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江扬说。
这是那伙人给他下的套。
他们炸毁新武器的计划不成,就利用余波来对付江扬—当时没有摄像头、其中一位涉事人光头已经死了,现场状况不明。
而另一位涉事人沈怀舟是基地的少将,也是帝国沈家的人。沈家做得是尖端科技,在帝国政坛上也有一席之地。
基地不愿意动他,只能拿身份是厨师的江扬开刀。
“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沈怀舟声音压得很低。
他浑身上下都写着“不爽”两个字,但确实无能为力。
基地不把他的名字也放在通缉令上,已经给足了面子,再多的让步不可能做。
“好好养伤,把事情复盘一遍。”江扬语气平静。
“被变异种围攻是大事,你和莱斯利的报告要注意措辞。”
“你打算怎么办?”
沈怀舟看他一眼,江扬仍旧神情平淡,但是眼神里有一种坚定和自信。
“和老朋友叙叙旧。”江扬说。
“放心,这是好事。他们行动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Omega眯起了漂亮的蓝眼睛,一下一下地敲击着车椅。
——
基地西侧门。
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背着手站在门口,神情严肃。
“我再重复一遍任务要点!”
少校军衔的军官在他们面前来回踱步。
“西侧门爆炸案嫌疑人江扬,男,第二性别Omega,身高1.8米,金发,虹膜呈蓝色。
今日下午两点五十八分时,进入爆炸地点,在三点时趁乱逃入武器测试车队,极有可能混入其中。
车队进城时,务必严查每一个人,找到江扬后,立刻将其羁押。
听明白了吗!”
“是,长官!”
士兵齐齐敬礼。
少校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时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他的压力比查岗的士兵要大很多。
江扬之前在帝国火了一把,这人很能打的事情几乎人尽皆知,人出现了,能不能顺利抓住还很难说。
更何况,江扬和军部的沈少将与负责武器研发的莱斯利少将都关系匪浅,那边保不准会为难。
谁都知道这件事是个烫手山芋,把皮球踢了好几轮,最后分给了他一个小小少校。
对于少校来说,两边都不好惹,得罪了那边可能就完蛋了。
他在胸前比了一个十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愿一切顺利。
“少校!他们回来了!”
这话一出,少校回过神来,紧张地看着大门的方向。
地平线处出现了一个灰色的小点,小点逐渐放大,显出车的形状来。更多车辆跟在其后。
少校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干:“全体准备!”
士兵没有多言,在沉默的气氛里,车队回到基地。
最后一辆车进入基地后,厚重的大门缓缓关上。
少校循着记忆找到莱斯利的座驾,伸手轻叩车门。
玻璃窗缓缓摇下来,露出红发Alpha冷硬的脸。
少校忙立正站好,对索菲·莱斯利敬礼。
“下属是基地防卫队的斯通·嘉拉德。基地怀疑西侧门爆炸案的重大嫌疑人江扬潜藏于您的车队之中,命令我们进行搜查,请您配合。”
莱斯利撑着下巴,在看到少校军衔时目光微微闪烁。
少校在她扫过来时就挺直了腰杆,喉结耸动。
也不知道莱斯利少将会不会同意。
车里的少将摆了摆手道:“下去吧。”
少校惶恐:“您是在说我……?”
不等莱斯利回答,车门就已经被人推开。
黑色的军靴踏在地上,车里的人迈出腿,起身时微微低头,避开车顶。
等他下车站好时,Alpha高大的身影投射下一片阴影。
少校比来人矮了一头,目光刚好能看到他肩上发亮的军衔。
“沈……沈少将。”
他这是什么运气,上面也没说沈怀舟跟索菲·莱斯利同行了啊!
但沈怀舟没有理他。
他弯下腰,向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指节分明而又修长的手伸了出来,搭在沈怀舟掌心。
少校在基地两年,从未见过一身煞气的沈怀舟有如此神情。
他在朝向车里那人时嘴角微微扬起,神情虔诚无比。
车里的究竟是什么人?
少校瞪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
然后,一头耀眼的金发出现在视野之中。
他瞪大了眼睛。
车里的人身型颀长,个子有一米八的样子。在贴身制服的映衬之下他显得有点清瘦。
原本属于开荒者的白制服被血染成暗红色,可即使是这样,那人的气质依旧冷淡而自持。
这不正是他苦苦寻找的、做好了万全准备想着如何带走的那位重大嫌疑人吗?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牵着沈怀舟的手出现了?
