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悄悄挤过来:“少将,今天中午不会真的是江、江先生做饭吧。”
“不至于,”莱斯利冲他挤了挤眼睛。副官立刻喜笑颜开,被莱斯利一巴掌拍在脑袋上。
红发少将笑骂一声:“收敛点啊,马上就到最关键的时刻了,可不能给我掉链子。”
副官正色,领命下去了。
“真是不识货啊,”沈怀舟又叹了一口气,“他们要是知道吃了你做的饭有什么好处准保会后悔的。”
“你怎么对这些吃的这么耿耿于怀?”江扬问。他今天话难得的多,估计也是因为身上受着伤,没别的事情可干,身旁又守着一位话痨少将,被带的偏了。
“不是对吃的,”沈怀舟纠正,“是对你做的吃的。”
“有什么区别吗?”
“因为是你。我已经能想象到以后指挥部的老乌龟求着你给他们做饭……”
江扬神色突然冷了下来,原本唇边的一点笑也消失不见:“对于做饭难吃这件事,我很开心。”
沈怀舟愣了愣。
江扬吐出一个烟圈,主动岔开话题:“比起这个,我建议你好好去研究一下索菲·莱斯利是怎么驭下的。同为少将,你们两个差了太多。”
虽然是随便找的借口,但江扬没撒谎。
沈怀舟在基地简直是声名狼藉,从安无数次让江扬小心他就能看得出来。一张帅脸也挡不住他整天玩命--自己和别人的命都玩。
基地的军官比开荒者们还怕他。跟沈怀舟出任的的死亡率比其它少将高出两三倍还多。
沈怀舟作为基地最年轻的Alpha少将,纵然战功卓越,却也不是凭空得来的。他脚下的路是太多人的尸体铺起来的。跟着他的人都提心吊胆,生怕某天变成沈怀舟军功章上溅上去的一滴血。
他们毫不怀疑,到那时这位少将会一点也不留情地把血迹擦干。
“我不会,”沈怀舟弯着眼睛,潋滟的桃花眼里却一点应有的歉意也不见,“听说指挥官最得人心了,要不然你教教我吧?”
他怎么还挺得意?
江扬撇了少将一眼,“我教不了你,另请高明去吧。”
沈怀舟却不满意,还往江扬身边靠。江扬想把他挪开,沈怀舟却抬头笑眯眯地看他:“指挥官,打病号可不太好吧。”
江扬深吸了一口气。
正是这时,一声闷响在两人右前方响起。炽热的白光爆开,扬起一地沙尘,庞然大物轰然倒地,莱斯利等人的惊呼此起彼伏。
“成功了!”
“我们做到了!”
“快试试下一个!”
接连不断的枪响没有盖过前方喜悦的声音,没试玩一次,都有一群人喜极而泣,欢乐地相拥,情绪甚至影响了一旁的开荒者们。
江扬撑着下巴,看着那边似乎有点出神。
今天他信息素的味道格外淡,沈怀舟花了好久才捕捉到熟悉的沉香味,总觉得信息素里也带上了一点主人的情绪,是一种意味不明的惆怅。
“你教教我呗,指挥官?”他拍了拍江扬,“我诚心求教,你要愿意,我以后改口喊你老师。”
江扬斜过眼来看着他,显然不是很明白这人突如其来的拜师癖好。
沈怀舟见江扬不答,又问道:“不叫老师,难道要叫师父?师尊?”
江扬忍无可忍,眼见莱斯利那边第一次测试已经圆满地结束,撑着地站起了身。
走前他又被某个完全看不出受了伤的话痨少将叫住。
“指挥官要去做饭了吗?记得多给我留一点啊!”
江扬从牙缝儿里挤出“好的”两个字来。
既然沈怀舟这么想吃,那他一定要给他奉上一大碗--满满一大碗。
一期测试成功得很,莱斯利等人围在变异种身边,正对着被炮弹轰得焦黑一片的皮肉啧啧称奇。
这是一只B级变异种八宝葫芦鸭。八宝鸭去头去脚,内脏都被剖了出来,里面塞上火腿虾仁。鸭身中上部被绑了一道,做成葫芦形状,八宝鸭变异种的弱点也正在这一线之处。
莱斯利等人研制的新武器正中八宝鸭命门,火箭炮几乎把葫芦腰射断,创口很大,鸭身的皮肉几乎都被烧焦,但是里面的虾仁和火腿等馅料却幸免于难,混着肉一股脑儿漏了出来,香飘十里,惹人眼馋。
本来也已经到了饭点,莱斯利的副官收好武器,跑上前去,嘴边几乎要留下口水:“少将,咱们是不是该开吃了?”
