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爆炸前在实验室进行研发的,也正是小埃尔西取回来的--”
“压缩食品技术。”沈怀舟喃喃自语。
帝国现行流通的压缩食品技术与正常食品压缩不同,食品转化率极高,仅用一份食物就能制造足以令十人果腹的压缩食品。
江家就是靠着这个凭空出世的技术重新崛起的。
但很快,时任董事长自杀,江氏企业被姻亲收归己用。
埃尔西家进军食品界,生意越做越大。
也正是因为当事人已死,埃尔西家势力庞大,当年的事才一直没有追究下来。
“所以小埃尔西身上的嫌疑重大,几乎难以洗清。”沈父重新沏了一杯热茶,润了润嗓子。
“你还要继续查吗?”
如他所说,江扬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可是……
沈怀舟握紧拳,定了定心神。
“我相信他的为人。”
“但我查清楚这件事,不止是要帮指挥官翻案。”
沈父再看沈怀舟时,目光里带了一点探寻。
“五年前的两千多人死得冤枉,他们不是被江扬带上绝路的,导致他们死亡的另有其人。两千个士兵死了,这不是案卷上的数字,它代表了无数个失去子女的父母、失去伴侣的家人、失去双亲的孩子。”
“我要找出一切的真凶,给所有无辜受难的人翻案。”
☆、事实
第二天一早,沈怀舟在开荒人员看管所见到了江扬。
他进去时,刚有一个人离开,沈怀舟坐下的时候,椅子都还是热的。
他隔着玻璃看江扬,Omega一派冷淡神情,嘴角向下,偏头看着身侧的白墙,手指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仅从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里,没人能看出他在想什么。
然而通过他手指敲击的频率,沈怀舟觉得江扬开始感到厌烦。
“指挥官。”他坐好,轻轻叫对面的人。
江扬在听清这声音后才转过头,看见沈怀舟时,眼里的一丝惊讶还没有敛去。
“我来给你作证。”沈怀舟说。
“你……”江扬叹了口气,顿了一会儿,轻飘飘地训斥了一句:“胡闹。”
话以出口,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轻描淡写。
他以为自己会说得更严厉一点的。
可是面对面前这个和自己同生共死过好几轮、触着帝国皇室的眉头给自己作证的少将,他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
沈怀舟好像料到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起来:“你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
江扬身子后倾了一些,他不太信。
沈怀舟见状,笑了笑:“我们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了,指挥官你要是真怕我把自己陷进去,就多跟我说说当年的真相。你洗清冤屈,我也就脱离危险了。”
江扬推动镜框:他怎么会不知道沈怀舟打得是什么主意?
事到如今,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可是……
江扬隐晦地指了一下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在视线的死角给沈怀舟打手势。
“这里不安全。”
沈怀舟反应飞快,开始和江扬扯些有的没的掩盖过谈话一瞬间的空白。
江扬手上动作没停,比出了一串数字。
“我的记录在这里。”
沈怀舟暗自记下。
他还想在说点什么,可是探视的铃声已经响了起来。
嘉拉德局促地走来:“抱歉……探视时间到了。”
他额角上都是汗,自己心里也清楚,这场探视短得不合常理。
有人不想让沈怀舟和江扬继续交流。
嘉拉德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但是的庭审仓促休庭,两天后才会重新开庭。他下意识觉得恣意妄为的沈少将又和这件事扯上了不小的关系。
沈怀舟眯了眯眼睛问:“哪里发来的指令?”