他们两个和莱斯利少将又是什么关系?
他今天,能把人带走吗?
一秒钟的时间,少校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以至于舌头都打了结。
他结结巴巴地道:“江、江扬先生,因为你有参与西侧门爆炸案的嫌疑,可能……”
“麻烦你带我过去了。”
“什么?”少校瞳孔紧缩。
“带我去作战指挥部或者开荒人员看管所。”江扬说。
少校这才反应过来,他看了沈怀舟和莱斯利一眼。
两位少将脸色都不好看,唯有江扬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可是他却没来由地更怕这个看着并不强壮的开荒者。
事情顺利得让人心悸。他在两位少将的注视下规规矩矩地请走江扬,手铐都没敢上就让人进了车里。
到了开荒人员看管所后,因为怕江扬被冻着,还特意吩咐人多加了一床毯子。
“您需不需要我们再拿一套换洗衣物来?”
少校不知不觉用上了敬称。
“不用,多谢了,”江扬道。
少校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位爷事不算多。
他嘱咐看管所的人小心对待江扬后,忙不迭地走了。
江扬坐在看管所内,淡淡地扫过四周。
他抬头与空气中的某一处对视着,终于开口。
“你没想到我还会回来对吗?老朋友。”
☆、叛徒
房间中陡然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持续了大约两秒就断了,随后陷入了长久的沉寂之中。
江扬轻轻摇了摇头,接过今天开荒人员看守所的晚饭--依然是压缩食品。两块砖形的食物被整整齐齐地排在盘子里,托盘里还放了一杯白水,大概是怕吃饭的人噎死。
江扬看了晚饭一眼,才慢吞吞地拿起刀叉。实话说,他觉得这东西还不如自己做的料理好吃。
“哎?是新口味啊!”
左手边房间里有人隔着铁栅栏和江扬搭讪。
江扬不答,那人自顾自地接着说:“你运气好,这可是帝国今年据说最畅销的一款压缩食品,埃尔西集团进军美食界后的招牌商品,模仿的是肉的口味,外面人抢疯了也抢不着!”
“你想吃?”江扬把盘子向那人推去。
“真不要啊?”隔壁的狱友嘴上说着,手上动作却没停,隔着铁栏杆夹走江扬盘子里的饼干。
他嘴里鼓鼓囊囊的都是东西,声音含混不清:“好吃,还真有股肉味!”他开始吧唧嘴。
江扬眉毛拧成一个小小的十字:五年来他待的渔村偏远僻静,有一些消息和外界脱钩。比如现在,江扬才知道压缩食品竟然也成了让人趋之若鹜的一种食物。
几年前肉类还是人们竞相争抢的昂贵食品,现在他们自知买不起肉,已经将目光放在了仿制品上。
变异种和人类的竞争仍然要持续很多年,食物供应只会越来越短缺。等有一天,连压缩食品都难以再见时,人们又会去争抢什么?
饼干渣吗?
“还剩下一块,你也不要吧。”隔壁狱友打了一个饱嗝,舔干净嘴边的饼干屑,抬头看向江扬。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只留给了他一个清瘦的背影。
狱友意犹未尽,吃完第二块饼干才恍然注意到那头耀眼的金发和熟悉得过分的身影。
“你不是江扬吗!”
江扬点了点头,他一进来就发现周边房间都是老熟人。
一个是光头的现任队友,上次被他救下来的E队成员。
另一个缩在对面的银发男孩则是江扬的前任队友,光头的跟班阿银。
“可是……”E队成员努力咽下去最后一口压缩饼干,瞪大眼睛看着江扬,“你不是炸了基地的人类叛徒吗?为什么会和我们关在一块儿?”
“我以为你这种人起码会有单独隔间待遇,房间周围都放上电网什么的。”
他说完,看了看自己那只穿过铁栏抓取压缩饼干的手,脸色忽然都扭曲起来。
“我刚刚吃的究竟是什么东西!不会是断头饭吧!”
江扬轻描淡写地扫了他一眼,那人立刻住嘴。
“你犯什么罪进来的?”
