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怀舟还是被砸中了。
他怀里的江扬伤势并不重,只有胳膊处有几处擦伤。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以至于江扬能清晰地闻到从沈怀舟身上蔓延出的血腥味,还有他在忍住痛楚时轻微的嘶声。
“沈少将、沈怀舟……”江扬压低声音呼唤他的名字。
在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也看不见沈怀舟的情况究竟如何,只能问他:“你哪里受伤了,还能坚持多久?”
“……我没事……”沈怀舟过了一会才回答。
“休息一会,我就能起来,去看看究竟是哪来的杂种搞的爆炸。”
他放了两句狠话,如果说话都声音没有那么虚,效果应该会更好一些。
受伤很重,他在逞强。
江扬在听到回答后就做出了判断。如果他不尽快把自己和沈怀舟救出去,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作战指挥部塌了,但并不算是很彻底。顶层和最下方同时发生了一场剧烈的爆/炸,爆/炸的地点正好在建筑称重的位置。
建筑结构因此受损,所幸炸/药的威力还没有那么强,不然伤亡会更严重。
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江扬看不见莱斯利和埃德蒙,也听不见他们两个的声音,并不知道他们现在的情况如何。
他喊了两人的名字,在没有回应后就不再尝试。
四个人在建筑倒塌前没有离开很远,在这样的距离里也没有听见,最好的情况也就是当场被砸晕。至于更坏的情况……
江扬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道却被寒凉的空气刺激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怎么了?”沈怀舟虚弱的气息传来。
江扬掩着嘴,止住咳嗽,“火灭了,作战指挥部塌了以后楼外保温层也没了,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可能会很难熬。”
沈怀舟却浑似不在意,轻轻笑了一声,“今天解释得好细。”
江扬没打断他的奇怪言语。
他平常确实不会做出这么多解释,按照常理来讲,他们现在被埋在作战指挥部的废墟下,也应该少说几句,保存体力。
可沈怀舟还在这里。
少将身受重伤,外围环境又冷,他必须一直保持精力,不失去意识,否则后果难料。
江扬不能让他睡过去。
沈怀舟说:“你不用这么紧张我,一点小伤,没事的。”
在两人说话间,血腥味浓郁得已经能掩盖住整个空间里的信息素了,但江扬没有拆穿沈怀舟,而是近乎安抚性地说,“好,那等你恢复了,一起抓出幕后的人。”
“我们现在还要谈基地里的事吗?”沈怀舟说话带着鼻音,语气又虚弱,刻意撒娇似的,江扬竟然一时也无言反驳。
他纵容了这种明目张胆的蹬鼻子上脸,“那你想聊什么?”
同时,手向外面伸了出去,在一片黑暗里摸索。
埃德蒙情况不明,最坏的结果就是当场身亡。把他个人的生死放在一边暂且不论,江扬迫切地需要他研制出来的,可以追踪变异种控制者的踪迹。
在这场爆炸之后,他已经百分之七十确定了控制着变异种的是一个人,而不是普通的生物。
在这个人给基地带来更大的损失之前,江扬需要通知所有人,并且先一步找到埃德蒙的装置。
只有准备充分,他们才不至于再一次落入下风。
或许是因为沈怀舟受了重伤,他的洞察力比以往下降了很多,没发觉江扬的其它心思。
江扬因此稍微放心了一些。
虽然他不认为沈怀舟会对他的行为造成干扰,但心里有一个隐秘的声音告诉他,他不能让沈怀舟失望。
江扬感觉头更疼了,不止是生理上的。更多的原因在于,他有些害怕。
害怕见到那双不再有生气的桃花眼,或者是那双桃花眼里噙着的失望。
原来他竟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江扬自嘲着,听见沈怀舟的话。
“我没什么问题,”他说,“如果真的想知道什么的话,我想听听指挥官的故事。”
江扬摇头:“我的故事大都乏善可陈,不值一提,但如果你想听,我讲给你。”
☆、边缘
江扬的故事并不像他说得那么“乏善可陈”。
他的语气平缓,声音轻如鸿毛,可是羽毛一下一下地扫在沈怀舟的心头,让他心里很痒。
江扬的童年,曾经是很幸福的。
那时他的父亲还没有继任现在的位置,是个金玉堆出来的大少爷。他一意孤行地娶了对于稳固自己地位没有任何用处的江家姑娘,把权势都抛在了一边,只想好好爱一个人。
