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用力地将自己蜷缩起来,如快要炸毛的小兽,浑身都在疼痛,一种难以启齿的疼痛蔓延全身,眼泪断了线。
路正则连抽几张纸,想要给余灿擦眼泪,余灿挣扎着,蹬着腿往沙发外逃。
路正则死死拽住他,力道大得吓人。
他不忍心用力,怕伤了余灿,却深觉,此时不抓住了余灿,自己会后悔一辈子。
狗儿猫儿蜷在远处的窝里,怯生生地露着脑袋。
余灿很快就出了声,全然是畏惧的惨哼:“我不要了,我不要了,我不想一辈子和这些东西烂在一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路正则被余灿吼得浑身一震,他全然没有了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
他不再是那个懒散的学生,不再是西装革履与人谈合作的余总,更不是夏江嘴里的灿儿。
现在的他双瞳无神,双眼仿佛蒙了一层灰。
路正则在他身上摸,摸出一板药:“是这个吗?余灿,是不是这个药?”
余灿摇着头,听见“药”字就浑身发颤。
“别打了,别打了!”他开始尖叫,惨烈的声音引起了邻居的注意,问出了什么事,需不需要去医院。
最后余灿一口咬在了路正则肩膀上,力道之狠,仿佛要撕下他肩上的肉,他忍不住倒抽泣。
扣住余灿下巴,倒不是不让他咬,只是害怕他伤了下巴。
他劝走邻居,吃痛地抬手按住余灿的头,哑着嗓子在他耳边哄着:“我不会放开你的,无论你做什么,曾经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路正则的思维才渐渐清晰,刚才他手过之处,是凹凸不平的肌肤。
余灿疯狂抖着身子,却融进一个温热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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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灿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又回到十七岁,踏进校园,浑身带着伤。
那时候为了引起祁然的注意力,祁然的每节体育课,他都不得安生,被几个祁正程“养”的孩子叫走,大多说的都是污言秽语。
污秽得真实。
直到祁然丢出那颗篮球。
他依旧不得安生,被按着逼着,仅仅为了折磨祁然的神智,像一个工具人。
“那你引开江饰,从此没有人会再找你。”那个腕上戴着名贵腕表的男人正眼都没看他。
祁正程,路正则,或许这就是命数。
正想着,一股刺痛传来,他猛地一缩,熟悉地、药物注入的感觉清晰至极,他几乎能闻到一股恶臭。
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别动,一会就好了。”
不能不动!余灿死命挣扎,要将这些东西驱逐出身体。
岳荣福在边上倒吸一口凉气:“别对他说这话,得挣扎得更厉害。”
路正则不解。
岳荣福替余灿按着针眼,还是有几滴血沾在了床单上。
路正则按着余灿:“真的不给我说吗?”
岳医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抬头看他:“要求别人说之前,在心里想想,自己能接受的程度。”
“我什么都可以接受。”路正则急切。
岳荣福手上一颤,继而叹气。
路正则不放弃:“余灿也被绑架过吗?他被绑架的时候经历了什么?”
岳荣福眼神深沉,看着咬着牙的余灿,终于还是于心不忍:“他没被绑架,但你得往最坏的方向想,你要是还能接受,就让他知道你的心,我给你说了没用,他得主动给你说。”
主动……
路正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声音彻底哑了:“那怎么样他才能主动说?我都愿意。”
岳荣福拿开棉球,最后妥协了一般,叫路正则到客厅说话。
“放心吧,”岳荣福看着犹豫不决的他,“我给他打的安定,他能睡到第二天中午。”
路正则这才放心。
两人聊到凌晨,天快亮了岳荣福才离开,他拖着一层青紫的眼皮,站在床边看着余灿的脸。