“作战指挥部……”嘉拉德说,“没有署名。”
没有署名,这太符合作战指挥部一群老狐狸的风格了。
在胜负未定之前,没有人回明确地表露出态度来。
沈怀舟和江扬对视一眼。
江扬坐在原位轻轻开口:“路上小心。”
“我等你回来。”
沈怀舟莫名其妙地心悸了一下。
但他很快定了定心神。
江扬留给他的那一串数字,是一处坐标。沈怀舟翻出地图对比了一下,距离五年前的任务地点--那座废弃的要塞有五公里远。
当年江扬行军时,这个地点并不在行程之上,所以搜查时,基地也没有触及到那个范围。
那是江扬的私人行程,而他在那里藏了某样东西。
他或许当时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特意留了后手,又因为一些原因,即使回到基地之后也没有将东西取回来。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如今都不可知晓,只有到了那里,才能知道真相。
只有到了那里--
沈怀舟给自己的副官发了消息。
“安排一下,两个小时之后我要去趟荒境,地点待定,无需向上通报。”
副官的回应很快。
先是一条“好”,随后一长条信息紧跟而来。
沈怀舟握着终端扫了一眼,上面无非是一个意思:他的行为范围受到限制,不能到基地以外的地方去。
即使之前因为西侧门爆炸而受到牵连,沈怀舟也只是被勒令放下手上的事务,人身自由没有受到任何约束。
但现在突如其来的规束,用十二指肠想也知道是为什么。
沈怀舟冷笑了一声,终端握在手里,硌得他掌心发疼。
有人不想让真相现世,有人想要江扬把一口黑锅背到天荒地老。
但他不乐意。
他一定会找出来一种方法,把事情大白于天下。
他要让他的指挥官堂堂正正的活着,让五年前枉死的英灵安心的离去。
作战指挥部拦着他,他就跨过作战指挥部不管--今天下午也有外出的任务,他可以在那个时候混着溜出去。
门口守卫的军官不敢拦,也拦不住他。
至于回基地以后怎么办,那就不是他能管得了的了。
沈怀舟打定主意,查了一下自己名下还有哪些可以动用的武器。
他准备了一个小时,躲过一切摄像头,正要出发时,突然被一个清脆的女声叫住。
“你要去干什么?”
“索菲·莱斯利?”沈怀舟讶异地转过身,下一秒挡住了自己携带的大型枪支。
莱斯利替他掩住门,轻声道:“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要想好,违背基地命令贸然进入荒境是重罪,即使你带了东西回来--”
“我可以做污点证人,或者不做证人也行,”沈怀舟打断她,“只要东西拿回来了。”
“东西拿回来,然后呢?”莱斯利反问道,“如果真的能凭借那一样东西就扭转局面,指挥官为什么不亲自去取,甚至提也不提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有用,你的罪也背上了,你在指挥官面前可不是这么承诺的。”
“那还能怎么办?”沈怀舟嗓音嘶哑,里面含混着怒火。
莱斯利不急不徐道:“之前指挥官应该和你提起过,你不擅长团体协作。他说的话向来都有道理。”
沈怀舟微微睁大眼睛,他猜到莱斯利想说什么了。
果然,红发的女Alpha打了一个响指。
与此同时,正要出发的车队中,每一扇车窗都被摇了下来。
车窗后面,露出一张张沈怀舟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花了好大功夫才想起来,那是去上次进行武器试验的人。
“不止是你一个人想帮指挥官,”莱斯利说,“你出不去,但是有人出得去。他们的实力或许不如你,但是可以躲开基地的制衡--基地能处处制衡你,却不能同时拦住这样多的人。”
在沈怀舟诧异的神情里,莱斯利笑了一声,声音婉转动人。
“东西他们会帮你取回来的,你应该用自己的身份做更多的事。”
“查清一切吧,我们都和指挥官同在。”
☆、故友
沈怀舟目送着一行人远去,同时打起了精神。
莱斯利说得没错,他留在基地有更多事可以办。
和莱斯利这种由开荒者一步一步爬到少将军衔的人不一样,沈怀舟是沈氏财阀的继承人,生来就拥有更多资源,也有更多途径。
借着身份优势,沈怀舟和很多人搭上了线。
江扬昔日的战友,如今还留在基地的大多都有少将军衔,已经离开的、在帝国任职的人也身居高位。
他们之间自有一个圈子,外人加不进去。
沈怀舟之前不在其中,只是因为他懒得管那些花花肠子,但现在他融入了进去,并且还比自己想象中的要顺利一些。
沈怀舟第一个找到的是为皇室工作的政坛人员。他已经很多年不来荒境了,在沈怀舟初提时甚至还有些怀念。
“荒境啊……说是艰苦,现在想想倒还挺快乐的。”那人说。
“变异种对我们来说不可怕,我有一位同伴甚至总与我们比赛谁杀的数量更多,后来这项比赛渐渐演变成了基地的一项规则,就是现在的积分制度。”
沈怀舟看着回复,嘴角不由得上扬了一点。
有点少年气的、会与同伴比赛谁杀变异种更多的青年,也是江扬。
那时他还有点青涩,有着少年独有的张狂。
“我知道您这位朋友,”沈怀舟说,“可他现在身陷在一桩案子里。”
对面的回复停滞了一会儿。
许久后,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沈怀舟终端上,对面的人压低嗓音:“有的话不方便说,你的号码安全吗?”
