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固执地上了楼,来到了主卧。
手上的血沾在了洁白的门上,他像是没看见一般,拧开门往里走,打开灯,灯光能照到的每一处,都让余灿的眼里一痛。
这里的东西都被收拾规整过,这群人比什么都精,什么东西都藏得贼好,但余灿知道那些东西都在哪儿,他都能找到,祁正程说,史密斯先生很喜欢他,才不舍得毁掉他,但是怎么也舍不得放养着,得想个办法让自己乖乖和他们变得一样。
“宝贝,”史密斯先生会很温柔地对他说话,抚摸他身上的每一寸伤痕,像哄小孩子一样,“怎么样你才能听话,嗯?哪怕不是心甘情愿的。”
余灿从来不在意什么心甘情愿,自己没有选择,就算反抗,也有很多东西是他怎么也抗拒不了的。
他不一次恨这些人,同时也恨自己的肉身凡胎。
他笑得肋骨疼,心也疼,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血很快就把照片上他的脸染红,那些脸上,是他哭得最畅快的面容。
正如祁正程所说的,史密斯先生疼爱他,所以舍不得将这些东西扔掉或者销毁。
路正则他们破门而入的时候,余灿抱着手臂躺在地板上闭着眼,若不是身上的血,他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微微上翘的睫毛、轻浅得随时消散的呼吸、微微上翘的嘴角,以及,身边纸条上同样是血,钢笔的墨迹还未干。
所有人最先冲进地下室,路正则却在冲进别墅的瞬间大脑空白,辛巴的叫声在他身边也在远处,这里面有股说不出的年代味,让他的心莫名其妙地收紧收紧再收紧,险些挤不出一滴血液。
这种不正常的反应太多次后会得心脏病吧?
路正则伸手扶了一下身边的木栏杆,因为她听见夏江的怒喊:“他妈的,找!找人!他们就算把余灿带到天边,也要找出来!”
余灿不在地下室,他险些脚下一滑,摸到了栏杆上新鲜的血迹,辛巴又叫了几声,往楼上跑去。
可笑的是,几乎是同时的,路正则拔腿往楼上跑。
“我不想瞒着了,它们其实每天都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关于斯密斯先生,全在我别墅的地下室里。”
“如果我还能睁开眼睛,换我来爱路正则。”
一张纸三句话,看得出是余灿强打起精神写的,最后的几个字已经歪歪扭扭到近乎拆解开来了。路正则浑身都在颤抖,跪下去搂住余灿,探他鼻息,恐惧地感受到他已经变得微微凉的身子,他喊了好几声,余灿都不理他,就像那天绝决离开后真就不再联系他。
“你别死啊,七条八万都在这里呢,你不是一直想带它们回去吗?你睁开眼睛来看啊!”
医生在现场做了急救措施,余灿被拉上救护车都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上一次余灿还能控制不住地挣扎,这次他仿佛放弃了,或者真的累了。
这种状态让路正则陷入恐慌里,他真的相信夏江说的那句,余灿对生的渴望不大。
他害怕这样无声的一面就没有再见之日。
他们还有很多话没说,他还想让余灿收回那些话,他愿意等余灿再睁开眼睛来爱他。
还是夏江大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快跟着去啊!”
路正则脚步都乱了,几乎是摔在救护车边的,一个护士伸手拽住他:“走,快点。”
等车已经开出好几分钟了,路正则才回过神来,也同时意识到自己一直抓着余灿的手,听见这里滴滴答答的声音,又抬眼看见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血压很底,氧饱和度也很低,心率和呼吸都不在正常数值上,但是护士和医生一遍一遍念着药的名字,氧气枕不知道怎么地被自己抱在怀里,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点余灿呼吸的频率。
微弱,但还在呼吸。
护士:“心率还行,没有室颤,血压在往下垮!”
