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毛说完事儿了给他回电话,他不抱希望今天能说事儿了,挂了电话,看见辛哲给他发了消息。
【辛哲】:我听见个消息。
【辛哲】:关于你和余灿的。
☆、心慌
余灿请了几天假,为了让路正则不发现,他打算周五下午就回。
而他没想到的是,和祁然刚下飞机,路正则就给他发了周六周日出任务的消息,那他就放心了。
周日直接回学校就行。
第一步他俩就去了公司,便再也没有离开。
从祁然接手基金会,再到他大学期间江饰帮着看着,祁总就接手了美国这边,祁然一大学毕业,就和祁总夫人直接搬到了美国。
祁然没说什么,他知道自己能够割舍,说不认就不认,但自己的母亲不行。
祁然一直没来过这里,以前也没打算来这里。一进公司就引起了一阵议论——主要还是他带了好几个助手,看起来像是这边公司出大事了。
余灿捏了捏手指,看着楼下错落有致的办公楼,此时已接近傍晚,原来异国的夕阳和国内并无大差。
只是由于季节,暖和不少。
“我想去看看你哥哥。”余灿在夕阳下微微眯了眯眼睛。
金色的夕阳穿透玻璃,一步一步爬进办公室的地毯上,在印上办公桌,在余灿身上覆盖一层金色的膜。
他平静地低垂着头,似乎融进这层流着光彩的金色海洋里。
祁然头都没抬:“那我陪不了你了。”
余灿轻笑了一下,夕阳印在眼眸中的赤色闪了一下:“应该不是现在。”
祁然丝毫不打算理解余灿此时此刻的情绪,一点也不客气:“什么时候我都不打算陪你去。”
但是祁然还是给余灿发了祁正程所在的疗养院和房间号。
余灿收好了,两人又继续趴在电脑前。
·
路正则想,周末是见不着余灿了,因为他得去找辛哲他们,并且很急切。
以至于到了周五,路正则公寓都没回。
辛巴和俩小猫崽子交给隔壁邻居喂。
余灿想着路正则没时间,就叫了助理去,正好遇见邻居穿着大裤衩,一头张狂短发,睡眼惺忪喂完猫猫狗狗开门。
助理:“……”
邻居:“……”
于是在异国他乡的余灿接到了助理见鬼一般的电话,他又打电话给夏江,确定路正则有两天假。
出的哪门子任务。
但他心里还是没来由地慌了一下。
祁然在一边吃着午餐:“你这样子像是抓住了在外鬼混的丈夫。”
余灿在祁然脸上薄凉地扫了一下。
“别这样,”祁然挑出一根鱼刺,“你都搬回他家了,就别别扭捏了,就算他查你,你就坦然一点先说了。”
余灿什么也说不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窗外。
警方是不会给路正则关于余灿或者祁然的任何线索的,余灿确信祁氏的财力和能力,但他完全能自己查。
想到这里,余灿的双手一紧,生生掰弯了手里的银筷。
祁然和他对视:“……”
祁然:“你知道这是江饰买的吗?”
余灿:“……”
拿走,他不想看见这东西。
祁然笑了起来:“你真的真的该想清楚,你自己说出来,和将他的求知欲提到顶点再被他查出来,反应是不一样的。”
余灿当然明白。
现在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拉扯着,左右权衡,哪儿哪儿都不是自己能全身相安的。
无论他往哪一步走,都没有半点安全感。
对,安全感。
一直以来,从自己能再次投身这个社会,他就一直被一种庞大又虚无的不安全感围绕着,这个时候他终于认识到,他缺乏与人沟通的能力,太过独身思考,将一切隔绝,用自己与社会格格不入的思维方式,将自己紧紧地包裹住。
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对所有人平和且礼貌。
可这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
看似一切正常,实则无论对谁,对哪件事,他脚下乃至与他人身边,都是鸿沟。
余灿突然想起路正则的脸,那么锋利那么坚毅,他很难想象路正则知道之后的样子,尽管路正则每天都在表忠心,用语言也用行动。
但隐瞒就是隐瞒。
纸包不住火的,他同样知道,等最后那一层彻底化为灰烬,只会留下漆黑的渣滓。
他觉得有种难以启齿的撕裂感。
一这么想他就慌到不行,骨骼都忍不住颤抖。
祁然却打断他纷杂如乱麻般的思绪,拍了他的肩膀:“找到了。”
祁然指着电脑里的资料,等余灿看的时候打了电话叫人上来拿去打印几份。
两人先前的对话翻了篇,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冗长的工作。
