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放暑假，游泳馆便成了水上乐园，部分的场馆会租给各种展览，大都是孩子喜爱的主题，动画IP，乐高展之类的。今儿展厅却没开放，被团团围得紧密，不知道在布置什么展览。
成天壹见周围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便兴奋起来：“可以游泳呐，我想游泳。”
常礼琛：“没有泳衣不让进的。”
少年满心不情愿，对成天路说，“泳裤可以买嘛。”“爸妈游不了，明儿我单独带你来吧。”“嗳，明天不来这里了，我要吃烤鸭。”
常礼琛叉着手说：“你一人游泳，我们一群人全等着，皇太子都没这待遇的。”
老太太赶紧抱着小儿子的肩膀：“明天哥哥带你来游泳，咱先回家。”
一阵风吹来，空气里有明显的土腥气，吹得人直眨眼睛。成天壹更不愿走了，按着帽子说，“刮大风啦，我们游完泳再回去。”
老头粗声道：“去去！孩儿耍耍去，又没啥事干，我们等着。”常礼琛还想说话，被琦哥儿按住了。
沙尘暴很快要席卷平地，游泳馆的人都往外走，想赶紧回家，只有少数几人还迈进泳池里。买了票，买了泳衣和泳镜，几个大人便在潮湿的休息区里坐着，吸着浓烈的氯气，感受湿热的水汽贴在皮肤上。
琦哥儿望着着外面昏黄的天，“袭击工棚的真是龙卷风吗？”
成天路：“专家说叫尘卷风，局部吹起地面的沙尘，不像龙卷风威力那么大。奇怪的是，北京从没见过尘卷风，这是头一回。”
常礼琛笑道：“那还是北顶娘娘生气了呗，谁让你们这帮男的一马平川，什么都要武力镇压？百姓扛不了，就以为可以为所欲为了，结果冲撞到大神了吧。”
成天路点头：“妹妹这话有理，大片的地，咋就容不下一座庙。庙不碍眼，就是行使权力行使出快感了，什么都不怕。”
“娘娘庙有灯光，那是有东西还住在里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呢？我们应该去看看，”琦哥儿还沉浸在他的鬼故事里。
“千万别，现在那儿是旅游景点了，真有金蛇，早被当作摇钱树，合照一张两百元。”
“那地下蛇窟还在吗？这么多的蛇，不会全搬家了吧。听说地底是相通的，可能它们一大家族还住在地底呢。”
常礼琛毛骨悚然：“哥，别说了！”
成天路笑道：“你哥没常识，这片那么多楼房，地基都打到几十米了，地下要有个蛇宫殿，早被捅成马蜂窝。再说，这么多蛇吃什么？”
“对面还有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呢嘛。”
“这倒是，所以那么大片的绿地，怎么从来没听说有蛇？琦哥儿，这城市人的空间都没多少了，何况是野生动物的空间，也就北顶娘娘那么飙的，能保得了自己的地盘。”
不到六点，天就暗了，仔细看，不是天黑，是沙尘遮天蔽日。成天路开始担忧起来，好说歹说，把弟弟从泳池劝出，让他赶紧洗澡换衣。泳池的游客寥寥无几，等他们跨出大门时，热闹的公园早变得萧索冷清。
场馆四周没有高楼，大片的平地，风直直横扫过来，众人都觉得心惊胆战。
风势陡然猛烈，把成天壹的帽子吹跑。少年想都不想，追着帽子去。“别乱跑！”成天路喝止，“那边不能进去！”
顷刻间弟弟已经跨进围栏，追着满地滚的鸭舌帽。成天路骂了一声，吩咐琦哥儿看着老人，便要迈腿追过去，岂知一个身影越过他，跑向围栏。转眼间，老头子矫捷地越过矮围栏，追儿子去了。