但莱斯利没有回答他。
副官讶然抬头,却见一个清俊的Omega正款步朝他们走来。他一头熠熠生辉的金色短发被风拂起,灰蓝色的眼睛明澄宁静。
分明是极好的一副相貌,可众人见了却都心生惊惶。
救命啊!黑暗料理厨师要来祸害午餐了!
☆、汤泡饭
他们提心吊胆地看着那人走过来,一步一步靠近他们香气四溢的午餐,一颗心都凉了半截。
难道……终于还是逃不过要吃黑暗料理的宿命了吗?
江扬不知道这些军官都在想些什么,径直走到莱斯利面前,和他商量好后,便从背包里取出那一口“光盘行动光荣”的饭锅,蹲在八宝葫芦鸭变异种的伤口前,用饭勺挖了小半锅配料进去。
虾仁饱满而有弹性,火腿鲜香,紫米软糯,几种配料混在一起,不仅味道鲜美,就连配色也很抓人眼球。
只是它马上就要惨遭毒手了。
众人扼腕叹息,顺便看向那位脑子受创的可怜少将。
也不知道等沈少将清醒过来之后,会不会后悔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可惜沈怀舟没有。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江扬点火,架锅,倒水,动作一气喝成,甚至有种美感在里面。
他欣赏着江扬做饭,时不时发出惊叹。
“这个盐撒得太好看了!”
“哎你这个刀工怎么练的?”
甚至都没有意识到,江扬在拿一锅紫米泡汤的事实。
在一旁远远看着的方远:……
有时候真不知道沈少将是真傻还是假傻。
一旁的军官们也纷纷小声嘀咕着,在索菲·莱斯利冷着脸敲了敲碗后才终于回过头,把注意力放在自己面前的八宝鸭上。
虽然如此,但是毫无人性的少将和冷酷无情的大佬Omega实在是太引入注意,众人还是悄悄抬起头,用余光打量着那边的动静。
江扬动作娴熟,光看动作,可能还真会误以为他是三星大厨。一锅虾仁紫米粥出锅后的卖相也好得不行,鲜味飘出十里远,乍一看过去,还让人很有食欲。
莱斯利的副官--宋凉捅了捅方远:“这饭真的很难吃?看得不像啊。”
方远从八宝鸭上抬起头,一脸“你不能理解我”的沉痛:“你看看江哥这个人,多有欺骗性。他做得看起来好吃的饭,你敢吃吗?”
宋凉闻言,陷入了沉思。
两秒后,他结果了碗里的饭,对方远道:“小远,再帮我盛一碗。”
方远略显震惊地接过他的碗,紧接着,就看见了更让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初时被炸得面色惨白的少将在吃了一碗黑暗料理后,脸色竟然红润了一些,桃花眼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对着冷酷无情的江扬暗、不是,明送秋波。
“要不……还是再来一碗吧。”
江扬心里觉得这人有病,但还是接过病号的饭碗,起身帮他盛饭。
就在他转过身去的一瞬间,沈怀舟以超出人类手速的速度拧开身边一瓶矿泉水,狂灌了大半桶,在江扬转过身来以前又恢复了一切,还拿手抹干唇边的水渍。
方远看得一愣,随后给沈怀舟比了个大拇指。
少将,真男人!
沈怀舟回以方远一个一如往常的灿烂的笑,只是方远从中品出了一丝苦涩。
原因无他,江扬捧着满满一大碗饭回来了。
他把饭碗放到沈怀舟面前,沈怀舟感觉大地都猛地颤动了一下。
他望着那碗几乎冒尖,靠着水的表面张力才堪堪没有溢出来的粥,才被压下去的酸涩又从胃里反了上来。
他声音有点颤抖,勉强挤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这么多……真的都给我吃吗?”
江扬冷漠无情地点了点头:“没错,都吃完,不许浪费粮食。”
沈怀舟:……
人生头一遭,他知道了什么叫做传说中的自掘坟墓。
江扬已经喝完了粥,在黑暗料理的神奇作用下,伤口渐渐愈合。他坐在沈怀舟对面好整以暇,觉得看这人吃饭可能还挺帮助消化的。
沈少将颤颤巍巍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勺,视死如归地闭上了眼睛。
不得不说,江扬的新料理又难吃出了新的高度。
原本弹牙的虾肉经他一煮,不知怎么软得像滩泥,鲜香的火腿则吸足了盐分,咸得齁人。一粒粒软糯的紫米经水过了一遍,全都粘连在一起,吃起来又沾牙又没味。
偏偏粥里还夹杂着一股腥咸酸臭的怪味,一口粥喝下去,简直像是吃了一只死苍蝇。
可江扬分明也没往里面放什么奇怪的调味品!