医生在边上拿手电筒看了看余灿的瞳孔,点头:“打一针升压药,赶紧打电话,备血。”
“别怕,我在这里等你睁开眼睛。”路正则轻声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他脸上的血点子。
医院灯火通明,路正则一路抱着氧气枕把余灿送到了抢救室,没过十分钟,手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了,他也分不清是护士还是医生,她就喊着:“路正则是吗?来签个字,病人需要输血。”
路正则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岳荣福什么时候到他身后的,被拉着签完字腿一阵一阵发软,岳荣福拉着他:“先别傻站着,去办手续!”
路正则觉得自己眼神一定是直的:“我……我去办?”岳荣福的脸在眼前晃,他被机械地拉着,在柜台上被带着走,还是余灿的助理来了才稍微行动快速一点。
“我办不了,”助理把一瓶水放他身边,路正则抬头看着抢救室上的红灯,助理也没在意他不说话,轻声解释,“余少爷在不久前,就把你作为预先监护人了,手续、和各方面的财产,少爷都弄好了,就等着你签了,现在事情紧急,不过没什么,后面就是补一下你的亲笔签字就行了。”
岳荣福也点头:“以前都是我们在弄,谁有空谁来,现在他有你了,也算是……”说到一半岳荣福的眼里失落了一阵,继续说:“现在就希望他快点醒过来吧,是不是很严重?”
路正则觉得自己可能听不懂中文了,这两个人在说什么?什么预先监护人,什么财产。
“你们在说什么?”路正则的眼眶发红,但是余灿这种连后事都想好了的举动让他心慌,以至于调子里都带着颤抖,捏着一手的缴费单。
助理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全是郑重:“以前余总还在世的时候就说过,他身上的财产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愿意都给余灿,将来余灿是让钱越来越多也好,全都玩了也罢,都是他自己的事。前几天少爷和你闹得不太愉快,但他也说,这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得之加不了开心,失之挽回不了你们两人的感情,如果自己出事了,全都给你,拿去给七条八万,或者辛巴买猫粮狗粮未尝不可。”
路正则听着听着,嘴角便不自觉地耷拉往下,眼泪开了闸。
他发誓自己小时候被自己爸揍都没这么哭过,那是整颗心都揪在一起,浑身所有的液体都变成了滚烫的泪水。
助理也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说:“虽然‘预先监护人’这种称呼不太好听,但是这是余少爷目前能想到的,能直接快速把身有之物全给你的说法……”
“谁他妈要你这些钱?”路正则看着手术室的门,“谁没有那点钱买猫粮狗粮,你给老子从里面走出来!你还没给我说一句实话呢,你他妈要是死了……”他自己都忍不住颤抖,深吸了一口气,“我他妈才不想养你的猫崽子,你都不在意死活了,你都没想过我,你死了,我拿着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用一分钱想你一次吗?”
手术室门口就他们仨,岳荣福在一边也叹了口气,助理也低头不语。
“你就是没被大人教过,”路正则双手捂着眼睛,但眼泪还是顺着手掌往下淌,他咬着牙才能确保话语在字字句句里不走音,“你根本就不懂事,你只知道逃避,只知道让在意你的人不断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心疼了的宝贝,马上就好起来了!
PS:终于多了条评论了,我傻乐了一整天,比心!