打了药,陷入沉睡,余灿的脸颊都有一道泪痕。
往最坏的方向想。
路正则只觉得锥心一痛,整个骨骼肌肉都绞紧,绷得死紧。
“余灿的状态很复杂,我起初是建议做诱导治疗的,纠正他的认知,但每次他都十分配合,但我知道那只是他在极力为自己不正常的思维开脱,”岳荣福看着余灿的脸说,“现在看来,也许暴·露疗法也不是不可以。”
路正则搞不懂那些晦涩的医疗用语,只知道余灿想要走出来,必须要面对。
或许真的会扛不住。
“就算他受不了,疯了傻了,我都陪着他。”路正则盯着岳荣福的眼睛。
岳荣福倒是摆了摆手:“倒也不会这么严重,余灿他……只是不愿意面对。”
“不是最坏的方向吗?”路正则嘴角扯了扯,笑得并不好看,“我都承受得了。”
这一刻他简直想用他军人的意志力起誓了。
岳荣福无话可说,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路正则,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
路正则叹了口气,心想就这样吧,余灿要怎么样他都可以,只要能面对自己身上的一切往前走,未来有多少日子自己都陪着。
他这么想着,钻进被窝里抱住余灿。
这会儿的余灿真乖啊,呼吸沉沉的,不挣扎不喊叫,软软地贴在他身上,他紧了紧手,生怕他跑了。
可天刚蒙蒙亮,路正则就觉得怀中滚热,像个火炉。
余灿发着烧,红着脸颊拽着他的衣服,难受得拧眉。
他又起来找退烧药,余灿怎么也不张口吃药。
“听话,”路正则捏了捏他下巴,“不吃我就亲你了,嘴对嘴喂给你。”
余灿才十分抗拒地把药吃了。
谁是睡不着了,路正则也不放心留着余灿在家,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刚做好,就接到了自己亲弟弟的电话。
“哥,”路驰远的嚎叫如杀猪,“哥你开门,我在你家门口。”
路正则:“……”
余灿只觉得有点吵,先是辛巴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七条八万在身边的叫声,脸上黏黏的,身上也汗涔涔的,衣物相贴,裹得十分不爽。
等迷朦之间睁眼,只觉得睁眼略带困难,带着酸涩,七条八万蜷成球缩在他身边,比他还睡得深沉。
“哥,你看这样行吗?我没毁了这锅汤吧?”
是熟悉的声音,余灿脑子还未苏醒,微微眯着眼睛搜索这声音来自谁。
“再放点盐。”这是路正则的声音。
能叫哥的,他还听过声音的,除了那个拥有传奇见面经历的路驰远,还有谁?
他开门一看,路驰远正系着围裙,拿着锅铲,路正则在边上守着,余灿这动静不小,路驰远一愣。
余灿昨晚都没来得及洗澡,衬衣皱得不像话,轻挽的左边袖子有黑红血迹,苍白着脸,眼里满是血丝。
发过一通汗,头发濡湿,鼻尖还带着汗珠。
一副令人遐想的虚弱。
路正则深吸了一口气,热热络络迎了过去。
他路驰远活了小十八年,第一次见自己哥哥对谁这么殷切。
路正则凑近余灿就开始如炮出膛:“好点没?饿不饿?洗个澡吧?天快亮了你发烧,要早发烧岳医生在,能给你打一针退烧,我给你找的退烧药,到今早买菜回来才退热,你是不是有耐药性了?”
余灿只觉得脑袋发晕,按着门框,声音发虚:“我要先回答哪一个?”
路正则眼见着喜笑颜开的:“不用回答不用回答,你先去洗个澡,今天得了个便宜帮手,做好吃的给你吃。”
便宜帮手在边上听着都不敢说话。
浴室水声响起,路正则又忙忙叨叨去给余灿找衣服了,能听出余灿在浴室里的无奈。
路驰远在路正则边上悄声喊他:“大哥……”
“看着你手里的锅。”路正则顺着手里的碗敲了一下路驰远的头。
路驰远捏着勺子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手里又被塞了俩鸡蛋:“去,蒸两个蛋,等灿儿出来了吃。”
“……哦,”路驰远拿过碗,拿着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扭头,“哥,这两个鸡蛋够补吗?我看灿儿……”
路正则立刻瞪他:“你瞎叫什么?”
“不,不不不,”路驰远差点把鸡蛋给抠浑了,被瞪出一身汗,“我是说……嗯嗯他刚看着发虚,你昨晚上是不是折腾人家了?”
可怕的沉寂在厨房里蔓延,余灿在浴室里听到了路驰远痛苦的嚎叫,以及一句一句的“哥!哥哥哥!我错了错了!”