沈怀舟欲哭无泪,艰难地和他的黑暗料理奋斗着,背后的伤口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渐渐长在一起。
而他的力气也恢复了一些,听力视力甚至比以往更好,能清楚地听见方远和莱斯利副官宋凉的对话。
方远:“沈少将也太难了,你真该去看看他的表情。”
宋凉:“你可别说了,基地哪有人敢睁眼看他……”
“哎,真别说,他这表情也太好笑了!”
沈怀舟恨恨地磨了磨牙,在心里狠狠记了方远和宋凉一笔,在江扬看过来时又乖乖埋下头去喝粥。
他总有一天要把江扬做的饭向整个基地推广,让他们也都尝尝这是什么味道。
江扬看着他一秒钟表情变了三变,暗自感叹,沈家的大少爷没有去做演员真是娱乐圈的损失。
他出事前与沈怀舟见过一面,那时少将还没成年,眉眼间锋锐得很,是个不折的少年人。
在埃尔西家举办的慈善晚宴上,他形容都算得体,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弯弯的,如同桃瓣,极讨人喜欢。
江扬和人敬完酒,正看见大少爷举着终端出了宴会厅,懒洋洋地靠在他家价值十几万的柱子上发语音:“这什么破地方,规矩真他妈多,要不是答应了老沈,我这辈子也不会来。”
为了那句“老沈”,江扬多看了沈怀舟一眼。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这样亲昵又带点不尊敬地去称呼自己的父亲。
时过境迁,沈大少长成了功勋煊赫的少将,一身反骨有所收敛,却还牢牢地嵌在皮肉里。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什么都没变。
江扬微不可察地握了一下拳,又放开。他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眉头却突然紧皱,浑身紧绷起来。
沈怀舟有一刻不解,随即也警觉起来。他问江扬:“你听到了?”
江扬点了点头:“有一大批变异种要来了。”
沈怀舟敛去了脸上的笑,站起身:“我去通知莱斯利,”他说,“她们的新武器能实验第二次了。”
其实已经不用他通知了。
被关押在笼子里的各类变异种躁动起来,那庞大地身躯不停地撞击着栏杆。烧烤类变异种表皮自带一股热气,把钢铁烤得炽热。
一时无人敢上前去,而五六米高的怪物便更加起兴,劲越来越大,像是不要命一样。笼子里的另一只八宝葫芦鸭连撞三下,金红的酥皮裂开,馅料洒落一地,却生生以血肉之躯把栏杆撞出了弧度。
“铛、铛”巨响敲得人头皮发麻,莱斯利猛地站起身,拎起身边的火箭炮,大吼道:“情况有变,把变异种全部击毙!”
众人这才纷纷反应过来,莱斯利的一炮已经射了出去。
灼目的白光划过天际,江扬在强光下眯了眯眼睛,再睁开眼时,变异种已经倒了下去。其余人也开了枪,变异种被困在笼子里,挣扎并不剧烈,很轻易地被他们打中,挣扎两下就再没了声息。
莱斯利抹去脖子上的汗,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瞳孔却猛地缩紧。
西南方风沙翻涌,顷刻间便要侵袭而来。荒境一直风沙肆虐,但这次的大风绝不是自然天气引起的正常现象。
变异种的庞大的身形隐匿在风沙之中,江扬看得清楚,那数量多得吓人,而且种类繁杂,不只局限于烧烤类食物。
众人抬头之时,没注意到沙子之下也有动静。一点浅浅的,与风向所逆的波纹出现了,并且痕迹由远及近延伸着,很快到了众人脚下。
“什么东西--!”
站在外围的黄头发开荒者惊叫一声,话还没说完,声音却已戛然而止。
一条身体细长又柔软的鱼从沙子里飞出,迅速缠上了他的脚踝,在把人绊倒的一瞬间,缠上了脆弱的脖颈。
鱼身缠住脖子,使劲一拧,颈骨便“咔擦”一声断裂了。
那套动作干净又利落,便是职业的人类杀手也难有这么熟练的手法。可是这样的动作现在正出现在一条鱼身上。
正常的鱼会这样吗?就算是被煮熟了的鱼,也不会突然拥有这种水平吧?