☆、雪
早上六点,天还擦着黑,可屋子里已经弥漫着玉米粥的味道了,厨房里的电饭煲嘀嘀响了两声,面包机正好把吐司面包烤好。
路正则拿着毛巾擦好脸,抓了抓润湿的头发。
给辛巴弄好吃的,辛巴是跟着他一块醒的,一直在他跟前转;七条八万还窝在猫窝里打呼噜,不过等它们醒来,有自动出食的机器。
车刚开出车库,路正则就看见了小区草丛上的一层雪。
他靠边摇下车窗,雪真的就是薄薄一片,估计天亮后就会消融,但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成了一片,这里很少下雪,上次见着大雪,还是在2008年,但就是这种不常见的出现,让他内心闪出余灿明亮的双眸。
不常见之事被看见,那余灿也会慢慢好起来。
一个月来,余灿都没有睁开过眼睛,但可喜可贺,上周从icu转到了独间病房。
可是刘春才死了,都没有机会抢救,窒息而亡。
路正则进了病房,把保温桶放在床旁柜上,他虽然知道余灿短时间内醒不过来,但他还是每天都做好早饭给他提来,万一他醒了,不说能吃,也能闻闻家常便饭的味道。
他拧干毛巾,帮余灿擦脸,脸上的淤青淡了一点,也消了肿。
余灿在梦里睡着,路正则非要吵人家:“灿儿,我今天放假,能陪你一整天呢,给你擦脸,给你擦手和身上,包括小小灿都能帮你擦得干干净净的。”
余灿的手毫无力气,就算路正则说着各种话逗他,也没有丝毫作用。
路正则还十分流氓地捏了捏他完好的左手,笑了:“夏师父他们前几天还来看你,你都不睁开眼看看他们,这几天忙起来了就没办法找你啦,整理出了很多东西,你地下室里的东西也都找出来了,帮了大忙,孙皓说,你又一次在案子里做了重大大贡献。”
“孙皓还说,等抓住那个史密斯先生了,一定要帮你出气。”路正则低头笑了笑。
“今年我还能有一次长假,开了年,我还留在这里,就算是正式上岗了,”路正则紧紧攥了攥余灿的手,余灿的手指骨节都愈加突兀了,“你快醒过来,我天天给你做吃的,你都瘦脱相了。”
余灿成天除了输液就是输液,这些东西终究不能和进肚子里的比,他本就瘦弱,现在更是眼窝都往下陷了。
路正则在他手心上敲了敲:“路遥遥和路驰远说这周末来看你,你看你这个样子,路遥遥估计是不会把你的脸安在她梦里男主角的脸上了。”
“不过我不介意,”路正则在心里偷着乐,“我高兴都来不及,那小丫头片子还算有眼光,但趁早死了心,没事儿别乱意·淫你。”
“我想做东西给你吃,你手臂又是割伤又是骨折的,得养好久,我帮你养,到时候我看你怎么来爱我,我再亲你,你可别躲了。”路正则说着低头亲了亲他的手背。
病房里沉默了半天,路正则像是在等待余灿给他一点回应,等了一会发现这人一点没有要理会的意思,便又挑了个话题。
“你室友也来了好几次了,给你带了好吃的,那个许友盛来的次数尤其多,还给你带了作业和笔记,诉苦都是,”路正则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说你不在,他们做个实验都难受,是不太会做的那种难受。”
“他们都说你要是期末醒不过来,你去补考,估计要让别人讨论很久,”路正则看着他掌心的纹路,“虽然现在也有很多人在问你为什么没去学校。”
“小子挺受欢迎啊……”
路正则还是没能一整天待在医院里,守着余灿吃了午饭,祁然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他捏着筷子,再次叨叨:“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你,今晚我就留医院了,明早起来就去警局。你的猫崽子和狗崽子我叫你助理帮忙看着了啊,别担心。”
他丢掉饭盒,拿了外套走到余灿跟前,弯腰在余灿额头印下一个油汪汪的唇印。
那唇印反光。
他笑了,抽出湿巾帮他擦掉,又擦着嘴出去了。
祁然这几天感冒,裹着羽绒服给他开的门,见着路正则先打了俩喷嚏。
“你这是……”
余灿吸了吸鼻子:“江饰这两天不都被夏江绑在局子里么,没注意感冒了。”
“……”
一进门,一股暖气的气息扑面而来,一只猫蹲在玄关处,看着路正则,小模样和余灿的七条八万一样。
祁然弯腰抱起来,声音有点哑:“哎这祖宗太重了,你先等着,茶我给你沏好了,东西在楼上,我去拿。”
路正则点了点头,坐在沙发上。
他不止一次来这里了,就在余灿昏迷不醒的这一个月,他在这间别墅里得知了余灿以前的种种。
当然也只是祁然知道的,暴力、毒·品、非人的折磨,变态的经历,以及戒毒所,绑架案里的绑匪……包括祁正程。
路正则先是震惊、震撼,他以为这些事情只会出现在以后自己办理的案件里,不可能是像余灿这样的公子哥会经历的事。
但每次夜深人静失眠,看着另一个枕头上没有余灿睡着了都还拧着眉的脸,他又觉得一浪又一浪的心疼淹没心脏。
余灿只身一人,走过了这样一段路……
“我开始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史密斯先生,”两分钟后祁然下来了,手里拿着几张报纸,这是这几天托人在国外查到的,“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这边,余灿的事,是我和江饰疏忽了。”
路正则的脸色有点不好,只是摇了摇头。
不管怎么样,祁然好歹也帮余灿结束过一小半的噩梦。
路正则看了看,祁然捏着拳头抵在唇上咳了咳:“祁正程把史密斯先生保护得很深,根本找不到蛛丝马迹,当初查毒·品的时候,只当是他从黑通道拿的,没想到是这样的……若不是上次我和余灿去美国,我不经意发现了,估计现在我们都是懵的。”
余灿是不打算说出来的,路正则深吸了一口气。
要不是刘春才的介入,余灿大概是想悄悄找到史密斯先生,然后做什么?同归于尽吗?
