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紧拳头,压低了声音:“江哥你放心,我会和你站在一边的!”
江扬吸了一口气,不知道这小子又脑补出了什么大戏。
他擦净脸上的血迹和油脂,拄着枪蹲下身子想要去查看被钉在地上的变异种。
可他才蹲到一半,胃部猛地紧缩起来,火辣辣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老毛病了。江扬还做指挥官时常熬大夜,不怎么关心自己的身体。在经历滑铁卢后更是留下的后遗症,如今动不动就胃出现问题。
他勉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突然停顿地动作却把方远下了一跳。年轻人跑过来搀住了他,关切道:“江哥,你怎么了?不舒服的话先别看了,你坐一会,我给你拿点吃的。”
他扶着江扬坐下,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整袋压缩饼干和一罐水,递到江扬嘴边。
“沈少将走前说你实在难受就吃点东西,”方远道,“虽然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应该吃东西,但少将说的话,总没错嘛。哎,江哥?”
江扬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够到了自己携带物资的背包。在方远震惊的目光下,他掏出了一个钢制的、平底的、原型的--
锅?
谁出任务会带一口锅?
“江哥,你这是干啥呢?”他愣愣地问。
还不等江扬回答,惊魂甫定的光头就出言讥讽:“没脑子的蠢货,荒境没有水也没有食物,他难不成还想煮变异种吃吗?”
方远瞪了回去,正要反唇相讥,忽然看见向来清冷的江扬点了点头。
江扬说:“你要真想帮我,就把那只变异种拿过来。”
方远瞳孔地震。
基地配备的压缩食物不方便、不安全吗?大佬为什么一定要在变异种的巢穴里吃变异种,学习古人类荒野求生吗?
但他也只是心里吐槽,仍然乖乖地戳着濒死的变异种到江扬面前,看见他又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便携煤气灶。
江扬把煤气灶放平,避免出现意外,点燃烤鸭巢穴里的一地油脂。在方远震惊的目光下,他架好锅,拧开两罐水,咕嘟咕嘟开始烧水。
“鱼给我吧。”
方远呆呆地应了,才把手里的变异种--一条近一米长的鱼递了过去。
那条鱼身体细长,呈优雅的流线型,通体都是珠玉般的嫩白色。鱼肉饱满,只是看着就觉得肥美无比。
“这竟然是太湖短吻银鱼的变异种!”方远惊呼出声,“虽然危险级别为B级,但是因为体型不大,动作敏捷,又能在沙海中潜行,有时候比A级还难对付。”
江扬没理他,从制服的兜里拿出一双实验用橡胶手套,这才拔出银鱼身上的小刀,干净利落地一刀拍下去。银鱼修长的鱼尾在地上弹了两下,再不动弹。
方远跟着抖了一下。
江扬面无表情,扬刀剥下银色的鱼皮,紧接着一刀划开银鱼的肚腹。
太湖银鱼个头不大,味道鲜美,一般都会被晾成鱼干,在熬汤时使用。这一条变异的就是银鱼干,内脏还没去干净。
江扬眉头微皱,额头上的汗更多了。
他握刀的手用了点力,直到刀柄上镂刻的花纹嵌入掌心。
手心传来的刺痛分散了腹中灼烧感,江扬咬了咬牙,挑出鱼的内脏,然后翻了个刀花儿,刀影如飞,从鱼身上的肉片了下来。
鱼肉薄如蝉翼,晶莹剔透,彻底与灰白色的鱼骨分离,没带任何一根刺。
它们被一股脑儿下进锅里时,突然觉得可怖的变异种似乎也变得美味起来。
“江哥,我待会能尝一口吗?”他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江扬从他神奇的背包里又拿出各种调料撒到鱼汤里:“一起吃。”
方远受宠若惊,坐到江扬旁边翘首以待。鱼煮了一会,鲜香味已经从锅里飘散出来了,鱼汤呈现出一种漂亮的乳白色。削薄的鱼片在汤中沉沉浮浮,让人见之忘俗。
方远咽了下口水。他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因为变异种横行,人类大半领土沦陷,现存的耕地只是维持基本的粮食需求都很困难。为了解决粮食困境,大部分人被迫食用压缩食物,具体的来源不明,味道很差,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银鱼汤这种长得像模像样,甚至还闻着不错的食物,也只有联盟中的权贵才能享用,就连沈怀舟,也近一年没在基地吃到过这样的东西。
少将刚刚探索完甬道的另一端,斩杀了两只变异种,正拖着战利品向回走时,就闻到了巢穴中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便看见清冷的Omega席地而坐,垂眸看着面前的一锅汤。他修长的手握着汤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搅拌着。
他身周还有几具变异种焦糊的尸体,属于刘烈的那杆枪也躺在他旁边。
沈怀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五六年,只看了一眼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但当他看见前任指挥官用他那双握着刀枪的手拿汤勺时,心里仍升腾起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他拎着自己的战利品,向江扬走去:“今天又做什么呢闻着好香啊,我猜是鱼汤?”