祁正程接受公司的时候,没有做过一件有损祁氏名誉和商业合作的事。余灿知道祁正程把事业和感情分得很清楚,只是单单恨着祁然,也恨祁老爷子杀伐果断的□□。
所以之前清查祁正程交易的案子,公司里一个可疑的东西也没有。
当然不可疑,余灿看着资料抿唇。
祁正程做的生意不小,结交的人也很杂,一直到后来才趋于稳定,合作的公司也好,项目也好,都是以前的旧友。
若是行业里的人看,顶多是认为祁氏项目趋于饱和,不需要费大力气维持项目多样。
但那时候祁老爷子退居二线,这位年轻的长孙能力仿佛太强了一点。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被人怀疑的理由。
与祁正程合作的人里,有一半的社会关系很复杂,当然,家大业大的人不在少数,人人都不干净,乱和杂是行业里每个人的常态。
但身处时间线上的余灿和祁然一眼便明白了。
祁然被找到后的那一年,祁家每个人都密切关注祁然的状态,路正程却疯狂地谈项目,创造了他接手美国分公司以来最好的业绩,一直持续到阮源建这个名字的出现。
疯狂戛然而止。
余灿被认领的时间在这个冬日,南方见不到几次雪,余灿却吃上了自懂事以来最温暖的年夜饭。
阖家欢乐,他以为自己从此就会踏上不一样的人生。
的确是不一样的人生,是与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的黑暗污浊。
祁然看着印着白纸黑字的时间:“那时候我已经上了半年的一对一家教辅导了。”
余灿眼里冷飕飕的,扫过时间,吸了一下鼻子:“再过小半年,我就见到了你哥哥。”
“现在他不是我哥哥了。”余灿叹了口气。
余灿的唇角勾了勾,是一个不显眼的笑,他咳了一下:“那太遗憾了。”
祁然扭头:“是啊。”
说完两人都相视一笑,眼里暗沉沉的。
祁正程像是在寻找什么,透着一种扭曲的疯狂,然后余灿就出现在了祁然的面前,带着一身相似的伤痕,却是不一样的眼神。
他眼里一直有光,他养父养母很喜欢这样的光点,总说孩子心思澄净才会如此,他一定会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该在福利院长大,得有殷实幸福包围。
那对夫妻没有孩子,真的把余灿当做自己的孩子。
有时候余灿会不习惯,他想适应,努力习惯这样的生活,可好像太过幸福的东西都如泡沫一般,等他拿着自己的零用钱买了两簇花,玫瑰花是养母喜欢的,水仙是养父喜欢的。
他想象着自己拿着花进屋时的场景,应该会觉得收养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养父养母有一场酒会,他一直等到凌晨,最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没有等到两人回来,却等到了医院的电话。
那是他觉得最难度过的白日,因为家庭破碎、父母温情褪尽的悲伤还没消散,他就被祁正程带走了。
他灵敏地捕捉到了危险,在那些致命毒素灌进自己体内之前。
想到这里,余灿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
祁然正把水杯放他手边,以为他要窜出去,手还抖了一下:“怎么了?想起什么了?”
余灿如梦初醒,瞳孔收缩了好几下,摇着头伸手拿水杯喝水,却发现自己手抖得厉害。
他啧了一声:“我去上个厕所。”
祁然拍了一下新的打印纸:“还没灌水就放水啊?”
余灿在门口吹了声口哨。
美国孟菲斯凌晨三点,祁然给夏江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一下自己不愿提起的亲哥的确涉及到了关系网,事情看起来不简单,需要重点关注一下阮东南。
夏江那边开始忙碌,两人也打算明早飞回国。
祁然在办公楼下伸了个懒腰:“终于,这趟没白跑,余小灿同学,感觉如何?”
余灿瞥了他一眼:“回去睡觉,做完明天的事儿,精神满满回国。”
祁然看着他钻进车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这边这么晚了,江饰的电话都能打过来,他在余灿冗长的聊天里洗完澡,擦着头发下楼倒水,祁然起先在沙发上坐着,过去半小时,他依然坐着。
“你们不打算办个婚礼什么的?”余灿问。
祁然挂了电话,摇头:“算了,没时间,也懒得费这心力劲。
“也是,”余灿把杯子递给他,“年纪轻轻,老夫老妻时间都要跨两位数了,繁文缛节多费事儿啊。”
祁然不理会他话里有话,喝了水挑眉:“那你办一个?路警官给你发消息了吗?”
