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胥是弘文馆最出色的学生, 李容是不受宠的皇子,两人之间关系破冰虽没有多么大张旗鼓,可众人仍是注意到了——那遥遥对角的位置终于换回到了相邻的桌案。
只是在那日清晨后,宁胥依旧住在宫外的宁府之中, 依旧每日寅时两刻起身, 又依旧在卯时前坐在弘文馆前温书。李容并不死心, 无数次暗示和软磨硬泡下,宁胥才终于问出了那个他始终顾虑和存疑的问题:
“殿下究竟为何一定要臣搬入含凉殿?”
在宁胥的注视下, 李容似乎哽了一下, 而后一板一眼答道:“宫里规矩,皇子的伴读合该住在大明宫, 皇子的殿中。”
宁胥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书笈, 一边道:“这个我进弘文馆前便打听过了,是不成文的规矩。几个世家子为了巴结那些皇子讨的方便。”
李容蹙了蹙眉,他十分想问宁胥一声,为何从不想着巴结谁。他无权无势也就罢了,为何那位中宫嫡出的兄长,圣眷正隆的弟弟, 宁胥也是从不多看一眼?可下一瞬, 他又忽然想到, 那四个字,清流纯臣。宁胥要做纯臣,于是不论是他还是别的皇子,在他眼中一视同仁,没有半分区别。
“那你至少……”李容眼看着他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笈,“不必起那么早。含凉殿离弘文馆近些, 你每日可以晚起半个时辰。”
“若是因为这个,我早就习惯了的,殿下。”宁胥将书笈背好,站起身,索性直接说与他听:“家父叫我学业外切莫与殿下们牵扯太过,没有旁的事,我不好叫父亲在朝中难做。”
李容有些怔愣地听他说完,又朝着自己拱手拜了拜,这才缓缓朝着门外走。含凉殿与宫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他们下了学向来不同路,便一直是分开走的。只是这一次李容却没有再放任他背影离开,霍然起身抓住了宁胥的手臂,
“如果是有关学业上的事呢?”
宁胥步子一顿,转头看向李容。他的目光中总算没有了早前那种刻意躲避和戒备,相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容竟从中看出了些许柔和的笑意来。
“殿下,已经下学了,您这儿还有什么学业上的事?”
“杜相的功课……”
见宁胥要拧眉,李容忽然想起之前他逼着人给自己写文章的惨淡往事,赶忙解释道:“这回不是叫你帮我写,就是想……让你教教我。”
宁胥抬头看了他一眼,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一双雀眼,似是在想什么,而后又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重复道:
“让我教你?”
“殿下往日对功课并不上心,如今忽然叫我留下来教你,难道是……”
李容猜不到宁胥要说什么,心中却下意识一动。
“淑妃娘娘说了什么,叫你忽然想通了?”
“……”李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低声问:“那你答不答应?”
谁知宁胥略一沉吟,竟应了。他轻轻拍了拍李容还攥着他小臂上的那只手,“行了,我今日回府上向父亲通禀一声,明日下学我便不出宫了。”
宁胥的背影走出去老远,李容仍立在原处,只觉得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右手背像是被火燎过一般,灼热,滚烫。
……
从前宁胥只以为李容是天资不足,后天有有几分顽劣,这才在课业上落旁人那么多。谁知在含凉殿日日陪着李容读书做功课这半年来,宁胥却惊觉他其实是极聪慧的,也不是不会勤勉,便越发想要将人拉回正途。
“改完了,你自己看看如何。”
宁胥将注好的文章自案左推向李容后便继续写着什么,头虽未抬,后者却仿佛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欣然与满意来。
他的策论,宁胥是满意的。
李容的嘴角还未来得及上扬,便又听宁胥问:“其实你之前在弘文馆是故意装出懈怠厌学模样的吧,李云仙?”
这个问题他甚至不用等李容回答,只需要看着后者那尚未弯起便凝滞的笑意,还有踟蹰半晌却没有出口的解释,答案便极其明了了。
“为什么?”