“啊,猜对了。”他走到近前,弯下腰看了一眼色泽诱人的汤和里面漂浮的鱼肉,语气轻快地说,“就没有什么奖励吗?”
“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们吃。”
“你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个。”沈怀舟说,却仍然坐了下来,而且好巧不巧坐在方远与江扬两人之间,把翘首以盼的倒霉年轻人挤得远了一些。
江扬神情似乎更冷淡了一些,但他常年是这个样子,现在也看不出来。
面前的鱼汤已经煮沸,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拿出一只小碗,把汤乘到四分之三的位置,往里夹了两块鱼肉,就把汤勺递给了沈怀舟,让他自行处理。
江扬扶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觉得胃暖了起来,脸色也跟着红润了一些。
他喝完一整碗汤,整个人恢复了一些气力,跟沈怀舟说了一句“我去看看那些变异种”,便起身把剩下的三条银鱼和沈怀舟带来的两只肥美的烧鹅剖了开来。
和他料想的一样,江扬从一条银鱼的身体中找到了一柄狭长的匕首。
经过方才火焰的炙烤,匕首的柄处有点发黑,但江扬还是辨认出了其上的纹样。
--和他惯用的小刀上的花纹是一样的。
一把匕首、一本书、一个空空如也的、他曾经用来放置手表的盒子。
这是江扬如今得到的全部线索。
“除了都跟你有点关系以外,这还能有什么联系啊?”亚当斯在得知了之后立刻回了消息,“而且这些东西出现在变异种的肚子里,感觉很奇怪啊。”
江扬抿紧唇,他自然也感觉到了不对,可仍然一头雾水。他们已知的信息太少,完全不足以连成一条线,好去顺着查找到一切的真相。
为今之计,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江扬看着终端时,沈怀舟已经在三支小队其余人的瞩目之下盛起一勺汤。
他在艳羡的目光下轻轻吹散汤的温度,把一整勺汤一饮而尽。
然而想象中的满足或是幸福的神情却没有出现在他脸上。
沈怀舟的表情凝滞了,五官有一点点纠结,手也顿在空中。
他怎么会想到,卖相如此完美,闻起来也味道诱人,甚至是由指挥官亲手熬制的一锅鱼汤,竟然是一锅黑暗料理?!!
众人不明觉厉:是因为好喝到说不出话了吗?
“少将,这汤啥味啊?”还是刘烈先忍不住出言问。
沈怀舟空白的表情这才恢复过来。
他从容不迫地把勺子放下,眉眼弯弯,笑意灿烂得耀眼。
少将语气前所未有的轻柔:“很好喝的,你们也来尝尝?”
☆、黑暗料理
沈怀舟话音刚落,就看见江扬一直向下垂着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人原来也会笑的吗?
他愣一下的功夫,方远已经拿起了汤勺,迫不及待地放到嘴边。
他甚至没来得及吹凉,满怀期待地喝了一大口。
紧接着,他毫无征兆地,把汤全喷了出来。
“咳、咳……”他五官都扭曲了,瞪大的眼睛里映着江扬依旧平静的面容,和沈怀舟嘴边不怀好意的笑。
“江哥你骗我!”方远拧开一瓶水,喝了大半才压下去嘴里的腥和苦,指着江扬哭诉。
“我没骗你,是他。”江扬看了一眼沈怀舟,“我没说这汤会好喝。”
方远欲哭无泪。江扬确实没说过,可是这锅鱼汤的卖相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但谁能想到浓白醇香的汤喝到嘴里就变了味道。
他无从辩驳,更不敢去和公然骗人说汤好喝的某位沈姓少将对峙,只能垂头丧气,把勺子放回锅里
勺子与锅沿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周围众人忙向后移了移,要躲开这锅夺命的黑暗料理,就连刘烈这样魁梧又剽悍的人也躲得远远的。
“不喝了?”江扬看向方远。
“不了不了,”方远连连摆手,掏出自己的压缩食品,没敢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对视,“我吃这个就够了。”
“浪费粮食,”江扬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方远脸有点红,现如今是特殊时期,多少人连饭都吃不上,他却放弃面前的一整锅鱼汤,怎么想也觉得不太好。
“这算哪门子的粮食?”光头打了个饱嗝,突兀地插进这场对话。
他刚才吃了一大份压缩粮食,嘴角还沾着饼干屑。
“变异种肉也算粮食?”他冷笑一声,“这玩意儿说不定还有毒呢!你让大家吃,是想把所有人都毒死吗?”