沈怀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托莱斯利在IP上做了一点手脚,才终于与那人开始通信。
后面的几人也都是如此。
他们小心翼翼地向沈怀舟透露着信息,甚至不惜冒着被牵涉其中的危险,也要帮昔日战友脱罪。
江扬当年的为人实在很好,沈怀舟列出的长长名单上大部分人都予以应答,只有几个杳无音讯。
名单按字母排序,第一位“安·亚当斯”的名字后面迟迟没有打勾,看上去有些碍眼。
沈怀舟花了一天多的时间终于收归完资料。这次的效率很高,他估计其中不仅有江扬的成分,一定也有自己的原因。
他一度不喜欢这种优待。
当他的姓氏比他的名字还要出名时,沈怀舟常常分不清,那些对他笑着的人到底是在向他表达善意,还是在对沈家谄媚。
所以他隐姓埋名来到基地打拼,渐渐混上了一点小的职位。可他还是和周边众人格格不入。
那时变异种入侵虽然严峻,但基地里还没有现在这样多派系插手。江扬还是指挥官,被安·亚当斯说动,搞了一个答疑活动。
基地的所有人员匿名向作战指挥部答疑,而基地的几位大佬抽出几条有意思的问题进行回答。
鬼使神差地,沈怀舟打开了那个软件,并在特殊要求一栏写上:“想让埃尔西指挥官回答。”
文森特·埃尔西,帝国财阀新一代的佼佼者。他自己打出了一片天地,让自己的名字比显赫的家族更为耀眼。
别人总说,文森特·埃尔西是与家族互相成就的。
于是沈怀舟问这个成功的“前辈”:“你是怎么看待自己埃尔西家继承人的身份的?”
这个问题十分幸运地被抽中了。
终端另一头,年少指挥官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又清又凉,里面还有一股掩饰不住的傲气。
沈怀舟一边听,一边不住地回想起来自己曾见过的几次指挥官的笑颜--指挥官笑起来真是好看啊。
文森特·埃尔西笑完了,便转回这个问题:“生在埃尔西家,我很幸运,即使在这个动荡的时候也无需担心自己的吃穿用度。可我享受了多的资源,就有人享受得少,这或许不太公平。”
他顿了顿,又说:“世界上并无绝对公平,可没人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靠好运得来的优待。既然享受了资源,就要肩负起相应的责任。身为埃尔西家的继承人,我要做的是挡在埃尔西家前面,也挡在帝国前面。”
他说了很长一段话。指挥官话向来没有很多,沈怀舟想这可能是几句肺腑之言。
在指挥官心里,他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泯灭在家族光芒之下,或者怎样做才能让别人记住自己的姓名。
原来……是他一直看得窄了吗?
那天的一番话,文森特·埃尔西又被捧上了神坛。对他的吹捧声不绝于耳。
沈怀舟也从那天开始,不再遮掩自己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在基地生活。
后来他年纪轻轻便升任了少将,其中或许有几分家世的缘故,外界也有质疑的声音。
可随着他赢了几场胜仗,为人类反攻做了更多贡献,风言风语也就消散了。
独处时沈怀舟总会想起指挥官说的话。
基地指挥官、埃尔西家的继承人或者是重新归来的江扬……他在错综复杂的财阀里长大,学会各种与人勾心斗角的技能,可最后的理念却简单又纯粹。
沈怀舟握紧拳。
江扬是一个不那么纯粹的善人。
这个人身体力行实践着他的理论,于是也受到了更多人的敬仰和爱戴。
人心都是肉长的,和他一起出行的荒境人员接受了江扬的救命之恩,自愿出基地寻找线索为他翻案。
听过他点拨的沈怀舟对江扬一记挂就是整整五年。
而昔日指挥官的战友们,也在这样敏感的时节愿意给沈怀舟提供资料。
江扬享受资源,身体力行地回报给帝国,同时也被人报以一片真心。
这样的人不应该被辜负。
这样的人不会被辜负。
腰间的终端传来一阵震动,沈怀舟看了看,是莱斯利发来的消息,用了加密手法,翻译过来是:东西找到了。
沈怀舟长舒一口气。
距离下次开庭还有十个多小时时间,他们会把一切信息整合好,拼出当年时间的完整拼图。
江扬会赢。
他们会赢。
沈怀舟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
☆、媒体
终于到了第二天。
嘉拉德照旧押送江扬去庭审院,只是刚出开荒人员看管所的大门就能察觉到气氛不对。