成天路脱口而出的一声“危险”被风吹散，想骂又骂不出，憋屈得不行。
众人在路旁等着，风夹带沙子，落到皮肤上如细雨。他们从没见过那么强烈的沙尘暴，等得焦急不已。琦哥儿说：“十分钟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去，你在这儿陪着妹妹和我妈妈。”
“好。”
妈妈却不干了，担忧道：“我们一起去，爷俩是不是关在里面了？”在她看来，游泳馆鱼鳞般的身体像只吞人的怪兽，他可不想离开大儿子。
成天路怜惜母亲，握着她的手说：“好，妈你跟着我，没事的。”
一行人跨过围栏，里面是个沙地铺成的院子，十数个三夹板隔栏被吹得东倒西歪，桌椅翻倒在沙地上，成天路扇开扑过来的塑料袋，四下扫视，爷俩踪影全无。
四人穿过横七竖八的三夹板，眼前是一个濒临倒塌的锌板围栏。栏门洞开，想来两人一定是走进门里避风了。他们商量了几句，决定一起进门里看看。穿过昏暗的通道，里头别有洞天。
常礼琛深吸一口气，“这是……植物园？”
绿树成荫，水声沥沥，玻璃穹顶下，高高矮矮的绿植围成曲径通幽的小路。空气比游泳池还湿热，想必是装了控制湿度和温度的空调。树丛中传来各种声响，窸窸窣窣，无以名状，连见多识广的成天路都听不出个所以然。
常礼琛：“我们别进去了吧，里面藏着什么东西……啊，不会是蛇吧？”
琦哥儿打量四周：“这儿三面被玻璃围着，很像水族馆。”
这话一出，大家更是心里发毛，不约而同想起琦哥儿说的地底蛇窟。成天路更是心惊胆战，别人说说也算了，可啥事经过琦哥儿的脑洞，必定会在现实中投射出个扭曲的怪影。
被风暴吹开的栏门应该是员工通道，游客是不让进来的，只能隔在玻璃外观看。为什么要被严密隔离呢？要不是毒蛇猛兽，就是什么珍稀动物。
成天路喊了声：“爸！天壹！”林深处突然传来惊恐万分的喊叫：“哥哥，哥哥！快来！”
大家吃了一惊。成天路慌忙道：“妹妹，我和琦哥儿去看看，你和我妈别进去了，在这里等着。”老太太不肯，紧紧拉着儿子的手说：“我一块儿去。”
没时间说服老太太，他们只好带上她，让常礼琛一人等在门口。林里的小径跟迷宫一样，七拐八弯，树又多，老太太走得一脚高一脚低，气喘吁吁。她操劳大半辈子，身体跟糠了的萝卜似的，成天路担忧她体力不支，当机立断道：“我去找他们爷俩，琦哥儿你在这儿陪着我妈。”
“你一个人能行？”
“有事我会喊救命，”他勉强一笑，转身对母亲说：“路难走，你留在这里，我接上他们就回来。”不由分说，把老太太交给了琦哥儿，自己跑向呼救声的来处。
林里又没了人声。琦哥儿和老太太，大眼瞪小眼，最后都把目光移开，气氛尴尬之极。琦哥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见到一块大石块，指了指，说：“您坐。”
老太太眨了眨眼，却不挪动脚步。要是琦哥儿能把石头变到她屁股底下就好了，可是他不能，于是四只眼睛又无可奈何地沉默相对。
琦哥儿在这苍老的脸上，隐约看到了成天路的轮廓。他们母子是有几分相像的，这让琦哥儿更不自在。他不由得想，一个人真能因为对象而喜欢上他的家人？老人呢，又有可能因为儿子而喜欢他？两人风马牛不相及，是树和树的距离，叶子可以虚晃地靠近一下，但本体不可能向对方踏前一步。
老太太的眼睛有了变化，下垂的眼角挑起，双目睁得大大的，望着琦哥儿身后。琦哥儿转身——
在那块石头上，站着一种绝不可能长在北方的生物。
