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暑热,高温创了记录,在大太阳底下感觉喘不上气。成天路把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一边吹着呼呼的冷风,一边等着琦哥儿。
琦哥儿钻进车里,额头鼻尖都是汗,把绒线帽一扯,短发凌乱。琦哥儿夏天有夏天的行头,毛线帽选了一顶薄又疏朗的,可毕竟还是毛帽,在路人眼里就是个凹造型的奇葩。
成天路发现琦哥儿有遮住脸的瘾,家里各种帽子,装满两个抽屉。成天路一边给他擦汗,一边不解道:“天那么热还戴帽子。”
琦哥儿不以为意道:“省得老被人盯着。”
“你这样人不盯着你才怪。”琦哥儿的腿已经康复了,但是左耳的听觉大受损伤,必须借助助听器。奇异的是,琦哥儿越是零件不全,越是让人错不开眼,他侧脸的线条深刻明晰,神情越发沉着,似是成熟了好几岁。
矿洞的恐怖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他习惯性地把悲伤恐惧全都转换为血腥暴戾的画面,封闭掉自己的负面情绪,可痛苦的体验还是沉淀下来,在脸上现出了痕迹。
成天路恨不得就把他挂在身上,见天擦一擦,呵一呵。琦哥儿摸着脸:“又看着我!我脸上有米粒?”
成天路不答,把他膝上一大袋子接过来,一看,全是巧克力和零食。
琦哥儿说:“女粉丝送的情人节礼物,棚里还有两大箱,”接着又很是不解,“我为什么有女粉丝?”
“你是神经病呗,正常人到处都是,没什么稀罕的,神经病才有魅力。”
琦哥儿笑骂:“我操,你就不能承认我好看。今天七夕,你送我什么?”
“今天七夕吗?”成天路哪里记得鸡零狗碎的节日,但一想到能跟琦哥儿过节,还挺新鲜的,“我请你吃大餐,吃寿司怎样?”
琦哥儿想了想:“吃饭还早,我们找个地儿玩会儿吧。我想去自然博物馆。”
“稀罕啊。去看什么,尸体、内脏?”
一般人过七夕,要不逛商场、看电影、去公园手牵手,要不就去酒店抱一天,他们俩走进老旧的场馆,买了两张票,抬头看恐龙。
自然博物馆是上世纪50年代的产物,宏伟对称的门脸有着苏联建筑的风格,上面却盖着中式大房顶。不是假日,只有学生会来的场馆几乎没人。厅正中摆着梁龙和马门溪龙的模型,长脖子有两层楼高。他们对恐龙毫无兴趣,径直前往高原动物的展厅。琦哥儿和班伍正在筹备一部背景在西藏的电影,投资是他片子的五倍,琦哥儿不敢土法炼钢了,沉下心来学习西藏的知识。他不太认字,只能靠影像和形象来加强认识。
展厅摆着野牦牛、马鹿、金雕等藏地生物的标本,琦哥儿拿出本子快速素描。成天路闲来无事,走到一个牌子前,读着上面的展览宣传:“孩子们的好朋友,博物馆女尸回来了!焕发新面貌,爆炸登场!”
成天路看得满头汗,问琦哥儿:“你们北京孩子的好朋友是女尸?”
琦哥儿愣了愣,然后脸现怀念神色:“是啊,博物馆女尸,好久不见了。”
“……”
琦哥儿继续说:“小时候学校常常组织我们来看展,别的都不太有印象了,就记得人体馆。那会儿都是白炽灯,惨白惨白地照在人体上,挺害怕,又想看。”
“你也会怕?”
“怕。刚认识的时候,你问过我有没有看过尸体,现在想起来了,第一次看到尸体就是在这里。那具女尸脸上有个黑罩子,戴着黑手套,穿着黑袜子。肚子被打开了,里面花花绿绿的肠子全露出来。”
成天路见琦哥儿眼睛发光,哪里是害怕的样子?琦哥儿又说:“那尸体看不见脸,小时候听过很多传说,说女尸生前是个科学家,有一次实验品毒气泄漏,死了。因为脸被严重灼伤,所以必须用面纱遮着,以免吓到人。又有说她是间谍,死的时候被砍去手指脚趾,就没人知道她身份。”
成天路搞不懂为什么尸体要遮着脸,还要戴手套袜子,这可比腐坏的身体还让人心生恐怖,嘴里却说:“不如说她是外星人,脸上长着三只眼两个鼻子。这种尸体一般都是死刑犯,或者医院里无人认领的可怜人,要是有名有姓有家庭,谁受得了自己的家人身体打开着,在大庭广众底下展示?”