“私自窥探军官隐私罪。”那人切了一声,正要向真正的指挥者抱怨,却尖江扬伸出食指在胸前晃了一下。
他不解其意,还想再说,冰冷的眼神就扫了过来,最终讪讪住了嘴。
“他呢?”江扬指着对面的阿银。
“他?罪很重,好像是……”E队队员在江扬威胁的目光下绞尽脑汁,终于想了起来。
“协助服刑人员潜逃来着,就是我们队后转来那个光头,姓氏是……布莱克还是布朗来着。”
江扬推了一下眼镜的边框。
“约翰·布朗。”
----
“约翰·布朗,男,第二性别Alpha。原U39小队成员,后转入E3571小队作战。与犯罪嫌疑人江扬是队友关系,一起参与过两次任务,曾为了重新组队而将队友江扬独自抛弃在荒境,后跟踪江扬,编纂他与沈怀舟少将不实消息,导致江扬遭遇人身攻击。”
“沈少将,这些情况是否属实?”
沈怀舟把脚翘在厚重的会议桌上,漫不经心地捋了捋头发:“是。”
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斜眼扫过报告的军官:“你想借此说明什么?”
军官打了个哆嗦,把早先打好的腹稿说了出来:“江扬屡次遭到约翰·布朗的针对,甚至险些因此丧命,有丰富作案动机。以他的身手,也完全有能力躲过监控摄像,杀害约翰·布朗。”
“是啊,以他的身手,”沈怀舟打了个哈欠,“以江扬的身手,捅死一百个光头都不在话下,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择炸死他?又为什么要制造一场爆炸与基地抗衡?闲得没事干吗?”
“沈少将!请您注意一点!”军官忍不住朝他喊了一嗓子,“这是军部对您的调查,您的态度应当端正一些。”
沈怀舟这才懒洋洋地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撑着椅子站起身,三两步走到军官面前。
他脸上带着笑,但是笑容却寒凉刺骨。
“我的态度摆在这里:江扬不是爆炸案的凶手,主使另有其人。他刚刚才从成群变异种手中保护下一大批新型武器,理应受到英雄应有的待遇,而不是被你们关起来接受什么所谓的狗屁调查。”
“与其有时间在这里给他安莫须有的动机,让他顶锅,不如好好查查,拿出证据,让我们也看看究竟谁才是与人类为敌的人。”
沈怀舟说完,一口喝干净碗里的茶水,把白瓷杯重重往桌上一磕。
“请吧。”
军官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挂不住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另一道声音。
“证据?我有,就是不知道沈少将愿不愿意看、敢不敢信。”
沈怀舟轻笑一声:“又是你啊,怎么?上次走的时候还不够灰头土脸吗?”
埃德蒙·埃尔西挥退周围众人,和江扬肖似的脸上却顶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嘲讽神情。
他把一个厚牛皮袋子放到桌子上,语气轻快,有着掩盖不住的扭曲的快意。
“你不是一直好奇伟大的初代指挥官文森特·埃尔西为什么会突然战败吗?他是怎么从那场灾难里活下来,并且化名江扬安然度过五年,又为什么重新回到基地来吗?”
埃德蒙曲起食指,敲了敲牛皮纸袋,动作和江扬异常相似,看得沈怀舟心烦。
“一切答案都在这里面,”埃德蒙在沈怀舟耳边低语。
“打开它。”
他的语气,仿佛摆在沈怀舟面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纸袋,而是一只潘多拉的魔盒。
“打开它,你就会发现,你心心念念的指挥官,才是人类的叛徒。”
☆、受益
从几十年前开始,帝国就很少使用纸质材料了,防止信息丢失。
在变异种占据人类大半领土后,纸张的出产就更为稀有。纸质书籍和资料都是珍贵的东西。
如今还能被记载在纸上的资料都是为防有人入侵内网篡改或删除而留下的备份,更是重中之重。
沈怀舟曾经不止一次查过江扬五年前的信息,但以他的少将权限,都只能看到简单的叙述,中间有一大部分空缺。
原来都在这里了。
沈怀舟举起牛皮纸袋,轻轻拂去上面的浮尘。
“这份资料的权限,是谁给你的?”