余灿闭嘴了,叫着上楼睡觉去了。
洗澡期间,祁然放在客厅的平板一直收着消息,一直到他洗完澡下楼,他边看边蹙起了眉头。
路正则沉默了好几天,余灿有想过给他发消息,但他不知道路正则会说什么,他恐惧。
他靠在床头,捏着手机,看着路正则的头像发愣。
一直到祁然敲门,他才从飞掉的思绪里解脱出来。
“余灿小同学,”祁然靠在门边抱着手臂,“我想以我俩的关系,你有必要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祁然漆黑的眼瞳本就光泽缺缺,现在更是一片深沉。
他没有愤怒,更没有质问,只是如两湾静默的夜色深海。
余灿眸光闪动。
“你这几年到底学了些什么?”祁然嘴角微微挑起,“我真的小看你了。”
☆、查
吴毛家狐朋狗友聚集别墅内,辛哲望着窗外的一片星空打了个哈欠,刚要咕咕哝哝骂吴毛怎么还不来,门铃声响了起来。
辛哲艰难地睁了睁眼睛,看着鲁之峰开门把吴毛放了进来。
吴毛冷得打了个喷嚏:“真好,作为主人,我居然还有等着开门的一天。”
“谁叫你看不上这房子,钥匙都能忘记丢哪儿了,好在我有。”鲁之峰拍了拍皮沙发,吴毛一身冷气,伴着密集的细雨而来,身上衣服发润。
他眼底一片青黑,通宵未眠,愣了一下神,决定忽略自己忘记钥匙在哪这件事,直直的看着路正则。
路正则挑眉:“有什么你就直说。”
吴毛搂了搂胸前的衣服:“我不太敢直说。”
路正则:“……”
吴毛抓了抓头发,眉头拧成麻花,突兀地发出愁苦的怨念:“还是在部队的时候好,除了训练就是吹牛,现在跟着我爹,这些有钱人的行为模式是真的怪,不注意就踩雷了。”
房间里沉寂了好几秒,最后路正则清了一下嗓子。
吴毛说,余灿高考毕业后去过一趟美国,去了不到半个月,再回来直到去大学,都没谈过任何商业合作。
像所有毕业的高中生一样,他拥有一个闲散怠惰的假期,有的人出去游玩、有的人找兼职打零工、有的人让没事打上几个月游戏,可余灿都没有。
余灿除了和祁然一群人偶尔出去吃饭,便待在家里,是真的什么都没干。
“那他……”辛哲喉咙收紧。
要是正常人,憋在家里一周吧,得心焦气躁。
吴毛喝了口鲁之峰递给他的水:“是真的什么都没干,有说他在家里休息的,也有说他在家养病的,很多合作商都知道的,余灿那段时间就是什么都没做,连游戏都没登,几乎处于半失踪状态。”
知道那人在哪里,却不知道行动,的确很让人难以捉摸。
路正则的眉头越皱越紧。
“不过最重要的是,有人说,”吴毛眼神瞥了瞥,仿佛在自家屋子里还能被什么人监听一般,掩着面压低了声,“说余灿现在,手底下的人有点问题。”
路正则一愣。
他最熟悉的是余灿的助理,见过好几次,每次都温温和和的,他也去过祁氏公司,在余灿办公的那一楼待了一晚上,也并没有发现端倪。
鲁之峰和辛哲眼里不同于路正则的深沉,全是好奇:“什么问题?”
吴毛摇了摇头,脸色难以言喻:“说不出来,有人说他怪得很,不怎么使唤手里仅有的职员,有什么事都找那位助理,而那位助理手里的权利很大,和他几乎一样大。”
那助理的身份路正则清楚,但以前是余灿说起的,他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吴毛声音里全是诧异和质疑,再加上面部表情,他心里有隐隐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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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飞机,余灿看着迎面走来的助理,祁然被江饰领走,助理赶紧凑到祁然耳边:“少爷,路警官没有出去鬼混,他在他三个朋友的别墅里住了两天,今下午就去警局了,估计只是好友相见。”
余灿瞥了助理一眼,那声“鬼混”就让司机双手一抖,又听见“路警官”三个字,司机脸色都不一样了。
“你大可不必说前面一句话。”
助理眨了眨眼睛:“难道少爷不关心吗?那为何这么着急要查一下行踪?”
“我……”余灿话到嘴边顿住,查行踪只是想看看路正则到底要去干嘛而已。
他看着窗外,并不想解释了,过了几秒问出口:“他的那几个朋友,都是部队里的人?”