这个基地最偏僻的角落不知何时引来了不少人。
--有穿白衣服的开荒者,也有穿黑色制服的军官,甚至还有些别的人,用一种火热的目光向开荒人员管理所里面瞧去。
“那是……”嘉拉德没见过这阵仗,微微一怔。
“记者,”江扬清冷的声音响起来,语气依然平静无波,“走吧。”
嘉拉德应了一声,江扬已经走在了他前面一点。
江扬在前面,从余光里看清了几位来的记者。这些人手腕上都带着黑色的标识牌作为基地访客的标志。
但正常基地访客手上佩戴的标志都是浅灰色,受到基地认可,能拥有黑色标识牌的媒体只有几家,权威性很高,口碑也一直很好。
这个节骨眼上,基地对他看得很紧,还能放进来的,确实也只有这些背景和专业水平都过硬的人士。
江扬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记者能顺利出现在这里,证明基地内部出现了分歧。
依照之前的作风,基地的主流观念是私下了结五年前的案子,这次所谓的西侧门爆炸案不过是一个引子,也是一个遮掩。
可是记者来了,并且堂堂正正,带着基地配发的标识。
他们的到访不一定对自己有利,但一定是一个机会。
江扬继续往前走,站在镜头之下。
他伤在小腿,走路不快,嘉拉德两步就赶了上去,看着江扬的衣服感慨。
又是两天,从荒境回来的那一身衣服仍未换下来。嘉拉德旁敲侧击问过即便,对方的回答都是“不必”。
都是血渍,穿着想必不太舒服,而江扬据传又是个十足的洁癖。
难不成这洁癖还是间歇性的吗?
众人翘首以盼,都将目光汇聚在款款而来的白色身影上。
说是白色,其实不太恰当。那衣服已经被血浸染透了,江扬自己的、变异种的和与他一同出任务的同伴的。
那一场武器试验,到底还是死伤了不少人的。
和变异种的对战从来惨烈,但真像这样的大规模伤亡少有,事情很快就在基地内网上传开了。
碍于基地要求,任务细节不能披露到网上,活着回来的人只能提一点与任务关联不大的点。
而在所有人的发言中,被提及次数最多的一个名字就是“江扬”。
他们说,危难时刻是江扬力挽狂澜,拯救队伍于水火。
一个人这么说,或许还可能是个人原因。可当上百近千人给出了同一个答案时,那当时的真实情况如何自然不言而喻。
此时距离江扬擂台上大展身手不过十几天,余热未消,新一波的浪潮又起。他彻底出了名。
休庭的两天里,事情发酵起来,风波甚至传到了帝国去,几家主流媒体的记者被派来进行采访,千辛万苦获得了到基地的资格,才知道江扬人在开荒人员管理所。
这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英雄被指控参与了西侧门爆炸案,正在接受庭审。不止如此,庭审的阵仗还相当大,就连帝国这几年风头正盛的郑楠据说都来了,这次担任检察官之一。
按时间看,上面把他们派来时,江扬人已经被捉了。可是这么大的事却不告诉他们,怎么说也不对。
记者嗅觉灵敏,一下察觉到了那点隐晦的意图。他们闻风而动,扛着长/枪短炮而来。
江扬,一位小有名气的不露脸的厨子,长着一张早已无人问津的基地初任指挥官的脸,还有几乎无人可以匹敌的战斗力……
他身上有太多秘密,要一点一点挖。
嗅着八卦气息而来的还有一众不出任务的军官和开荒者,看热闹不闲事大地汇聚在一起。
然后他们看见了江扬。
上一次擂台赛上冷酷而强大的金发Omega形容狼狈,白衣染血,腿脚似乎还有些不便。双手被拷在一起,身后跟着四名不近人情的黑衣军官。
没人知道距离他上一次露脸到现在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想也知道必然有一场血战。
江扬的样子太惨烈,姿态又太从容。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的矛盾感,却让人移不开眼。
镜头都怼在了他身上,记者带来的良好收音设备清楚地录下了江扬每走一步,手上银链相撞的声音。
周遭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沉默到了极点,压抑也到了一个极点。
开荒人员管理所的前方隐隐有什么东西将会一触即发。
江扬每走一步,就在心里默默倒数。
他从三十数到了一,终于在踏上黑色囚车的前一步听见了该听的声音。
声音很小很小,甚至是颤抖的,但是在寂静的空间里,引起一众人的注意。
“不、不对……江哥怎么会是爆炸案的凶手……他如果真要与人类为敌,当时又何必拼死救下我们?”