众人呆愣在原地。
转瞬之间,又有几名来不及反应的开荒者死于非命。
方远站得离他们很近。他慌了神,正向往里面跑,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拦住了,生生被绊了一个跟头。
紧接着,他看见怪鱼顺着自己的小腿往上爬,马上就能触碰到他的脖子。
方远惊慌地闭上眼睛,滑腻的鱼身缠着他的脖子,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
他疑惑地睁开眼,那条怪鱼却从他身上游开,径直向着人群内部而去。
这时枪声响了。
子弹擦着方远的肩膀穿过变异鱼的头颅。那鱼瞬间死了,只有鱼尾颓然无力地动了几下。
方远惊魂未定,愣愣地抬起头,看见金发的清瘦Omega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左右手各拿着一把□□。
那双灰蓝色的眸子依旧冰冷,却又无比锋锐。
他开了枪,其余的怪鱼忽然停下动作。顿了一秒后,尽数转变方向,冲江扬而去。
☆、烈焰
江扬没有多余的动作,连开几枪,打空了弹匣。
十几发子弹没有一发落空,冲在最前面的几条怪鱼的头颅被贯穿,都当场毙命。
另一边的莱斯利等人见了,不由得大声叫好,里面夹杂几声震惊的国骂。
这几天擂台赛的事情发酵,江扬名声大噪,早就成了基地里能打的代名词。但真正见到他动手,他们才发现江扬比想象中的还要强不少。
因为所有怪鱼都朝江扬去了,莱斯利那边的时间充裕了一些。她组织人迅速装点好重要武器,做好准备,进入作战状态。
因为江扬离变异种群距离很近,没有人使用大型武器,而是拿攻击更精准的枪械瞄准变异鱼类。
只是那些鱼移动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瞄准。大部分子弹没打中它们,反而落在了一旁的沙子里,只打击出几个浅浅的坑。
和江扬几乎百发百中的枪法比起来,他们简直无地自容。
江扬两个单夹打空,沙地上已倒了一片变异种尸体。可是它们的数量太多,根本没有因这一点插曲而停下,反而因见了血,来势愈发汹涌。
他们拦不住。
即使是江扬,也因为鱼的数量过多而左支右绌,渐渐难以为继。更何况,还有更多变异种在后方来势汹汹。
那些都是针对他来的。
此前变异鱼类所绞死的全是金发白制服的开荒者,没有动任何一个军官,甚至也放过了方言--浅棕色头发的男孩。
而它们在他江扬开枪之后就全冲了过来,似乎就连变异种攻击人的本性也被更强大的目标所压制--他们要在这里杀死江扬。
一时间荒境里只能听见一阵又一阵的急促枪响,甚至连呜咽的风声也被盖了过去。
鱼类变异种死亡时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们的同伴从后位游上来,填补后方的空位,源源不断,打也打不尽。
沈怀舟和江扬并肩而战,他的弹匣很快也打空了,他把空枪掷了出去,拜江扬的黑暗料理所赐,准头很好,一下甚至砸死了两条鱼。可是其他人却没这么好的运气,打空的子弹和真正对鱼造成伤害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更要命的是,鱼已经不止从一个方向来了。它们有意识地分散开来,形成一个弧形,把江扬所在的位置围拢在里面。
这样下去,江扬撑不住的。
沈怀舟额头上沁出汗珠,急切地扫过四周,却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东西。
那是他们一旁架着的一口铁锅。锅里还有大半“紫米粥”,鲜香飘出几米远,但只有真正吃过的人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令人窒息的味道。
但是……
沈怀舟眯了眯眼。
“我过去一下,”他对江扬道,并在下一秒端起了锅。
江扬知道他的意思。他背靠着车门,从后座上摸出最后一个弹夹换上。再抬起枪时,枪口转了方向,从变异鱼类最多的地方转向沈怀舟将要离开的线路。
沈怀舟已经在那一刻端起了锅,从车前一跃而起,冲出变异鱼的包围圈。
沈怀舟速度很快,即使不伦不类地捧着一锅热粥,背影也依然潇洒又浪漫。有的东西似乎生来就刻进了骨子里,无论在怎样的情况下,也磨灭不去。
江扬看不见他的正脸,却能想像到那双深邃的桃花眼里正闪烁着怎样的光。
那些本来都冲着江扬而来的鱼在沈怀舟移动的时候暴起,身子几乎都立了起来,狰狞的鱼头触及到沈怀舟的脚踝。
它张开嘴,细白的长牙露了出来,碰到了少将的皮肉,略一使劲,已然见了血。
沈怀舟衣服上还全都是血--上一场爆炸时留下的。可是他脚踝上的那一滴血珠却刺痛了江扬的眼睛。
永远平静的灰蓝色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丝裂痕。
江扬紧抿着嘴唇,抬手,一发子弹毫不留情地穿过变异种的头颅。那鱼立刻送了口,软趴趴地掉在地上,只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它的同伴赶上去,却无一例外地死于江扬的子弹。
沈怀舟终于在这时稳稳落地。他只有脚踝有一处细小的伤口,甚至没什么感觉。端着锅到莱斯利近前时,才终于回头,看见自己来时的路上,几厘米高的变异种堆叠起来的尸体。
“你来……是有什么办法吗?”莱斯利询问他,目光在江扬和沈怀舟的锅之间屡次转换着。
“把粥喝了,”沈怀舟说。
“什么?”