他的二叔以此为借口不断攻击着他,并试图抢走继承人的位置。埃尔西先生都没有在意。
因为那个时候,他的长子文森特·埃尔西出生了。
文森特的金色头发、蓝眼睛和深邃的面部轮廓都来自于他,五官却都有着母亲的形状。
埃尔西先生一度很爱他,用自己和夫人最喜欢的画家的名字给他命名。
他给文森特请了最好的老师,却依然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文森特是个天才,学习什么都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聪明懂事的孩子总讨人喜欢,甚至赢得了他古板又一丝不苟的爷爷的欢心。
于是之前因为埃尔西先生执意娶江家小姐的不愉快减轻了,老人指明要让小文森特成为埃尔西家族的继承人,而在他成年之前,权柄也就落在了他的父亲手中。
同年,埃德蒙出生了。埃尔西先生沉浸在家庭和事业的双重欢喜里,神经被蜜糖彻底麻痹,当他意识到危险正在逼近时,已经晚了。
他的二叔,想要继承埃尔西家族的那个人终于把手伸向了小文森特,想要最后一搏。
埃尔西先生只来得及派人把长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去,行踪却还是泄露了。二叔的人追上来,杀死了全部护送小文森特的随从,却独独小少爷一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年仅四岁的文森特·埃尔西在重重掩护之下逃了出去,并被一对好心的姓杨的祖孙所救。
他那时虽然还小,不懂临走前父亲充满忧虑的眼神,但也知道家里出了事情。小文森特在人前不敢用自己的真名,绞尽脑汁用母亲的姓编出了一个“江扬”。
江扬和那对祖孙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年半。
那是一个地处边陲的渔村,渔民靠出海打鱼为生。老人身子不如年轻人健朗,打捞上来的鱼也仅仅只够家里的三个人吃。
可在帝国和各大财阀的压迫下,这些鱼最后到手的,也只有一半。
江扬看着红头发的老人在深夜叹气,谨慎地计算着每一笔开支,可就是这样,还是不够。
老人的亲孙女,一个也有着蓬松红发的小女孩每天都在喊“饿”,江扬同样没有怎么饱过。
他有时盯着漏雨漏风的天花板,会想起自己在家的日子--房间的地板干净得像一面镜子,每天都有专人打扫。端上餐桌的有数不尽佳肴,其中有一种的食材他在渔村里见过。
那天全村的人都在笑,他们说打捞上来这一条鱼,全家半年的饭钱就不用愁了。
可是对于曾经的埃尔西少爷来说,那只是中午的一道普通的菜。
“一年半啊……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沈怀舟哑着声,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心疼。
埃尔西家对这件事捂得很严,对外只说那两年少爷病重,不能见人。沈家也不知其中根结,只当是埃尔西先生在家族动荡时保护家人的一种方法。
原来竟不是。
锦衣玉食的少爷沦落到边陲之地,变成吃不饱穿不暖的边缘人。那时候他才四岁,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江扬轻声道:“记不清了。那时候毕竟太小了。”
或许自己曾经也望眼欲穿地等待着父母救他回家,眼巴巴地等着下一顿可以吃饱的饭。
可是一切终究过去了。
二十几年后回头重新看,曾经觉得翻越不过的大山不过是地上的小小土包。他已经不记得当年的痛苦和绝望,但是所有经历并没有就此消失,而是烙印在了他的骨子里。
那是比苦难本身更宝贵的东西。
“所以你从那时候起,就想……”
江扬点头。
“我一直站在帝国普通民众的这一边,不是因为我有高于常人的思想觉悟,而是在我心里,我始终不确定我能一直享有锦衣玉食的生活。”
“与其觉得我是在做善事,不如说,我只是在试着给自己一条退路。”
沈怀舟却不觉得。
他嘴上说着是为了给自己一条退路,可是实际上却为了这条可有可无的路断了自己在帝国真正的根基。
他分明放弃了一切优渥的生活。
江扬说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沈怀舟想,没人能比他更好了。
在渔村待了一年半以后,埃尔西家的风波终于平定。
江扬的二叔死于一场“意外”,埃尔西先生终于接任了家族,并且动用所有力量试图找回自己的长子。