他在雾气里咧嘴笑了一下,笑出来自己都没发觉。
他肘窝青了一片,他才想起昨晚上岳医生给他打针来着,这技术可是越来越差了。
路正则给翻了一件中袖T恤,刚一坐上椅子,就看见路驰远右耳欲滴血,红得发跳地端着蒸蛋出来了。
亮黄的蒸蛋上点了一层卤,青白葱花混着蛋香。
他靠香味开了一下胃。
路驰远哆哆嗦嗦,将碗放下,舌头都打结:“那个,嫂子……”
哐当。
余灿刚拿起的陶瓷勺砸在盘子上,路正则撵出厨房,只看见余灿眼睛瞪大,看着同样瞪着眼睛的路驰远。
刚开的胃又闭上了。
这倒霉孩子估计不是路家人。
作者有话要说: 晚来了一点的节日祝福,双节快乐,家国同庆,祝所有的宝贝儿们,平安喜乐~
☆、悬殊
托路驰远的福,余灿吃那碗蒸蛋吃得味如嚼蜡。
偏偏这小孩儿还不自知,坐在余灿身边叨叨:“内个……我还是叫你灿哥吧。”
路正则裹着一声寒气过来在余灿手边放了一杯热牛奶。
“我哥哥从小就身体倍好,你俩……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我看你身体不好,别由着他,以他的精力,他能折腾你一……宿……”
路驰远越往后说越发虚,路正则往边上一坐,更是弹起来就跑,跑边上逗猫逗狗。
“给我去把菜切了。”路正则就着手里擦手的纸丢他。
路驰远忙不迭地,还把纸给捡起来规规矩矩扔垃圾桶里。
喂了将这种尴尬的话题扭转,路正则开始给余灿说祁然的事。
那天查到的酒吧老板是阮东南朋友的事情被证实,祁然接到消息查了祁氏以往合作的记录,这个“往”,往得有点远。
大概得往到祁然念初中。
余灿的反应有点大了:“那是祁然被绑架的时候。”
路正则叹了口气:“还要再早一点,祁然有个哥哥?”
路正则明知道的,余灿咽了口蛋,蒸蛋几乎入口即化,但余灿咽得艰难,并点头:“……啊。”
追溯到祁正程的话,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就多了,阮东南他爸阮源建,当初初到H市,奔到年近三十奔不出个名堂,本要放弃归乡,却好死不死遇到了祁正程刚毕业。
那时候祁正程已经代管祁氏了,这一单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直接让老爷子放心,不太去公司了。
余灿在心里过了一下时间线。
由于那时候不止阮源建一人,他不起眼,祁然估计连看都没看见,余灿查不到祁正程那块去。
当时阮源建应该没有过多的和祁正程有联系,阮东南能和那个酒吧老板打得火热,那酒吧又着实说不出好评价。
阮东南如今接手公司,江饰看不上的东西有点多,但理由都比较客观,东西次这个就带着看不起了。
碗里还剩一小半,余灿放了勺子。
“吃了啊,就剩这么点了。”路正则忙端碗。
余灿摇头:“都吃了还吃不吃午饭了?”
“有道理。”路正则顺嘴,直接去拿着碗和勺子吃了个干净。
“……”余灿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找到电话就去给自己助理打电话了。
路驰远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哥哥,缩着脖子在厨房门边:“哥,我是不是打扰你和嫂子了?”
路正则把碗丢洗碗池,发布了个白眼:“你觉得呢?赶紧洗了,吃了饭赶紧滚蛋。”
“可是我不想回家,爸这几天休假,我和他又得不对盘。”路驰远委屈。
路正则没心思以大哥姿态敦敦教诲:“你爱上哪儿上哪儿,别耽误我事儿,我也没空理你。”
“就因为嫂子么……”
“是的,你哥追爱呢,别在这瞎晃悠。”路正则一把将火扭灭。
还不是嫂子?
那早上余灿的样子?
噫,自己哥哥怎么是这个样子的?
路驰远脸上五彩斑斓的,自小他们这个大哥做的出格之时不少,他相信路正则能干出非余灿所愿之事的。
况且余灿看起来这么瘦弱。
妈呀,余灿肯定是打不过自己哥哥的。
那现在余灿还好吗?会不会哪里痛?
他转脸看着拿着手机拨号的余灿,余灿拧着眉头的样子让他浑身一震。
一定……是在疼的吧……
路正则还不知道自己弟弟心里怎么想的,看他发愣,转头看着余灿正说着话,叫自己助理去调好几年前的东西。
等再坐到他身边,路驰远忍不住喊:“你慢慢地……轻轻地……”
余灿一脸懵:“怎么了?”
还看了一眼凳子。
路正则嘶了一口气,伸手拽住路驰远的耳朵:“你有没有事儿?一边去,再在这里多嘴多舌,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路驰远赶紧闭了嘴。
余灿心里想着事,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嚼出味道了,看着路正则:“你弟弟怎么这个也懂?”
