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身躯太庞大了，一颗普通的子弹伤不了它们分毫，甚至连阻拦都拦不住。
想要击败它们，必须有更大型的武器。而此刻那个能拿到重型武器的地方，正被一群突然钻出沙子的变异种占据着。
没人知道它们是如何避开人类被加了Buff的视线，也不知道它们到底从合时开始就埋伏在了这里。只是这些变异种的准备明显极为充分，动作也整齐极了，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三十名负责看管武器的军官就有三分之二死于偷袭。
甚至一声也没有叫出来。
一击得手后，变异种又齐刷刷地消失了，不知去了哪里，只有有人靠近时，才猛地冒出来。
索菲·莱斯利勒令众人停住。
一众黑压压的枪口指着茫茫大漠，可那里安静极了，似乎什么也没有。人类一千多个日夜的成果静静地躺在那里，谁也近不了身。
莱斯利的手举在空中，却迟迟没有放下。变异种一刻不出来，她就没有办法让基地的人进行射击。
况且就离军火这么近的距离，他们谁也不敢开枪。
情形就这么僵持着，人类彻底落入下风。远方的巨大变异种正在赶来，每走一步都像是地动山摇。他们退无可退，也无从出手。
这似乎是一场死局。
江扬摩挲着眼镜框，余光里，沈怀舟已经拿起一杆火箭炮扛在肩上。一声闷响后，走在最前面的某只双腿行走的大型变异种颓然倒地，甚至还撞倒了另一个同伴。
它们的身型太过庞大，失去一条腿的支撑，便再也站不起来。
放在以往，这是个相当惊人的成就，可是此时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此欢呼。
因为更多的变异种很快填补上了那两个空缺，一步一步地向人类逼近。
沈怀舟弯下腰，换了另一把武器。他脸色很沉，漆黑的眸子里不见一点情绪，只是重复着方才的动作，击退了另外一只变异种。
只是这一次，补上来的速度不再有那么快了。
江扬手指在身侧无意识地比划了两下。大型变异种的数量并不像小型变异种那么多，如果持续击杀，应该能为人类迎来一些时间。
他默默盘算着，在经过一场恶战后，他们此行所剩的弹药只有来时的二分之一。但大型武器没怎么动用过，加上被围在中间的，应该还有不到一百支。如果每一发都不落空，并且正中走在最前面的变异种，能为人类多争取到五分钟。
他们能否活着回去，人类三年心血是否会付之一炬，就看这五分钟了。
“你有想法？”沈怀舟又开了一枪，抽出时间问江扬。
江扬垂着眸，他把来到这里之后所有的事情全部过了一遍：试验变异种的躁动、突然出现的大型变异种包围、小型鱼类的袭击再到现在……
世上没有死局，他们一定可以用某种方式找到突破口。
见江扬不答，沈怀舟没再催促，他声音稍微放轻了一点，不再像之前那样油腔滑调或者是身为少将时的冷厉。那声音混在硝烟里，反而多了一丝柔情。
“别着急，我的指挥官，”他说，“我相信这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我没有把握，”江扬垂着眸，盯着地上的沙尘道，语气里有掩不住的烦躁--对于沈怀舟而言，他已经失去价值了。一个不能给出参考意见的前任指挥官现在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处呢？
他当然不在乎自己在沈怀舟心里的价值。只是当历史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一只手突然搭上江扬的肩膀。即使隔着制服，江扬也能感受到那人掌心里的一团火。可是那团火并不灼人，反而是很温柔、很小心的。
沈怀舟意外地平静：“那我就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江扬瞳孔微微缩紧。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这世上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他们相信埃尔西家的继承人，帝国最惊艳的人才总有方法，他能拿出最好的方案，应对一切难关。
事实也是如此。文森特·埃尔西从不让人失望。
只有他本人清楚，在近乎完美的方案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不眠不休。那些人对他寄予的厚望，那些帝国的担子压在他肩上，沉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时一刻也不敢懈怠。
但他并非完人。