老太太喘着气，张着嘴，突然惊天动地地嚷了一声：“精怪啊！”窸窣声响起，那巨物身长两米，受了惊吓，躁动不安地踏步。“我操，”琦哥儿暗呼糟糕，没等那物发起攻击，立即跑向老太太急道：“上来，我背您走！”
老太太吓得脚软，还好在山区生活惯了，有极强的自保本能，立即爬上琦哥儿后背。琦哥儿撒开脚丫奔跑，也不辨方向，反正离那玩意儿越远越好。
那物有很大的攻击性，琦哥儿还记得，它短程跑起来很快，即使后背没驼着人，扑倒他也跟玩儿似的。进水呢，它会游泳，爬树，它的大爪子难道是拍照使的？简直是毫无弱点的顶级食肉动物。
母亲在身后颤声道：“它……它追来了。”琦哥儿已经闻到让人作呕的腐臭味，不能被它咬到！
他听见成天路的声音了，喘着气大喊：“天路……快出去……”
成天路没有回答。琦哥儿很快知道为什么了，他跑到人造小溪边，就见到对岸蹲着成天壹父子俩，被三四条龙围绕着。成天路在岸的这边，手足无策地安抚一老一少：“别怕别怕，不要动，不动它们不攻击。”
回头看见琦哥儿，他一头冷汗道：“你也跑来了！那边也有？”
琦哥儿累得说不出话，放下老太太，才道：“嗯。这里到底养了多少只，整个森林都是吗？你说它们吃过晚饭了没？”
成天路一颗心扑腾扑腾乱跳，琦哥儿句句话都让他手脚发冷。他对这种大蜥蜴并不十分了解，只知道它们非常凶悍，十几分钟就能吃掉一只野猪。它们可比蛇群危险多了。
正想先把父亲弟弟接过来，突然电灯熄灭，玻璃棚陷入了黑暗中。呜哇，老太太和成天壹一起喊了起来，琦哥儿赶紧抱着老太太的肩，宽慰道：“别怕，停电了，可能风太大。”
“没事的妈，这里有工作人员，很快会有人修好电源，把我们带出去。”成天路嘴里宽慰，心想，工作人员都去哪儿了呢？
他可不敢开口问琦哥儿，很可能琦哥儿会说，那这些龙多半已经吃饱了。
黑暗中窸窸窣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知道还有多少只在向他们靠近。琦哥儿轻声说：“它们视力不好，听力也不怎样，跟我差不多，只要我们不要闹出太大的动静，它们不会发现我们。”
成天路很出奇：“咦，你很熟科莫多龙？”
“做一部片子的时候研究过。你知道30年代的《金刚》吗？”
“爬帝国大厦打 飞机那个？”
“对。金刚的原型就是这玩意儿。它们住在印尼的小岛上，没有天敌，所以长得很大。大概一百年前，《金刚》的导演去到印尼，见到了大蜥蜴，就想带回纽约做展览，结果大蜥蜴在船上死了。他把这事写成了金刚的剧本。”
原来还有这样的渊源，但知道大猩猩原来是蜥蜴，对他们的处境也毫无助益啊。“它们没有天敌，啥都不怕？”
“对，它们的口水有剧毒，咬了猎物，会一路跟着猎物的后面，等猎物毒死，再把肉分吃了。”
老太太惊慌：“这精怪还有毒呐！”
“所以千万别被咬了。它们感官不灵，除非闻到血腥，否则不会攻击。”
成天路稍微放了心。权衡形势，说：“我们先把人从对岸接回来，再耽搁一会儿，他们非得吓死不可。”他鼓起勇气走进河里，水刚到小腿肚，温乎乎的，大概是为了模拟科莫多龙的生活环境。
这大蜥蜴果然迟钝，成天路顺利过了河，把瘫倒在地的父亲拉起来。弟弟声音发颤：“大蜥蜴的舌头很长，还分叉呢。”
成天路低声道：“嘘，不要说话。也不用害怕，我们会安全出去的。”他们三人涉水慢走，老头走了半道，实在太恐惧，竟然腿抽筋，怎样都扶不起来。只听水里声音杂乱，科莫多龙已经向他们游近。成天路大惊，抱起父亲，奔向河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