路正则不敢往下想。
祁然咳了一下:“史密斯先生是最近才出现的,但看得出他一直想见余灿,他用了大力气和阮东南合作,那天抓住的那些人都是史密斯先生的人,要不是刘春才中途带走余灿,估计现在余灿已经在异国他乡了。”
路正则咬着牙轻笑:“他没这个本事。”
就算那天余灿去了交易地点,路正则也不会让那个什么史密斯先生带走余灿。
绝对!
祁然看他状态不对,敲了敲茶几桌面:“路警官你没事吧?”
路正则缓了口气,摇头:“没事,你继续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祁然捏了捏九筒的脖子,“现在史密斯先生又不见了,出了这么个大插曲,他估计也要处理一下,像他这样的人,是不会放弃来找余灿的。”
说着祁然像是在回忆,笑了一下:“你守好余灿啊,好不容易找回来的。”
“当然。”路正则将东西收好了。
又喝了两杯茶,祁然的话不太多,加上感冒了费嗓子,也只是说了点余灿从戒毒所出来,又为什么进了医院做心理治疗,茶壶见了底,路正则也要回去继续守着余灿了。
和与史密斯先生在一起相比,无论是戒毒所还是医院,都不会让余灿觉得难熬,相反能静下心来思考问题。
祁然把他送到门口,还是多嘴了一句:“路警官,等余灿醒了,别太君子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应激反应,我和江饰帮你。”
路正则难得一见地脸红了,也说不出什么,忙不迭地跑了。
日子又一天一天地过,有关史密斯先生的东西越理越多,牵扯到祁正程那边的,还惊动了祁老爷子,祁然咬着牙关心案件的。
没关心两天,都交给了江饰,眼不见心不烦。
期间又难得一见的下过一场雪,大中午的,收都收不住,孙皓吃饭的时候还在警局外的场子里兴奋得嗷嗷叫了两嗓子。
夏江在外面抽烟,孙皓也跟着凑热闹,突然问:“夏副队,你相亲成功了?这快圣诞节了吧?是不是终于要休息几天了?”
夏江只是笑,笑完了叹了口气,看路正则。
路正则不抽烟,但很乐意跟着夏江他们说话。
“这两天小灿还是老样子?”夏江问。
路正则拍着身上的冰碴子点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但是医生说,各项有点不太稳定,就是有时候心率,呼吸偏高,但这不是坏事,证明身体机能有反应,还可能在做梦呢。”
夏江点了点头,孙皓看着天:“真希望小灿也能看见这场雪,好几年没见过了。”
但是雪在吃完午饭后没多久戛然而止,地上的积水也很快被阴干,路正则接水的时候看了看天,轻声叹了口气。
余灿还是没能看见这样的景色。
.
夜里十一点,值班护士正在电脑前专心地写着明天早上的交班报告。护士站正前方的病房里走出一位护工,还被护士低声问了一句“怎么还不睡”。
她往走廊深处走,那里有开水房,她拿着保温杯,却并未停留,径直走向了挨进电梯的那个门。
最先进门的是一双铮亮的黑皮鞋,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接着是黑风衣的一角,紧跟着的,是一位穿着黑衬衣黑西装的保镖。
来人宝蓝色的眼睛动了动,说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他在哪个病房?”
