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天路刚从里斯本出差回来，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天，半睁开眼看了看钟，两点。“下午还是半夜？”他心想。
门打开，一个黑影扑了过来，把他按在床上。成天路立即清醒了，推开那只手臂，腰腹发力，把琦哥儿反压在床上。琦哥儿陷在柔软的床上，眯着眼看他：“睡够了？还挺精神的。”
“想偷袭爷？你还得练练。”成天路拍拍琦哥儿的脸，看到琦哥儿，长途跋涉的疲累一扫而空。“给我煮碗面去，我饿了。”
琦哥儿乖巧地应了一声。
同居一整年，琦哥儿的生活能力有了点长进，至少煮面记得灭灶火，切完菜十指齐全；成天路别无所求，偶尔琦哥儿给他下碗面他就挺幸福的。舒坦地躺着，拿起手机刷微信，一整天下来，就有近百条信息和未接电话。这也是常态。
他突然坐起身，喊道：“琦哥儿！”
琦哥儿全身一震，菜刀在食指上划了个口。他把食指含在嘴里，走去卧室问：“何事惊慌？”
“现在是下午还是半夜？！”成天路还没适应时差的脑子里一团混乱，看过的时间也忘了。
琦哥儿慢悠悠走到床边，拉开窗帘。窗外黑漆漆一片，弯月挂在天边。成天路舒了一口气，看了看钟说：“还好，还有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干嘛？”
“我爸妈来看我，现在火车上了。你准备好了见家长吗？”
琦哥儿瞬间石化。
琦哥儿出生入死过多少回了，从没像现在一样心跳攀升，唇干舌燥，双脚地不停走动来缓解焦虑。
成天路看乐了：“喂，别再溜了，我眼睛都溜出了幻影。你紧张个啥啊？”
琦哥儿抬眼看他，直白道：“万一他们不待见我怎么办？”
“哈哈哈，怎么会呢，你那么趣致可爱，谁看见都会喜欢得不行。”
琦哥儿觉得这不像好话，更加不安了。他为了见老人，换了一身休闲体面的衬衫，换了副黑框平光镜，短发梳理齐整——可他还是不放心，把妹妹常礼琛也拉过来壮胆。
常礼琛看不下去了，直接抱住他的肩道：“和乐琦你振作点！老人怎么看你，对你们有啥影响，你帅得跟金城武似的，他们也不会接受你俩，反正都这样了，紧张有毛用。”
这话捅了他们的心窝子，琦哥儿和成天路对望一眼，丧气道：“嗳，常礼琛说得对，我还是别给他添堵了，这次别见了吧。”
“别啊，”成天路没和琦哥儿说清楚这次见面的性质，但不说也明白，他断断不可能指着琦哥儿介绍说：“我对象”——准保把两老吓死。那为什么还要带琦哥儿来呢，他想，主要还是对琦哥儿表达心意吧。家里接不接受是一码事，总得让他知道自己在怎样的家庭长大；再者，也表明琦哥儿是身边重要的人，父母都见过了，琦哥儿别想睡烦了就跑。
琦哥儿却觉得这心意实在沉重，死死盯着出口，快盯出个窟窿了。
人终于是出来了。两老带着个十六岁的少年，肥头大耳，跟成天路没半分相似。老头和老太太都穿大厚棉袄，脸上挂着风霜，老太太虽然衣物红艳，但头发没漂染过，显得分外苍老。他们赶紧过去，接过鼓囊囊的行李，一袋袋晾干的沙棘、一团玉米面条和山蘑，走起路来塑料袋磨出簌簌声。
琦哥儿第一次那么窘迫，两老的脸孔表情都很陌生，等他们张口说话——得，连话他都没听太懂。介绍琦哥儿时，他只能稀里糊涂地笑着，两老也不在意，眼睛只瞟向常礼琛。
常礼琛可不像哥哥那么紧张，活泼泼地打招呼，又对少年说：“小子，走路别看手机，小心掉井盖里！”成天路的弟弟瞪了她一眼，不情愿地把手机揣兜里。
老太太眯着眼笑，尽量卷起舌头用普通话说：“女孩儿很能干。”
成天路就知道父母会误会，这可是无从解释，只好转移话题，让他们去酒店休息。老头立即直着后背道，不睡不睡，来北京耍，又不是来睡酒店。一会去哪里？
成天路劝不听，想了想说：“那我们去鸟巢看看，离机场近，三十分钟能到。”
半小时的车程，于琦哥儿简直像一部电影那样漫长，还是中央9的纪录片。两老从山沟搬到小城里快十年了，可习惯和口音没怎么变，车里乡音萦绕，伴随着少年打游戏的突突砰砰，时间在高速路上被无意义地拉长，黯淡的日常，色调贫瘠的山区，而成天路竟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摩挲了一下成天路的大腿。
成天路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把手从方向盘放下，握住了琦哥儿的手掌。
常礼琛在后面以夸张的声量喊道：“鸟巢到啦！叔叔阿姨，看左边！
国家体育馆像雕塑多于建筑，在蓝天的衬映下，纵横的钢条色泽银白，不见瑕疵。车子转上匝道，没一会儿就看见了水立方。白天的水立方跟一盒子泡泡似的，跟鸟巢倒有一硬一软的意趣。
停下车，走进公园里，庞大的建筑就变得无聊，只觉晒得慌。