江扬至此终于回家,临走前给照顾他的爷孙留下一笔丰厚的财产,跟着仆人回到阔别已久的宅子里。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父亲变了。
他不知道一年如何能给人那样大的变化,但埃尔西先生不再每日和妻儿在一起。他给江扬定制了几乎难以完成的严苛标准,逼着他学习超越年龄的一切东西。
曾经深爱的妻子也不再的他一眼垂帘。
江夫人本身身体不太好,后来家道中落,更是郁郁寡欢。江扬下了课偶尔会去配她,他和母亲讲在渔村看到的海,和那里与海相接的天,一说就是十几年。海处处都有,却只有那片海,在江扬的记忆里如此不同。
那个地方几乎成了母子之间的一个秘密,埃尔西先生不知道、埃德蒙也不知道。江扬许诺,等自己能接任家族事业,第一个要做的事情就是带母亲前去看海。
可他太忙了,等终于带着江夫人出去散心时,已经距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几年。
渔村旁的那片海依旧湛蓝,只是不见曾经的红发老人和小女孩。
但江夫人很喜欢。
她成日流连在海边,甚至不愿回去。江扬无奈,他也想多陪陪母亲,却因为公务繁忙,只能先行回去,留下几个手下保护母亲。
然而在他回去后一个星期,第一只变异种出现在他曾经落脚的那个渔村。
离开海边一个星期,也成了江扬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
☆、boss
等江扬听说出事了,急匆匆赶回去的时候,渔村只剩一地狼藉。
一群变异的食物毁坏了村庄,无数人死在它们的爪牙下,只有几个人勉强逃生。
江夫人不在其中。
江扬脑子里“轰”的一下。
他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大少爷,见过生离死别,甚至在家族的斗争中亲手把自己的一些亲戚送进去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母亲有一天会离开。
他和江夫人的相处实在算不上多,就连母亲做的饭也只是吃过可数的几顿。可母亲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
埃尔西家的大少爷自然什么也不会缺,但独独没有过寻常孩子的幸福。母亲承载了江扬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情和天真,当她一走,江扬感觉自己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可以容他栖身的地方没有了。
江扬给了自己五分钟悲哀,并用剩下的时间思索好了之后的路。
他不想在首都了,不愿意活在纸醉金迷和灯红酒绿的虚拟世界里。他要打破那个把自己包住的透明笼子回到真实中去。
--即使真实残酷又悲凉。
沈怀舟在出言安慰江扬--他那样的人,实际上根本不需要安慰,沈怀舟自己也说不出什么安慰性的话。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不能让空气就这样静下去。否则他会为此感到遗憾。
与此同时,江扬摸到了埃德蒙制造的装置。
大约怀表大小,入手冰凉。装置上面亮着一个荧光绿色的小点,指示着变异种幕后的人的位置。
和怀表砸在一起的,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江扬神色平静,曾经的故事似乎不能再引起他的任何悲哀了。
他唯一一点温柔的眼神分给了沈怀舟,随后在他的注视下把装置拿到自己面前。
绿色的小点在一片黑暗中幽幽地发着荧光。
装置的表盘碎了,本来标志着坐标的数据完全看不清楚。可是江扬到底是一手建立起来基地的人。
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也看得出来,那个“人”的位置。
就在这里!
江扬从废墟里费劲地仰起头,听见了几声清脆的掌声。
隐约有一个身影踩着一地狼藉向他们走来。
那个身型算不上高大,甚至有点娇小,像一个刚刚成年、稚气未干的孩子。
“指挥官可真是个谦虚的人啊,”来的人说,“您的故事跌宕起伏,引人潸然泪下,怎么能算是‘乏善可陈’呢?”
“啊对了,‘跌宕起伏’用在这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黑暗里的模糊影子似乎朝他们的方向微微偏过了头。
“都认识一段时间了,不必寒暄。”江扬寒声道。
“你觉得呢,阿银?”