他只是……不敢喊累。
在唯一一个肯听他倾诉的人过世后，江扬任命般地接过了所有担子，可他没想到，在五年后，他还能听到另一个人说：“那我就陪着你。”
不介意他是否成功，不介意他是否完美，只是无条件地相陪。
江扬心头一动。
也正是这时，所有隐秘的线头都被揪了出来，往一个方向汇去。一个大胆又疯狂的主意出现在江扬脑海中。
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瞳亮了亮。
他看向沈怀舟：“我有一个想法。”
沈怀舟轻笑一声：“去吧，我永远在你身后。”
☆、利剑
江扬看着他，少将的笑让他怔住一秒，他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懂沈怀舟。这个人看起来很好懂，眼底藏不住事，情绪都是外露的，张扬又恣意。可接触久了才会知道，在外在的张狂的情绪下，他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层皮囊。
江扬看着他，没说出本来到了嘴边的一句“谢谢”，他鬼使神差地觉得沈怀舟想听的不是这个。
于是他朝少将微微颔首，直入主题：“我的计划需要你们配合。”
“没问题，”沈怀舟说着，从胸前取下一枚勋章，放在江扬掌心，“佩戴帝国荣誉勋章的人等同拥有少将军衔，你先拿着，这里的人任你指挥。”
他说完又补充道：“少将比不上基地总指挥官，你先将就一下，你的东西以后都会回来的。”
江扬没有迟疑，直接接了过去，别在胸前。那枚勋章不重，但他莫名觉得胸口一沉。
“我需要你们拖住外围的大型变异种，”江扬看着沈怀舟，那人点了点头，开枪又打倒一只变异种。
江扬继续说：“我还需要一把足射程足够远的武器。”
他微仰着头，灰蓝色的眸子里映出因风沙而显得朦胧的天穹。一只巨鸟翱翔在穹顶之下，阴影笼着下方的众人。
沈怀舟唇角勾起一抹笑：“你要打鸟儿？”
江扬点头：“只有打死它，才有可能从困境里脱身。”他顿了顿，正想解释一切，却被沈怀舟打断。
“我说过了，永远在你背后。想打那只鸟就去吧，我给你找武器，”沈怀舟没要他的解释，俯下身从武器里翻找了一圈，最后失望地摇了摇头，“我这里没有，但送来测试的武器里应该有一把。”
江扬的神色沉了下来。
被送来测试却又不在沈怀舟手里的新型武器只有一个去处--基地众人正中间，被鱼类变异种围着的地方。
那里还在僵持。有人试图溜过去抢回武器，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他们的尸体躺在沙地上，脖颈扭曲了一圈，血从七窍汩汩溢出来，浸红了荒境的土地。
尸体身旁零散地有几条身上有枪眼的怪鱼，那是人类与变异鱼类对峙至今仅剩的一点收获。
江扬皱眉，鲜血红得刺目，铁锈味浓重得几乎散不去，全部充斥着江扬的鼻腔。他的胃毫无征兆地疼了起来，里面像是燃起一团烈火，要把他整个人烧个干净。
五年前的碎片重现在他眼前，淋漓的鲜血和尸首渐渐重合。
五年了，什么也没有变好。
江扬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找到那把枪，拿回来，”他忍住不适，随手拎了一把冲/锋枪和一盒子弹，径直向存放武器的方向走去，一步也没有迟疑。
同时他抬起手放在耳边，开启了与所有人通话的广播：“我是江扬，受沈怀舟少将之托暂代全员指挥任务，所有人根据我的指令，分成两组。”
冷清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骤然出现，几百道目光同时汇聚在持枪走来的金发Omega身上。
江扬没有在意，他把所有人分成两组。枪法最准而且吃过汤泡饭的军官各去沈怀舟那里拿了一柄重型武器，领着其余人阻止大型变异种的步伐。只有十五个人被江扬留了下来。
索菲·莱斯利是其中之一。她对于江扬接管她的职责并无异议，她相信江扬，但还是在他准确地叫上来那十五个人的名字时暗暗心惊。江扬才和他们相处了不到几个小时，已经把其中性格最沉稳、最听从指挥，同时吃汤泡饭最多的几个人分了出来。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观察到的这些。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江扬只给他们下了一道命令：“击杀在武器周围出现的所有变异种。”
一直以来，Omega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的冷漠和无聊不见了，而是被一种尖锐的愤怒所取代。