江扬的眼睛仍然不知道看着哪里,没回答。
“是啊,变异种的肉不知道会不会也引起变异。”
“刚刚少将是不是也喝了一口汤?完了……”
光头更加得意:“如果今天在坐的谁有个好歹,你都要负责,你积分不是挺多的吗?干脆给我们一人分--”
“把嘴闭上。”
光头一脸不屑地看过去。
说话的人已经站起了身,一步一步向他逼来。黑发黑瞳的少将脸上收敛了一切笑意。
他投射出的影子把光头笼罩其中,一股刺鼻的烟草味跟着压迫而来,在浓郁又霸道的Alpha信息素之下,光头竟然再不能说一个字。
沈怀舟冷声道:“汤熬出来,江扬是第一个喝的,谁要是想害人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危险之地。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没脑子?”
“置于变异种的肉会不会引起变异……”沈怀舟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扫过刚才发言的部下,轻嗤了一声,“研究院的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看不懂课不是我的问题。”
光头在信息素的压迫下脸色发白,此时更不敢再说一个字。
其他人也都默默低下头去,掏出自己的压缩食物来吃,只是都不去碰那一锅汤了,也不敢再看江扬。
少将都为这个Omega说了话,他们还能怎样?反正少将只要不强迫他们喝那个难喝的鱼汤就一切都好。
他们各怀心思,江扬却仍坐了回去,一边吃他的黑暗料理,一遍摆弄着终端。
终端上赫然显示着【沈怀舟】三个大字。
沈怀舟问:“你怎么任凭别人往自己头上泼脏水?”
不可一世的少将就坐在江扬旁边,但是却选了在终端上打字。这人舍近求远,实在有点好笑。
江扬动动手指,回复道:“说我做的菜难吃也是泼脏水吗?相比之下,指鹿为马的应该是沈少将才对。”
沈怀舟:既然那么难吃,那你为什么还特意切了太湖银鱼做汤,发现味道不对以后还继续喝汤?
江扬过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沈怀舟好奇地看了过去,Omega修长的手指悬在空中,顿了几秒钟才终于落下,一条消息立刻蹦到沈怀舟的终端屏幕上。
“因为浪费粮食可耻,光盘行动光荣。”
沈怀舟:……
他怎么觉得这话这么顺口,好像在哪听过?
“浪费粮食可耻……”方远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他盯着江扬的锅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光盘行动……光荣。哎江哥,你这锅上怎么刻着这个啊?”
江扬“哦”了一声,解释道:“这是村里光盘大赛的一等奖,我顺手带到基地来了。”
方远长长地感叹一声,又开始缠着江扬问光盘大赛的事情。
被晾在一边的少将脸色有点黑:他可以确信,江扬是在敷衍他了。
相处了几次,他发现江扬的态度其实对谁都很敷衍,做事的时候也是如此,无论他是在煮汤、聊天或者战斗。
沈怀舟记得他们在风沙里与烤鸭变异种迎上时,那个自己跌出去的男人分明是想把江扬推出去。可江扬并没有报复回来,甚至还出手救下了他。
沈怀舟看得明白,这不是善良或者大度,而是江扬压根儿就不在乎自己有没有被推出去,或者有没有被谁保护在身后。
他对所有事情都极度不上心,可怎么会有人无聊至此?
沈怀舟侧过头去,昔日的指挥官平静地待在一旁,吃着他亲手做的难以下咽的汤。
五年过去,Omega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漂亮的金发蓝眼,只是不见再有当时的神采。
他又闻到Omega身上散发的沉沉木香,看见那人正慢吞吞地吃饭,还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一个年轻小辈的话,心神微动。
“要不你还是分我一点吧?”他说。
这次别说方远,就连江扬脸上也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但那点波澜一闪而过,江扬很快冷静地回答:“请自便吧。”
沈怀舟得了允诺,却遇到了新的困难:那一锅鱼汤实在是太难喝了!