助理早有预感似的,拿着手机划了好几下,挨个诉说了这几个人,最后余灿扭头,咬了一口舌尖,在“吴毛”这个名字上眼里闪出一抹狡黠的光。
助理嘿嘿一笑:“知道你眼熟这个名字,给你查了。”
余灿的嘴角勾了勾。
这不愧是他的助理。
吴毛这个名字在祁然的好几次会议人员、合同签署协议里出现过,吴氏也算是不小的合作商了。
这次滨海的项目,由于老子带儿子,大头都在吴毛身上。
不过这吴毛打听事儿的能力,和方达有得一拼,果不其然,他真在打听余灿的事。
助理顿住声音,问:“需要提出警告吗?”
余灿的手指颤了颤,在助理要开始凭着以往的直觉发出警告消息的时候,余灿往座椅后靠住:“不用了,随他们打听吧。”
他想,如果迟早会知道,慢慢知晓,应该比突然惊觉好得多。
余灿刚想闭着眼休息会,助理的声音响起,显得有点震惊:“可是少爷,他们在查您高考后的事儿了。”
余灿坐直了身子,全无睡意。
他和助理对视,助理一向冷静,此时拧了眉头,轻点头。
“要警告吗?”助理悄声询问。
余灿的眼瞳轻颤,咽了口口水,车内气压降到最低点,连司机都声音发抖:“少爷,那个路警官,可信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好短,最近太忙啦,Q^Q【鞠躬】
月底我有个考试,我还是决定要复习几天,考完了就恢复更新,抱歉,发誓:保证不坑!
☆、挣扎
桌子上的手机疯狂震动,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的屏幕上反复刷着一句话。
——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厨房里的咖啡机传出细微的声响,余灿拿起另一个手机,敲击键盘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被清晰放大。
他并不想理会那些机器般的话语,放了两颗方糖在杯子里,不疾不徐地搅着咖啡。最后,他敲下最后一个字,转头看向桌上快掉地下的手机。
——恭候你。
消息发了出去,他就着难得一见的微微暖阳,阖眸深吸了一口浓郁的香气,只需要走上两步,他就赤脚上了床边的飘窗,靠在软枕上,抿了一口咖啡,双眼淡淡的,看着窗外的景色。
这别墅下面是郁郁葱葱的树,冷风卷着叶面,只在窗外留下呜呜的风。
余灿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腕肌肤看起来白皙平整,但仔细一摸,是能摸到细小的凹凸的,他咬了咬牙,眼里并没有多少波动,垂下去的眼眸下有一层青色,还印出了丝丝红血丝般的血管。
他都快在暖阳的熨贴里睡着了,路正则的短信发来,上面是一个地址。
经过一个月的暗查,夏江他们终于逮住了一个“老朋友”——田亮。
孙皓边铐人边笑:“你这小子不老实啊,还学会聚众吸·毒了,看样子玩得挺嗨啊。”他看着一屋子吸了毒、穿得金光闪闪的女人男人,不禁磨了磨牙。
为了防止这位谎话连篇的人抵赖,他们特意等到点了才进来,又监视了酒店管理方,据线人蹲点蹲守,阮东南其实经常联系这位酒吧负责人好友。
“他知道你们在查他。”余灿咬了一下食指骨节,看着酒吧负责人在审讯室里假装绅士的人。
都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人和阮东南的形象真是完美相衬。
周舒文,余灿眼里透着浅浅的凶光。
路正则一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伸手抽出一张纸按在余灿的手上,低声:“别咬手指。”
在一边喝水的孙皓忍不住一阵呛咳。
余灿忍不住吸了一口气,转动眼珠努力注视着单面镜。
田亮在隔壁吵着,吵什么也听不清,倒是赵敏的声音倒是十分清晰。
他们没空理会。
路正则略带凉意的手指贴在自己手背上,余灿却觉得带着一股烫意,轻微地收了收五指。
路正则却不打算放开他,张开手指包住了。
余灿:“……”
这几天路正则什么都没问他,除了周末来接他,其他时间都在局子里忙活,夏江给他说过,路正则在查刘春才。
“我当时在边上守着,”前两天余灿问起往事,夏江还松了一口气般的,“我都快记不得了,小少爷当初将视频销毁,连着那些案件一起化为灰烬了。”
夏江是松了一口气,但余灿是把心提起来了。
助理说,路正则查了那段时间的事情,具体查到什么不知道,但路正则完全没任何表现。
哪怕是一点质问,都没有。
他瞥了一眼路正则,路正则侧眸微挑眉,坦坦荡荡,倒衬得余灿行为徒增了怪异之感。
余灿喂猫狗的时候,每一个毛孔都在注意着路正则,路正则切菜、洗碗、关火盛菜……
路正则将盘子放桌上,轻嗑脆响,余灿的心却漏了一拍。
这比质问还难熬。
好在他挺过了最难熬的时候。
由于内心有着强烈的不安,出乎路正则预料,就于路正则上床睡,余灿虽然扭扭捏捏,但多少还是没有明确拒绝。
漆黑夜色包裹之下,余灿把被子拉上来遮住鼻梁,漆黑的一双眸子盯着路正则的眼睛。
路正则的眼睛很亮,特别是现在,在明灭模糊的光亮里,一眨一个闪光。
路正则笑了一下,黑暗里的声音略带倦懒:“怎么了?”