最后两个字一出口,对面传来一阵轻笑。
男孩打了一个响指,周身的一片立刻亮了起来,照出他柔顺又闪亮的一头银发。
江扬和沈怀舟所在的地方被属于他的光晕照亮。
基地目前这两位最高级别的正副指挥官被狼狈地压在石块之下,满脸血痕,再没有更狼狈的姿态了。
“我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说话,”阿银笑道。他身上没有一物傍身,娇小的个子站在这里,无端显得滑稽。
然而语气神态却都游刃有余。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江扬也没落了下乘。
他指示着男孩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大方分享:“从荒境回来,在开荒人员管理所。他们说是你冒险把光头救出去的。”
“啊,想起来了,那些家伙真是多嘴,当时就应该把他们一并处理了。指挥官你也是,为什么不先行处理这件事呢?不然……”阿银抱怨似地撇了撇嘴。
“不然早几天我们就能见面了,也不需要我多等这么长时间,你也不用这么狼狈了。”
“不一定吧,”江扬轻声道,“如果不来这么一出好戏,你要怎么说服我答应你的条件,和你站在一边?”
阿银眼睛似乎亮了亮,出现一种孩童似的兴奋。
“你答应我了?等等,先说你是怎么猜到我需要你的?”
江扬垂下眼睫:“你要答应告诉我,为什么选择我?”
阿银道:“好啊,你先说吧。”
“我的答案很简单,”江扬说,“你们已经刻意放过我好几次了,却一直在通过影响我身边的人达到刺激我的效果。”
“你是指五年前?”男孩问,眼睛笑眯眯地弯起来。
江扬摇头:“不是,是从变异种刚出现的时候开始。”
“登陆的第一批变异种实力强悍,几乎每一个都有S级的水准,即使是我,在第一次面对这样一批毫无了解的变异生物时,也极有可能活不下去。于是你们的动手时间拖延了,刚好在我母亲还留在那里时。”
“初到基地,类似的事情也发生了几次。我的同伴死伤惨重,唯有我每次都有惊无险,能成功逃脱。包括五年前,陛下和二皇子打定主意要杀我,变异种却对我手下留情。
如果放在小说里,这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但现实不会如此。我起先以为是埃尔西这个姓氏给我带来的优待,直到这次回来,我回顾了过去几年的行径,才就此明白。”
“你们的每一步都在推动我向上走,从一个财阀的继承人之一,到基地的最高指挥官,再到如今于大厦将倾时力挽狂澜的绝对话语权的拥有者……从地位看来似乎没有太大差别,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我越来越知名。”
阿银皱了皱眉:“仅凭这些可有可无的本钱就和我来谈,你的本钱似乎还不够多。”
江扬平静道:“这是下一个问题。”
他朝阿银做出一个示意的姿势:“该你了。”
“好吧。”阿银踢了一下地上的碎石块。
“我们会选择你,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被选择的‘那个人’。”
很无厘头的一番话,但江扬真诚地点了点头,“我难道比起当今的帝国皇帝,还要合适吗?”
“那是当然了,你--”
话没说完,男孩猛地刹住了车,警惕地看向江扬。
“你想从我嘴里套话?”
江扬笑了一下,没有回答,而是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怀舟。”
下一刻,阿银背后一凉,沈怀舟特有的烟草味信息素在他身后出现。
少将语气慵懒:“都说了反派死于话多,你怎么就不信呢?”
☆、弑神
沈怀舟?
他不是被压在废墟下面奄奄一息,怎么还能出现在这?
更何况……他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近身的。
“你……你怎么?”阿银太阳穴上顶着冰冷的枪口,紧张地盯着江扬。
“别问了。”沈怀舟嗓子依然有点嘶哑,用气声说话,却惊起阿银一身鸡皮疙瘩。
“我这个人呢……没有让人死个明白的慈悲心肠。听说只要干掉你,变异种就都能死干净,没错吧?”
