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脸色苍白,盯着工作进度,默不作声。这是领导下的死命令,不惜代价也要把人救出来。不用问,一定是更上面的人在施压了。他想,是成天路在北京活动,托关系、攀人情,竟能把手伸到这里!
再加上桑南在现场盯着,他更是无法马虎敷衍,一双焦灼的眼四处张望,无力地对抗着四周的压力。
那个导演是死是活,跟他压根儿没关系,当年的事又何尝是他的错?可一旦那导演救不回来,舆论轰炸、上面关注,最后必定有人要背锅。除了自己,他不知道有谁更适合当炮灰。
助理战战兢兢道:“胡秘,我们到坑底躲躲吧。”小胡愤怒地瞪着他。助理指了指晃动的天网,“没多久,这网就要落下来,罩落我们头上啦。”
这世界真有“天网恢恢”吗,成天路在黑暗中细思。上一部电影已经看完,这部电影也快要结束了,不管好人坏人都死伤惨重。原来琦哥儿根本不相信好人会有好结局,坏人必受严惩,或许因为B级片的惯例,片子的结尾都是同归于尽,无人生还。
他自己呢,做了多年记者,公平、公义、推动法治、厘清真相、为弱者发声,这些原则是他工作的支架。可在这关键的时候,他依然得利用各种人情暗道,依附在权力之上。
这几天的奔走求告,一层连上一层的关系,在这几个小时里终于发挥了作用。他多年积累的人脉、报社的资源、琦哥儿的大作家父亲,他把能调动的全调动了;新闻跨出了围墙,传到了网络上,他知道桑南一定会看见。如果是别的人,一介百姓,哪里能在短时间做出这成果?偏是他一直在这个位置上,无权无势,却是各方的桥梁——他知道可以找谁,可以怎样传达信息。
他看到了这张网,可这哪是天网,说白了还是特权之网,跟正义全不沾边,坏人没有报应,而好人不一定能活下来。
他只祈祷琦哥儿和自己有好运气,能平安地爬出地底。
最早的机票是第二天清晨,等他去到现场,已经太晚了。成天路无法做别的事,只能留在放映室,继续看琦哥儿电影。这部看完,就再看一次。
琦哥儿觉得呼吸越来越憋闷。他想起一个重要问题,不只是食物和水,这里的空气很快要耗完,不用等到油尽灯枯,他很快会憋死。挖了半天,松软的土堆容易坍塌,一个不小心会把他埋里面。
手脚酸软无力,几乎站立都困难,他喘着气,把铲子一扔,瘫倒在土堆中。这时,一种机器的低鸣传进耳朵里,像无数蚊虫在洞里低飞。他一激灵,朝着声音来源奔去。不管是什么东西,哪怕是地壳震动,火山爆发,变化就是生机。
声音越来越清晰,依稀是从上面传来的。琦哥儿想都不想,一边拿起镐子往墙上凿洞,一边喊:我在这儿!
他用喊声来鼓动自己,镐子把砂石敲得砰砰作响,闪出了火花,他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寻找他,而且不管他多卖力,这点动作完全是杯水车薪,连岩壁的皮儿都伤不了。但他必须作出动静,发出自己的声音。
进度缓慢,快要到傍晚了,矿洞还没见影。工程师告诉他们,底下不是坚固实地,地势复杂,不能用铲车等机械大面积挖掘,最安全就是人手挖。“人手挖?那得多长时间?!”海叔焦虑道。
“底下有很多大石头,起码两天。”众人脸上都是阴霾密布,再过两天,挖出来多半是尸体了。
小胡咆哮:“等不了两天,今天一定要救到人,你给个方案!”
工程师大着胆子说:“用炸药。这是最快、最有效率的方式。”
大家都不说话了。炸药不但会塌方,还可能把人炸伤,无论怎样想都非常冒险。小胡咬了咬后牙槽,拍板道:“好,上炸药!”
海叔和桑南赶紧阻止:“不可以,炸药太危险。”小胡却知道自己深陷泥沼,前程堪危,琦哥儿的死活对他来说只是开大开小的问题,他决定孤注一掷,赌一把。“没有别的选择,这里我做主!赶紧布置去,一小时里必须引爆。”工程师也说:“时间拖得越久,塌方可能性越大。”
海叔和桑南别无他法,只好同意。
现场紧锣密鼓筹备起来,海叔搓着手,让助理推来推去,恨不能把地表碾出个洞。童一如垂着头,像等着上法庭的嫌疑人。桑南只是看着天空出神,直到海叔来到他跟前。海叔举起一黄金佛珠,问道:“这是你给琦哥儿的?”
桑南点点头,接过佛珠,捂在手心里,心里默念经文。
雷管准备引爆时,每个人的心弦都绷到了极限。工头吆喝声四起,清场清场!