长/枪短炮在一瞬间全都转向了那人。
镜头里的年轻人头上缠满绷带,胳膊上打着石膏,脸色惨白如纸,在镜头扫过来时惊慌失措地抱紧怀里的一本厚重书籍。
与其说是有意为之,不如更像是心中郁结,一不小心说出了心中所想的样子。
年轻人抱着《基地编年史》彻底慌了神,“我”了好几声,连句辩解的话也没说出来。
他脸色好像更白了,就这样在众人瞩目之下忙乱地抱着书朝江扬的方向鞠了一躬,便挤开人群飞跑出去了。
他这一跑,压抑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先是从有人的窃窃私语开始。
“有道理啊,真要是想毁了武器,在荒境遇险不出手不就行了吗?”
“他为了保护人和武器,都伤成什么样子了……”
“他明明是救了我兄弟的英雄啊。”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竟有沸水之势。
嘉拉德看着江扬身上刺眼的红,定了定心神:“江先生,我们先……”
他话没说完,江扬却罕见地抬手拦住了他。
嘉拉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群伤号病号右手握拳置于心口,深深地向江扬鞠下躬去。
那是之前年轻人未做完的手势
那是帝国通用的手势。
含义是--
君恩必报。
☆、打破
江扬缓缓地将右手握拳置于胸口,回以他们一礼。
整个过程静默无声,Omega站在天地间,宛如一把不折的剑。
嘉拉德站在他身旁,蓦地心慌。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从江扬身上窥见了什么--那双宛如大海一样沉静的灰蓝色眼睛里有一点跃动的火光。火焰在大海深处燃起,终将点亮整片苍穹。
这样的神色嘉拉德在很多人身上见过。
有如同沈怀舟和索菲·莱斯利这样身居高位的军官,也有身份低微的开荒者。他们差异巨大,唯一的共性在于,他们都执着于某种遥远的东西。
沈怀舟和莱斯利想要驱尽所有变异种收复失地,开荒者眼界没有那么远,他们只想在荒境里活下来,重新回家。
可江扬和他们都不一样。他太淡然了,永远摆着张局外人的脸,别说上次擂台生死战,就是在参与这场将决定他生死的审判时,也是没什么表情的--可能有点愤怒和失望,可除了基础的情绪之外,并没有别的了。
原因大概很简单:他不在乎。
嘉拉德和江扬在开荒人员管理所相处几天,下意识地就这么觉得。他甚至觉得江扬连生死都不在乎,他活着像是没什么目标,只是因为还活着,就将就着继续活下去。
所以他没想到,江扬会在对众人回礼时,有这样大的变化。
如果沈怀舟在场,他会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变化。而是那团被封在海面之下五年的火焰终于冲破一切桎梏冲了出来。
从重返基地以来,江扬套在身上的那层外壳就在一点一点被融化,终于在今天,那东西分崩离析,让人得以窥见昔日指挥官的一丝风采。
江扬本人也没想到。
他对今天的这一场好戏是谋划了很久的。
军部有人想让他背牢了五年前的锅,彻底身败名裂,最好全帝国人尽皆知,永无翻身之地。顺带把背后的埃尔西家拉下水,他们一哄而上去分食其后的利润。
他们拉来了记者,为了让事情不落人口实,还请来了最刚正不阿的那一批人。
--反正他们有十足的把握,即使江扬猜到这一切,也绝不能逃出那张天罗地网,为自己翻案。
江扬走到现在,要是还不知道当年事情的大致脉络,那就白被叫了这么多年的指挥官。
他曾经也以为是自己的失误导致了那场惨烈的兵败,两千多人惨死,荒境几乎都给染红了。
指挥官活了二十多年,无论在商场还是战场上几乎都从没输过,唯有那一次,是他人生里最大一笔滑铁卢。
他判断错了形势,走了错的路……
信了错的人。
如果输了的人是莱斯利,可能拍拍屁股,就起来从头再来了。如果是沈怀舟,他会在心里给变异种重新添上一笔账,咬咬牙继续自己的驱逐大业。可输了的人是江扬。
天之骄子,一生里学过那么多东西,却从来没学过失败,也没人允许他失败。
作为基地的指挥官,他有一百种方法处理这场战败,让它不影响大局。
可是作为这群人的指挥者,江扬不知道输了这么大一场仗之后要怎么办。怎么面对袍泽的英灵和他们的家人?