与其猜测李容是在以这种方式谋求自保,倒不如说是自暴自弃更为贴切些。
“这半年来……”李容眼神虚望着那张落了宁胥笔墨的宣纸上,须臾后忽然哂笑道:“你有见到圣人来过含凉殿吗?他会在别的兄弟那里待上几个时辰,一起用膳,检查他们功课,但是永远不会来含凉殿。”
宁胥一愣。
“或者,你见到我那些兄弟因为我课业的起色而生出过半分不满和警惕吗?他们都不在意……不论我如何,好或是坏,他们都不会在意。”
都是圣人的儿子,皇室可以给李容一个皇子应有的体面,却也仅此为止了。
宁胥提笔的手慢了下来。他想到朝中正得势的两个皇子,老大和老四,一个占了嫡,一个占了宠,都是朝堂看好的储君人选。
他又想到父亲在他入宫前千万叮嘱,不要掺和朝堂之争……
一滴饱墨落了下来,骤然污了笔锋下的方寸纸张。宁胥心中莫名升起的一股难过滋味,他不知缘由,只将写了一半的文章攥成团丢在一旁,半晌才若无其事地开口问道:
“殿下什么时候出宫就藩?”
“不知道,或许一两年后,或许等个十年八年。不过一旦储君之位定下来,我便一定要走了。”
李容呼了口气出来,定定地看着身旁的人,“可我不想走,宁胥。若是可以,我想这一天永远不要来。”
宁胥本想说一句“人之常情”,可抬头蓦然看到李容的眼神,嘴边的话忽然像脱离了控制,不知如何便说成了“我也不想。”
李容眼中一亮,“你……不想我走?”他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追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不想我走?”
宁胥垂着头。
为什么不想李容就藩?
一层层想下去,从入宫到如今,一向聪慧的他绕着正中的答案反复绕了无数圈子,却在李容执着的注视下如何也不得其解。
“尚未从老师那里学到十分之一的学问,你若是走了,我便也没了留在弘文馆的理由了。”
就……就这样?
“况且我们……”
有些字眼在皇子龙孙与官家子弟间实在敏感,宁胥将嘴边“朋友”二字咽了下去,“这么久了,总有些皇子与伴读间的情谊。”
便换成了如此生硬的解释。
半晌,李容才忽然没头没尾地笑了一声。
皇子与伴读之间的情谊。
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宁胥知道李容的心意是在又一个春天。
一切都源自于宁胥阴差阳错下误入了李容的书房——这一年来他总是规规矩矩地将自己圈在弘文馆或者偏殿的那方寸之间,即便是二人一同温习功课,亦是留在宁胥偏殿的书房中。
李容正是知道他如此,才没有将桌上铺陈的东西小心收起,却在不合时宜的时刻露了马脚。
李容案牍边铺着厚厚的一层沾满墨迹的宣纸,十几张桃花图——曙红胭脂色的桃花从一朵变成一支,从一支变成一片,从生疏变得越发熟稔,从模糊的桃林渐渐能看出含凉殿外的的模样。
最后一张是含凉殿外那片桃林里,身后是一片袅袅碧波的湖,一个少年仰面躺在太湖石上。
宁胥手猛地一抖,那副画便掉到了地上。
彼时李容进来正看到了这一幕,他明显是慌乱的,可也就是一瞬,那副古怪的表情很快就被收敛了起来。
“你……你在看什么?”
因为没有看到最后那张画,李容便以为只有几幅桃花。
于是心中侥幸着,他道:“原来是这几张桃花啊。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几日看到一本杂书上说,多画几幅桃花就能快些遇到心上人,我一时好……”
只是最后那个“奇”字尚未说出口,便猛然看到了地上画着宁胥闭目假寐的那一张,声音登时就卡住了。
“心上人?”