五年了，什么也没有变好。人们日复一日地毫无意义地死在荒境里，他们的死除了悲痛以外什么也不能带来。
基地之外，变异种肆虐，步伐离人类越来越近。
基地之内，人们仍然吃不上饭，只能靠廉价劣质的压缩食品苟活。
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
江扬走到莱斯利身边，声音平静极了，却好像在竭力压抑着什么。
他指着堆放在一起的武器：“哪一把射程最远？”
莱斯利指着其中的一把黑色长.枪，枪身的线条粗犷，黑漆漆的枪口正对着它们的方向，像是一只深渊巨兽张开的大口。
看起来确实能打很远，或许能把那只鸟轰下来。
江扬眯了眯眼睛，总是下垂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手中的枪上膛。
“喀拉”一下，声音并不大，但是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莱斯利想要拉住他：“前面危险！”
可是江扬没有停住，Omega迈入了鱼类变异种的包围圈里，把一切甩在了身后。
他迈出第一步，两条鱼从身后袭来，江扬反手两枪，变异鱼类倒在地上。
更多的变异种从沙地里冒出来，四面八方朝江扬涌去。
江扬开枪打死了五六条，有一条趁着空子窜到江扬身上，正缠住他拿枪的右手。那条鱼张开嘴，细密森白的牙露出来，就要往江扬手腕上咬。
江扬用余光瞟了它一眼，步伐依旧没有停。他左手抹出腰间的一把短刃，冲着鱼头的地方狠狠地割了下去。
整条鱼在一瞬间尸首分离，那鱼是生的，大股鲜血从狰狞的伤口中喷涌而出，几乎沾满了江扬的半张脸。鱼头掉在了地上，身体却还缠在江扬右臂上，最后颤动了几下。
江扬拿手背抹去眼前血迹，甩下鱼的尸体，枪口朝下，爆了两条试图从他脚下窜出来偷袭的变异种的头。
但身后还有一条。
江扬没有时间去打了，他也躲不开。
正是这时，两声枪响在他背后响起。两发子弹正中变异种的鱼头，一发来自莱斯利，另一发来自方远。年轻的男孩是十五个人中的一个，他气喘吁吁地开枪，和Alpha少将同时打死了那条试图偷袭的变异种。
可是没有用，更多的鱼类在源源不断地向江扬汇聚而来。它们不会让这个人类接近那些至关重要的武器。
“开枪！”莱斯利冲着所有还愣着的人嘶吼。
看呆了的十几个人才反应过来，纷纷抬起枪。子弹落在江扬身前身后，但那人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他的金发被染红了一半，血滴滴答答地砸在纯白的制服上。天空中大鸟的阴影严严实实地笼罩住他，可江扬走在其中，却无比耀眼。
他像是一把将要斩断一切的利剑，誓要破除一切阴霾。
就在此时，就在此地。
☆、坠落
江扬距离横放在武器架上的枪只有一步之遥。
变异鱼类疯了一样地向他猛扑过来，江扬头也不回地扣动扳机，一连串子弹贯穿鱼群的身体。身后硝烟弥漫，可是仍有一条漏网之鱼冲了上来，一口咬住他的小腿。
江扬的步伐终于停顿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他腿上血流如注，瞬间把裤腿浸成红色。江扬哼都没哼一声，手依旧稳稳地伸出去，抓起了黑色的长.枪。
这把武器他从没用过，可江扬仿佛已经使用过这把枪千百遍，极为熟练地填弹、上膛。他的骨血里好像就对武器有一种熟悉，那双修长白皙的手生来就该握住枪杆。
江扬一手托住枪管，一手持着枪身，把枪架在肩膀上，对着空中巨鸟瞄准。
被枪口指着时，变异种似乎有所感应，长鸣一声，立刻向更高处飞去。而与此同时，大地震颤得更为厉害，巨型变异种像是接到了某种信号，不要命似的向人类跑来。
它们倒在人类的炮火之下，却又踏着同类的身体前进。
风声、吼声、枪声汇聚在一起，天地为之变色。
它们都向江扬而来。
江扬举着枪，他听见了一切--包括五年前遗留的声响。
那时和现在很像，风中飘着的都是血气。年轻的生命流逝在战场上，得意于良好的记忆，江扬记得他们每一个人，他们的姓名、年龄、家庭……他知道他们的死并不是死亡名单上的数字，而是背后更多人的悲哀。
过往的一切化为梦魇紧紧缠着他，他一直被困在那场残忍的风沙中，找不到出路。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江扬深吸了一口气，从瞄准镜里看到巨鸟的身影。那只鸟已经在向高向远处飞，可是体型太过巨大，还是停留在江扬的视野范围之内。
江扬稳稳地举着枪，枪口随着巨鸟移动，直到--
他瞄准了鸟的心脏。
之前的他以为自己是没有出路的，四方都是壁垒，何处得以逢生？
江扬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他在同一时间按下了扳机。