琦哥儿无所谓道:“死刑犯也好间谍也好,反正挺有意思的,我们去看女尸吧!人体馆很久没去了,不知道婴儿宝宝和大脑还在不在?”
成天路很不想去,却见琦哥儿已经迈开大步往地下走去。
按琦哥儿说,人体馆本来在三层,不知道什么原因女尸被收起来了,不让展示。这次重新出现,却被安排在了阴冷的负一层。
成天路走进人体展厅,环视一周,玻璃盒子里装着骨骸和塑化人体标本,大罐子里泡着内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少,一进来他就出现耳鸣。空气里有松树的气味,是为了抚慰看到尸体和福尔马林就联想到难闻气味的游客吗?
蛮大的展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只听见簌、簌的声响,可能是工作人员在某处打扫——成天路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他已经后悔跟琦哥儿来博物馆。
琦哥儿对展品兴趣盎然,一个血管剖解面都能看半天。成天路仿佛看见小小的琦哥儿,和四五十个可爱的小盆友看着各种内脏,小朋友都露出害怕又兴奋的神情,或许其中一个还会说,心脏好可怕啊,上面很多凸起是啥啊?小琦哥儿不紧不慢地接口,那不是心脏,是胃,胃壁皱褶多,因为没吃饭,这人死的时候是饿着的。哦哦,小朋友都瞪着清澈无邪的眼睛道,和乐琦说这个人是饿死的。老师嘘了一下,小点声儿,蹙着眉瞪了小琦哥儿一眼,把小朋友从他身边驱散。
他们走向一个完整的人体。尸体性别男,经过塑化处理后,浑身灰白,与矿洞里的塑化尸体相似,但手段更精细了,五官和身体细节都保存得“栩栩如生”。琦哥儿说:“这个男的是新来的,男的就没挡住脸,为什么女尸要挡住?”
“哎,时代的产物,八九十年代没那么开放,可能是忌讳看到死人的脸。也说不定是死刑犯,枪毙从后脑勺打进子弹,估计已经毁容了。”
“那现在脸能看了吗?”博物馆女尸到底长啥样,是北京孩子心目中的一大谜团,越是不让看,脑子里越生发出各种想象,成了许多人的童年阴影。想到能见女尸真貌,琦哥儿就万分好奇地左右张望。
“咦,那个空台子是什么?”他们走近看,木台子上空无一物,看旁边的文字介绍,展出的是一具解剖过的女性尸体。成天路头皮发麻,望着琦哥儿说:“你的好朋友不见了。”
“是呢,你说她跑哪儿去了?”
“去晒太阳、喝咖啡了吧。在这里躺那么多年,憋得慌,找地儿社交去了。”
一个工作人员从里间出来,神色匆匆。成天路拦着他问:“请问那儿原来是不是摆放女尸的,女尸给抬哪儿去了?”
工作人员:“上面不让看了,说摆个女人身体在公共场合,不合适。你们快回去吧,人体展要关门了,去看恐龙吧乖。”
成天路和琦哥儿随便应了应,等工作人员一走,琦哥儿眉毛一竖:“有猫腻。为什么要把尸体收起来?对了,一定是尸变。”
“尸变你个头。我们去吃饭好不?吃牛排、海胆、烤鸭,要不还是吃素吧,有点吃不下肉了。”
琦哥儿牵住他的手,看着工作人员出来的黑洞,沉吟道:“我们先去看女尸,趁着没人,我们打开面纱看看。”
“喂!”
琦哥儿不由分说,把他拉进了工作间里。门前没有游客免进的告示,但不用警告,脑筋正常的人都不会跑进这满是福尔马林器官的房间。空气里没有松木香氛的遮掩,化学气味刺鼻。
一工作人员抬眼见到他们,斥道:“这里不能随便进来!你们是……是琦哥儿!”他咧嘴笑道:“我认识你,我是你的粉丝啊,部部电影都看。”那人穿着件鬼吃人的T恤,一边从方便面捞火腿肠,一边看着肝脏标本。
琦哥儿说:“哥们儿,那女尸在这儿吗?”