宁胥声音中带着几分难堪的颤抖,面上的神色也越发不自然起来。他看着李容,而后目光又再次落到了地上那副画上,最后缓慢地朝后退了半步。
一切都清楚了。李容的态度,时而古怪的反应,莫名其妙的试探和吞吞吐吐,还有……那个他从前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既然殿下自己回来取功课了,我先回弘文馆了……抱歉弄乱了殿下的案牍。”
他匆匆要出去,结果走到门前却听到李容慌忙开口:
“你能不能别躲着我。”
“这次是我错了,对不起……宁胥,你别躲着我……”
李容有的不多,父亲从不看他;母亲懦弱只想着自保;宫人也惯会踩高捧低阳奉阴违;这些年唯一能让他三九天里取暖的,也不过只剩一个非亲非故的宁胥罢了。
即便宁胥答应了李容,做到了不曾躲着他,也尽力装作那日的事不曾发生一般,事情还是朝着最坏的结局发展了。
前朝局势瞬息万变,尽管弘文馆与含凉殿中没有丝毫波澜与风声,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圣人要立嫡为储了,余下那些皇子也会在这段日子里陆续封王就藩,李容也不例外。
宁胥是从自己父亲那里听到的消息。
几乎是在书房事件的五日后他便被宁大人带回了府中,得知了李容分到了块还算富庶的封地,巴陵郡。淑妃高兴得不得了,这几日将李容留在含凉殿为他准备就藩事宜,便没叫他去弘文馆——这还是宁胥几日不见李容后从含凉殿中宫人口中得知的。
前前后后算来,两人有一个月未见了。
到后来,杜相因为立储之事也无法日日到弘文馆授课,便托尚书省曾、徐二位同僚代为讲书。
再后来,宁胥也鲜少去弘文馆了。
少了课业,宁大人却发觉宁胥这几日屋中的油灯仍旧半夜不熄,人也越发寡言了。
隔日他进门的时候,偶然瞥见宁胥桌案上凌乱铺着几张纸,本以为是写了一半的文章,可待宁大人仔细看来,却见这些纸上反反复复只写了一句话——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
巴陵郡王,可惜日后怕指的就不是李容了。
“父亲?”宁胥见宁大人手中拿着自己写的那句诗,愣了愣,而后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解释道:“哦……我听说三皇子过些日子要封王就藩了,同窗这么久,也想不出送他什么贺仪,索性就写副字给他……”
宁大人眉心轻轻蹙了蹙,问:“李益的诗?”
虽是送别,当做人封王的贺仪也着实太悲戚……或者,太过不吉利了些。
宁胥自然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意思,面上闪过了些不自然。只是很快,这一丝情绪便被宁大人下一句话震得烟消云散,而后他整个人则是感到更加荒谬和讶然。
“三皇子暂时不用去巴陵郡就藩了,刑部的差事,安平侯力荐他‘出阁’任职。换句话说,许家转投在李容身后了,哎……朝中原本就要分明的局势又被他搅混了。”
“什……什么?”宁胥脑中有一瞬的空白。
安平侯许家?那是朝中真正握有实权的姓氏,是有心储位的几位皇子都有意拉拢的一家。原本安平侯本已选择了大皇子,因此近来才会有立嫡长的传闻。
可为什么是三皇子?
宁大人像是没看到儿子那魂不守舍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明日会向圣人上书,你日后便不要再做三皇子的伴读了,他身边已经不安全了。真是没想到啊……本以为这是个安分的皇子,谁知道心思竟藏得比旁人更深。”
“三皇子既要与虎谋皮,最后会有他后悔的一天。”
宁胥愣愣地抬起头:“父亲这是……什么意思?”
“你以为许家凭什么要选一个无势又无宠的皇子入主东宫?安平侯根本不在乎什么从龙之功,他想要的……”
宁大人目光复杂地望向大明宫的方向,“至于三皇子究竟向安平侯许下了什么条件,我等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日子其实李容找过宁胥好几次。
只是那种做了亏心事一般没来由的心虚和忐忑又将他拦在了宁府的大门之外。他只能坐在不远处那座高台上,遥遥看不清院中景象,他便按着宁胥平日里的习惯猜测着他几时用膳,几时温书,几时在院中的桃树下坐着发呆……而后快到宫中落锁的时辰再快马赶回去,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那日他在酉时一刻折返宫中,走到含凉殿外的湖畔时,猛地顿住了步子。
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李容却仍能根据夜幕中那一抹熟悉的身影轻易辨别出来人。
宁胥。
这个时辰的他不应该在书房中一边吃着果子一边翻着《洛阳伽蓝记》吗?记得宁胥搬离偏殿的前一晚,他正看到那句“荣字天宝,北地秀容人也”。
他怎么会回来?