子弹从枪膛里冲出去，带起一股气浪。强大的后座力逼得江扬都向后退了一步。
时间从这时起被拉长、放慢。在那声枪响之后，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一枚载着他们所有希望的子弹划破天际，直上云霄。
空中的大鸟似乎要躲，但子弹的速度太快，早在它反应过来之前就已刺穿皮肉，一点一点没进去，在它胸口破开一个大洞。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秒。所有大型小型变异种都停止了动作，空中的大鸟维持了原有的姿势一瞬。
紧接着，一股橙红色的烈焰顺着它的伤口开始燃烧，在短短几瞬就蔓延遍了鸟身。
那只鸟浑身浴火，鸣叫一声比一声尖利，几乎刺破人的鼓膜。可是没有人在这时捂着耳朵，他们聆听着来自变异种的哀嚎，看着它徒然挥舞翅膀挣扎。
可是已经没有用了。
随着翅膀挥舞的频率越来越低，那只着了火的鸟渐渐开始下落，像是一颗耀目的流星一样，从天际滑落，并在穹顶之下拉开很长一条火色的线。
江扬微眯着眼，他好像看见困住他已久的天穹也被灼烧出一个大洞，顺着那一处残缺的地方，裂隙如蛛网蔓延。
“轰”的一声后，天幕片片破碎，分崩离析。
过往的阴霾迅速退却，把一切让步给这样的新天。
这就是出路吗？
随着轰然一声巨响，大鸟坠到地上，身上的火却还没有熄灭，熊熊燃烧着。
而剩下的变异种从它被打中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动弹，此刻正呆立在原地，身型缓缓倒下。
风沙在这一刻骤然停止。天空逐渐恢复澄明，被狂风席卷过的天比以往更加干净，一丝云也没有。
已是日薄西山，夕阳的余晖和不远处大鸟身上的火焰交相辉映。
一切终于结束了。
天地间寂静了几刻，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音。众人在一场血战中还没有缓过劲，便突如其来地取得了胜利。
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江扬。
Omega站在天地正中，日光、火光全部汇聚到了他的身上，像是天然的聚光灯，照得江扬发亮。
他那身白色的制服上全是血迹，有的已经干涸变成暗红色，有的尚还新鲜，仍在从伤口向外淌。江扬狼狈极了，就连脸上、发间都是血和汗，可是没人敢对他说出一句嘲笑的话。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放下了几乎比他还要高的一把枪，拄着枪杆回首。他在方才受了太多伤，此时连站也站不稳了。
沈怀舟扔下手里的枪，向江扬大步跑去，在江扬倒下的前一刻把他抱了起来。
一股熟悉的烟草味袭来，江扬觉得心安。他躺在沈怀舟怀里，看着那双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也在看他头顶崭新的天空。
“你成功了，江扬……”沈怀舟抱着他低声重复，“你成功了……”
江扬轻轻地笑了一声，满是鲜血的手抚过沈怀舟的面颊。他抬手似乎想擦干沈怀舟脸上新增的血迹，却越蹭越脏。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沈怀舟说：“是我们成功了。”
不是我，而是我们。
在惨案过去五年后，江扬终于找到了他新的战友，从变异种的围攻之中取得胜利。
他那双灰蓝色眼睛里的冷冽还未散去，可是又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证据
沈怀舟手臂突然纂得更紧了一些，浓郁的烟草味信息素盖过周围的刺鼻铁锈味，灼热的气息喷吐在江扬身上。
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江扬曾经的影子。
沈怀舟比江扬小六岁，他还在被家里管着的时候，江扬就已经是名声鹊起的埃尔西家继承人。他父母不时在他面前夸赞这位从未谋面的同辈人，沈怀舟少年气盛，便总想与他相比。
在一场晚宴上，他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那位大少爷。
江扬穿着得体的黑色西装，白皙的手腕旁缀着两枚淡金色袖扣。宴会的灯光华丽奢靡，营造出了梦幻般的场景，可江扬站在纷乱的光芒之下，却自有一种遗世独立的冷清。
他脸上挂着浅淡的得体的笑容，周旋在一群老狐狸之间却丝毫不露怯。在西装的包裹之下，他成熟又完美，可沈怀舟从中看到了一股无法遮掩的少年气。