他举着汤勺和碗,正犹豫时,又听见江扬清冷的声音:“实在不想喝就别喝了。”
江扬说这话实在是出于好意,没有半点想要激将的意思。可是Alpha过盛的自尊心和他体内的某些荷尔蒙作祟,沈怀舟炸了毛。
在所有人或迷惑或佩服的目光中,他把自己的碗里盛满了汤。
白色的浓汤几乎溢出碗边,舞刀弄枪都面不改色的少将这时手颤颤巍巍地,将碗举到了自己嘴边。
他咬咬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把汤一饮而尽。
“少将牛逼!”
洪亮的喝彩声骤然响起,差点惊得沈怀舟把汤喷出来。
他艰难地咽下腥咸的汤,看向罪魁祸首--刘烈用力地鼓着掌,好像在致敬一位英雄。
沈怀舟眯了眯眼睛。
掌声戛然而止。
“少……少将……”
沈怀舟摆了摆手。他现在一嘴苦涩,根本说不出话。刘烈又没有什么大的过错,也就没有深究。
众人缓了一会儿,在变异种的巢穴中又休息了一个小时,沈怀舟就安排他们去进行土壤清洁。
变异种都是由食物变异而成,其中自然不乏油与盐,还有食物变异后携带的不明成分。有这些成分在,即使这片土地被人类收复,上面也不能正常种植粮食,因此需要泼洒清洁剂保证土壤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这项工作不难,危险程度也不高,沈怀舟只派了一个手下带着伊安和光头的小队处理,自己则带着刘烈等人去查看巢穴外部的情况。
他行至洞口时回过身,刚巧看见江扬与那个试图害他的男人擦肩而过。
“江扬,你和我们一起去外面。”
这话从沈怀舟嘴里脱口而出。
江扬跟了上来,不知道这少将又在想什么东西,要和他达成什么协议。
他刚刚将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E队的那个男人--江扬不知道他叫什么,不过反正他也不需要知道对方的姓名。
他只是拜托那个人去打听一下五年间基地新升任的军官而已。
新人总是容易对这些八卦好奇的,从口口相传的故事之中,他说不定也能窥见当年事故的一些蛛丝马迹。
江扬想着,已经和沈怀舟走出巢穴,风沙迎面而来。
过了几个小时,风沙的势头小了,但还不到能够出行的地步。沈怀舟带着江扬几人艰难地跋涉到车队前,确认了物资安全后便打算返回。
就在这时,他觉察到有哪里不对。
沈怀舟猛地抽出腰间的手.枪,未经瞄准便向西北方开了一枪。
“砰”的一声枪响,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就在西北方,离车队二十米左右的位置,一条姿态扭曲的西湖银鱼从沙子下面现出了身影。
银鱼善于在沙下潜行,离二十米远时,人类的肉眼几本难以观测。可沈怀舟却未经瞄准,就一枪正中要害。
部下向他投来了钦佩的眼神,只有沈怀舟自己知道,他本来没有这个能力。
那么是什么能让他提升到如此地步?
他的余光瞟向江扬,对方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鬼使神差地,沈怀舟想到了自己方才喝下的那一碗奇难喝无比的鱼汤。
☆、坏掉的压缩饼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怀舟就觉得不可思议。
变异种经过了科学家的全面研究,可是从没有研究者发现食用变异种的肉能让人的属性提升。
那江扬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沈怀舟试着从Omega脸上看出端倪,毫不意外地失败了。江扬的金发被狂风吹得潦草,脸却仍然板着,像是这场巨大灾难中的一个旁观者。
江扬察觉到了某位少将投来的略带审视的目光,开始感到烦躁。沈怀舟今天看他的次数格外多,也不知道未来会惹出什么事情。而他也不能做出太大的动作让沈怀舟停止作妖。
这位少将现在可是他的顶头上司。
江扬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地站在一旁,也不出手,看沈怀舟几人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种变异种。
他们这一行有惊无险,在风沙过后就顺利返程。回到基地,沈怀舟领着几人直奔埃尔西大厅。
江扬凭借四条尸体残缺不全的太湖银鱼挣了二百多分。
收到积分的清脆提示音同时在U队成员和还没来得及解绑的光头阿银两人的终端上。
伊安拿起手机,看到猛然飙升的队伍积分,倒吸了一口凉气,拿手指着江扬,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方远这次看起来倒是不意外了,他兴奋地围着江扬:“江哥、江哥,你打算拿这个积分干点什么”
在他3D环绕的疑问和埃尔西大厅一如既往的嘈杂中,江扬的头又开始疼了。他下意识地扶了一下镜架,便见刚刚还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捂住了嘴,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方远小声道:“江哥,我不乱说了,你的难处我都知道,我会帮你掩藏秘密的!”