“偏殿剩了些东西,我取了就回。”
李容蹙了眉。
他知道,偏殿已经没有宁胥的东西了。
“还剩了什么?”
宁胥抿了抿唇,半晌,道:“几本书,我很快,不会叨扰殿下太久。”
他说完便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子却很慢地朝着含凉殿内走去,只是走过李容身边的时候似乎有一瞬间的停顿。
“对了,还没跟殿下道一声恭喜。”
李容心猛地揪了起来,他轻轻握住了宁胥的手腕。
“你知道了我与许家的事,在此时入宫见我,不是为了那几本根本不存在的书吧?”
宁胥呼了口气,索性说开了问道:“你答应了许家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坐那个位置?”
李容嘴唇动了动,“我说了我不想走。”
说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竟笑了出来,定定地看着宁胥问:“你看,若是我坐上储位,日后登基,你这个清流纯臣不就只能向我称臣了吗?”
宁胥也想了起来,面色忽然变得极其古怪荒谬:“你竟在意这个?我那日不过是随口说的。你若是想听,我现在就可以……”
“别。”李容却打断了他的话:“你难道愿意跟我去那什么巴陵做个属官?还是几十年回不了长安一次的地方官?”
宁胥忽然静了下来。
李容笑意一敛,“这不就行了。”
“比起藩王,我也更想要做储君。”
宁胥知道他此时绝不该说出这句话来,可或许是李容话中语气太过笃定,他不知其中有几分对储位的执念,却总想从其中找出些许的破绽来。
“你要夺储,要入朝,我便不能再做你的伴读了。按照我父亲的意思,在殿下坐上那位子之前,今晚合该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若是作别,就不知要等多久。
听说那位大皇子在得到立储风声的时候,皇后已经着人准备挑选高门闺秀议亲了。
宁胥垂着的手轻轻攥了攥,“就愿殿下绘就的百幅桃花图,能早日换来心上之人。”
他大抵不知道,此时最不该说的,实则是这一句话。
李容猛然一怔。
他似乎想要弄明白对方说这句话的意思,只是看着宁胥面上寡淡的神色,他须臾之后又苦笑了声:
“过来人劝告你这个书呆子一句,书上说的东西不可尽信。”
“什么多画几幅桃花就能换来心上人,其实都是骗人的……”
一厢情愿罢了。
换不来心上人,换个清流纯臣也好。
总比“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要好。
“本来也可能是真的。”
宁胥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即便从小受着宁大人的训导,知道自己不可卷入党争朝斗,却极难在此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说出来的话,意味着什么?
那听似平淡的声音中压抑着颤抖,又带了些无可奈何:“本来……若是你再努力多画几张,那个心上人看见了,兴许就答应了。”
“什么意思?”
他只觉得若是今日不说,便要看着李容遗憾伤怀,叫他们二人的少年往事以此作为终点,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父亲为我请辞的奏折已经递上去了,今日道过了别,我就……先回府了。”
“宁胥,我回宫的那会儿,宫门就已经落锁了。”
“……”
宁胥今日着实在含凉殿外等了李容好几个时辰,从白日等到暮夜;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意识到了。他低着头,便看不到李容那原本带着愁苦的眼中此时迸发出如那天上星河一般灿烂的笑意。
可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极容易听出来的。
宁胥知道,李容此时一定是得意极了。
“你今日只好暂住含凉殿了,宁伴读。”
至少今晚,他仍旧是李容的伴读。
“可惜自你走后偏殿还未打扫出来,今晚宁伴读不如移步本殿下的书房,看我点几幅桃花图?”