在那双如同宝石一样的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点淡淡的傲气，是独属于天之骄子的狂骄。
后来沈怀舟又见了江扬一面。那时他已然是基地的总指挥官，声望比在埃尔西家做大少爷时还要强上几倍。
沈怀舟出于好奇，隐瞒了身份，混进正在建设之中的基地，却和几个新人遭到大型变异种的攻击。
生死危难之际，金发蓝眼的指挥官及时赶到，仅仅几下，就结果了让人闻风丧胆的变异种。
在沈怀舟看过来时，江扬正在与身边朋友谈笑，同时擦拭着手上被溅到的脏东西。他依然是淡然的模样，但是细看嘴角却是向上翘的。
荒境的沙尘比帝国首都繁杂而靡丽的灯光更适合他，江扬站在朋友的簇拥里，就连那双一直冰冷的蓝色眼睛里也带上了一点温情。
经常不苟言笑的冷美人神色里突然添了一点温度，便让沈怀舟念念不忘多年。
他没想到今天竟然能看见。五年过后，昔日的埃尔西指挥官隐姓埋名，更改身份，可总还是有一部分旧日性情遗留在他身上，或许连江扬本人都没有意识到，有些东西是改不了的。
江扬感觉沈怀舟看了自己很久，气氛未免有些不对。他正想出言把一切扯回正规，索菲·莱斯利却突然打断了这一切。
红发女Alpha飞快地向两人走来，她身上挂了彩，但心情似乎毫受不影响。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莱斯利靠近两人时发问。她已经尽量压低了声音，可是激动却掩饰不住，“在飞行类变异种被打下来后，其他的所有变异种都停住不再动弹。这是种虫族一样的行为模式，我们的科学家此前往这个方向猜想过，却没有找到足够的证据，你是怎么确定的？”
她语速很快，但江扬跟上了跳跃的思路。
他还受着伤，说话用得是气声，虚虚地浮在沈怀舟和莱斯利耳畔。
沈怀舟没好气地看了莱斯利一眼，抱着江扬去找军医。莱斯利没管他奇怪的眼神，亦步亦趋跟着，听江扬继续说。
“我本来也不清楚变异种的行为模式，可是这次它们的围攻有太多古怪，开始让我觉得不对。”
莱斯利点了点头，早在鱼类变异种出现时他们就觉察到了。
鱼类变异种人类见过不少，一般以利齿攻击--江扬在X1区地下洞穴时见到的太湖银鱼就是这样。可是这次的不同，它们更频繁地选择绞杀手法，攻击人类脆弱的脖颈。
这手法太娴熟了，就好像是训练过一样。
“可是根据基地往年研究，变异种并不具备学习能力，”江扬说，“它们的本质是菜，经过人类处理的，失去生命的食物。既然不是生命，自然也不会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
莱斯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神突然一凛：“那些研究是高度保密资料……”
“沈少将给我的权限，”江扬从善如流，用胳膊肘轻轻戳了沈怀舟一下，示意他不要拆台。
沈怀舟默默抗下了来自莱斯利“你怎么什么都给他看？真是色令智昏”的目光。
“可是变异种会攻击人类，同时在被我们攻击之后也会死亡。说它们全然不是生命，似乎不太对。”莱斯利瞟完沈怀舟，就不再这些事上耽搁，继续追问江扬。
“病毒也不是生命，”江扬回答，在莱斯利恍然的目光中缓缓道：“当我们把变异种和病毒类比，一切就很好理解。就像病毒不断地重复着复制自身的任务一样，变异种也接受着某种命令去攻击人类。它们遵循来自特定生物的命令，所以能做出高难度的绞杀动作，可研究者并不属于这个范畴，甚至连巴甫洛夫的狗都不能复刻。”
江扬很少一连串说这么多话，莱斯利听得入神，反应了一会儿：“今天与我们接触的变异种都出现了异状，天上又好巧不巧出现了一只可以飞翔的生物，你怀疑就是它给予所有变异种指令。可这些证据还不够夯实……”
“除了打它，还有别的办法吗？”沈怀舟打断莱斯利的话，朝着巨鸟坠落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反正它现在死了，证据也足够多了。与其在这问我们，你还不如亲自去看看。”
莱斯利的手指蹭过下颌，她点了点头，利落地对江扬道谢，临走前又看向江扬，眼里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这些都是你在刚刚被围攻的时候想出来的？”
“不是，”江扬说着，已经被沈怀舟带到军医身旁。军医依旧是上次给他处理伤口的人，动作很麻利，直接剪开了江扬的裤腿，给伤口消毒。
酒精碰到伤口时，江扬小小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这个理论是埃德蒙·文森特提出了的，我只是碰巧看见记了下来，今天才应用到这上面。”