☆、强迫症
余灿是在平安夜的晚上醒来的,当时路正则正在给他擦手,都准备睡觉了。
没有激烈的动作,连心电监护仪都没有任何波动。
他就像是早上了,到点了,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路正则只感觉到他的手轻微颤了一下,亦如日间睡得模糊了一般,他偏头看了一眼路正则,浑身的肌肉都松弛了下去。
“醒了?看看我是谁。”路正则收了毛巾,这段时间他积压了很多话,但他见余灿静静看着自己,一时间居然什么都说不出了。
余灿大口地吸了两口气,路正则还是按了铃。
医生护士看了好半天,看着没大事,所有人才安了心。
余灿如同刚降临在这个人世间,脑子反应不过来,脑海里还闪着梦里的东西,身子仿佛也不是自己的,没力气,感觉如梦如幻。
他醒了不到半小时,一句话也没说,就眼睛在病房里巡视了好几圈,转瞬又闭上了眼睛。
余灿彻底清醒的那天,是第二天,病房里来了一屋子人,把病房弄得节日气息浓重。余灿斜靠在病床不说话,跟着他们瞪眼睛。
江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脑子没什么问题吧?是不是不认识人了?”
祁然在边上踢了他一脚:“你会不会说话?”
岳荣福拉了几个要好的医生,捏着余灿的下巴左看看右看看的:“听他主治医生说,没什么事儿啊,怎么不说话啊?”
路正则咳了咳:“可能是近俩月也没说话,还需要再等等?”
赵敏点头:“是吧,你干这个的你能不知道?”
岳荣福被这么一答,赶紧蹭起来:“我知道,哎,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再养养,适当进食,得长肉了啊。”
“我会给他做的。”路正则捏了捏一灿的肩膀。
余灿张了张嘴,所有人都盯着,孙皓还在边上打气:“小灿,别急,慢慢说。”
余灿的眼珠子转了好几下,打着绷带的手动不了,左手被捏着,嗓子有点发疼,手指忍不住在路正则手心里抓了抓。
路正则站起身来:“是不是渴了?我给你倒杯水。”
几个人看着余灿垂下手,也不张嘴了。
孙皓:“牛逼啊,这算是日夜守护,心有灵犀了?”
赵敏靠着孙皓,也是一脸惊诧:“小孙,这样的默契程度,得几年夫妻才够吧?”
孙皓摇头:“几年估计都不会这样,得……”
孙皓看了一眼边上的江饰,努了努嘴:“他俩那样的,默契程度赛这俩。”
路正则拿着杯子坐下,祁然脖子也有点伤,低不下头,路正则就这么拿着,杯口跟着余灿嘴走,等见了底了,还帮着擦嘴。
再抬头,就看见无数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自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眼睛。
路正则不禁在心里唱起来。
“……”
余灿的状态还不怎么好,护士过来说了几次,一群人也不方便打扰了,留了拿来的东西,结着伴该干嘛干嘛。
夏江是在吃了晚饭后来的,带着他的新女朋友。
“刘婷,”夏江拿了两束鲜花,玫瑰,“没来晚吧?感觉怎么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棉袄脱了搭在椅子上,刘婷是个很温婉的女人,看起来脾气也好,简单打了招呼就坐下来帮着削苹果了。
“给他熬了点鱼汤,刚喝完,”路正则说,“现在还不能吃太多,话也还说不出来,慢慢来吧。”
“对,”夏江看了余灿一眼,“慢慢来。”
路正则看得出夏江想说什么,把他们送楼下的时候叫住夏江:“夏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要给余灿说?”