埃德蒙笑了笑:“基地最上面的是什么人,少将你该心里有数。”
沈怀舟正一圈一圈地解开资料袋上的绳子,闻言手上动作不由得顿了一下。
基地最初的建设由江扬等几个世家联手完成。但随着变异种入侵越来越严峻,基地规模也越扩越大,甚至与军方和政坛达成协议,才有了如今军部驻扎、帝国各地供应开荒者以维系基地运作的局面。
这样大的动作,自然不是几个财阀就能完成的。
这都是帝国皇家的授意。
但皇室成员对苦寒边塞没什么兴趣,几乎撒手不管,任由几大财阀和军部共同运作。
一般来讲,沈怀舟这种财阀公子兼将领就已经是基地说一不二的大人物了。
如果有谁的权限还能凌驾于他之上,那就只有帝国皇室。
更确切的说,是帝国皇室的核心成员。
可是当今的陛下和那几位殿下全都无心政事,沉迷声色犬马,又怎么会对五年前的那一场战败如此上心?
“沈少将,你怕了。”埃德蒙懒洋洋的声音响起,“让我来猜猜,你在怕什么?”
沈怀舟没看他。他不理明显得过分的激将法,只是顿了一瞬,就继续受伤的动作,打开了那一份资料。
纸张堆得时间太长了,已经有些泛黄,可上面的字迹清晰依旧。
首页的一张纸上写得是:“ENIGMA03调查及结果报告”
Enigma03?
基地事件的代号都由A到Z命名,这个Enigma是什么?
沈怀舟神色暗下来,低头去找报告审阅者的签名。
但在应有签名的一栏上,却并没有人的姓名。
只有一枚红色的狮子与荆棘花印章。
沈怀舟拿着资料的手紧握起来,在纸上留下几道折痕。
红色的狮子与荆棘花印章,当今帝国只有一个人才可以使用。
----
“你们少将还在里面没出来?”莱斯利顶着鸡窝一样乱糟糟的头发站在沈怀舟休息室门口。
“是,”副官如实回答,“两天以来一直没出来,莱斯利少将您要不要去看看?”
莱斯利点点头:“你去通报一声吧。”
她眼底一片乌青,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
新型武器评估和这次出行时的风险汇报堆在了一起,莱斯利忙得脚打后脑勺,好不容易有了点空闲时间,就得知基地派沈怀舟在家休养。
说是休养,但有心人都知道这是刻意架空沈怀舟。
沈怀舟虽然历来行事乖张,但是没有碰过基地红线。他这次是受到了牵连。
江扬--在基地小有名气的那个Omega。
关于江扬的传言在基地也甚嚣尘上,莱斯利认为其中至少有百分之九十是在扯淡。但是剩下真假难辨的百分之十……
“进来吧,”沈怀舟的声音从休息室里传来。
Alpha少将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用手撑着脑袋。
好几页发黄的纸张在他桌子上散开,排布得到处都是。
沈怀舟身侧架着一面半人高的虚拟屏幕,上面写满了凌乱而潦草的字迹。
莱斯利进来时,沈怀舟正抬手落下最后一笔。
“你来也是为了江扬的事?”
“我听到了一些传闻--”
“那你的判断呢,莱斯利?”
莱斯利拉出一把椅子坐好,双手扣在身前,紧紧盯着沈怀舟:“我要先知道,他是不是埃尔西指挥官。”
她做好了万全准备--沈怀舟有可能矢口否认,也可能顾左右而言它,或许连他也不确定江扬的身份。
但她没想到,沈怀舟承认的爽快由大方。
“他是。”
“不用那么震惊,你们不久后也会接到通知了。”沈怀舟淡淡地说,低着头去找纸张里的某个字眼。
莱斯利愣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五年了,基地不仅不继续颂扬江扬的功绩,反而在处处试图抹杀他的存在,同时也避开五年前那一场损失惨重的战役。
突然把他的身份昭告天下,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发现人没死,打算大办一场庆功宴,庆祝指挥官活着回来吧。
江扬本人的举动也很奇怪。
他安安稳稳地在渔村带了五年,被推出来当开荒者后也一直安分守己,不是想大张旗鼓地归来的样子。他与沈怀舟前几次见面时似乎还保有着隐藏身份的念头,可是从X1区域回来后,就直接张扬地上了擂台。
那一场擂台赛打得很爽,恰到好处的鲜血和恰到好处的燃情,极其抓人眼球,只用了几个小时就风靡帝国。
可是如果江扬真的想要隐藏身份,以他的实力,也该有更多圆滑的处理方式。
甚至于,他完全可以避开开荒者的遣送,继续在渔村做他的黑暗料理厨子。
可他来了,不止来了,中途还不知道为什么改变了想法。他上了擂台,暴露身手,无异于是主动走到聚光灯之下。
等等!