路正则觉得自己这个弟弟是有点欠教育了。
一大桌子东西,除了路正则看不下去了叨叨两句,几乎都是路驰远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出来的。
余灿还忍不住表扬了两句。
路驰远年纪小,和余灿有眼缘,一开话匣子就止不住,弯弯绕绕又回到了余灿和路正则的事,他八卦到了极点,两眼冒光:“灿哥,今年过年你会来我们家过年吗?遥遥隔三差五就要念叨你。”
路遥遥仅仅只见过余灿一面,余灿西装领带利落短发的模样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路驰远补充道:“她现在是看一本小说,就说里面的男主角像你。”
余灿摸了摸鼻子,耳廓有点透红。
“灿哥,”路驰远嚼着肉丸子,脸颊鼓了一个包,含含糊糊地喊他,“你以前在学校是不是有很多女生追?听说你以前是学霸,霸榜那种。”
余灿“啊”了一声。
路正则仔细看了,这时候的余灿脸上鲜活了不少。
“那我哥哥是学渣,”路驰远低声说,“你千万不要嫌弃他,有时候你说什么话,他听不懂,你也别怪他。”
学渣路正则想打人。
路正则按着他的头:“我学渣我能念警校?你当警校是我们家开的?”
路驰远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迫近,拿着筷子摇了摇头:“不排除有老爸参与的成分。”
三秒钟后,路驰远顶着脑袋上的包,委委屈屈地抱着碗埋头吃饭,不敢再说一个字。
余灿看着路驰远眼角的眼泪,又看这那个新鲜的包,注视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一下,声音清亮,不知道是不是发散出了其他的开心事,反正笑得特别灿烂。
等他意识到有两双眼睛在看着自己的时候,余灿立马止住了,沉着脸吃饭。
等将近尾声,助理敲响了路正则家的门。
不愧是一直陪在余灿身边的助理,其实也不是一直,先前陪在余灿养父身边的,就是这位助理,他谁都按着祁然公司体制精简了,独独这位助理,他不仅留着,还给了他不少权限。
算是个念想吧。
余灿结果东西看,助理就在一边讲解,这时候的余灿又变回了那个商业模式的精英,眼里除了工作就没有别的东西。
路驰远接过路正则洗好的盘子,心不在焉地擦着水:“哥,灿哥好了不起啊,你会有压力吗?”
余灿怎么着看着也不像是会答应自己哥哥的人呢。
身份悬殊太大。
“哥,”路驰远忍不住补充,“你知道现在很像灰姑娘吗?而且还是主动找王子的灰姑娘。”
路正则斜睨他:“你哥很差?”
“倒不是,”路驰远悄声,“我以前以为家里算是那种富了八里地的人家了,直到我遇到灿哥,是我以前没见识了。”
路正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路驰远赶紧乖乖擦碗了。
不多时,开门关门的声音响起,路正则低声嘀咕:“终于是走了。”
路驰远捏着盘子的手颤抖着,憋笑憋的。
又不多时,脚步声渐渐靠近厨房,厨房门被打开,余灿的声音响了起来:“路正则,下午有空吗?”
约会!
路正则快要摇身变辛巴了。
路驰远眼睛也一亮。
余灿手里拿着资料都没抬头,轻轻靠在门边,手拿着黑色中性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一起去一趟建安科技。”
☆、现在有了
下午三点,余灿等着路正则送走自己弟弟,睡了个午觉,养足了精神,又规规矩矩穿好正装,头发理得一丝不苟的。
精神满满,等到路正则回来接他,它就变成了路遥遥嘴里的霸道总裁。
路正则在车上盯着他:“我给你说,在路遥遥面前,你别这么穿,她正是做白日梦的年纪,万一看上你了怎么办?”
“……”余灿系好安全带,“你多大人了,和你妹妹较劲。”
路正则眼睛一亮:“听你这么说,你是正视咱俩的关系了?”