他只能无奈地把一切归到自己身上,在战场上留给来人战败的几种处理方式,然后背着两千多人的性命和基地扣下来的那口大锅,跑到偏僻的小渔村里,报复性地苟活着。
他每天闭上眼睛,都是那片血海。江扬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眼见着天由黑转白,一夜不睡后头也开始疼起来,心里竟然有种快感。
埃尔西家族对于大少爷不可谓不上心,什么都教给他,一日三餐给他规划最营养的,身体检查和精神状况检查几乎月月不落下。
但他们不知道聪慧又省心的少爷一直在瞒着他们。
埃尔西家的大少爷是知道的,他有一点自毁倾向。
但他足够聪明,能对付得了那么一点心理上的问题,依然活得光鲜亮丽。直到战败,那样强烈的愧疚感一哄而上,冲垮了他的防线。
于是他选了母亲的姓氏,化名江扬,就那么浑浑噩噩过了五年,直到某一天--
有一封匿名的信被送到了他手上。
信里列了那些他看不到也不愿去想的疑点,直接告诉他:五年前的事情有问题,你要去查。
江扬本身是不想再去基地掺和的。
可当他又想起那些年不敢面对的同伴的脸,和冥冥之中他听见的来自那些人家属的哀泣,他明白自己有义务查清一切。
所以他回来了,虽然也仅仅只是回来而已。
刚回基地,他就经历了一系列事情,针对性很强,就是朝着他来的。有人坐不住,率先朝他出手,但江扬从中看到了机会。
从光头和亨特借他和沈怀舟的合照挑事起,江扬就开始给自己造势。
他主动从阴影之下站了出来,登上擂台,打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擂台赛。
那场擂台赛对他来说很简单。可是赢得太快,没有看头,于是他没有避开本该能躲开的那一剑,用鲜红色的血刺激了所有人的眼球,赢得残忍而又漂亮。
如他所料,属于他的势头开始起来了。一段视频让他火遍了全网,可凭借的却不止是高超的战斗技巧和一张出众的脸。
江扬还在擂台赛上强调了“公平”。
“公平”两个字,对于帝国高层来说或许像个笑话,可是对这个年代的普通人而言,就是赖以生存的倚靠。江扬以一个末流开荒者、Omega的身份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有两个庞大的群体会比网上吃瓜看热闹的人记住他的时间更久一点。
他的造势很成功。在穿着染血的制服从开荒人员管理所走出来时,江扬就意识到了。而在他贿赂的菲尔抱着书向自己敬了一个不规范的礼时,整个势头更大了。
火焰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燃起,借助风力,终会燎原。
这能弥补他与决心要害他的人之间的巨大差距,他所提供的资料也必然会因此被仔细审阅,而不是为了应付差事收下,然后草草堆在仓库里。
帝国不在乎两千个已经死了的士兵是否死得明白,却不能不管沸腾的民意。
江扬计划得好。他算上了自己、算上了偶然相遇的沈怀舟、萍水相逢的人和未曾谋面的网友,最后得到了一个意料之中最好的结果。
他既作为棋子,也作为执棋的人冷静分析每一颗棋子的位置。可他最后漏算了自己的情感。
几十个伤员病号将手掌置于心口,向他鞠躬,这样的礼江扬不是没受过,更大阵仗的他都见过了好几次。
但他从这些年轻的脸上窥见了死去袍泽的样子。
这是五年来第一次,他在回想起他们时,面前出现的不再是血淋淋的画面,而是坚毅又温暖的神情。
尽管阴阳两隔,江扬就是能听见他们在和他对话。
语气最不着调的是队里最小的孩子,刚16。他说:“你最好啦,指挥官,我妈要是知道了,又要耳提面命让我跟你学着点呢。但你这么好的人,得向前看呀。”
稍微内向些的,会说“谢谢”,然后局促地走开。
江扬最糙的下属扛着一杆枪,脸上还有胡茬:“指挥官,别想那时候的屁事了,你什么都不欠兄弟们的。你要把当时害我们的那帮混蛋搞下来,我们还得谢谢你呢。”
最后是江扬的兄弟,他手下的副官。
长相英俊的年轻人走过来,搂住江扬的肩,拍了拍他:“文森特,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你。”