沈怀舟将锅重重地砸在莱斯利面前。他十指已经被烫得发红,却没有一丝停顿,又径直端起了莱斯利身后的一杆□□,沉着脸拉动枪栓,朝江扬附近的变异种瞄准。
“要是想赢,就把粥喝了。”他声音低沉,一股浓郁的烟草味从周身逸出,水平稍差一点的Alpha在信息素影响下,不由自主地想去接近那一锅可怕的黑暗料理。
索菲·莱斯利受到的影响不大,她只迟疑了一秒,立刻缓过神,刚想出言阻止,却看见了沈怀舟手里拿着的枪。
“那个还没经过测试,可能--”
她话音未落,只听得一声尖锐的长鸣,一发子弹从枪管里射出,把枪管烧得火红。
那颗子弹落在江扬身前几米,砸死了一条鱼后,并没有什么动静。
沈怀舟皱了皱眉,扔下手中的枪,转而换了另一把架在肩上。
他还没扣下扳机,先前发射出去的那颗子弹突然熊熊地燃烧了起来,烈火中,子弹一分为二,各自向左右两边滚去,在江扬面前拉开一道火墙。
变异的鱼前仆后继冲上前去想要跨过火焰,可是却无济于事,被火焰炙烤着,浑身“噼啪”作响。
那火说来也奇,荒境的沙地里分明没有太多可燃物,可却一直灼灼燃烧,火势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反而愈演愈烈。
它在江扬面前撑开了一道无匹的防护,让他得以喘息。
“这是……”莱斯利的声音带着一种涩,她低低的呢喃:“我成功了?”
沈怀舟没空理她—燃眉之危已解,但事情远没有结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枪,确定它不像刚刚那把一样特殊,可以以正常方式使用,便把枪扔给了江扬。
他没打招呼,可江扬就是知道。他在沈怀舟动作的同时抬起手,修长的五指稳稳地握住了枪。
隔着一道火墙,他看清沈怀舟的面容,开口轻声道:“多谢。”
沈怀舟做了个口型:“也谢谢你。”
江扬不知道他有什么可谢谢自己的。
江扬那边的压力小了一些,风沙之中更大型的变异种不知为何停下了脚步。沈怀舟喘了一口气,便又转过身去看众人和他带来的黑暗料理。
即使在他信息素的加持之下,那碗汤泡饭依然没什么人动,即使有人碰过,也只是喝了一小口,根本起不到作用。
长而不狭的桃花眼扫过面前举着枪的一众军官,沈怀舟什么也没说,可是所有话都溢于言表。
为首的几个人腿都有些发颤,枪似乎都端不稳了,却还是没有动。
--他们直属于莱斯利的管辖范围,莱斯利少将不发话,沈怀舟不能把他们怎样。更何况,即使是少将也无权在战事紧急时强迫他们吃那样难吃的东西,延误战机。
“不吃吗?”沈怀舟眯了眯眼睛,声音压得很低。
没人敢反驳他,可是也没有人敢应声。
三秒过去,沈怀舟点了点头。他正想自己把粥全都喝完,彻底撒手不管,却听见人群后排传来一个不高的声音。
“我……我来吧。”
众人宛如摩西分海,迅速占成两组,让出一条路来。
路的尽头,方远用手绞紧衣服,结结巴巴地开口:“江哥和沈少将没害过我……他们救了我不少次,我信他们,我来试试。”
说完,他不管身后伊安的复杂神色,走到前面来,舀了一整勺汤,闭着眼睛一饮而尽。
一秒、两秒……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有什么用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继续为难人。”
低微的交谈声响起,有几个开荒者小声呢喃着。沈怀舟是高级军官,还是堂堂少将,他们平时不敢议论,可是现在小命都快保不住了,谁还有功夫管那些?