阿银没有回答。
江扬朝沈怀舟扔了一个眼神过去,他立刻心领神会,毫不留情地扣动扳机。
可就在这时,阿银竟然不慌了。
男孩嘴角勾起一抹笑,诡异地看向沈怀舟。
下一秒,他身边像是升起了一股无形的屏障,把子弹从周身弹了回去,擦过沈怀舟面颊,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不浅的划痕。
沈怀舟眯起眼。
“杀死我,变异种就都会失控啦,”阿银借着屏障的力,从沈怀舟身边跳开,步履轻快。
“可是,你们这些低等的、未进化的愚蠢人类,用尽一切能量,也不可能杀死我的。”
他说完看了看江扬,“如果这就是你的全部手段,那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江扬曾经最怕听见、看见这两个字。好像不受到人的认可自己就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但他现在不怕了。
“恰恰相反,”他说,“您低估了人类,也低估了我。”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并不会因为让谁不满而减少,而他更知道的是……
“我无所不能。”
阿银愣了一下,刚想笑,突然看见废墟里的那一位轻轻抬了抬手。
周围突然亮了起来,灯火通明。
红色的小点从四面八方而来,瞄准着阿银眉心。
江扬轻而易举地翻开身上压着的石块,站起身,拍干净衣服上的尘土,嘴角噙着得体的笑。
他说:“开火。”
成千上万颗各式各样的子弹从枪膛迸发,直直奔向阿银的位置。
江扬和沈怀舟退开后,手/榴/弹和各种威力更大的炸/药也都被一股脑抛掷了过去。
在炮火声中,有基地全体人类的怒吼。
而江扬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在一片纷乱中无比清晰。
“一颗子弹打不破你的屏障,那么这些呢?”
阿银被淹没在硝烟里,他被阴了,无处可躲,只能期盼着自己的屏障坚固一些,保住他的性命。
子弹和火焰停滞在他周身五十厘米外,不得寸进。
他刚松了一口气,忽然又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
阿银木然转过身去,只见自己身后,有缝隙蔓延上了那道无形的屏障。
火焰的炽热和浓郁的硝烟味从中涌进来,呛得他向后退了一步。
他或许从没有如此直面过死亡。
在混乱中,他听见一个年轻的声音激动地喊:“朝九点方向打,有裂痕了!”
阿银猛地后退几步,可是炮火已经跟了上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指手画脚的年轻男孩,血污也掩不住他脸上的兴奋和激动。
他花了零点一秒,凭借那颗进化过的、高级的大脑想起了那个男孩的名字。
--方远,U队的人,追在江扬身后叫哥的傻小子。
他觉得这即使在未曾进化的人类中,也能算得上是绝对的智商低谷。
可如今,最先发现他破绽的人不是江扬、也不是沈怀舟,而是他一直瞧不起的一个人。
阿银心有不甘,他不知道江扬究竟布置了什么,才能让这些人毫发无伤地出现,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安排好这一切。
或许,从很早以前,自己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这个人密切关注着了。
可一切已经晚了。
阿银面前的屏障碎了。
子弹毫无阻拦地穿过来,直逼他的眉心。
他还是觉得难以置信。
他是进化者,比人类高级,有着计算速度百倍与他们的大脑。
他来自于更高端的文明,手握尖端科技,能把一切在人类眼里看来不可思议的东西变成现实。
而他来到这个落后的文明,只不过是为了一个赌约、一场不可违抗的游戏。
人类文明的时间对他们漫长的生命来说不过是弹指一刹。
阿银一手操纵、同时饶有兴味地看着人类对抗他制造的“天灾”,看着他们其中的至高者向他低下头颅只为得到权柄。