江扬与他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他下意识地想地还想说自己在那场指挥里所犯的错误,可是副官轻轻摇头,打断了他。
“你的指挥已经够好了,错不在你。真正坑害我们的,是从背后捅来的刀子,是那些人没有止境的贪欲。”
“如果你真的还想为我们做点什么,那就回去吧,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把基地所有的顽疾清除,领着人类夺回我们自己的土地。”
年轻人看着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们这辈子已经吃了这么久压缩食物了,你说要真有转生什么的,下一辈子继续被变异种唬着,吃压缩食物也太惨了点吧。”
江扬深吸一口气,应了一声:“好。”
于是两千多个人,或笑着或哭着,都把手握拳放在胸前,向他弯下了腰。
基地派来接他的车开得很平稳,速度也不算太快,因此江扬看得清在路两旁一个一个向他鞠躬的人。有开荒者,也有军官。
面对着夹道旁的基地人民和跨越五年的两千三百二十一道身影,江扬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在他的车停在庭审院门口时,另一辆车也停了下来。
更确切地说,是降落下来。
黑色越野穿过碧色的苍穹,身后拖了一串炫目的白日焰火,最终悬浮在庭审院门口,慢慢降下来,车下的火焰助推器烧黑了一片白色的地砖。
降落下来后,车内的人推开车门。
黑发黑瞳的少将面带笑意:“抱歉,来得急,不小心烧坏了你们的地板,没事吧?”
沈怀舟在基地高层的黑脸里转过头,和江扬对望一眼,两人一起迈开步,并肩向庭审院里走去。
☆、乌合之众
第二次开庭,庭审院中的人比上一次更多。
在沈怀舟和江扬并肩走来时,有人小声嘀咕:“这似乎不合规定吧?”
可是更不合规定的还在后面。
外面人头攒动,声浪翻涌,惊动了一屋子的权贵。他们的仆从溜着墙角进来,低声传报:
“外面……外面聚了好多人。”
“好多人?”郑楠整理好手里的稿件,重复了一遍,尾音向上扬起,“是那群开荒者?来做什么?”
“还有军官,”仆从低眉顺眼地回答,“中将以下,基本每个职级的人都有,少将来了有三位。他们说……要求赦免江扬的罪刑。”
郑楠听到“江扬”两个字还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来这就是前任指挥官的化名。
他轻嗤一声,挥退下属:“帝国依法而立,什么时候人仅凭声音大就能获得豁免了?他们连埃尔西真正犯了什么罪都不知道,一群井底之蛙在这闹事,还真是让我开眼。”
郑楠的声音不高,但是没有刻意压低,在本就安静的庭审院里格外惹人关注。
“堂堂基地,人类与变异种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原来就是这么治理部署的吗?”
庭审院中,已有一部分基地掌权人面色不虞。
却有一个声音打断了郑楠的发言。
黑发少将今天戴了一副眼镜,嘴角噙着一抹笑意,用手撑着郑楠面前的桌子,看着有点不着调的痞气和风流。
“郑检察官说话给自己也留几分退路吧,”沈怀舟含笑道,“真正被蒙在鼓里的人,还不知道是谁呢。”
郑楠反唇相讥:“少将不如先担心自己,眼镜都带上了,想必视力不太好,可要小心,别看错了。”
“是吗?”沈怀舟手指在郑楠眼旁比划了一下,比出郑楠镜片的大概厚度,啧啧称奇,“郑检察官自己的镜片都有瓶底儿厚,不怕自己先走错了路,站错了地方?”
郑楠神情有点僵硬,沈怀舟却不跟他扯了。
他随便挥了两下手,像是挥走几只苍蝇一样漫不经心。
“快开庭了,我先走一步。”他转身离开,找到证人席坐下。
郑楠脸色不好看,目光随着沈怀舟过去,才看见他身边还坐了两个人。
一个红色长卷发,黑制服,有少将军衔的人,正侧着脸和沈怀舟说些什么。
“那是……?”