“在啊!在前面停放着。她是我们的镇馆之宝,大家都小心呵护着呢,天冷天热的,躺在玻璃箱里怪难受的,得空我还跟她说会儿话,免得她太过寂寞。”
成天路内心:这人真的是琦哥儿粉丝,一点不掺假!
琦哥儿:“我们去看看行不?”
“行行,我领你们过去。”
眼前是北京八大谜之一:看不见脸的女尸。她安静地躺在不锈钢台子上,蜡黄的手放在身体两旁,腰身瘦削。他们的目光一触及尸体,就无法移开。女尸不寻常的吸引力,并不在于她剖开的肚子,干瘪的尸身,而恰恰是她像活人一样穿戴着手套袜子,并且黑纱罩着脸。
既是以科普为目的的展馆,不管是什么社会身份,在此终究是生物罢了,也没听说给猴子戴顶帽子,给暴龙弄个牙套啥的。成天路暗叹:即使作为科普展示,女生还是女生,脱离不了规范。
斜眼看,琦哥儿定睛看着女尸,不做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成天路问工作人员:“哥们儿,你们见过她的脸吗?”
“当然见过,不得移动来移动去吗?尸体都有定时保养。”
“冒昧问问,我们能不能看?”提出这个建议,成天路觉得蛮丢脸的,但谁让琦哥儿想看呢?”
那人犹豫一会儿,“好吧,看一看也不打紧。”他打开玻璃罩,戴上手套,握着消了毒的镊子慢慢靠近女尸。琦哥儿突然出声:“别!别打开,我们不看了。”
成天路奇道:“她不是你的童年心结吗?不看了?”琦哥儿点头:“嗯不看了,多谢了哥们儿。签名,行,签胸口上?好的。”
她们坐在割烹台前,吃着厨师递来的天妇罗。大虾头里满是膏,汁水鲜甜,没半分腥气。整餐都是天妇罗,全部食物被裹在面衣里,还关照厨师一定要做到全熟,成天路可不想再看见半分生肉了。
吃着炸虾,他问:“你为什么不让他打开面纱,差一点你就看见女尸的脸了。”
“我跟她有了共识,理解了她。她不想被看见。”
成天路被逗笑了:“你们在那儿聊起来了?”
“沟通不一定用语言,也不一定靠表情。”
成天路突然手一动,把琦哥儿的薄毛帽掀开。琦哥儿“啧”了一声,“手真贱。”
成天路欢快地笑道:“三伏天戴什么帽子!现在是不是舒服多了?”
琦哥儿怪不自在的,“我乐意,你管那么多。”
“必须管啊,你老是挡着自己的脸,我看了不痛快。”
“又不是戴你脑袋上。”琦哥儿灌了一大口啤酒。
成天路目光锁在他眉眼上:“我觉得可惜,这么漂亮的脸,不让人看,简直是浪费社会资源。”
琦哥儿猝不及防,脸微微一红,平时成天路也不太说情话,更没称赞过他好看。“大庭广众说这话,你不臊得慌。”
成天路可一点都不害臊,也不管大庭广众,给琦哥儿轻轻整理头发,“第一次看见你,你脸上跟打了马赛克似的,也能看出来是个大帅哥。”
琦哥儿乐了:“那时候你就看上我了,一见钟情?”
“那倒没有。你呢,你上来就撩我,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琦哥儿怎么可能承认,撒了个谎道:“没撩你。你是说那个火柴把戏吧,我是想撩那个牛皮哄哄的导演,叫什么来着,唐……唐三角?”
“诶?”成天路回忆起唐为钦,长得确实蛮俊,不由得醋意大起。琦哥儿还逗他:“唐三角秀秀气气,眼高于顶,脾气还挺大,挺有意思。”
“脾气大有狗屁意思,那你不追着他,缠着我干嘛?”
“这不由我定,”琦哥儿见成天路真不爽了,心里特受用,在吧台底下抓住成天路的手掌,大拇指在他的掌上搓了搓:“不是跟你擦出火来了吗,这叫天注定。”
哎,成天路心想,摊上琦哥儿这么个主,老天不知道是眷顾他,还是在整他。琦哥儿的手热得很——或许热的是自己的手,从他们第一次接触开始,那火就在指尖上悄悄燃烧,从未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