余灿回避这个问题。
路正则暗自叹气,看见余灿眼神不对,他就知道闭嘴了。
等他俩到了建安科技楼下,路正则直接被拦住了,前台穿着小西装的人顶着一脸精致妆容,笑得十分官方:“阮董说只要余总一人上去。”
余灿还多嘴了一句:“这是我助理。”
前台礼貌摇头:“阮董说只能您一人上去。”
没办法,路正则在余灿上楼前抓了他手臂一把:“有事儿给我发信息。”
余灿笑了笑:“能出什么事儿,我一会儿就下来。”
他说得轻松,说着不会出事,但往往事与愿违。
他没看见阮源建,阮东南坐在他爹的办公椅上,很有那么一回事地拿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勤等着他一般地看着他:“哟,余总。”
余灿的唇线绷了绷。
“别站在门外,进来,”阮东南叫着助理去倒茶,双眼肆无忌惮地扫在余灿身上,嘴角的笑意让余灿很不舒服,“我等你一上午,加半个下午了。”
余灿刚迈进办公室的步子一顿,那种被监视的感觉再次袭上全身。
他盯着阮东南。
阮东南走到余灿身边,想要伸手揽住余灿的肩膀,余灿直接往边上撤了一步。
“阮总,看来你知道我为何而来。”余灿说。
阮东南的手还僵在半空中,他短暂的沉默了一下,还是换上了虚假而客套的笑容,点头:“对,我想你也该来找我,不,我爸了。”
他将双手揣兜,若不是身上西装革履的,他皮囊低下的禽·兽样简直遮不住。
“我才回国不久,偶然在一次酒会上见过一眼余总,”阮东南的眼珠子转了转,似在回忆,音调里一直保持着领余灿十分住舒服的笑意,“那时候余总你在和别人说话,我也不敢唐突了。”
“你身上有种气质我很喜欢,”阮东南话锋突转,微微倾身,几乎是贴在余灿的耳边说话,声音低沉,带着令余灿不舒服的笑意,“我俩是同一类人,余总您知道吧?”
阮东南的眼神如身怀剧毒的游蛇,黏腻地粘在余灿身上,令人不爽。
余灿想扭开门离去,却被阮东南捏住手腕。
余灿的背被他用力地砸在玻璃门上,闷响,在外面忙碌的人听见这声响都吓了一跳,好几个人驻足,看见毛玻璃上映出的,一个人的轮廓。
阮东南身上的油烟味如炼油,裹着缠着向余灿身上黏着。
余灿用力憋气。
阮东南步步紧逼,掐住他的下巴:“我查到很多东西,有些都难以置信。”
余灿只觉得自己是被猎人钓着的猎物。
“想知道我查到了什么吗?”阮东南松开他,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拍在余灿的怀里,“其实也没什么,谁以前都有点经历,不过我没想到,余总以前的都是大的。”
余灿一低头就看见了自己的照片,没有人能比自己还要熟悉那时候自己的脸。
余灿的手如被蛇的毒牙衔了一口,纸片滑脱,阮东南对他苍白的脸色十分满意。
他将余灿锁在臂弯之下,调笑十足:“我还查到,你花了大力气将这些东西都封锁起来,还不惜和警察们一起,将档案都封存起来。”
余灿扭头,被阮东南钳住。
“余总一点也不坦然啊,”阮东南啧了一声,“要知道天下无不透风的墙,你这样藏着掖着,能藏几时?”
阮东南挤进他两腿间,余灿的呼吸都一滞。
他讨厌,无比讨厌这样的触碰。
阮东南男女通吃,颇无原则,这段时间余灿了解颇深。他看余灿如看小兽,还是那种无还手之力的,句句都带着讥讽:“你上次和人发生关系是多久?一星期前?一个月?还是一年?不会是十七岁之前吧?”
余灿的眼里慢慢布满血丝,挣扎着要去捏阮东南的手腕,却被阮东南循着巧劲一扭。
“啊!”余灿吃痛叫出声来。
阮东南膝盖上抬,余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微垫着脚,这姿势十分没有安全感,也十分羞·耻。
“你忍耐力这么强?”阮东南惊讶了一瞬,转而又了解了一般地笑了起来,“忘了,除了那些事儿,你要有更亟待解决的东西。”
“住……嘴……”余灿咬着牙。
余灿伸手掰着阮东南的手,阮东南的手如铁钳,非但未动,另一只手却如蛇一般顺着他的腰身往下。
余灿只听见自己皮带扣松开的声响,眼尾滴血。
阮东南的轻笑在他耳边,他只觉得耳廓湿润,阮东南的声音扑着恶臭:“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浑身上下能干净到哪儿去呢?我不会去计较你这些,也不会在意你身上的痕迹,咱俩能好好享受一番……操!”