莱斯利终于被打发走，沈怀舟在医生看不到的地方对江扬打手势：“你弟弟的文章，碰巧看见？”
江扬依旧是冷冰冰的神情，简洁地给沈怀舟打出几个手势。
手语表达毕竟不连贯，但沈怀舟看懂了江扬的意思。
--当然不是，我怀疑他知道更多有关变异种的消息，但还没有证据。
--那只鸟是关键。
☆、江哥
江扬的另一层意思是：他要尽快去察看。
Omega一身是伤，小腿处有一道十几厘米长的伤疤，皮肉向外翻卷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隐约能看见白色的胫骨。
沈怀舟想不通人都这样了还有什么理由非去看那只鸟不可。
“处理伤口还需要一段时间，”沈怀舟说，“不急，那尸体又不会突然飞了。”
他看轻轻扫了医生一眼，医生也跟着附和：“这才刚清理干净伤口，这伤这么大，缝合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不久前才受过贯穿伤，虽然好得很快，但现在伤口又有点撕裂的迹象……”
医生的话倒也不全是碍于沈怀舟的威胁。江扬受伤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
短短几天时间，先是被人捅了，后来又不知道怎么搞得一身是血和燎着的痕迹，再到现在。
医生是过来人，见了不知多少伤兵，多言劝了江扬一句：“还是多注意点身体吧，现在年轻，好得快，等以后就有罪受了。”
沈怀舟在旁边点了点头。
江扬话到嘴边，还是没和他们解释。
他知道自己有一点异于常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伤都好得很快，几乎也不会有后遗症。同时对于变异种料理的接受度也很高，吃下同样的变异种肉，他的能力提升是普通人的两倍有余。
但现在说这些并没有什么用。
江扬抬眼看了看沈怀舟，少将的头发早就被汗水打湿了，气质似乎也因此略有不同。
舍去了原来那种疯劲，沈怀舟像是把入了鞘的剑，洗尽铅华，沉稳而厚重。
江扬收回视线，难得疯子都跟着惜命了一回，他就让步一点，也没什么要紧。
“麻烦您了，请尽量处理快些，”他对医生说，声音很轻。
“之前倒没看出你是个急脾气。”
医生手上动作不停，一针一针地进行缝合，笑容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慈祥。
“再大的事情，哪能有身体重要？你们现在每天说为了人类的利益，不要命一样地冲在前面，这倒也没错。可是连自己的一点休息时间都贡献给人类就没必要了。”
“养好身体。人类不需要你们那点闲暇时间，但你的家人朋友要。”
江扬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话的矛头倒不是对准他，而是出了名不要命又是个工作狂的沈姓少将。
敢在现任少将面前说出这种话，要的不仅是胆子大，更重要的是和沈怀舟亲近的关系。
果然，没听到沈怀舟的反驳后，医生语气里带了点新奇：“你今天怎么不杠我了？难得啊？”
“别废话，”沈怀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给病人缝合话还那么多。”
医生“切”了一声，重新聚集于江扬的伤口。
沈怀舟见他低下头，给江扬比划了一个：“别管，他就这样。”
江扬清浅地笑了一下。
这场景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只是过去得太久了一些，记忆都有点模糊。
如果硬要说，他们现在留给江扬最深刻的记忆，就是溅在脸上的温热的血。
江扬闭上了眼睛，低声说：“挺好的。”
“江哥！江哥！”
少年咋咋呼呼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跟着还有叮呤哐啷的响。
方远端着江扬之前做饭的那口锅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嚷嚷：“我们学你的样子煮了锅肉，你吃一点，好得快！”
锅里的肉杂乱地堆叠着，因为过了火候，颜色有点发黑。大多数变异种本身已经是熟食，再一煮，肉更是软成糊糊，无论是从什么角度来评判，都不算上乘，甚至还不如江氏黑暗料理的水准。
方远端着肉过来的时候很忐忑，但江扬什么也没说，接过餐具，尝了一口。漂亮的凤眼微眯起来，脸上神情倒没什么变化。
方远看不透他的表情，就去看腿上的伤。
可一分钟都过去了，伤口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
“江哥……”他吞咽了一下口水，联想到江扬难以捉摸的神情，不由得有点慌乱。