他指了指目光如炬的女Alpha。
“索菲·莱斯利少将,”一旁有人回答,未防止郑楠不知道还补充了一句:“是第一批入基地的开荒者,因为武器研发格外有天赋,被初任指挥官破格提拔成少尉,后来才能当上将军。”
“哦,”郑楠应了一声:“一群乌合之众。”
沈怀舟在前面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从少爷转行从军的少将闻言,抱着胳膊冷哼一声:“那就让他看看,我们这群乌合之众,是怎么打得他满地找牙的。”
他点评完不久,大法官团入席,辩方入席,郑楠再次上前,宣读他的那份指控。
两天时间并不足以改变什么,但他还是连夜把原稿审视了一遍,确认任何可以让辩方进行指摘的点都没有,才放心地站上庭审院。
念稿时他习惯性地将目光移开,扫向台下,这一次却刚好与江扬目光相对。
相隔十几米,前任指挥官的面孔郑楠并不能看得太清楚。
可是有一种逼人的气质却让人心头为之一振。
郑楠收敛心神,继续念诵。
“根据帝国法庭法规规定,被告文森特·埃尔西,受到来自帝国军事检察院的三条指控。
一、计划公器私用为家族谋利并实施,将自身利益置于人类存亡之上……
二、泄露基地机密并从中牟利……
三、恶意切断部队与基地之间的联络……”
洋洋洒洒一大篇念完,他抬头看向大法官,向他敬礼示意。
法官将目光转向辩方。
辩方律师本来就是帝国出于人道主义安排给江扬的,一直以来也说不上有多尽心尽力,只是这两天迫于沈怀舟的威势,才不得不也跟着准备。
他念着和沈怀舟等人商定出来的稿子,脖子上却流着冷汗。这份稿子反驳了帝国的所有指控,明明白白地说着一件事:江扬无罪。
可这真的靠谱吗……他不过是听了沈怀舟的一家之言,连证物都只草草看了一眼。万一他们是在作假,他的职业生涯就葬送在这场惨案里了。
律师盯着自己的皮鞋鞋尖,许愿这次他能站在对的那条船上。
下一步是被害人和被告人就指控内容进行陈述,由于五年前的被害人都死了个干净,控方便代为陈述。
这才终于轮到江扬。
金发的Omega从容站起来,动作间丝毫没有被铐住的不流畅,向四周都礼貌地鞠了鞠躬。他面对一屋子帝国权贵毫无惧意,样子活像被人请上台演讲。
在江扬站起身时,郑楠与他遥遥相望,才忽然意识到,这个被他们指控为背叛人类、毫无底线的Omega,在五年以前也是惊艳了时光、为万人称赞的。
上一次庭审时郑楠见他,只觉得五年光阴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可是这一次再见,江扬却似乎又与五年前更像了一些。
骄傲、自信、坚定地相信着某种东西。
像是一柄利刃蒙尘五年,终于重新出鞘,剑刃锋锐还要更盛以往。
郑楠隐隐地有些心慌。
江扬行完礼,终于开口,声音里透了点凉意。
“我从未与江氏企业前任董事长透露过任何基地相关信息,终端上最后一条信息也并没有发送给他,而是时任基地变异种监管部总长,安·亚当斯。
当时我发现了一些异样,提前告知了他,然而在那一条消息后,通讯突然断了。我们当时对机器进行了检查,我的指纹就在那时留在了上面。但问题并不是出现在随行的器械上,恰恰相反,是基地的信号出了问题,导致联络中断。”
台下一片寂静。
安·亚当斯,基地第一批人都知道的,指挥官文森特·埃尔西最好的朋友。他负责监控变异种动向,与指挥官配合亲密无间,两人一起赢过很多出名的战争。
江扬出事后,亚当斯痛苦震惊溢于言表,并亲自辞去基地职务,拒绝接埃尔西的班,回到帝国选了一个普通的职位。
除此之外,他与此事再无牵连。
可今天,从江扬嘴里,这个人的名字才第一次出现在五年前的惨案中。
基地众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帝国来人的方向,并没有从人群中找到亚当斯的影子。
之前还有人感叹,最好的朋友重新归来,接受审判,他亚当斯竟然不来看一眼,实在是时过境迁,连人情都淡了。
可……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吗?
☆、机器
庭审院里,属于基地的一方哗然。
唯有那几位年长的将领八风不动,视线隐秘地与帝国来人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