莱斯利悚然一惊。
主动走到聚光灯之下……
“指挥官回来,究竟是要干什么?”
沈怀舟揉了揉眉心:“我开始也不知道,跟他相处了这么久,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猜想。我以为他这次回来是要把基地里有问题的那些人换掉,甚至不惜让自己去当靶子。”
莱斯利微微颔首,这个推测相对而言就能说得通一些了。
可是沈怀舟话还没说完。
“但现在我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沈怀舟把自己身侧的屏幕分享给莱斯利,上面罗列着五年前战败的一切细节。
人类在那场败仗中损失惨重,支持基地的几大财阀同样如此。
真正受益的,只有一个濒临倒闭的江氏企业。
而江氏企业,正是该战役指挥官文森特·埃尔西母亲家里的产业。
莱斯利心中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五年前的战败是大事,之前他们一直认为指挥官已死才没有继续追责。可他现在回来了,还是西侧门爆炸案的重要嫌疑人……”
沈怀舟揉揉眉心,闭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这件事会进展到什么程度,但三天后,江扬就要以被告身份参加庭审。我会作为被告方证人出席。”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的事,我都和他站在一起。”
“种种证据都指向他。”莱斯利艰难地说。
沈怀舟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一字一顿道:“可我信他。”
☆、对峙
三天后。
上午九点,基地里开始飘雪。
江扬在嘉拉德的护送下从开荒人员看管所出来,上了一辆黑色的车。
他正被押送去参加庭审。
嘉拉德递给江扬一件黑色大衣,Omega白皙的脸在寒风之下被冻得发红,嘴唇则近乎苍白,毫无血色。
“不用了,”江扬摆了摆手。
随着动作,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一副银色的手铐锁在他漂亮的手腕上,链子在江扬摆手时碰撞起来。
嘉拉德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些天来关于江扬的流言很多,他也听到了。
比起那些难听的恶意揣测,他的舍友,参与武器试验的一个军官竖着眉毛,大声反驳。
“江哥靠沈少将上位?别逗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沈少将追着他呢。”
嘉拉德愣了一下,旋即又想起三天前他看到的那一幕场景。
沈怀舟眉眼虔诚,动作恭谨,实在不像是外界传言所说,没事闲得找上江扬Omega进行消遣。
舍友还没说完,挥舞着打上石膏板的胳膊义愤填膺道。
“至于反叛人类,那就更扯淡了。”
“你看见江哥那身伤了吗?我们进行试验的时候遇到了大群变异种来袭,如果不是他不管不顾地保护武器、击杀变异种,我可就不是断一只胳膊这么简单了。”
江扬乍一看还好,实际上身上的伤口多得不计其数。除了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以外,小臂、后腰上也全都是被撕咬出来的伤口。仅仅看着那一大片伤疤,嘉拉德都头皮发麻。
舍友没有说谎,江扬是不管不顾地、拿命去保护他们的。
“基地这些年做事越来越绝了,”舍友仍然滔滔不绝,“江哥没受到封赏也就算了,还被押起来了,跟个犯人似的。我们谁都不服气。”
他看着嘉拉德微微恍惚的脸,补充了一句:“你可得稍微关照江扬一点啊。”
嘉拉德含糊地应了下来。
然后他发现,江扬根本不需要特殊关照。
三天以来,各种军衔亮得令人心悸的大佬都到了关着江扬的这一件小小房间里来,还有人带着花和礼物,总之不太像是来看一个重大嫌疑人的样子。
嘉拉德屡次以为江扬马上就会被放出去,结束这场牢狱之灾,可是一直也没有这个消息。
上面反而下了通知,押送江扬到庭审院进行庭审,同时下了命令,要让他带上手铐--基地最新款,挣脱不开,一旦有逃离意向立刻施刑的那种。
嘉拉德搞不清楚大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坐在江扬对面,狭小的车厢里,他能清楚看见Omega脸上的神情。
可是他却什么也捕捉不到。
江扬微垂眼睫,神色让人看不分明,一双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光影明灭,不知道看向哪里。
他给人的感觉冷透了,比正飘雪的基地还要凉上几分。
黑色囚车缓慢停下。嘉拉德忙拉开车门,庭审院外面已经有人候着了,那些人军衔比他大得多,其中有几张面孔,嘉拉德不久前才在开荒人员管理所看到过。
嘉拉德喉咙发涩,看着江扬欲言又止。
Omega应该察觉到了,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清瘦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庄严巍峨的殿堂之中。