不满的言论越积越多,甚嚣尘上,沈怀舟都没有理会。可能他和江扬在一起久了,身上竟然也多出一种宁静。
他随手拿过一把枪,递给了方远:“拿着试试。”
方远小心翼翼地接过□□,手腕一沉。
就在他以为枪要脱手而出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涌遍四肢百骸,将将下落的枪被他稳稳拿在手里。
接下来,上膛、举枪,他的肌肉像是对这些动作都有所记忆,无需控制,便自主完成了一切。
方远目瞪口呆地扣动扳机,子弹出膛时发出“砰”的一声响。
风沙之中,有什么东西应声倒地。
“这……这是……”方远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和肩上扛着的枪,几乎语无伦次。“我打中了吗?”
沈怀舟对方远点了点头,补充道:“看大小像是只C级变异种。”
“做得不错。”
这何止是做得不错?
从一个枪都拿不稳的新开荒者到熟练使用□□,击杀C级变异种的老手,一切变化众人都看在眼里。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两气,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方远刚刚喝的那碗黑暗料理。
☆、包围
难道是那锅汤泡饭?
如果真的是那锅汤泡饭……
他们肉眼可见方远在喝下一勺黑暗料理后,自身水平在一分钟不到上升了好几个台阶。那锅饭在其中起的作用毋庸置疑。
在这种节骨眼上,谁都想要变强,可当每他们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想要去喝一口时,沈怀舟和方远喝汤时痛苦又纠结的神情便在眼前浮现出来。
--就像被逼着喝了毒药一样。喝完真的不会死吗?
索菲·莱斯利在这时站了出来。她看三两步走上前去,视死如归地抓起汤勺喝了一口汤,并极力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好显得这汤不那么的令人抓狂。
可她自以为做好了完全准备,却没想到一勺汤入口后,苦涩和咸腥的呛人味道一下子冲入口腔,还使劲往上窜。她被呛得脸上空白了一秒,强烈的反胃感觉很快袭上来,曾经为了活着什么都吃得下去的落魄开荒者,如今研制各种大型武器的基地少将,竟然在一口黑暗料理之下,差点给难吃的哭出来。
莱斯利忙转身背着手,强行压下嘴里的异味,让声线显得尽量平静,对众人道:“这锅汤泡饭确实有让人水平突飞猛进的成效,沈少将没说错,要想活命,最好喝了它。”
“而且……”她艰难地昧着良心说:“这个味道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难喝。”
莱斯利声音越来越低,却独独加重了“那么”两个字。
众人:……好像明白了什么。
人群安静了下来,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然后枪声又响了起来,声音不大,经过消.音.器的消音,可在一片寂静之中无比明显。
开枪的人是方远。
年轻人突然之间变强好几倍,在经历了一瞬间的错愕之后就欣喜若狂--他总算能做一回拯救世界的梦了!
方远抬着枪四处寻找前来偷袭的变异种狙击,一枪一只变异种。
他大喜过望,对旁边的沈怀舟说话时甚至也多了一丝底气:“少将你看,我又打死了一只--哎……这怎么还有两只……”
枪声又响,方远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得无比开怀。
沈怀舟的眉头却渐渐紧蹙起来。
继小型鱼类变异种的攻击之后,中型变异种开始源源不断地出现了。
在风沙的遮掩之下,他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只变异种来袭,可数量应该不会太少。更何况,真正棘手的东西:那些最大型的变异种都还没出手。
它们站在外围,只是远远地把基地众人包围起来,并不攻击,显得危险性不高。可是沈怀舟毫不怀疑,在其余体型稍小的变异种都死干净后,它们就该亲自上场了。
而更有可能的是,仅凭怪海战术,这些中型变异种就能耗光如今人类的弹药,把他们困死其中。
沈怀舟手上动作不停,打包了一堆莱斯利研制的枪和炸弹,对莱斯利道:“现在拖不得了。”
莱斯利也清楚现在的局势,一样心急如焚。虽然人类现在看来好像占了上风,可是几个明眼人都清楚,他们和不用吃喝就能维系生命并且源源不断的变异种相比,根本没有任何优势。
只要它们想,落败不过是时间问题。
唯一的转机在江扬熬的汤泡饭上。
“我知道,”莱斯利叹了口气道:“但是你也看见了,在我喝完汤后跟着喝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毕竟这东西太难喝了,大部分人还是不愿意尝试。我去试着再劝一劝。”
“不必了,”沈怀舟冷冷地对莱斯利说,提高了音量:“想活命就喝汤,我一直都是这句话。这个汤确实味道不好,因为这个就不想喝的人大可以不喝,我不强求。”
“但是我觉得你们应该弄清楚一件事:这是在荒境,是人类和变异种作战的战场,而不是餐馆。我选择喝这口汤,不是因为口腹之欲,而是因为我要活着、要战斗、有人还在等我,我要和他一起回去。”
他说完,没给众人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拎着一众武器潇洒地转过身,顺着来时的路,回到江扬身边。
清冷的Omega对面依然有一众变异种前仆后继地赶来,江扬肩上架着方才沈怀舟扔过来的枪,姿态沉稳,手中沉重的黑色步.枪衬得他身型越发清瘦。姿态沉稳,平静地一下又一下开着枪。
后方的讨论一直没让江扬回过头去看一眼,只有沈怀舟来时,他才讲视线从瞄准镜里移开了一瞬,偏过头看了沈怀舟一眼:“你不该回来的。”他一路奔忙,额角还有血迹未干,眼神冷冽,却又因此而与以往有着一些说不明的区别。
“这有什么不该?”沈怀舟把武器一股脑扔在地上,原来语气里的那种慵懒又涌了上来。他腾出一只手从制服兜里摸出几张纸,伸过手去擦了擦江扬的额头。
江扬下意识地向后躲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不耐烦地等任由沈怀舟轻柔小心地擦干自己额头上的血。
“变异种都是朝着我来的,离我越近越危险,你没必要来。”
沈怀舟轻笑了一声,弯下身,从武器堆里面挑挑拣拣选了一把狙击步.枪,瞄准着远处的变异种。
“我从来不是规避风险的人,这你还不知道吗?”