夏江摇了摇头:“没什么,现在他刚醒,等缓过来能动身子了再说,现在要注意休息和营养。”
“上去吧。”夏江推了推他,拉着刘婷走了。
路正则目送着他俩出医院铁门,才慢慢上了楼。
病房里映着淡淡的灯光,余灿窝在被子里睡着了,他也不能洗澡,看得出来这人想洗澡的想法很强烈,一直盯着路正则看,路正则就趁着那些探望的人走了,帮余灿洗了个头。
余灿的头发长了不少,垂下来的刘海遮住了半边眼睛,路正则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按了按光洁的额头。
“晚安。”他吻了一口他的额头。
局里上上下下都能看出来,圣诞的气息完全没有在路正则脸上消散,反倒愈加浓烈。
因为余灿在一天一天转好了。
病房里的东西都快塞不下了,还有很多是公司职员拿来的,或者是有合作的公司,理事的不来,助理们也要把东西带来。路正则有时候会拿点水果回去,给余灿做各种各样的牛奶。
现在余灿能喝点粥、碎肉了,路正则就把肉渣和稀粥里,但每天他上班挺早,得先把余灿叫起来,这很痛苦,余灿感觉自己人快没了。
“……别吵了。”仅仅叫了两天,路正则就让余灿哑着嗓子说了这么一句话。
路正则手里拿着碗,内心是高兴的:“先吃,吃了再睡,你也不愿意阿姨来,先吃了,我去上班了。”
余灿都睁不开眼,勺子抵嘴了才张嘴。
“我中午给你送饭,想吃什么?”路正则哄着问。
余灿不说话,拧着眉。
他吃得很煎熬,但很饱,路正则走了之后虽然动不了,但好像也睡不着了。
恍恍惚惚间,他想起了昏睡时候的那些梦。
梦里有很多人,乱得很,有往事有眼下,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这片混乱理清楚。
他在枕头下面摸了摸,才意识到自己手机可能在警局,于是他做了一个危险的举动,手骨折了不是腿——虽然腿上的擦伤完全没好。他撑着床栏蹭下床,疼得站不住,把人家来测体温的护士吓了一跳。
“说了躺床上,躺床上,你这手脚不想要了啊?才刚好,怎么你要飞啊?”岳荣福的胖肉抖得快要落地了,边抹汗边数落。
余灿被按在床上:“手……”
“你手还不能动,脚能动就这么造啊?”
余灿放弃了,叹了口气把杯子拉到这是鼻梁。
路正则刚开完会,就在今早,发现了史密斯和阮东南的踪迹,加派人手追踪。
余灿作为受害人,虽然和史密斯先生有密切关系,但那都是以前了,余灿把证据保存得很好,除了伤势好转接受例行调查,其他的都没事。
路正则松了一口气,但岳荣福在群里吵吵,数落余灿小朋友今早上的惊险行为。
余灿给岳荣福打了个电话:“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怎么就要下床了呢?”
“谁知道啊!”岳荣福的气还未消,“我问他,他就说手,那他腿没骨折,但是破了皮的地方刚结疤啊,晃那一下破了还流血呢,真是太没分寸了!”
手?
路正则在脑子里头脑风暴了一阵,突然眼前一亮,笑了一下:“我大概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岳医生你告诉余灿乖乖躺床上,中午我给他拿过去。”
岳医生咂舌:“啧,你这不来当心理医生可惜了啊,没看见病人呢,就知道病人要什么了。”
“那我也只知道余灿。”路正则挂了电话。
身子好了,脑子也清醒了,余灿小朋友就要开始惦记事儿了,是想要手机了。
就放警局里那个破破烂烂的手机,余灿估计是不想要了,只把电话卡抠了出来。下班他简单做了点吃的,又转到专卖店去买了一个,这才在余灿脸上看见点笑意。
“吃饭。”路正则把手机扔床头柜上,不打算开封,盯着人家把饭喂了。
下午余灿就老实了,虽然左手做事很不方便,但他还是叫来了助理,在断断续续的聊天中,助理也知道了余灿想问什么,看他还没恢复的脸色,也不敢说废话。
“史密斯先生的资产还是在国外,这段时间流入国内的毒·品不少,阮东南想发横财,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躲着呢,不过快要显现出踪迹了。”助理看见余灿低着头在打字,一副懒散的模样。
……都不挣扎着练习说两句话了吗?