----
江扬被带到后面,坐在椅子上时,轻轻阖上眼睛。
他这三天听过足够的东西了,都有关于五年前的事。
厅里陆陆续续坐上了人,却没一个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充斥着整个大厅。
莱斯利与沈怀舟坐在后排。她扫向前面,那些人并没有穿着基地的制服,而是属于自己的西装,西装右肩处可见一些标志。
--他们不是基地的人,是各大财阀的。
“带被告。”
一句话落下,全场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起来。
一道冷清的身影出现在审判厅后方。
江扬手被铐着,动作间却不见拘谨。他从容迈步走来,落座,淡然得像个局外人。
于此同时,所有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
沈怀舟看向他。几天不见,江扬好像又瘦了一些,前段时间他天天熬汤养起来的好气色全没了。
那人身上还穿着走时的白色制服,血迹干涸成一块一块,看上去甚是碍眼。
沈怀舟微微皱起眉头--江扬是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
“全体起立。”
“大法官入座。”
庭审流程还在继续。
沈怀舟跟着指示站起来又坐下,带着厚重白色假发的四位法官和四位检察官分别落座。
沈怀舟从怀里掏出一副眼镜戴上,学着江扬的样子把镜架推在鼻梁上,强迫自己安心。
首席法官轻轻落锤,随着那一声清响,帝国军事法庭正式开庭。
检察官率先开始指控江扬的罪行。
那人沈怀舟认得,郑楠,这些年在政界混得风生水起。很多人说,他背后靠着的是帝国二皇子。
郑楠开口,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根据帝国法庭法规规定,被告文森特·埃尔西,受到三条指控,分别是……”
一旁莱斯利的身体紧了紧。
郑楠声音冷漠,毫无起伏地念着他们所指控的罪状。
但他没有直接从这次的西侧门爆炸案开始,而是追溯到了那场惨痛的战败。
说战败或许不太合适,因为那场战斗本来可以避免。
五年前,基地众人本来是想在荒境之中一座废弃的人类要塞改建,变成一座物品供应站,让人类此后再与变异种作战时更加便捷。但那时是十一月末,变异种活动猖獗得很,他们无意中引来一群变异种,把建筑组的专家困在当中。
变异种数量很多,据粗略报告共有七百多只。
时任基地指挥官文森特·埃尔西,当仁不让地点了两千人出去,要把建筑组专家救出来。
他们行军很快,没花多少功夫到了废弃要塞,顺利接出一群专家。
可正是该回程的时候,指挥官却按兵不动,突然在要塞滞留了好几天,而后带着人向荒境更深处进发。
他没有汇报行动的原因。
也正是这个举动,让他们碰上了一群准备回巢的变异种。
这群变异种数量之多,早在赶来时就被人类侦测到了。基地屡次提醒江扬的队伍,可那里却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他们与变异种相遇,队伍里所有军官、开荒者连带着专家们都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这是一场大案。
基地立刻着手调查,却发现来自基地的信号全被拦截了。而在拦截前,整支队伍里的最后一条信息来自于指挥官埃尔西·文森特。
和他聊天的是他的舅舅。
那人说:“文森特,看在你母亲的份上,帮帮我们吧。江家就快完了……从基地建立起来的那一天就这样了。你得给我们留一条活路……”
“好,”指挥官回复了。
在半个小时之内,队伍中携带的发信器就彻底损坏,所有人与外界失联。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向一条不归路。
而带路的人,正是他们最崇敬的指挥官。
也正是文森特·埃尔西的指纹和DNA在发信器上被检测了出来。
经过一系列探查,基地证实,是他亲手切断了队伍与基地的联络。
☆、沈家
郑楠念着检察院的指控,口齿清晰,条缕分明。
“证据表明,正是文森特·埃尔西执意远行,并损坏发信器。也正是他的错误决断和不当举动,导致两千多人牺牲。而结合通讯切断前他与江氏企业前董事长的联络信息,我们可以推测,他的动机就是让江氏企业重整旗鼓……”
“我在此指控文森特·埃尔西将个人利益凌驾于人类存亡之上,并背叛了人类。”
庭审院中,渐渐有低声的议论响起。
“原来五年前是这样的,那两千个士兵死得太冤枉了。”
“指挥官要负九成九的责任,哪有行军时切断通讯的啊。”
郑楠语音稍顿,环顾四周,等着下方的讨论停止。
正是这时,庭审院后排席位上有个人举起了手。
举手的是个黑发黑瞳的年轻男人,看肩章应有少将军衔。他二郎腿翘得老高,手懒洋洋地举在空中,在郑楠看过来时,咧嘴笑了一下。
“郑检察官是吧,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沈怀舟懒散地称呼他。
这一句随意的话在肃穆的庭审院里掀起轩然大波。
是谁在这种场合不分轻重,随意提问?