说完,还冲江扬眨了眨眼。
江扬:……
虽然他现在确实也有难处,但他保证和方远理解到的并不是一种。
不过既然这样能让这个聒噪的年轻人安静一会儿,他还是不要出言解释好了。
他们这趟任务花了整整一天,转队的手续刚好彻底办齐,江扬的宿舍也跟着转了。方远兴冲冲地要去帮江扬搬行李,伊安身为队长,也只好跟着他们一起。
江扬走到半路,总感觉有股目光如同附骨之蛆,一直黏在自己背上。
他回头看,在茫茫人海中却什么也没有找到。
有人耐不住,要对他动手了。
会是当年的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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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扬心不在焉地想了一路,凭借肌肉记忆走回自己的宿舍。
而就在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听见了方远的惊呼。
江扬这才抬眼看向自己的房间。
入目是一片赤红,伴随着浓重的塑料味。房间的地板上、墙面上被人泼满了红色的油漆。江扬的行李箱大敞着,所有东西都被扔了出来,浸在红色的油漆里。
江扬缓缓扫过房间其他的角落--光头和阿银的铺位早就搬干净了,但也没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
床板上、地板上、墙面上,都能依稀辨认出用红色油漆涂写的大字。
走后门的去死!
积分清零,还我公平!
Omega滚出基地!
除此之外,还有更不堪入目的字眼,对江扬及其家人进行辱骂的字眼,方远一个局外人,看了都又惊又气。
“江哥!我们去找沈少将反映吧,”方远急促道,指着地面的手微微颤抖,“这都是什么东西啊,还跑到你宿舍里来了。违反基地的规定了吧!”
“找他也没用,”江扬说,自行关上了门,遮挡住一室狼藉。“你们先回去吧,我自己去买生活用品。”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见喜怒,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方远迟疑道:“可是他们都这么过分了……”
“他们,你也看出来不是一个人了,”江扬打断他,“这不是报复或者是加害,而是一场泄愤。”
他冷静地说:“这些人,和我们同期的开荒者,正在发泄自己受到不公平待遇的愤怒。”
“不公平?”方远还没明白,问道,“这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因为积分吧。”伊安在旁边叹了一口气,“积分榜单今天上午更新了,我们小队直接从底层升到了第一。U队拿到积分都很困难,更何况飙升榜首,只要是有心人,都会前去查看,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一切积分都来自于江扬,唯一的一个Omega,而且还和沈少将有一张合照。”
“合照”是一个很含糊的词,但江扬清楚那一张照片。
安曾经为他拦截下来的,他和沈怀舟在埃尔西大厅前交流的照片。
不需要更多的东西,只是这一张积分飙升的新人Omega和位高权重的Alpha少将的图片,就能让心怀一律的看客自动补全所有逻辑链条。
Omega通常都很弱势,怎么可能在荒境拿到那样高的分数?可是如果有一个身手奇佳的Alpha少将为他斩杀变异种,一切就都不成问题。
但是一年里能够荣誉归乡的队伍名额只有十个,江扬被刷到第一,就意味着有一队的人要在荒境里与变异种继续作战一年甚至更长时间。
这是断人生路。
方远想清楚这一点,背后冷汗直流。但凡是个人都会因此愤怒。
“可是你明明没有……”他试图辩解一句,声音却越来越小。如果他不是亲眼见到江扬是怎么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变异种,他也不会相信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Omega能有那种本事。
“没事,”江扬见他比自己还委屈,难得出言软和了一点,“比起我,你更应该担心沈怀舟,他的处境应该更难一些。”
沈怀舟的处境确实不算好,但也称不上艰难。
他一从埃尔西大厅出来,就被恭恭敬敬地请走,如今正坐在会议室里,一边啃着压缩食品,一边听旁边几个脸色很黑的军官训斥。
“你怎么想的,跟一个Omega走得那么近?注意影响!”