沈怀舟确实是一个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可是他跟在自己身边,就算拼上命又能得到什么?
江扬看了他一样,淡淡道:“你这笔买卖可不划算。”
沈怀舟丝毫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指挥官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我不求财。”
“那你要什么?”江扬顺着他的话问。
沈怀舟卖了个关子:“是秘密。”
沈怀舟有什么秘密是不能说的吗?
江扬有点出神,正想着时,就看见地平线尽头一只变异种冒出脑袋。他干净利落地扣下扳机,眼见着变异种倒了下去。
但他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而好转,连带着觉得身边那股烟草味也燥了起来。
☆、异样
形势没有好装,将要弹尽粮绝,援兵迟迟不到。江扬吩咐其余人先离开,他
他们身后一片枪声响起。过了不久,莱斯利的声音就从耳麦中传来:“多亏了江扬在,现在形势好转很多了,我看对面的变异种也有退意了,趁现在集合,赶紧回基地去吧。”
硝烟味在空气中渐渐弥漫,江扬抬头打量了一下远方的变异种群--大型变异种似乎向后退了一些,中小型的变异种也不像之前一样猛烈地攻击。
或许正如莱斯利所说,它们久攻不下,也产生了一丝退意。
可江扬不仅没有放松,眉头反而越皱越紧。他手指摩挲着放在兜里的眼镜框,心中那种不适的感觉却一直没有消散。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整个行程都显得……
“这不对劲,”沈怀舟说,接住了江扬心中所想。“你先别动,容我们捋一捋,有哪里……一定有哪里不对。”
“哪里有问题吗?”
“是直觉,”沈怀舟道,“我知道直觉在你这里并不可信,但给我时间,我会给你证据。”
沈怀舟说话的语速很少这么快,莱斯利跟着心里也揪了一下。她是偏文职的少将,而沈怀舟是真正出生入死换来的军功,经常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对危险的感知也更敏锐。如果说整个基地里有谁的直觉最准,那么沈怀舟一定名列前茅。
她沉吟道:“我再等五分钟,如果你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我,我们还是要突围。”
“可以,”沈怀舟答应道,侧过头看向江扬,“你也觉得有问题。”
江扬点了点头,敲了敲发烫的枪管,“从光头出现在西侧门的时候起就不对劲了。”
沈怀舟跟着他的思路复盘:“我们最初的设想是,变异种具有一定智慧--和它们在被做成菜变异之前一样。人类基地中的某一个人驯服、或者说豢养了一部分变异种,驱使它们为自己所用,并从中获利。而我们此行刻意暴露身份,就是想让他出手,由此露出马脚。”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本应被关押在开荒人员管理所的光头出现在我们的必经之路上,并且体内埋藏了炸弹。”
在荒境杀人比在基地内杀人容易得多,风险也低,可对方却在第一时间选择把光头从开荒人员管理所费力解救出来,安排成人类炸弹。如果他们真的能驱使变异种,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多此一举。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和在荒境外潜藏五年的变异种毫无关系,也大可以通过一些手脚让江扬深陷绝境。
可他们没有。
“我在想……”江扬沉吟着,抬起头看向沈怀舟,少将面部线条冷峻,一双鸦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江扬习惯接受注视,现在却因为这个眼神感到一丝不对。他缓了缓神,继续道:“光头和变异种可能都不是朝我来的。”
那还能是谁?