目光汇聚而来,都聚焦在沈怀舟身上。然而这个行为出格的人毫不畏惧。
“您仅凭埃尔西指挥官的几条信息就认定他为了一己私利而置人类利益于不顾,逻辑链是不是太薄弱了?
答应江氏企业前董事长重振家族企业与执意行军和切断联络之间没有直接关系。更何况,仅凭借指纹和DNA就能断定是他切断的联络吗?万一是……有人刻意加害他呢?”
郑楠板着脸,目光停在沈怀舟身上好一会儿。
他认出他了,沈家最离经叛道的那个儿子。
郑楠轻嗤一声,转向上首的大法官:“听审人员的问题是否需要在法庭上回应?”
为首的大法官扶了一下厚重的白毛假发,余光看向第一排右手边一脸威严的中年男人,见他脸上没有异样,才点了点头。
“听审人员问题无需回答。”
郑楠微微鞠躬,继续念着他的指控。任由沈怀舟再怎么不服管教,庭审院也不是他可以乱来的地方。
“但我不是听审人员。”
郑楠刚松一口气,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沈怀舟站起身,朗声道:“我是辩方证人。”
莱斯利在沈怀舟站起身的一刻就去拉了沈怀舟,但没拉住。
他们确实被请来做辩方证人,可只是关于西侧门爆炸一案,而现在正在谈论的兵败案根本无从证起。
别说他们做不了证人,这世上能给五年前的事做人证的人早就化成灰了。就连江氏企业的前董事长,江扬的亲舅舅也在出事后三个月内自杀身亡。
五年前究竟如何,恐怕只有江扬一个人知道了。
郑楠脸上的讥讽掩藏不住,他出言问道:“辩方证人,给五年前的兵败案作证?”
谁都知道那不可能。
但沈怀舟不卑不亢,从容地点了点头:“我给兵败案作证,指挥官从未将一己私利凌驾于人类利益之上。”
庭审院中又有一阵躁动。
“肃静!”
法官敲下锤子,席间嘈杂声渐灭。他盯着沈怀舟看,一字一顿缓声问:“你确定你是五年前的证人?做假证也将受到处罚。”
这句话不是他对辩方证人说的,而是对沈家的少爷所讲。
可沈怀舟毫不领情,依然言之凿凿。
庭审院静了几秒。
在所有向沈怀舟投来的审视的目光中,他也看到了来自于自己父亲的。
辩方律师趁机向法官提出休庭,与新上任的辩方证人沟通的请求。
法官团商量片刻,便通过了决议。
人陆陆续续走了。
莱斯利焦虑地看着沈怀舟:“你……你当时又不在场,怎么给江扬作证?帝国律法这些年对做假证的规束越发严格,这次的案子又大,即使是沈家,也不一定能保你。”
“我知道,”沈怀舟说,“但我当时确实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你……”
莱斯利话没说完,就住了嘴。
以沈怀舟的性格,知道内情却不为江扬作证只有一个可能: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根本无法作为辩护。
沈怀舟把眼镜揣进怀里:“放心,这两天休庭给了我一些时间重新发掘当年的事情。我相信江扬无辜,而这世上一定仍有证据留存。”
莱斯利脸色依然不好看。
两天后就重新开庭,时间太紧了。五年过去,还留存的证据本来就不多,想翻案实在太难。
她吸了口气,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指挥官对我有知遇之恩,如果不是他,我可能现在还在开荒者的队伍里挣扎求生,或者早就死在变异种嘴下。我相信他不是指控里所说的那种人。我支持你为他翻案,如果有任何需要,尽管来找我。”
沈怀舟点点头:“多谢。”
他目送莱斯利离开后,才转过身,朝庭审院的后门走去。
整个大厅里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沈怀舟不耐烦地对着空气说:“他又要见我?”