余灿只是摇头,他能看出有些什么话就在余灿嘴边,但余灿说不出来。
最后路正则叹了口气:“睡吧,晚安。”
两人最先是隔着楚河汉界,路正则会在半夜勾上他的手指,余灿并没睡着,但内心如有预感,却还是忍不住轻颤身子。
接着是捏住手腕,拉过手臂肩靠着肩,到现在了,路正则已经从背后拥住他了,有时候路正则会捏他腰上的软肉,让他忍不住踢人,路正则便把他拥得紧一些,再在推攘下来一场略带缠绵的亲吻。
最后收场也是点到为止,或平缓或带着低沉喘息的呼吸是每夜的安魂曲。
夏江走出审讯室,里面的周舒文靠在椅子上低下头,余灿看见他的嘴角上扬了几寸,指尖在桌上微微点着,像是学生时代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但余灿却深深地注视着,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
“你看懂了?”
余灿吓了一跳,心脏震动得响,抬头看向路正则。
这间屋子里只剩他俩了,周舒文不知何时也扭头看着玻璃。
两道注视,如两道冰冷的锥子插入他的身子,余灿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腰抵制后背的桌子,捏紧了拳头。
路正则的声音沉下去,眼神晦明莫辨:“我一直很好奇,这些毫无原则的亡命之徒,会惶惶不得终日,担惊受怕吗?”
月牙掐痕印在手心,余灿强打直了身子,睫毛微颤,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谁知道呢。”
几乎是闷头往外走,如果仔细看,能看见余灿的腿肚子在轻颤,步伐其实是不太自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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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到什么了?”下班回家,路正则换了鞋,看着同在门口要换鞋的余灿,他没把两人看到的东西告诉夏江他们,在这里等着和余灿单独说。
余灿脚下一顿,直起微微弓下的身子。
他身上裹着一层不深不浅的凉气,这层凉气在周舒文敲击桌面时聚集,现在在路正则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发散开来。
“路正则,”余灿回避了他的问题,抬起头来,视线从自己脚下的两只小猫和一只狗身上转到目之所及的的墙壁,这里能看见小半张餐桌,黑白格子桌布上有透明的花瓶,余灿吩咐了人,几乎每三天就要换上一支玫瑰花,现在应该正好第四天,玫瑰花恹恹的,带着一层深色的黑,“我还是不能接受。”
他眼神黑沉,熟悉的光亮完全消失不见。
路正则皱眉:“余灿你在说什么?”
余灿笑了一下,带着一抹冰冷的嘲讽:“你太高看你自己了,什么你能等着我慢慢往前走,本来我们两人的路就不一样。”
路正则往前抬了一步脚,却被余灿的双眼蛰了一下。
余灿冷冷的眼神和声音一样:“路正则,不是做了警察,就能成为拯救所有人的正义使者了,你把自己看得太高了。”
路正则被他接二连三的话打懵在原地。
此时的余灿比什么时候都陌生,却比什么时候都真实,那种隔绝一切的行为融进骨子里,路正则不由得心底发寒。
他到底还是没能彻底看清余灿这个人。
“从现在开始,咱俩再也不要有联系了吧。”余灿低了低头,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最后还是将钥匙放在手边的柜子上。
那把被余灿收了退,退了收的钥匙,还是被抛弃了。
“我会叫人来收拾东西的,”余灿呼出一口气,仿佛终于不用伪装般地松了口气,“这么久了,我还是受不了你,男人喜欢男人,开什么玩笑,我觉得很恶心,非常,非常恶心。”
如一道闷雷,路正则整个人都僵了,心口仿佛被余灿剖开,在他最隐秘之处划下又重又顿的一刀,不断翻搅出肉渣,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
他说他恶心。
余灿扭开门,早在警局,余灿就想好了,坦白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就算是坦白了,也不过是徒增一份痛苦。
他攥了攥门把手,冰冷刺骨。
——哐。
——咚。
余灿感觉脖子一疼,衣领摩擦脖子,他疼得往门上靠。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路正则双眼血丝,“这么久了,你就一直在忍着?你恶心?你恶心你能试着去接受辛巴?”