“今儿天气真好，”常礼琛试图活跃气氛。
成天路还没适应时差，疲累得很，接道：“听说下午有沙尘暴，我们快点逛完回去吧。”
弟弟成天壹嚷嚷：“还要走多久，热死人了！哎哟，我的帽子落在车里了。”
不用等父母开口，成天路说：“我去给你拿一趟，”
琦哥儿说：“我去吧。”
常礼琛可不想琦哥儿受累，盯着成天壹晒得通红的脸说：“马上到了，忍忍吧。”成天壹不跟她理论，转身跟哥哥说：“那我不走了。”
琦哥儿笑了笑：“我去拿吧，”轻拍常礼琛的脑袋：“跟我一块儿去。”
常礼琛愤愤不平，边走边埋怨成天路护犊子，“惯的！天路哥对弟弟怎么一点原则没有？他这一家子，个个把那小魔王当宝——和乐琦，还好你不用嫁过去，要不就惨啦！”
琦哥儿乐了：“说什么屁话。天路自己都不想回去，也没打算把父母接过来。他弟弟不是亲弟，爹也不是亲爹，他家里复杂着呢。”
“咦？！妈是亲妈吧？”
“嗯，就妈是亲的。他十岁时爹车祸过世，家里穷，他妈妈找了另一人家，把他也带了过去。他说他后爹对他不怎样，但好歹把他养大了，供他读书，养育之恩不能当空气啊，所以轮到他供养弟弟，给他们养老。他们一家有恩也有怨，天路只想和和气气当个普通儿子，我们别给他添乱了。”
“哟，哥你成熟了，竟然会说这么知情达理的话，你不是最讨厌一地鸡毛的家庭伦理剧吗？”
“讨厌归讨厌。天路的事，就是我的事，躲不掉。”
“所以你要跟他一起伺候那臭小子？我靠，逮着机会我一定要教训教训他，想欺负我哥，没门！”
太阳晒得人头昏脑胀，沿着钢筋建筑走几步，就觉得意兴阑珊。妈妈眼睛一亮说：“这有座庙！”
他们看的是奥森地区的微缩模型，鸟巢和水立方对面，是颇大的森林公园，公园内有座红墙灰瓦的传统庙宇。
“北顶娘娘庙，”成天路说，“北顶庙供的是碧霞元君，本来是泰山的山神，明朝世宗皇帝求得儿子，所以盖了座庙来供奉女神仙。”
老太太赶紧双手合十，“原来是送子娘娘，天路，咱赶紧去拜拜，来年你找个好媳妇，生个大胖小子。”
成天路无奈得很，结婚生子对他来说是不可能了，何况拜神求子这种封建迷信的事，他本心就讨厌。他不想母亲不高兴，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拒绝时，脑子里闪过一个旧闻。他道：“这庙可不太平，出过很多事。看到那个四四方方的大房子吗，那个叫水立方，国家游泳馆，本来不是建在那边。”
常礼琛机灵地捧哏：“那应该在哪里？我知道了，在娘娘庙的位子！这娘娘庙很奇怪啊，到处都是现代建筑，突然冒出个老庙，为什么不拆掉呢？”
“拆不掉，”成天路给了常礼琛一个赞许的眼色：“2004年，奥运场馆开始建造，这一大片都围了起来，计划中所有的建筑都会拆掉。有一天，突然起了风，可不是普通的风，往里卷着，九级风都没那么大的威力，把铁围栏吹到空中，工棚都塌了，几十个工人埋在了底下。”
“哇塞，这是龙卷风吧！死了人吗？”常礼琛一说完，大伙儿突然感觉阵风扑脸而来，抬脸四处张望，风摇树动，风穿过钢筋建筑，发出呼呼声响。就这么一会儿，天色变得浑浊，阳光黯淡下来。
成天路皱眉道：“沙尘暴要来了。”
琦哥儿被勾起了兴趣，问道：“那些工人后来怎样了，救出来了吗？”
“人是救出来了，都吓破了胆。这风也是怪，房子吹塌了，500年前的老庙，连树都没吹倒一棵。这下没人敢拆庙了，水立方向北移了100多米，让这庙保存了下来。”
琦哥儿：“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时我还念着小学，听说过北顶娘娘庙的传闻。说是大风过后，市政一开始还不打算改计划，反倒是想快速把庙拆了，结果工人挖地，挖到了一个大蛇窟，里面成千条蛇爬了出来。北京从来没见过这种蛇，深红色蛇身上面有金铜钱花纹，跟北顶娘娘的头冠一样。”
成天壹听得忘了玩游戏，两老也不接话了。成天路心想，“我的新闻报完了，接着是琦哥儿的怪谈上阵，看来还是怪谈更能唬住人。”
琦哥儿继续说：“工人不敢继续，也不敢停工，正不知道该怎么办。那晚，工棚停电了，整个区域半点光都没有，只有一个地方有光源。你猜是哪儿？”
成天壹大声道：“娘娘庙！娘娘显灵了！”
琦哥儿满意地笑了笑：“真聪明。我们去娘娘庙看看吧，那儿好多树，说不准还能见到金铜钱蛇。”
“不去了不去了。”老太太立即双手合十，“咱快点走吧。”
成天路和琦哥儿相视一笑。一直沉默寡言的老头却突然开口：“那个水立方还没看，我们看看再回去。”
水立方四四方方的建筑实在没啥好看的，一溜的鱼鳞墙，拐过去，又是鱼鳞墙和绿化带。但养父发话了，成天路也不想扫他兴，一群人只好冒着越来越大的风，步行到游泳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