“帮人积分作假不是小事,怀舟,这真是你做的吗?”
回应他们的只有“咯吱咯吱”的咀嚼声。
“沈怀舟!”国字脸的中将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站在他身后的人都不由得缩了一下。“你再这样下去,我就要跟老沈说了。”
听见“老沈”两个字,沈怀舟终于把东西都咽了下去。他挑了挑眉毛,眼波在几人之间流转了一圈,这才开口:“您说去呗,五年了他都没把我拽回家,现在又能怎么样?”
他拿手擦干净嘴角的食物残渣,一双桃花眼弯弯:“我刚刚也没有故意不理您,只是正好吃着东西呢,不方便回答。”
“目无尊长的家伙。”中将喝斥了一声,见沈怀舟仍然是油盐不进的模样,血压都飙升了一截。
为了防止自己被不省心的小子给气死,他只能摆了摆手道:“舆论已经派人帮你先压着了,你尽快把变异种防卫的事宜搞好,再去解决自己留下的烂摊子。”
“遵命。”沈怀舟站起身,向中将敬了个礼,推开椅子迈步走出会议室。
走到门前时,他突然又转过身,笑意盈盈地对中将说:“对了,您这儿的压缩食物有点寡淡,下次换一换吧。”
本来他吃多了压缩食品,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尝过江扬一碗味道奇特的鱼汤后,再吃压缩饼干总觉得缺了点味道。
也不知道江扬现在怎么样了。他受了自己的连累,可自己碍于事务,抽不开身亲自处理。
沈怀舟剑眉拧起,他想了想,招过身边一个副官,吩咐道:“去把人身攻击江扬的都拦下来,但别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副官。”
他已经欠了指挥官一个莫大的人情,可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
但江扬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麻烦。
他刚想从宿舍离开,就被一群闻声而来的开荒者围堵了起来。
他们手上拿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扫帚、棍子都有,围成一圈,把江扬三人逼到了走廊尽头。
“把你不正当得来的积分还回来!”为首的人厉声喊。
他一出声,纷纷有人附和。
“还我们公平!”“拒绝不恰当积分!”
每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层层音浪,席卷了整栋宿舍楼。
负责管理的黑制服站在圈外,刚命令人群遵守规定,快些散开,就被吼了回来。
“基地创建初衷就是公平公正,如今这人通过不合规手段挣来积分,连基地的基石都破坏了,你们竟然还在谈规定?”
被他一吼,管理员也暂时没有出声。
江扬舔了下唇,事态的发展变得复杂起来了。
他认识说话的开荒者,这人来自他的邻村,一直不学无术,好勇斗狠,因为恶意伤人被发配来基地。
公平公正不是他能说出来的话。
那是什么人教给他的?
教他这么说的人,和当年暗害自己的人,有没有关系?
江扬灰蓝色的眸子在为首之人身上停了一会儿。
他对伊安和方远道:“分都在我身上,和你们没关系,你们先回去,宿舍见。”
“那你……”
江扬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别在制服的上衣兜里。
他平静地说:“我自有办法。”
☆、饼干渣
为首的人没有为难打算离开的伊安和方远。他接到的命令是只针对江扬一个人,不牵扯无关人等,便让身后义愤填膺的开荒者让开了一条路。
方远被伊安拉着走远,跌跌撞撞地回头,却见人群中央那个清瘦的身影正低着头,不知从终端上翻找着什么。
江扬在看《基地规则手册》第七版。
他离开这五年了,要先确定一下当年自己的一些规则有没有改。
比如说--擂台赛的规则。
他一目十行看过去,刚刚确定规则不变后,为首的人--亨特,C4137小队的队长就耐不住性子了。
“你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别想从这儿离开。”他声如洪钟,吼了一嗓子,整个楼道都回荡着这样的声音。
亨特身后的人挥舞着手里的器械大声附和着,江扬站在风波的最中心,从容不迫地放下终端,手在空中往下压了一下,是一个让人声音放低的动作。
“太吵了,声音小一点。”
他的动作实在是太顺理成章,以至于对方都没有反应过来,就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指挥,把声音放小了一点。
“听他的干什么?”亨特立刻反应过来,“我们是正义的,来讨伐不公正的行为,为什么要声音小?就要大声喊出来,让那些人都知道,我们开荒者的权利也不不是谁都能干涉的。”
“没错,为了公平!”