……
宁大人的折子递到了政事堂,却不知是被哪位只手遮天的权臣怀着如何的心思挡了下来。没有圣意,宁胥仍旧挂着伴读的身份住回了含凉殿,虽然三皇子已经任了刑部主事,他的伴读却仍旧每日到弘文馆上学。
没有任何人对这样荒唐的安排提出异议,甚至连杜相看到他时也没露出半分意外。
晚些的时候李容仍是会到偏殿陪宁胥一起读书,然后在人看得入神的时候轻轻攥住他的手,或是将人揽入怀中,宣示着两人已经心照不宣却不能与外人道的关系。
只是李容近日来忽然感觉到小伴读看的书比平日的厚了很多,有时候看书的表情甚至有些古怪。
《易经》 的确挺厚的,也确实很晦涩。
但是为什么会脸红?
李容终于忍不住心中好奇,将手中的卷宗放下,悄悄走到了宁胥的身后。
“……”
“看到哪了?”
“唔,别吵,要双修了。”
“是那位仙师与弟子双修……”
“……!”
忽然意识到什么的宁胥手一抖,转头盯着背后的李容。而下一秒自己忽然被裹紧了一个怀抱中。
“还是皇子与他的伴读双修?”
“李云仙!你把手拿开!”
“双修”这件事不是一个特别容易跨过去的坎。
宁胥一直觉得两个人即便心意相通也应该发乎情止乎礼,即便是两个没有“名节”之论的男子也一样。
于是这件事过了一个春天,直到安平侯在宫宴上向圣人请了一道赐婚的旨意,欲将许家嫡女嫁给三皇子李容为妻后,这才终于把两人这段时间自欺欺人式的美梦打破了。
宁大人早已料到,李容当初决定与虎谋皮,终究要自食恶果。
可谁都不知道,这只是个开始而已。
夏夜的雨伴着雷声,带着两人无可操控的命运,潜伏在夜里。
李裴从立政殿里出来,没有撑伞,就那么一路走回了含凉殿,又在院中站了很久,久到屋中的灯都熄了,才终于抹了把脸上的水迹,推开了宁胥的屋门。
已经过了子时了,宁胥却也没睡。
即便这一日他早已料想到了,却仍旧无法释然安寝。
宁胥想了很多,从之前到现在,又到将来。李容从前也不曾喜欢过女人,会不会与许家嫡女成亲后就发现其实自己根本不是断袖?会不会觉得曾经喜欢过男人是很恶心的一件事?
他想得太过投入,甚至没有注意到李容走了进来。
“宁胥,我们(晋江和谐)吧。”
“……!”
“你在说什么?”宁胥本就被他吓了一跳,听到这句话后更是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
“我说,我不想跟别人成亲,更不想跟别人做那种事。宁胥,我只想跟你(晋江和谐)。”
“现在?可是我……我不行……”
宁胥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即便听到李容如此说时他心中的情绪复杂至极,有欢喜欣慰,也有紧张和恐惧。可他毕竟从未做过这种事,唯一的了解也不过是那些龙阳话本罢了。
“别怕,”李容边走近了边将身上早已被雨水浸透的衣裳换下来,宁胥从侧面正好能看到他手臂上的皮肤在幽暗的灯光下显得极近苍白,却又带着十七八岁少年人的劲悍感。
“我不会让你疼,这一次让你在上面。”
宁胥彻底愣住了。
“你是不是淋了雨发烧了?”
“李云仙你不是疯了吧……我怎么敢对皇子做……做那种事?”
……
“别哭了。”
李容的声音很虚弱中带了些嘶哑。他跟宁胥对此事都毫无经验,弄得十分狼狈。
屋中泛着一丝血腥气,宁胥正拿着手帕沾着热水给他擦拭着,边擦手边颤抖着,又边抖边哭。
“我怎么可以这样……为什么要这样。书上不是……不是这样写的……”
“傻瓜。”李容给他擦着眼泪。“我就是怕弄疼你,才不敢让你受着。日后若是……”
他想说连本带利收回来,只是话音一顿,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暗了暗。
“我不疼的,宁胥,我也不会让你疼的……”
作者有话要说: ”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几重。“出自李益的《喜见外弟又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