刚好足够。”
“我们要想让这些弹药的威力全部发挥在胫骨上,需要先剥离变异种的皮肉。”
剥离变异种的皮肉,实在也不简单。蒸羊腿虽然攻击性不高,但也有攻击手段。更何况那层皮肉在变异之后越加坚固,也不好解决。
只是众人仍然微微放心了一点。
他们好歹有了一个方案,江扬看起来又胸有成竹,无论遇到什么,都还可以解决。
埃德蒙在听到江扬的话时就快秃了。
他算出来的根本不是那个数据!
弹药并不够彻底炸断胫骨,只能让骨头开裂。虽然骨头裂开后,再想摧毁容易很多,但是变异种自身的保护机制也会使得它的攻击性大幅提升。
如果有谁想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付出的代价势必非常大,几乎是在以命相搏。
埃德蒙控制着面部肌肉,勉强压下去震惊的神情。
江扬只给那些人看了一眼数字,在场的军官里刚巧又没有文职的成员,对于这个数据也没有概念。
他们只是在看到一串串数字之后就觉得心安,江扬说什么就是什么,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
但想要打出去,必须有一个人为此付出代价。
埃德蒙看着站在众人面前的他的哥哥,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你在干什么?”沈怀舟低沉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虽然在和他说话,但沈怀舟的目光还是滞留在人前的Omega身上,几乎没有移开一刻。
埃德蒙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心情不错。
“少将管得这么宽?”他笑了笑,忽然凑在沈怀舟耳边低声道:“你喜欢我哥吧?”
沈怀舟神色一凛,揪住埃德蒙的领子。
碍于还有人在场,他没有动手,只是压低了声音道:“大敌当前,你又打什么算盘?”
“可别那么想我啊,沈少将,”埃德蒙语气温柔,“我只是提前祝福一下你们,毕竟再拖下去……可就不好了啊。”
他眼睛弯起来,碧蓝色的眸子里笑意盈盈。
沈怀舟冷哼一声,松开了埃德蒙。
狗嘴里一般是吐不出象牙的,他不跟他一般见识。
但是江扬……
沈怀舟看向前面的那个身影。
江扬正在和众人计划如何剥去蒸羊腿的皮肉,沈怀舟心里却隐隐不安。
埃德蒙话里话外,都让人觉得江扬似乎已经陷入了危险之中。
可是真按照他的计划来,能有什么危险?
他听着江扬朝四下吩咐,让一部分人去吸引羊腿的注意力,另一部分人对羊腿展开攻击。众人郑重地点了点头,见江扬站起身,拎起地上的一包弹药。
“我去引爆弹药。”
冰冷的视线扫过四周,江扬问:“有异议吗?”
没有人回答。
这是个不错的安排,他们的任务也不算危险。唯一一点奇怪的,就是指挥这场行动的人自己上场。
可是江扬的武力值他们有目共睹,如果让他上去,也能令人安心。
江扬微微颔首,正准备下令,突然有人打断了一切。
“我有异议。”
江扬不用去看都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没理睬沈怀舟,径直朝前走去。
刚走两步,少将挡在前面,伸手去拿江扬手中的弹药:“我是更合适的人选。”
江扬冷冷看着他。
沈怀舟脸上却又笑意,是一派轻松的样子:“不就是烤羊腿吗,这点小事还不劳你亲自出马,我最在行。江哥,能不能给我一次表现的机会?”
见江扬不回答,他又说:“你也太不信任我了,区区炸一只变异种,还能有什么问题呢?”
众人原本不知道这位少将又要闹什么幺蛾子,听到这话,不由得心里一紧。
沈怀舟和江扬实力相当,任务听起来又不算复杂。
姓沈的少将一直喜欢冲在前面,这没什么问题。可如果在现场指挥的江扬执意自己上前,不让他出场……
再联想到两人之间说不清的关系。
难道还有什么隐情吗?
江扬和沈怀舟对视着,对方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他的身影。
沈怀舟的话说得巧妙,都到了这份上,是在逼着江扬为了军心的稳定把任务移交给他。
在沉默了一秒后,江扬松开手,弹药落在沈怀舟手里。
他以极低极轻的声音对沈怀舟说:“小心。”
☆、幻境
沈怀舟与江扬擦身而过的一瞬间,感到手心处一凉。
一把小刀被塞到了他的手中。
他微微侧过头去看了一眼,江扬已经与他分开,正指挥着其他人的动向。
在那一刻,沈怀舟凭借着两人之间的默契,明白了江扬的意思。
那一把小刀是当着众人的面说不出来的话:
--行动可能会很危险,要找准时机出手。
--记得自保,尽量不要受伤。
--如果不成也没有关系,有我替你扛着。
沈怀舟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上面精致细腻的花纹刻入掌心。
他合眼一刻,而后又睁开,漆黑的眸子紧盯着前方。
不就是一条羊腿吗,炸了就是了!
可他还有一点不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小刀是精铁制品,江扬的母亲留给他的少之又少的东西。
它伴随江扬熬过童年时冷漠的家庭、成年后初建基地的辛苦和后来的五年流离。
但如今江扬把它送出去了。
他要这一把陪着他度过大半生的刀代替自己陪在沈怀舟身边,带他回来。
--他不想再失去什么了。
“三、二、一。”
江扬冷静地倒数着,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可靠得像是一座永远也不会倒下的山岳。
埃德蒙站在他身后,看见江扬身侧的手微微缩紧。
军官--或者说江扬手下的士兵们在倒数结束的一刻冲了上去。
身在后方的埃德蒙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索菲·莱斯利的。
“你刚刚跟沈怀舟说那些,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埃德蒙轻笑一声,靠在楼梯的扶手上给莱斯利打字。
“想多了。现在这群人都靠我哥指挥,他受伤对谁都没好处,沈怀舟那疯也会彻底失控了。现在还不是争的时候,这么一点小事,我还能拎得清。”
二人说话间,第一批士兵已经冲到变异种近前,他们手持从居住地所能找出的一切锋利的物品,瞄着胫骨下三分之一处攻击。
那里的形状非常明显,位置也好找,刚好就在门框附近。
第一个士兵的刀刃已经割开了被蒸到烂熟的皮肉。
他眼里露出一抹喜色,“得手”二字还没说出口,一层肥厚的油脂忽然糊住刀,刀刃不能再前进一寸。
那人还要再使劲,油脂忽然又顺着刀身向上蔓延,几乎要碰到他的指尖。
“退!”江扬把一切看在眼里,“不要恋战!”
那人如梦初醒,连忙撒开手,两步落在了地上。
他身后的众人前仆后继,顺着那一个口子一点一点割开蒸羊腿的皮肉,身上被淋了一身带着膻味的羊油,还有人为了让伤口再扩大几分,拼了手指被撕扯下一层皮的代价。
然而还是不够。
一轮过去,还要再来一轮。
变异种强大、生命力恒久,区区几十个人的一点攻击并没有让它受创。
它像是搬不走的山岳,由高至低俯视着小小蝼蚁。
人类伤不到它。
猎人和猎物的位置如今彻底转换,曾经待宰的牛羊鸡鸭高高在上,封住了人类的出路。
有人因此气馁。
但江扬就站在他们身边。
那个金发的Omega每每一开口,都是几个简洁的字眼,可是奇迹般地能让人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