其它开荒者们群情激愤。基地建立开荒者制度的本意是以工顶罪,可是在开荒所需要的人受越来越多后,监牢里的罪犯已经远远供给不起开荒者的输出。
但上面给每一个地区都发了硬要求,为了达到指标,不少无权无势的可怜人被扣上帽子,一起押送到基地来。
他们本来就是不公平待遇的受害者。
而这一次,他们的公平又一次受到了威胁。
“回家”是吊在所有开荒者面前的萝卜,他们可以忍受基地的艰苦与危险,却绝不能允许积分榜单的真实和公平被人破坏。
亨特直戳中所有开荒者的痛点,要用舆论压倒江扬。
可是亨特不清楚、也没有被告知最重要的一点--江扬得来的一切,全都依靠他自己的实力。
江扬在开荒者的高呼声中开口,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几乎没什么起伏:“你们怎么就知道我的积分不是公正得来的。”
“这还用问?”亨特嗤之以鼻,“你的等级认证是U,ungraded,我们C队的人还只有几百分,你一个人赚到两千多分,不是借那个少将的手,能行吗?”
江扬灰蓝色的眼睛里迸出一抹寒意,“是啊,U是Ungraded。但你又怎么知道,这个未被评分的成绩,究竟是高是低。”
“Ungraded也代表着无限可能。”
亨特冷哼一声,嘲讽之意溢于言表,可江扬的话还没说完。
Omega向前走了一步,一一看过在场的开荒者,平淡地开口:“既然不知是高是低,那就拉出来比一比。今晚七点,决斗场上,我等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却引起了一片轰动。
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之前,江扬已经不欲在留在此处。
他不耐烦地道:“让一让。”
开荒者们自动退后了一步,给江扬留出一条容他走过的通道。
看着Omega越走越远,开荒者里有一个年轻人突然向他喊道:“你真的会去格斗吗?不会出尔反尔?”
而江扬的步伐停都不停,声音从远处飘来:“我一定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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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一条名为【U级Omega约占决斗场】的帖子飘在基地内网的头条上。
无论是开荒者还是军官们都被惊得语无伦次。
一名副官急匆匆地在作战指挥厅的长廊上走过,走路时的风带起衣摆。
他走到其中一扇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叩门道:“报告。”
“进。”Alpha低沉的声音传来,门应声而开。
副官走进去,扑天的烟草味就冲进他的鼻腔。
沈怀舟肩上披着件大衣,支着下巴,手里夹着根燃到一半的烟。他面前有四五个屏幕的投影,在幽幽蓝光的映照之下,那双惯来风流的桃花眼里都现出了愁容。
“少将,我按照您的吩咐去见了江先生,”副官立定站好,“他暂时没有危险,但是约在七点后与人在决斗场相见。”
“好,”沈怀舟点了点头,在地图上圈出几个地点,“你继续跟着他就好。”
“可是江先生要上决斗场,”副官以为少将还没转过弯来,出言提醒道:“决斗场上只要不危及生命,外人都不能插手。”
“我知道,”沈怀舟说,“你去看着就好,别出什么意外。如果当场有视频的话记得传我一份。”
副官:……
他现在非常确定以及肯定沈怀舟和江扬之间清清白白、没有关系了。
不然谁会任由自己的Omega和别人登上基地最臭名昭著的擂台?但转念一想,他们少将连人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江扬是否受伤?
副官领了命,出了少将的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叹了一口气。
在餐厅里,方远也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气,几乎把肺给叹出来。
“江哥,这也太危险了,”他眉毛像个八字一样向下撇着,“我知道你很厉害,可是……那可是决斗场!只要一方不死,就可以一直打下去的地方。”
“你再看看这些评论……”他把终端怼到江扬身前。
终端上显示着基地内网的页面,标着hot的头条贴下有大几千条跟帖,都在讨论江扬约战决斗场。
[如果没记错,亨特是个Alpha?O约战A,百年难得一见啊。]
[上面的,别忘了这还是个评级为U的新人。]
[散了吧,差距这么大,我赌十积分两分钟以内定胜负。]
[不一定吧,我和亨特同届,他这人有点毛病。听说那个Omega长得很漂亮,这次应该不会好受。]
……
从这栋楼开始,用户们纷纷开始押注,赌那个自不量力的Omega会在几分钟内以什么样的方式输给亨特。
江扬的神色一如往常,他默默地清理干净盘子里的压缩饼干渣,一边继续往下刷。
快要刷到底时,他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把终端还给方远,道:“跟着这层下个注吧,”
方远接过终端,看到了江扬指出的发言。
在清一色笃定江扬会输的言论中,这一条显得格外突兀。
[五分钟以内江扬会赢,下1963积分做赌注。]
后面跟了一大片或是感叹或是嘲讽的话,倒是有一楼指了出来:这不是那个Omega得到的分数吗?