余灿耳鸣了一下,耳膜震得发疼,他险些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因为阮东南的骂声他听不见,周围的一切他都听不见了。
玻璃门呈现出蜘蛛网般的碎裂,他看见路正则一进门就踹了阮东南一脚,他几乎也丝毫没有犹豫,扑倒了身子将地上的东西揉得褶皱,向最隐蔽之处扭着身子。
一件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他才渐渐恢复一点听觉,入耳便是阮东南污秽不堪的咒骂。
真恶心,他这么想着。
有人将他抱起来,路正则身上的味道扑了他满鼻,余灿才看清路正则的脸。
“打扮得如此整洁,我不允许除我之外的任何人把你弄得乱糟糟的。”他好像听见路正则这么说。
从下往上看,路正则的下巴肌肉都在紧绷,如一条要咬人的狗。
他被放到车后座,等身上恢复力量,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衣已经被解开两颗裤子了,皮带松松垮垮,好在裤子还完好。
但是身上那股烟草的焦臭味挥之不去。
两人都没说话,路正则双眼透着冰箭,注视着前方的路,车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一跨进门,余灿就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放着水,合着衬衣就把自己泡进浴缸里。
路正则站在浴室门口,停在门口停着浴室里的声音,大概僵立了二十分钟,水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才忍不住敲门。
“余灿,”路正则的声音模模糊糊,余灿整个人都泡在水里,这一刻他一点也不想理会任何人,路正则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和水声拉扯,“余灿你洗好了吗?”
余灿闭着眼睛。
辛巴和两只猫都围在浴室门口,辛巴抓着门。
等余灿整个人湿淋淋地立在浴室门口,他被路正则进浴巾里:“不就是个流氓吗?吓得连衣服都不脱,洗完澡再着了凉。”
是啊,不就是个流氓吗?余灿在路正则怀里静静地,但在心底里发了狠。
路正则像哄小孩儿一样:“没事的,没事的,以后我就留在H市,没人敢动你。”
“像阮东南这样的人,没一个能再近你的身。”
余灿推开他,一条新鲜的血痕沿着他脸颊滑出,再被脸颊上的水渍晕开,退后几步,浴室门再次被关上。
又过了一刻钟,余灿一身潮湿温暖的热气,眼睛发亮。
路正则找了医疗箱,在余灿额角贴上创可贴。
“你一个大男人,”余灿放下镜子,“把狗取一个狮子的名儿就算了,怎么会有草莓图案的创可贴?”
路正则顺便给他冲了一包感冒冲剂:“应该是路遥遥的,他以前来我这儿摔破过膝盖,花花绿绿的买了一打,还有西瓜图案的,换下来就能用这个了。”
路正则还把一盒创可贴拿给他看:“有小花的,叶子的,还有小太阳呢。”
余灿默默扭头看辛巴,不愿再搭理他。
辛巴嘴里叼着一颗橡皮小球,走到余灿身边,把球放到了余灿脚下。
万物皆有灵,余灿看这颗球是辛巴最喜欢的,成天都要叼上几个小时,上面都是辛巴的牙印了。
辛巴不敢太靠近余灿,只敢在边上瞪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余灿很多时候都于心不忍,直到这一刻,他在犹犹豫豫地要抬起手,路正则眼睛都亮了,赶紧在后方悄悄挥着手。
辛巴从善如流,缓慢地要靠近余灿。
它十分顺从的伸出了脑袋。
余灿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脑子不清醒,身子发僵,就要往回缩手。
路正则飞快地扣住余灿的后背,与他抬起的那只手十指相扣,又从身后抱住。
余灿只能听见路正则在他耳边的呢喃:“别怕,辛巴很听话的。”
辛巴是很听话,并且很温暖,脑袋上的毛有点儿硬,轻轻蹭着余灿的掌心。
这感觉让他浑身一颤,却转而感受到某种暖心的滋味。
路正则亲了亲他的耳尖:“任何人给你的印记,我都能以更强大的力量覆盖住。”
余灿的心脏猛地收缩,他能感觉到泵出的血液带着炙热,一路热到身上,热了眼眶。
辛巴撑着他的腿,仰着头舔他溢出眼眶的泪水。
“没有人这么对我过。”他声音发颤。
路正则低声笑了一下:“现在有了。”
“岳医生说,让我往最坏的方向想,”路正则撩了撩余灿的浴袍,指腹按着他紧绷的肌肉,轻轻揉着,“我却只想说,无论你以前经历过什么,无论那些东西在你心里植根多深,再遇到我之后,都忘了吧,如果忘不了,那请允许我,用自己的方式帮你清洗一切。”