余灿的脸色褪了褪,用力地拉着路正则的手腕。
那张脸上的倔强也冷得横冲直撞。
路正则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但还是用力地揪住余灿的衣领。
他坚信,要抓不住他,余灿就真的会消失。
余灿的眼珠往下,看着辛巴的脸,对待辛巴,他很多时候都带着距离和恐慌,现在渐渐靠近,但依旧会浑身不自在,不过他愿意咬着牙忍到这种感觉消失,争取每次都能再靠近辛巴一点点。
此时他的内心和表象完全割裂,眼瞳更添漆黑。
“你那小狗崽子给点好吃的就摇尾巴,我不过是逗一逗,”他盯着路正则变成赤色的双眼,嘴角挑着嘲笑,那含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全印在他眼瞳里,全是被这句话刺得生疼的,但余灿不打算安慰他了,“大概是随了主人吧。”
还不够。
余灿在心里闭了闭眼,鲜血淋漓到血肉模糊,一直到恶心,也就会远离了吧?
他脖子上的手劲一松,路正则瞪着眼睛,眼泪从眼眶里倾泻而出,无声且迅猛,但很快路正则反应过来,快速抹掉,还艰难地笑了笑。
清晰的痛感挥之不去,余灿还是打算走了,转身时听见路正则开了口:“我能再问问你吗?”
余灿闭了闭眼,再回头依旧是一脸冷漠孤傲,不打算说话,像是要去赶赴一场急会,表情是让路正则有话快问。
路正则努力调整呼吸,顾不及辛巴在他小腿边乱蹭,语气里也带着僵持不下的寒冷气息:“你高考结束后,去美国,是去找祁然的亲哥……不,你们不愿意提起,应该是叫祁正程,你去找过他吧?”
余灿倒是毫不掩饰了,扬着嘴角点头:“对。”
“你……”路正则没想到余灿会如此直接袒露这件事,神情愣了愣,双唇带上了苍白,“你为什么找他?”
他所得知的,是祁正程谋划绑架自己亲弟弟的绑架案,养几个通缉犯对自己亲弟弟做禽·兽不如的事,案件贯穿好几年,余灿夹杂其中,他小心翼翼又带着强烈抗拒地把每个人按在时间线上,得到一个让他心尖发颤的模糊事件。
“什么为什么?”余灿调笑,“你希望听见为什么?”
路正则不禁屏气。
余灿话却不停:“说我是被他威胁的?还是我再那起绑架案里,根本就是无辜的?”
“我不无辜,”余灿凑近路正则,在他耳边轻声,“我从一开始就不无辜,我和祁然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是个绝佳的人,我帮着祁正程去见祁然,让他那些难堪的记忆再次深扎进血脉里。”
路正则僵硬的手想抬起来,即使这样,他还是想抬手抱抱身边这个人,他这么想着。
但余灿只想不遗余力地将一切不堪拉扯出来:“我吸过毒,在污泥里打滚,到现在,每个人都以为我是被救出来的受害者,其实不是。我高中毕业就去找了祁正程,他没有放弃让祁然身败名裂,在心理阴影里不得脱身。”
余灿的气息在他耳边流窜:“而现在,新的一轮大戏即将开始,就在上次,我又去了一趟美国,你猜猜最近这段时间,会发生什么?”
“余灿你……”路正则抓住他的手臂,余灿的手臂一抬,大力打掉那只手。
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席卷路正则全身。
余灿洁白的牙齿在路正则眼里晃着:“抱歉这些日子你都看走眼了,我不打算再牵扯祁然祁正程的事了,我甚至不想看见你们每一个人。”
说完她就转了身,最后再看了一眼路正则,毫不留恋地迈了出去。
那最后一眼都是路正则怔住的脸,拧着眉头,仿佛他这么一迈,便再无回头路。
确实不会有回头路了。
余灿给助理发了消息,在小区门口等到助理到,助理知道余灿的脾气,一看红着眼眶便知道出了事。
也大概知道了出的是什么事。
“我还是很久没看见您哭了。”助理将车开出两条道,在余灿交代去收拾自己东西后叹了口气。
余灿撑着车窗看着窗外,揉了揉脸:“我没哭。”
助理便住了嘴,又过了几分钟,余灿在后座看着iPad,漆黑的眼珠子映出被他滑动的聊天记录,他开口:“查到那个陌生短信是谁的了吗?”