有人回复:说不定是他自己也觉得内疚想借着这个机会把分还回来了。
方远看了,气得肝疼,泄愤似的使劲在屏幕上敲,引用了唯一一条押着江扬的评论。
[跟注,160积分]
江扬和他离得很近,轻松地看见了方远的回帖。160分,这是方远的全部身家了。
他微微皱眉,出言提醒道:“你总共就这么多分,全都押在这里,万一输了不太好。”
方远扬起头冲江扬笑了笑:“没事,江哥,本来这也是你打死的那只烤鸭算的分数。而且我信你会赢。”
江扬没再说什么。
正是此时,他自己的终端一阵震动,沈怀舟又发来了消息。
不同于这人以往花里胡哨又轻佻的风格,这条消息总共只有三个字。
“我信你”。
江扬几乎能想象到黑孔雀一样的少将是怎么皱着眉,在一堆焦头烂额地事宜中抽出时间打下这三个字的。
他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去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才想起来平光镜架早已被他别在了制服上。
“以后别轻信别人,风险很大,”江扬用纸巾擦了擦嘴,抬头看了一眼表。时针已经转到了六和七的正中间,距离那场万众瞩目的决斗赛还有不到半个小时。
他收拾好东西,在临走前又掏出终端,给沈怀舟也发了一句:“别信我,好好工作。”
方远凑过来:“江哥,你发什么呢?”
等他看过来时,江扬的终端黑了屏。Omega灰蓝色的眸子里无风无浪,但他的手指却扣在终端的关机键之上。
“先去决斗场准备吧。”
江扬到时,决斗场已经人满为患,多得是手持终端,想要拍下这多年难遇的“赛事”的人。
他们远远地看见金发蓝眼的Omega,就知道是本场比赛的发起者来了,迅速让出一条通道。就连在决斗场当值的军官也多看了和他们顶头上司传绯闻、还胆子比天大的Omega几眼,并把他领了进去。
亨特到得早,正往手掌上一圈一圈缠着绷带。他什么防护用品也没带,见江扬来了,粗着声笑道:“宝贝儿,快去好好把防护装备穿上,免得死在场上,我也麻烦。”
穿黑制服的中尉瞪了他一眼,为江扬拿来一套尺寸差不多的防护衣。
Omega生得实在漂亮,他也不想看见这样一个美人惨遭横祸。
哪知江扬摆了摆手,冷声道:“不必了,你不戴防护,我也不戴。”
“这才是公平。”
☆、决斗
江扬竟然不戴防护上场?
中尉愣了一下,又好言相劝道:“那是Alpha,你们性别不同,身体素质也不一样,穿上不算不公平。”
“多谢,但还是不用了。”江扬依旧无动于衷。
两次劝说不起效果,中尉也不再多费口舌,惋惜地摇了摇头。
赛前十分钟,他把江扬和亨特都叫来,说明了一下决斗赛的状况。
“不能使用热.兵器,其它的随你们自己挑。决斗赛只有一个回合,一方投降或者倒在地上二十秒站不起来算赢,不能在台上伤人性命,否则倒扣两千积分。”
亨特应得爽快,江扬也很快答应了。
他解开制服的袖口,不紧不慢地把袖子挽起来,然后解开了领口的两颗扣子。
Omega白皙的手臂和修长的脖颈露出来,引来周围旁观者的一阵呼声。
亨特看着江扬的眼神变了,他的目光粘滞在江扬的脖颈上,并拉长了声音:“宝贝儿,你这样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江扬看都不看他,转身接过了方远递来的水。
他仰着头喝了一口,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场外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身影。
为首的那人戴了顶帽子,他穿着的一件皱皱巴巴的羊毛大衣遮盖住了制服上的军衔。宽大的帽檐投射下的阴影遮住了男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