这东西的又难吃，还没有加buff的功效，江哥的心情会不会不太好？
“嗯？”
“我错了，这味道实在是不行，功效好像也不成功。我下次再改进！”
“味道还不错，”江扬说，“不能让伤口愈合是因为做法不对，你有兴趣，下次教你。”
方远渐渐瞪大了眼睛。
江扬平视着他，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又掺了点别的，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江哥你心情不错？”方远试探着问他。
江扬点点头，擦干嘴边的一点油渍：“今天谢谢你。”
方远一时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又写了江扬好几次，端着锅跑走了。
隔了老远也能听见他在和什么人喊。
“江哥说谢谢我了！”
“他竟然会谢谢我！”
羡慕、嫉妒的言论也不绝于耳。
“早知道我也去送菜了。”
“江哥的谢谢啊!得多幸运才能听到他这么说。”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基地的人跟着方远管江扬叫江哥了。
他们自己觉得没什么问题。江扬比他们年龄大上一点，实力超群，就连做出来的黑暗料理都别具一格。
偏偏江扬身上没有军衔，不好称呼，叫他一声“江哥”，倒是完美体现出大佬特质，同时和他的距离又显得没那么远了。
沈怀舟耳朵尖，听到后明显皱了皱眉，对江扬打手势：“没大没小。”
江扬一笑置之。
缝合终于完成，医生擦干了汗起身，又嘱咐了江扬好几句，擦擦汗要去处理轻伤员。
他一走，沈怀舟突然一把抱起来江扬，烟草味的信息素一下把他笼罩起来。
江扬知道现在打不过他，没挣扎，淡淡地说：“总是这样抱来抱去，影响不好。”
他在提醒沈怀舟之前照片的事。
虽然关注度陡升让江扬不太满意，但他在那件事里并没受太大影响，沈怀舟倒是因此被军部的人敲打了好几遍。
基地对待亲密举措向来呈消极态度，再冒出来一次，对沈怀舟影响实在不算好事。
可是真正该关系这事的人却毫不在意。
沈怀舟小心翼翼避开江扬身上的伤口抱着他，语气轻松又快活。
“这有什么不好的？你要去看那只鸟，但是行动不便，我乐于助人，带你过去。多尊老爱幼，文明守法啊。”
“是吧，江哥？”
☆、头颅
江扬轻轻扫了沈怀舟一眼。
少将脸上笑意依然，丝毫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脸皮厚到令人发指。
江扬手抬到一半，将将要打下去的时候，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抑制住了打人的冲动。
他闭上眼睛，索性不去想沈怀舟抱着自己走路的事情。伤口还在发疼，但充盈在鼻尖的烟草味像是一味灵药，渐渐把疼痛压了下去。
江扬不动声色地把头往沈怀舟怀里埋了一点。
以后有机会可以找人研究一下信息素的止痛效果。
“又想什么呢，指挥官？”沈怀舟静了片刻又漫不经心地开口。
江扬照例没有回他，他自顾自地接下去：“我以后是叫你江哥好，还是叫指挥官好……”
“江扬。”怀里的Omega冷声打断他。
“我不是指挥官，也不是你哥。”
沈怀舟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很委屈：“可方远那小子都能叫你哥，他和你也没血缘关系。”
少将的尾音拉得很长，几乎能听出波浪号来。
江扬抬起眼睫打量着他，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不正常至此。
他和沈怀舟刚好四目相对，少将黑色的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盯着他，叫人难以拒绝。
江扬：“……”
他揉了揉太阳穴，自暴自弃式地摆手：“你叫吧。”
“好的江哥，”沈怀舟从善如流。
江扬看着他一秒变脸，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心软对象。
他知道沈怀舟这个人，行事疯狂，不择手段，骨子里还有一点自毁倾向。
可就是这样，他竟然狠不下心在对方目光灼灼看着自己时说一句拒绝—即使那是装的。
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巨鸟的尸体前。
附近围观的众人看见他们来了，立刻让了一条路出来。
沈怀舟毫无心理负担地走进去，还从一个人手里接过小椅子，让江扬坐上去。
江扬见惯了他的厚脸皮，自己也不再推脱，坐在椅子上，身子前倾，细细地查看着那只大鸟的状况。