沈怀舟愣了愣,江扬已经打开与莱斯利之间的通讯,沉声询问道:“新型武器有多少人看管?”
莱斯利等答复等得焦心,刚接通通讯,就听到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三十个人,”她回答得利索,很快追问:“你们发现什么了?”
“尽快加派人手,变异种是冲着新型武器来的。”
江扬说完,不说莱斯利,沈怀舟都怔住了:“新型武器?可是这些变异种一开始的目标就都是你啊。”
最先出现的小型变异种只攻击金发的开荒者,而避开其他人,更是在江扬开枪暴露位置后源源不断地冲向他,目标已经非常明显。
新型武器离他的距离一直不近,在第一波变异种来袭后更是被莱斯利大量集中在了人群最中央,由三十个人保护,只拿了一小部分出来,其中还有一半落到了沈怀舟手里。
二者之间的差距简直是肉眼可见。更何况,按照他们最开始的分析来看,驱使变异种的是基地的人类,研究三年的武器毁于一旦,是对全人类夺回土地的巨大阻碍,无论是谁也不该在上面动手脚。
“一开始就搞错了。”江扬道,“按照我们一开始的计算,在摄像头前第一次露出踪迹应该是在行程过半时,也就是从医院出发二十分钟后。这意味着对方只有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把光头从管理所放出来,并且让他到达西侧门。”
“可管理所在基地最东边,即使要开车,二十分钟之内也到不了。”
“我靠,”沈怀舟低骂了一句,“被炸了一下,根本把这茬忘了。所以他根本不是来找我们的,可他无论如何也不该找莱斯利她们的麻烦。光头能自由行动,一定不会往人多的地方凑,也不会想着偷跑到荒境里去……”
沈怀舟话没说完,声音越来越低。他低头沉思着,忽然猛地抬起双眸:“他死前说过,他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一直要和你作对。假设这是真话,他也可能违背自己的意志,带着身上的炸弹,跑到莱斯利的队伍里去。”
车队里都是武器和弹药,只要光头在那里一炸,别说附近的人,就是连基地的城墙可能也会出现一些问题。
他们错了,之前设想的一切都错了。莱斯利和她的这次出行早在计划之中,也早有人布好天罗地网,就打算把她三年心血毁于一旦。
江扬平淡地点头,“我们现在被围困也太巧合了。我起初以为小型变异种先进攻是为了不误伤别人,只对我进行攻击--它们的种种行为也确实是这样表现的。可如果只是攻击我,并没有必要从四面八方对这里的所有人进行围困,太浪费资源。”
只除了一种可能,让这种行为显得更加有可能。
--江扬只不过是一个幌子。
只有他一个人遭受变异种的猛烈攻击给同行的其他人都造成一种错觉:他们是安全的,武器也是。江扬的方向吸引了他们太多注意力,给其它小型变异种留下了可乘之机。
而如果小型变异种没有成功,外围的更危险、能力更强的巨大变异种也可以亲自出手,与人类的武器同归于尽。只是那样未免还是不划算。
这几百只大小变异种聚集在这里的真正目的只有一个:用最少的牺牲换取人类最沉痛的代价。
“滴--”
尖锐的鸣响几乎刺破人的鼓膜。
人群中央、摆放着武器的地方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敌袭--!”
☆、完人
江扬猛地转过头。
几尾鱼不知何时从沙地上飞跃而出,直奔着武器存放的地方去。天色转阴,浓墨一样的影子在地上铺陈开来,遮住荒境里仅剩的光芒。阴影笼罩着人类的心血,沉沉地压下来。
不、不对,这不只是阴云。
江扬微微扬起头,从遮天蔽日的云层中辨别出了一个隐约的身型--是一只大鸟。
一只……会飞的变异种。
基地近几年研究了几乎所有类型的变异种,却从没有发现一只能脱离陆地的类型。就连鱼类再变异后也只能在沙尘中游动而恐惧水。可现在竟然出现了一只脱离陆地而生,还保留着自己原有习性的变异种。
是它们又进化了吗?
大鸟似乎注意到了江扬的目光,在他看过去的同时扬起脖颈,朝天而鸣。那声音不似一般鸟鸣清越,反而哑得很,像是一种漏了风的乐器。江扬隐隐头疼,正是这时,大地忽然开始震动。
江扬脚下的石子被震得微微弹起,他感觉到有一群庞然大物在移动。
是一直围着人类的巨型变异种终于迈开了脚步。
沈怀舟举枪就打,可变异种的步伐却只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