他扮演着神一样的角色,同时又会出演一些有趣的剧目。
他喜欢看这些人挣扎求生、争夺权柄时露出的丑态,却对他们没有一丝怜悯,就像人在看马戏团里的猴子。
可是漫长的生命、高端的科技让他忘了,自己只是脆弱的碳基生物。
高高在上地扮演一个世界的神,也让他开始自大、迟钝。他忘记了很多事。
最重要的是,他忘了人类这个让他瞧不起的、未经进化的群体,拥有让他死亡的能力。
他疯狂地呐喊:“我拥有智慧的大脑、先进的科技、我在你们之中就像神一样强大、我是神--”
沈怀舟轻嗤一声:“去你妈的神。”
子弹打穿他漂亮的头颅。
在那一瞬间,阿银清晰地意识到皮肉被撕裂的痛苦从身前身后而来,更完善的大脑让他对痛感无比敏感。
他发出悲惨的嘶吼,可是所有旁边的人都冷眼旁观着。
就好像他在驱使变异种踩踏他们的同胞时,那种冰冷又嗜血的眼神。
终于,他死了。
变异种如同小山一样轰然崩塌。
在凛冽的寒风中,庞大的尸体化成灰烬,被吹向远方。
多年来一直束缚着人类的桎梏,断了。
在愣了很久、几经确认之后,人群开始狂欢。
而一切的指挥者,江扬和沈怀舟在欢呼声中开车离开。
沈怀舟把车开到了他们曾经去过的山上,拉着江扬的手和他一起从上自下俯瞰。
基地里的火焰还没熄灭,房屋还在燃烧,大地满目疮痍。
就连那些曾经坚不可摧的灰色的高墙也破败不堪。
可是他们如今已经不再需要高墙。
一个灰色的时代已经终结,接下来的故事还等着他们书写。
两人无声伫立很久,最终江扬说:“这里太高太远,我们下去吧。”
沈怀舟点了点头,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扬看向他时,与一双黑曜石一样的眸子相对。
“指挥官、江扬,我……”之前还游刃有余的少将声音发涩。
他多日未曾好好打理自己,黑发长了一些,下巴上也有了青色的胡茬。
江扬看着他,生死相交的默契让他立刻明白了沈怀舟要说什么。
“我刚到基地的时候、不、从一见到你的时候开始,就觉得你特别……特别好……”
沈怀舟有点结巴。
他终于开始后悔自己小时候没有好好学习语文,以至于在如此重要的场合,除了“特别好”以外没有别的话可以说。
“哈哈,”江扬笑出了声。
沈怀舟心跳猛然加快,却看见那一张梦中的脸向自己靠近。
好闻的沉沉的木香缭绕在自己身旁。
江扬微微仰起头,在沈怀舟唇边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下。
沈怀舟愣了好一会儿,才在江扬的笑意中回过身来。
太阳从东方升起,天色渐白,一切在阳光照耀中都欣欣向荣。
金灿灿的朝霞下,两个人在纵情亲吻。
☆、终局游戏(1)
江扬和沈怀舟在山顶流连了一会,便启程回去。
基地的欣喜还没有淡下去,人群欢呼着商量自己在凯旋后的计划。
其中以方远最为激动,声音最大。
“要我说,今儿晚上咱们就来烧烤,多暖和啊!可惜变异种都变成灰了,不然还有好多能吃的呢!”
“好!就这么定了!”
“对了,千万别让指挥官碰东西,”方远忽然暗搓搓地降低了声音,“他做的饭,你们知道的……”
众人都对此心有戚戚焉,不住出声附和。
方远少有这么得意的时候,尾巴快翘天上去了。
“我一直也挺好奇,指挥官那种天才,怎么做饭那么难吃。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上帝给人开了一扇门,又堵上一扇窗户?”
但这时不再有人附和了。
索菲·莱斯利的副官站在他面前,手里比划着什么东西,眼睛还一挤一挤的。
方远不明就里:“你咋了,眼睛进变异种骨灰啦?”
副官终于不眨眼了,转而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绝望脸。
与此同时,熟悉的低沉声音从方远头顶传来。
“私下妄议长官,方远,你小子长进了啊。”
方远僵在当场,看着沈怀舟和江扬并肩走来,立刻卡顿了起来。
“沈、沈、沈副指挥官……”
沈怀舟的眼尾向上扬着,嘴角噙着笑意,饶有兴味地看着他。
“你说,这算是什么罪来着?”