如他猜测的，这是一只鸟，而不是变异的食物。
如果他其他的猜想……如果埃德蒙的理论是正确的，正是这种生物掌控着变异食物，并驱使它们与人类争斗。
它们为什么这么做，这是怎么做到的？和五年前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江扬目光闪烁，他觉得自己有一点接近真相了。
莱斯利制造的武器不错，鸟身上的火焰现在还在燃烧，羽毛下的皮肉都被烤得焦黑一层，散发着一股臭味。
江扬接过沈怀舟递来的长剑时手里顿了一下，下一刻立即恢复了自然。
他手里挽了一个剑花儿，毫不犹豫地切向鸟的头颅。
颅骨异常坚硬，江扬一剑下去，竟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反而有一声尖锐的响。
那声音……好像是钢铁相撞。
江扬眯了眯眼，顺手把剑交还给沈怀舟。
沈怀舟握住剑柄，脸上的笑意敛了。
他上前两步，使劲用剑向下斩去，
“当啷—”
响声回荡在空旷的荒境里。
众人都看向少将和巨鸟的头部。
鸟头依然没有变化，但是沈怀舟手里的剑断了。
长剑断成两截，一半还被沈怀舟握在手里，另一半剑尖的部分已经被崩飞了出去。
“这…这鸟头是铁做的吗？这么硬？”莱斯利的副官被惊得瞠目结舌。
但没人顾得上回答他。
江扬扫了灰蓝色的眼睛晦暗不明，他轻描淡写地扫了莱斯利一眼。
莱斯利懂他的意思。
她沉声道：“还看呢？回去收拾东西，把装备清点清楚，准备回程。荒境什么时候成看热闹的地方了？”
副官与她目光相接，忙立正站好，应了一声后，带着附近的人回去了。
眼见不想干人等都走远了，莱斯利紧皱的眉头也没有松开。
“这只鸟……”
刚才的声音不对劲，沈怀舟的剑断开更不一般。
那是一把装饰性的佩剑，虽然用做武器并不太行，但是锻造工艺很高，剑身并不容易断裂。
能让这样一把剑被崩断的东西并不多，再结合方才碰撞时的清脆响声，范围就被缩得更窄了。
莱斯利的副官在惊讶之余说这只鸟的头是铁做的，其实不算全错。
因为这只鸟的颅骨可能就是由铁制成的。只不过不是一般的钢或者铁，而是精铁。
在十二年前的爆炸后，已经丢失了的人类科技之一。
还在场的三个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莱斯利和沈怀舟上手，削去了鸟头上的羽毛和皮肉，渐渐地，一块泛着银光的颅骨露了出来。
莱斯利擦掉颅骨上的血渍，指尖与其相碰，入手是一片冰凉。
她吸了口凉气：“这就是精铁？”
江扬身子前倾，曲起食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一下。响声清越，和正常钢铁制品都不尽相同。
他点了点头。
他小时候见过精铁制造的武器，倒不是主流使用精铁制成的大功率枪械，而是一把小刀。
那是他母亲送给他的九岁生日礼物。
小刀做工精巧，刀柄上刻着母亲家族的家徽。
十二岁以下儿童不让持枪，江扬便整天拿着小刀把玩。他想事的时候喜欢敲击身边的东西。偶然一次他曲起食指敲在刀上时，刚好也是这种声音。
沈怀舟一听确实是精铁制品，就上前把变异种的脑子彻底剖开。
一个完美的球体呈现在众人眼前。精铁外壳上连着各类电线，与鸟身体上的神经相连。
但球里有什么不得而知—他们现在打不开全精铁制成的物品。
他一言不发，取走了那颗球，拿残破的外套包了起来。
幸亏鸟的脑子不是很大，他藏起来还算方便。
“这鸟儿没什么不正常的，”他说，“就是头硬了点。”
莱斯利点点头：“是啊，不然还能有什么。”
她知道这话是在对自己说的。对于沈怀舟把她排在外面一事，也算不上生气。
“走吧。”江扬这时才悠悠开口，“该回去了。”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浩浩荡荡地离开。只是相比来的时候，返程时都是一身狼狈，还有几辆车特意空了出来装载尸体，
他们这次取得了一些成果，只是铺垫在下面的人命未免太多，也太沉重。
和来时一样，江扬和莱斯利同坐一车。
除了副官以外，其它三人都心照不宣，一路沉默。
眼见基地已经遥遥在望，莱斯利和副官的终端上同时有红光闪动。
她看了一眼，就猛地转过头去。
江扬抬眼看她。
莱斯利在那道目光中艰难开口：“基地最新指令，你是西侧门爆炸案的重要嫌疑人，现已被通缉。”
☆、看管
沈怀舟脸色变了。
身为基地少将，他没收到这条消息。
这不是一个好的讯号。
车里的气压骤然变得很低。
莱斯利打量着车后座的两个人说：“回基地以后我和作战指挥部澄清一下，江扬确实无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