助理伸手在手机上滑了滑:“查到了,黑工厂传来的信号,确定是刘春才,不过他警醒,幸亏你哪次不理他,没来得及换卡,被我们的人发现了。”
余灿将界面切出,换了一个解压弹珠小游戏,轻声一啧:“有点怪。”
助理不明白:“怎么怪了?”
“一般威胁、恐吓用的卡,会这么容易查到?”余灿挑了挑眉,“而且那天,他像是脑子里有坑一样重复那么多条。”
助理细细品味了一下,方向盘差点打滑:“少爷,您的意思……”
“故意的,”余灿漫不经心,“我猜,再往下,会查出一个人。”
助理眉头收紧,此时只有他俩,他那张和气的脸还是覆上了一层尖锐的刁钻。
答案在他俩心里了然了。
“阮东南。”余灿还是念出了这个名字,微微眯了眯眼睛,盯着屏幕,嘴角的弧度带着苍凉无情。
“给阮东南发消息,”余灿说,“问他,关于他进的那些货,我有兴趣,明天带来我看看,让他本人带来,谁都不行。
说完便歪了歪脖子,继续漫不经心的在屏幕上划拉,让最底下的炮台发出花花绿绿的小球。
天黑得很快。
此时的冬日,星星湮灭于深夜,深夜沉沉,眸光在也夜里沉溺。
作者有话要说: 亲妈看着路正则摇了摇头:想把《独活》拍你脸上,查这么久才一个人模糊事件。
我考完啦!回来发现收藏数要破三十了【撒花】今天晚一点还有一章,我还能写!
感谢收藏的宝贝们吖~几天没写了我要去看看前面的,修一修bug什么的,有不定时修改标签出现,不用惊慌,大概率是捉虫。
☆、情侣照
天色漆黑如深夜,在整座城市还在苏醒前,宿舍楼里的每一间住户的灯却都亮了起来。
拖鞋的踢踏声,低语、有人在公共区洗漱,公共区域的水龙头没有热水器,刚一响起哗啦啦的水声就听见几声女人的骂声。
每个人都带着睡眼朦胧的身影,也带着一股难以描述的隐忍。
一直到接近六点,陆陆续续有人穿上脏兮兮的外衣,拿着头盔离开,余灿从车窗往外看,听见助理的声音:“第三十八个,好了,只剩下最后那个了。”
余灿这才打开车门,擦得锃亮的皮鞋踩在满是粗粝的地面上,笔挺的西装外套着一件驼色大衣,看上去特别不近人情。
一周前,有个叫刘春晓的女人从医院出院,岳荣福是她的主治医生。
而这位女人,正是发现卫长龙尸体的的人。
余灿站在宿舍楼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装束,漆黑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抬手轻敲老式朱漆木门。
刘春晓透过门缝看他,双眼里的恐惧清晰,余灿毫不客气地推门而入,力道很是绅士,女人仿佛也习惯了家里会闯入这样的人。
“阮东南让我来接你,”余灿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还装作煞有介事般地对照了一下,那面黄肌瘦的一张脸,完全不用仔细对比,女人点了一下头,双手交叠地捏住胸前的衣料,余灿收好照片,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的肢体动作,挑眉,“我来找你之前,有人找过你?”
女人脸上本没有血色,此时更如同一张白纸,摇头。
余灿无奈叹气,嘴角的笑容添上了诡异:“你应该比我更了解阮东南,如果有人找过你,你应该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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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正则的桌上堆满了卷宗,孙皓泡了一杯咖啡提神,缩到夏江身边:“江副队,您这小徒弟这样了,你不去关心一下?”