方远这下不结巴了,直接变成哑巴。
江扬从容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在路上看见几只还没变成灰的变异种,顺手杀了。你带人收拾一下,给晚上的烧烤准备一下。”
方远又卡壳了。
几秒后,他兴奋地从原地蹦起来:“江哥!你太好了!我太爱—”
沈怀舟挑眉看过来,方远立刻不说话了。
他带上几个好兄弟,一溜烟儿似地就跑了。
江扬又对副官道:“去找工程部的人来,让他们先给基地全面供电,再尽快修复系统。”
他扬起一个清浅的笑,“大冷的天,一直冻着也不好。”
副官立刻领命,走前对江扬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大礼。
其余人逐一被江扬派了出去,走前也都效仿副官,朝江扬敬礼,眼神久久停留在他身上。
等人走光了,沈怀舟才“啧”了一声,“这些人真是的,一个比一个没眼力见,那么看着我男朋友,是什么意思。”
江扬笑着看他。
“今天晚上可以叫方远不用准备醋了。”
他话是这样说,倒没有一丝不满。沈怀舟是个有分寸的人,方才大家都在时,还端稳了自己的架子,等没人的时候才在他面前吃醋……
怪可爱的。
沈怀舟遭江扬打趣,嘴角也向后咧,活像只开屏的大孔雀。
两个人随便聊了两句,走到阿银的尸体近前。
他们走前就吩咐诸人不要去动,基地的人也确实听了他们的话。
阿银的尸体还保持着那种并不太优雅的姿态—太多武器在同一时间打向他,他的死相是在算不上好。
江扬戴了副手套,微微皱着眉头蹲下身,小心地没让血污沾染到自己的鞋子。
沈怀舟见状,立刻上前两步,在江扬身边蹲好。
指挥官的洁癖实在是间歇性的,战事紧张的时候看不太出来,等一切一结束,就气势汹汹的卷土重来。
“我来吧,”沈怀舟说,“你也累好多天了,去休息会吧。”
江扬点了点头,随便找了个石块坐下。
阿银死前的话然后他有一些在意。
他说自己更高级、更先进,江扬对此早有预料。
变异种的存在是超出人类目前的理解范畴的,即使在人类科技的巅峰时期,也没有将它们制造出来的成本。
再加上阿银和帝国皇帝在两百多年前应该就有往来,这样长的寿命,确实让江扬想到了更高端的文明。
阿银的所作所为,确实也都有着一个自诩更强大的人的骄傲和自负。
江扬疑心他,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比在开荒人员看守所得知正是阿银把光头救出来,并有可能是他控制着光头自/爆更早。
或许是一种直觉,让他认为阿银看人的眼神不对。
他有时会低下头躲避光头的叫骂,可表现出来的却不是一个怯懦无能的人在“强权”面前的惶恐。
江扬和人打交道了太多年,这位队友的躲闪在他看来,更像是在防止别人看出那张脸上的异样。
—在阴影之下的男孩的脸上应该带笑,嘲讽地看向他眼里的“低级生物”。
在之后,更多的线索浮出水面,江扬更肯定阿银的不简单。同时也肯定,他的目标正是自己。
于是他提前让作战指挥部的人做好准备,吃下了足够剂量的变异种料理。
经过埃德蒙的研究,有一种特定配比的变异种料理可以让人体强度上升到一个极其高的标准。
只不过非常难吃就是了。
他们假装在废墟之下毫无还手之力,沈怀舟为了逼真,还特意带了血袋,果然将从来不把人类放在眼里的阿银引了出来。
一切都在江扬意料之中,唯一有一点不太清楚的,是自己这边的武器能否打破阿银身边的防护。
沈怀舟那时说:“尽管去试试,我们都和你在一起。”
于是江扬去赌了。
他赢得漂亮。
但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他的胜利来源于身后所有信任着他、为他举起枪的战友们。
他们站在一起时,便无所不能。
“江扬!我找到东西了!”沈怀舟从血泊里直起腰,呼唤道。
江扬定定神,坐起来。
他还不知道阿银究竟从何而来、究竟为何而来,现在是揭晓一切的时刻了。
沈怀舟捡出一块漆黑色的圆形牌子,上面有花体刻着“参赛者8728”。
牌子十分坚固,在各种武器的轰/炸之下依旧毫发无损。
江扬借着熹微晨光打量着它,沉吟了一会:“这应该是那个文明的东西。”
沈怀舟点了点头。
“参赛者8728,这应该是那小子的身份象征。”
“所以……他们在我们的世界里比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比赛而已?”