余灿抱着辛巴的脖子,七条八万也跳上沙发,终于懂事一般地窝进余灿怀里。
余灿吸着鼻子笑了笑:“我要自己走出来。”
路正则紧贴着他的脖子,闭着眼睛轻点头:“我,我们都等你,并且有的是时间。”
“不,”余灿深呼吸,“我想我能尽快的。”
“那我在那头等着你,必要的时候,我会走向你,和你肩并肩。”路正则说。
余灿想,于千般情话说尽了,不过路正则,路正则不厌其烦,他实在不想辜负。
也不想再隐瞒了。
☆、威胁快递
天气彻底变凉,阴沉沉中带着多年的潮气,这座城市就是这样,冬日里不见天日,也同样不会低沉,只是像有一层化不开的灰色雾气。
余灿窝在教室最后一排,眉头紧锁。
课桌下的格子里放着一个iPad,屏幕就没有暗下去过,一直有着消息刷屏。
许友盛在边上,表情有一丝丝的凌乱,他再一次意识到眼见的余灿远不止他了解的那样。
余灿最近忙到窒息,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他吃饭都在看,所有人都躺床上了,桌上的小台灯灯光都恍惚映在他们的帘子上。
他手里的报表一摞,更是让许友盛看得打脑袋。余灿挑的是好几年前的,看起来费劲,期间祁然还去调查了祁正程在美国分公司的合作细则,发现一个被忽略多年的漏洞。
这个漏洞有点诡异,他打算和祁然去一趟美国。
路正则那边也焦头烂额的,倒不是这些事情带来的冗长案情梳理,是有东西被送到了余灿的手里。
那些东西如同快递,小盒子装着。
余灿不喜欢在网上买东西,偶尔有快递都是助理或接,取件地址也是公司。
偏偏最近,这些东西清楚地填着路正则家的地址。
余灿惊异,但眼里除了嫌弃就是厌恶,都没伸手接过。
在余灿睡着的时候,路正则打开过一个盒子,盒子很轻,摇着的声响不大,里面装着一小袋面粉。
用透明塑料密封袋装好的,巴掌大小。
他又拆开好几个,都一般模样。
面粉这样装着,出于一个警察的直觉,在得知是面粉前,他心里就透着隐隐的怀疑。
看样子是装毒的。
好在不是毒。
“查不到,”孙皓叹气,“没有一家物流经手的这个东西,估计是假扮物流再送你家里去的。”
路正则没想到这几个快递让夏江如此重视,已经出去查自己家附近的几家物流人员了,孙皓拍上他肩膀:“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路正则思考了一下:“打了阮东南算不算。”
的确是他打了阮东南的第二天,这些包裹一天一个,甚至一天两个。
他明显感觉孙皓按着他肩头的手手紧了三分。
孙皓的脑子里一定会在猜想不好的东西,路正则能确定,但他紧接着摇了头,孙皓开口:“不可能,阮东南一直在外边,但是你打了他,他做这种事,也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小家子气。
路正则收整好东西,站起身:“小家子气或许会被人看不起,但出于刺激某人,有用就对了。”
这一刻他想起了余灿的脸。
他忘不了阮东南将余灿按在玻璃门上不老实的样子,那一脚他始终觉得踢轻了,以至于现在都还在后悔。
如果这件事有他的份,路正则微微眯了眯狭长的眼睛,转身出了警局门。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包烟回来了,是孙皓最喜欢抽的红塔山,孙皓看着出现在桌上的烟,微微挑了一下眉头,眼里有光,嘴却硬:“小路同志,有句话叫无事献殷勤……”
“非奸即盗,”路正则笑了笑,拉着一张椅子坐到他身边,“还有一句话叫,等价交换,交换一包红塔山值当的往事。”
孙皓不干:“这一包能交换什么?”
路正则扬起嘴角:“那看你的热爱程度了。”
孙皓是很爱的。
他抬头看了看脑袋顶上的摄像头。
“去休息室,”他说,边把烟揣兜里,边叫人在外面守着,“拿手机,打字说。”
路正则愣着眨了眨眼睛,点头说了声“行”。
休息室里的两人无声,孙皓手指翻飞,路正则看着都觉得累,但他丝毫不愿意开口,于是路正则也只能看着屏幕。
“余灿要是住你家的话,那一定不是冲着你来的,我想你应该懂。”
路正则发现孙皓投注在字上的话语耿直多了。
他打字:我知道。
“那就好,”孙皓那边噼里啪啦的,“这件事还是要回到小少爷的绑架案子,小少爷就是祁然,我来得晚,那时候小少爷都念大学了,余灿和小少爷同岁,以前和祁然也是同级,之所以晚了两年,是因为余灿在戒毒所待了接近两年。”
路正则的手机完全僵住,看见这冗长的一段话,死盯着孙皓。
孙皓被看得有点后背发毛,但眼里真诚,点头。
路正则:后来呢?