三、二、一,轰的一声巨响,飞沙走石,鸟啼四起,整片地塌陷了下去,犹如被隐形巨人一脚踩个稀巴烂。
琦哥儿只觉一股气流猛地冲来,地动山摇,整个人往后跌。下一秒,泥雨密密麻麻地砸落在他身上。琦哥儿被震得脑子空白,眼看整个世界在消散、融化,哪里都不安全,只本能地保护着自己的头脸。
“琦哥儿!”他听到人呼唤。那个声音远远的,隔了千山万水,他却整个人跳了起来。他有一世纪没听到人的声音,飞蛾扑火一样穿过泥石瀑布,奔向声音来源。
沙石源源不绝地倾落,瞬即填满了三份一的通道。琦哥儿知道生死在于一线,即使被砸死,他也得往出口跑去。
黑暗中,一只满是血的手不断敲打墙壁,他眼睛瞎了,没了一只脚,却还在地上拖行,在地板留下一行血迹。他知道墙壁的另一边住着生活规律的邻居,他能听到邻人冲马桶,在地板走来走去,听着单田芳的评书,各种声响。他们会听到他在呼救吗?
必须发出声音。
这电影成天路已经看了三遍,之后的情节是来了丧尸,血洗了邻居一家,整个村子都沦落了,外面到处都是行尸走肉,而这人还在想办法出去。他爬下楼梯,摔得满头流血,挣扎着拐过墙角,碰到了书架,几十本书砸得他失声痛呼,他继续爬。
尽管已经知道他的结局,成天路还是看得揪心至极。继续爬,喘息声充斥空旷的影院,伤口血流如注,新鲜的肉因为摩擦而绽开,继续爬……
沙土和石子不停崩落,工人一边灌浇水泥做固定,一边挖掘。他们喊着琦哥儿的名字,没人知道他是谁,但所有人都打心底希望他活着。海叔和小胡喊得声嘶力竭,童一如痛哭流涕,记者们紧紧盯着那个洞口,拳头攥出了汗。
工人喊道:“找到了!”几乎是同一时刻,所有人都奔到炸开的洞口。工人挖开渣土,露出一只男人的手。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工人们双手拼命地淘,扩大洞口的范围,就在此时,那只手动了动,像是突然活过来的白鸽。
那只手臂剧烈挣扎,崩落了沙土,渐渐露出了肩膀、脖子、血淋淋的耳朵。“琦哥儿!”海叔失声大喊。工人们强壮的手臂一起用力,把琦哥儿拉了出来。
所有的目光都盯向琦哥儿,一时之间没人说话。琦哥儿浑身血污,半睁着眼睛,茫然看向天空。天网已经撤走,鸟在天空徘徊不去,即使已经天黑,在琦哥儿看来却明亮无比。声音渐渐进入他耳朵里,人七嘴八舌地问他:你怎样了?哪里受伤?没事吧?
琦哥儿看向四周,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终于爬了出来。他拉着小胡说:“人没死,人还没死。”
小胡听琦哥儿说话中气十足,不像受重伤,喜悦之极:“是是,你没死,真是走大运了,阿弥陀佛。”
琦哥儿从没这么轻松过,也没这么急迫过,“不是我,我是说底下还有活人,我的宝贝还在里面,快去救他!”
门打开,光照了进来。亮光透进那人受伤的眼帘,他高兴得很,爬着出了门口。艳阳高照,天气晴好,可是村子已经空无一人。
他继续往前爬,在看不见的拐角处,一群丧尸盲头苍蝇一样聚在一起,在找寻新的猎物。
成天路眼泪流了出来。这个故事真蠢!既套路,又不合理,还那么让人绝望。过了一阵,他意识到蠢的是自己,谁会为这种片子动感情?都是为了看血腥又利落的屠杀,暴力的快感。
可他的泪水还是流个不停。强忍了几天的担忧和恐慌、在矿洞错过琦哥儿的悔恨,一点点吞噬掉他的理智防线,在黑暗的掩护中,他哭得像个毫无自制能力的婴儿。
琦哥儿,他叫着他的名字。银幕里肢体横飞、尖声怪叫、怪物狰狞,但成天路心里只有满满的感伤。
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脑袋,轻声说:“你没毛病吧,看恐怖片看哭了?”
成天路转过头来,是琦哥儿。他抽泣道:“琦哥儿,你回来啦?”
琦哥儿笑了,俊逸的脸干干净净,一点伤没有。“我的电影怎样?”
“不怎么样,故事没逻辑,人物工具人,没深度,除了刺激没啥意思。”
“那你还看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
“我傻逼。”成天路一把抱住琦哥儿,抱得那么紧,天崩地裂也不能让他放手了。
作者有话说:
只剩最后这两章了,所以今天双更,后面还有一章完结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