“更确切地来说,是游戏。”
一个陌生的、遥远的声音传来。
☆、终局游戏(2)
“那诸位可真是够无聊的。”
沈怀舟冷哼一声,站在江扬身前。
江扬冷着脸。
周围景象都没有变化,看不出一点异样,那声音就这样隔着不知多远的空间传来。
他们来自一个更高等的文明。
他们几乎永生,文明内资源充沛,以绝对的平等分配到每一个人。
可是他们的生命太漫长了,在把一切可以做的事情都做过之后,便因此而感到无趣。偏偏在精准大脑的计算之下,他们规避了一切可能为他们带来兴趣、却又损伤当前利益的事情。
在开了一个漫长的会议之后,他们终于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
他们可以举办一场“游戏”。
由真人上演,让真实的爱与死亡都在微型的庭院里上演。
但这还不够,他们最想看到的,是信仰。
他们随机选择了每个文明里的人成为参赛者,在世界里收集足够多的信仰,胜出者能够得到高等文明的承诺,实现一个愿望。
有的人按部就班,尝试去收集信仰,也有的人像阿银一样,培育一个人收集,然后通过一份不平等的契约,从原有的人身上夺去。
有的文明因为这场游戏欣欣向荣,也有的文明因此而颓败。
江扬几乎想象得到,在欢喜与血泪之中,背后的那个高等文明在怎样饶有兴味地对一切发展指指点点。
他只觉得愤怒。
沈怀舟握住他的手,同他站在一起。
那声音笑了。
“放心,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你们也不可能伤到我。你们的文明想要赶上我们,还需要发展很长时间。”
“当然,在这样长的时间里,更多的文明湮灭了。它们散步在宇宙中,成为冷却的星辰。”
“我很期待你们最后会是什么样子。”
江扬深吸一口气,这人说得是对的。
面对站在进化尽头的文明,他没有办法伤到他们分毫。
可他到底还有一点点筹码。
他说:“在此之前,请你先兑现你的承诺。”
“你的身上确实收集到了最多的信仰,”那声音说:“可你不是参赛者本人。”
“可你们并不在意参赛者究竟是谁不是吗?”
如果阿银真的对于这个文明很重要,他所拥有的便不仅仅只是源于他们的一部分科技,和更长久的生命。
他一直以来都没有正视过的事情是:他并不是因为某种非自己不可的原因而被选择。
只是命运女神在某一刻,微微偏向了他。
那声音又笑了,宽容又祥和。
有张白玉般的面庞浮现在虚空之中。
精致无缺的眉眼微微向下看,有种高高在上的慈悲。
“那么说出你想要的吧。永生、科技……”
“我要你们的一个承诺。”
江扬打断他。
“在我们发展到和你们相当的地步以前,任何文明不能再来插手。”
他似乎有些惊讶,但也只是一瞬。
随后又颔首:“聪明的选择。”
相比恒久的寿命和先进的科技,一个虚无的承诺看似毫无意义。
可那些东西太高端,以人类目前的文明水平,一旦拥有,引来的只有灾祸。只有一步一步发展,才是唯一的出路。
无论活着还是毁灭,一切都纯粹取决于他们。
这是江扬的想法,他要所有人选择自己的未来。
该说的都说完了,江扬转身要走。
走时却被那声音叫住。
他说:“我想再问你一个问题,以在你们文明危难时刻伸出援手一次作为交换。”
江扬的脚步停下了。
“请讲。”
“你是怎样获得这么多的信仰的?”
江扬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人。
“并不是我获得的,”他说,“人类文明刚刚萌芽时,为了祈求风调雨顺祭拜天地,后来因为想要心中愿景成真而供奉神佛。
他们不是在单纯地崇拜一个人或物,我不敢、也没有那样大的能力让别人奉我为神。”
“你所说的,我收集到的信仰只不过是因为现在的人们都在渴望安宁、饱足而平等的生活,他们觉得我有可能为他们带来,于是信仰短暂地汇聚到我身上。”
二百多年以前,相同的形势出现在还没有称帝的帝国皇帝身上。人群以他为首,觉得他能带领众人走向美好的未来,信仰便汇聚到了他身上,他也因此被阿银选中。
可时过境迁,权欲腐蚀人心,昔日少年不再是引领者,而化身成蔓延的黑暗。
因为他抛弃众人,他也被众人所抛弃。
江扬说:“人们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愚昧,你口口声声说的信仰,不是下位者想要不劳而获、蒙蔽自己的途径,而是一种坚定的、伟大的对幸福的追求。
他们因此而美好。”
——
晚餐时,众人齐聚一堂,围着火炉烤肉。
江指挥官被众人推搡着喝酒,被迫远离炉子,没有让这顿庆功宴由喜事变成丧事。
索菲·莱斯利和沈怀舟两位一人握着一把串,坐在小板凳上烤。
莱斯利扇开炉子里的烟,朝江扬的方向一抬头:“你不去看看啊?”
“他挺开心的,我为什么要去。”
沈怀舟嘴里叼着烟,翻转着炉子上的串,目光却不住往江扬那边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