夏江也很愁,愁得白头发都生出好几根了,他只是看着孙皓,眼里的幽怨不比路正则的淡多少,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烦躁:“请孙副队,帮我去我徒弟那里,把刘春才得卷宗拿来。”
孙皓被他身上的晦气吓得赶紧跑。
刘春才的卷宗还是路正则送到夏江手里的,要夏江形容一下当时的路正则的话,可以用,当时路正则的眼里有某种渴求的欲·望得到了宣泄口。
如同一位在沙漠里渴了许久的人发现了一湾绿洲。
“我要再去一趟刘家村,我觉得刘春才和刘顺利不是我们眼见的、仅仅是一个同村村民的关系。”
上一次去刘家村的惊险经历还在夏江的脑子里,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看这两人的卷宗,又花了点力气联系刘家村里那个爱岗敬业村支书,弄了一份刘家村村民的人口名单。
最后答应路正则,又带上孙皓和赵敏,几个人去刘家村。
在路上,孙皓一边拿着名单一边抱怨:“妈的这路该修修了吧?换条宽敞的路也不至于当时被人埋了。”
夏江默默点了点头。
“这刘家村的人口这么少,还出了通缉犯,也出了刘春才,看来这民风很剽悍啊。”赵敏低声。
路正则拿着单子扭头:“没事敏姐,有我们三个大男人在呢。”
赵敏满意地笑:“看看小路,这嘴就是甜。”
几个人一路说这话一路看着东西,果不其然,到村委会的时候,每个人都面如菜色,孙皓一下车就吐了,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以前已经打过一次照面了,村支书也知道那次发生的意外,带着几个人把车停到内院,还小心翼翼地遮了车牌,带着他们去村里。
这里他比较熟悉,便带着他们边介绍。
“我也刚上任,但是已经了解完全了,”他挑了有关刘春才和刘顺利的部分,“我是没想到这个村里出了一个刘顺利,还可能出一个刘春才的,不过也不奇怪,在他俩还是少年年级的时候,就有很多认识他俩的人说,这俩迟早会做掉命的事儿。”
闻言,几个人都是一惊。
夏江示意他继续说。
村支书:“这还得从他们的父亲说起,一个的爸爸是烂赌鬼,一个的爸爸死在一次群·殴群砍的群·架里。”
赵敏没忍住,眼里有慌张:“……这村子什么路子?”
村支书笑了笑:“这都二十年多前的事儿了,现在好多了,这里地好,能搞建设,有拨款,还是老实人多,有了好的领头人,这种乡村地痞已经几乎看不见了,顶多有一些叛逆期少男少女。”
“已经在努力引导了。”村支书顿了一下,迫不及待地补充。
夏江又问了几句情况,路正则一直拿着刘春才和刘顺利的资料看,恨不得看出花来。
孙皓觉得路正则最近十分不对劲,到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就感觉浑身上下压着一股情绪,且具有极大攻击性,他有点发怵,害怕点着了。
“你看他俩能看出什么啊?”孙皓问。
路正则摇了摇头,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以前,刘春才和刘顺利,关系怎么样?”
“关系?”村支书被问得一愣,又想到他们奔着这两人来的,询问中间的联系也不奇怪,不过这两人的关系并没有什么令人满意的,村支书摇头,“他俩虽然在读初中的时候就是不良少年,但是都没什么交集,刘顺利比刘春才大两岁,初三就辍了学,那时候刘春才刚初一。”
“虽然都不是好学生,但井水不犯河水,”说着村支书笑了一下,“这样形容太社会了,反正就是,两人完全没有交际。”
说着话,刘春才家到了。
“他家有个奶奶,”村支书说着就喊了一声,门口做这个穿袄子的老太太,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盯着村支书和他们,混沌的眼睛里毫无波澜,“老太太!这冷!你回屋坐着吧!”
老人没理他,耳背得厉害,他在边上吼了好几声,说明了来意,也不知道老人家听明白了没有,倒是咿咿呀呀地点了头。
刘春才家还是土坯房,在周围已经是独栋小楼间特别格格不入。
“我记得以前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也住这样的房子,”屋子里黑漆漆的,看起来还烧煤油灯,实在是不常见了,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孙皓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念叨,“那时候我就暗暗发誓,再也不能住这种房子。”
屋子里的东西又杂又乱,只有一间外间和关上门的房间。
村支书走到门边:“这就是刘春才的房间了,自他去城里了,就没回来过,灰也大,还……”
村支书一手扭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以为这门是反锁了的。
这诧异的表情被四个人看在眼里,同时夏江叹了口气,路正则明白,这代表着房间里没什么值得他们搜的了。
很容易就能看出有人来过的痕迹,路正则立即拧了眉,他认为刘春才有问题的想法是正确的,而且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我去问问老太太,是不是刘春才回来过。”村支书赶紧出去了。
屋子里除了岁月沉淀的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知道是路正则敏感了还是乱想了,他觉得这股味道和余灿身上的味道很接近。
这种想法一旦在脑子里出现了,他的脑子就仿佛被电打了一般,看着孙皓拿出工具,已经开始提取指纹了。
村支书已经又回来了,带着刘春才没回过家的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