下一秒,穿着黑衣的保镖站在沈怀舟面前,对他鞠躬:“先生要见您,请跟我来。”
----
“就是这了,少爷。”
保镖推开厚重的木门,退到一旁。
从门的缝隙里,能看见一个儒雅威严的中年男人坐在茶桌旁。氤氲雾气遮住他的五官,却盖不住气势。
帝国四大财阀之一,沈家的领头人和自己不听话的儿子相对而坐,久久无言。
沈父细细品过茶,才终于轻轻放下茶碗。他打量着沈怀舟良久道:“性子倒没那么急了。”
沈怀舟轻笑一声给他把茶杯满上。
沈父拦住了他,一双与他相似的黑色眼眸里无波无澜:“我知道你想给埃尔西家的老大翻案。”
“您不拦我?”
“就算我要拦,难道能难得住你吗?”沈父长叹一口气:“沈家不会出手帮你,当年卷进那件事里的人都没有善终,沈家不会去淌这趟混水。”
“但您允许我去。”沈怀舟定定地看着他。
沈父笑笑不语。
“我明白了,”沈怀舟起身。
而江扬一案牵涉众多,埃尔西家、基地、乃至帝国皇室的影子都在其中可见。
沈父身居高位,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轻易表态。
但是他对沈怀舟的默许,就代表了他隐秘的态度。
--他希望有人把当年的事查一个水落石出。
这件事的最终结果一定会导致帝国现有家族格局的变动,那对沈家来说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机会。
而去查清这一切的最好人选就是沈怀舟。
他是帝国年轻一代里出了名的不服管教,他所做的事从很久以前开始就被普遍认为与沈家无关,无论成败,沈家都不会受到不好的影响。
同时,拥有“沈”这个姓氏,沈怀舟的行事都会方便很多。
“明白了就好,”沈父摸了摸茶杯的杯壁,“茶凉了。”
沈怀舟听懂了他的意思,但是没有走。
“我还有一句话想问您。”沈怀舟说。
沈父抬了抬眼皮,脸上的笑容不变。
“家里不会帮我,但我问您一个问题,总是可以的吧?”
沈父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直说。
沈怀舟放缓语速,问他:“江氏企业和基地之间,到底有什么利害关系?”
他有一肚子疑问想问,可沈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绝对不会透太多的内容给他。沈怀舟思虑良久,选出了这个问题。
江扬的舅舅为什么说江氏企业在基地建成后就一蹶不振,那一场惨烈的战败又为什么会给江家带来利润,让他们得以重振?
沈怀舟直觉其中缺少一条重要的线。
沈父看着他,赞许一声:“基地这几年把你锤炼得不错,以后要是有意愿,就回家里来吧。”
沈怀舟没有应,他挺直脊背坐好,等着自己的回答。
“你猜的没错,外界所有有关战败的消息里都缺少一点,”沈父不紧不慢地说。
“小埃尔西当年执意往荒境深处进发,进入了一座废弃的实验室,并从里面取得了一项技术。”
一项技术?沈怀舟罕见地愣了一下。
“江家做的是食品行业,”沈父继续道,“变异种的突然出现直接切断了供应链。而后小埃尔西组织建立基地,帝国将所有粮食都优先供给首都和基地,江家没能从中分到一杯羹。”
沈怀舟似懂非懂。
“那么他们找上江扬--”
“本来是为了通过他的关系,获取一部分食物供应,但几次都被拒绝。可就在战败前的半个月,江氏的时任董事长在埃尔西家举办的宴会上提到过一项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