“后来?后来余灿还去医院治疗了一阵,不过没有再耽误学业,考大学,到现在学医又修心理学,”孙皓打字的手顿了下,换了话题,“你刚开始的猜测没错,是毒,是在模仿,想让余灿想起戒毒所的那段时光。”
看来是了,路正则捏了一下自己的拇指关节。
最坏的方向,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了吧?
他突然想起岳荣福说的,余灿没有被绑架,那他吸过·毒……是自愿的?
孙皓压低声音:“这件事儿局长不让说,涉及到祁家小少爷,但是我多少知道,小少爷被自己亲哥哥绑架,被打了药,还被……哎,还好有他保镖,小少爷用了三年愣是熬过来了,还抓了他哥哥和那些通缉犯。”
路正则的脑海里闪过祁然的脸,若不是孙皓现在提起,他实在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温温和和的小少爷,皮下有这样的一面。
孙皓又补充:“说完了就删了。”
那段时间不过时旁人的只言片语,确实要用熬出来的。
余灿呢?余灿是怎么在戒毒所度过的?
路正则突然浑身一凛:“小少爷被怎么了?除了打药。”
孙皓一脸遮掩,张口无声,但路正则看出了一个“奸”字。
咔。
路正则紧捏着一支笔,孙皓眼看着笔断掉,差点咬了舌头:“这,你你你别乱想……”
路正则脸色下沉:“你知道我小少爷的生日是多久吗?”
孙皓思考了一下,突然面色惊恐,深吸气:“和余灿同一天……”
一切都突然开朗了。
路正则感觉手里断开的尖刺再往手心扎,他却感受不到那处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那一块疼。
像是被人生生拽下一大块心头肉。
他明白了夏江的欲言又止和缄口不言。
明白了为什么刘明凯死亡的时候未着片缕。
那些诡异的、要了赎金不取,甚至要杀了被害人。
这不是一场模仿案件,这是在模拟那场绑架,甚至在编造后续。
几个孩子都死去,是在威胁余灿,他们就是余灿的最终结局。
路正则有一瞬间的眼前发花。
下午的时候夏江回警局,带回消息,确定未经过任何快递公司的手,也确认那个快递员不是任何快递公司的人。
路正则小区监控也没拍到那人的正面,还能卡监控死角。
“是个老手了。”夏江敲了两下键盘,拿着盒饭的手突然顿住,他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路正则也在边上:“他体态和刘春才有点相似。”
夏江猛扭头,和路正则面对面,这一刻,仿佛有一线电流在他俩之间窜出,在他们眼前噼里啪啦乱炸。
很快他俩收回了视线,夏江拿着电话联系人,路正则到边上看刘春才的资料。
一天他都食不下咽,恨不得把刘春才的那张照片看穿。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他打算试探一下夏江。
“夏师父。”余灿以同样的手法,企图用一包软中·华贿赂夏江,夏江直觉感人,内心的弦绷紧。
路正则赶紧解释:“夏师父别误会,不问你了,我想看一个人的卷宗。”
夏江:“祁小少爷的不行。”
路正则的心沉了沉,夏江不愧是从警多年,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没想错,但是路正则也机灵,镇定下来:“不看祁然的,我想看看刘顺利的卷宗,我觉得同是刘家村的,应该有某种联系。”
刘顺利,夏江的瞳孔忍不住收缩了一下。
当时涉案的人都知道刘顺利的名字,当初绑架祁然的绑匪之一,那个最后被抓住,让祁正程暴露的A级通缉犯。
最后死于审判之下。
在那之后,他的卷宗收归档案,在无人愿意提起。
夏江倒也没拒绝:“他的卷宗需要打申请,先等着吧。”
路正则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应了一声便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时间还早,他绕着缉毒大队门口走的,正好听见原文致和吕晓东说话,表情严肃,语气也十分不好。
“下班了?”原文致看见他揉了一下眉心,“真好,我还得开会,出去一趟,估计又要到半夜才能完事儿。”
路正则只道了声再见,他有其他的事要做。
回了家,他先给自己爹打了电话,忍受了一通明刺暗讽后,自己爹表示不给办,按规定查自己该查的事,并且明白自己目前归谁管辖。
路正则无奈叹气,既然亲爹不打算管和干涉自己,那……
他拨通了吴毛的电话。
吴毛在那边应酬,觥筹交错的气息穿透听筒,吴毛醉醺醺的,酒气隔空扑了路正则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