余灿把手机给他看。
——不用管软东南了,他除了被钱迷住了就没什么本事。
——史密斯先生还会出现的,你找点人盯着。
助理点头:“是。”
余灿脸上依然倦懒,估计也是嫌弃打字太费事了,他看着天花板呼出两口气音,声音很低:“就把这些事交给警察了吧,你帮我做点其他的事。”
“少爷你说。”
“帮我把地下室里的,警方没拿走的东西拿来,你知道有关什么的,”余灿看了他一眼,虚弱的声音里全是疲惫,“再,再去学校帮我给韩教授道个歉,把我屋子里他喜欢的白玉鼻烟壶拿去,还有……”
余灿像是在仔细思考。
助理一一记下来,认真等着后文。
余灿却叹了口气:“算了,再去帮我把寝室里所有要期末考试的医科考试书拿来,不要忘记笔和卷子。”
“……”助理的魂都快要飞了,这就是,学霸不可休息的魔力吗?
余灿抬了一下手:“这段时间我没意识,你的办事效率低了啊,公司的事情办好了吗?”
“办好了啊,”助理看着余灿,突然叹了口气,“少爷啊,以前余总就说了,你不用对公司这么费心费力的,你这学期出这么多事情,你好好把身子养好了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事情等好了再说行不行?”
余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脸“你不懂我”:“你不懂我,我有强迫症,我见不得我学科上写着补考俩字。”
助理脸上五彩斑斓了好一阵,才没忍住笑了,到底是二十刚出头的人,他们成天“余少爷”的叫,却忘了他现在最被称呼的,应该是“小灿”,他站起来:“行,我去帮你把所有的书和学习资料拿来,再给你去求个符,保佑这坎坎坷坷的一学期,少爷你科科过。”
“也保佑一下这倒霉的一年赶紧过去吧。”余灿自己说完都哑着嗓子笑了。
“你还是别说话了,好好休息。”助理说着那好外套要走。
“哎,”余灿叫住他,“晚点给我发两张那俩祖宗的照片吧,还有辛巴的。”
助理穿好衣服点头:“你放心吧,保证还是花花胖胖的,你好好养养吧,小心回去俩祖宗不认识你了。”
“算了,还是先把你工资扣一半吧,这嘴真欠。”余灿垂了眸,还笑了一下,“把你那一半工资拿来给我买营养品不香吗?”
助理:“……”
☆、Kiss me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极了,余灿实在是受不了医院的环境,憋着一口气磨路正则。
没办法,路正则好不容易休一天,光倒腾余灿了。
余灿靠在沙发上看着路正则收东西,眼底浮现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刚要起身就被路正则拦下:“你坐好,等我收好了咱就下楼。”
余灿只能乖乖坐回沙发。
目前他的精神好多了,吊着一条手臂,另一只手揪着桌上的塑料花,突然眼神一凝。
塑料花瓶是医院的,批发的塑料瓶,粗制滥造且很轻,他手上没轻重,一提把假花给提了起来,里面有块被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弹了出来。
余灿条件反射地抬头看,看见了助理和路正则忙碌的背影。
他捏着纸条进了病房厕所,做贼一般。
纸条上是一串网站链接地址,他不用脑子想就知道这是谁写的,不禁心下一惊,史密斯先生来过?还是说这里有史密斯先生的人?
余灿突然觉得脑子发懵。
“余灿,没事吧?你在上厕所吗?手方便自己弄吗?”路正则敲了敲门,余灿赶紧把字条扔垃圾桶里了。
看见余灿没什么不舒服的,路正则松了口气,带着他下了楼:“你助理叫了阿姨,给你炖了排骨汤。”
余灿心不在焉地点了头,靠着车窗看了看医院周围。
这张字条不可能是在自己醒来之后放的,他笃定,虽然自己状态不好,但是睡眠不深,像史密斯先生这样的人,只要踏进病房一步,自己绝对会下意识浑身炸毛的。
那就应该是自己昏睡的时候了,可是没人知道么?
路正则应该是不知道的,不然不可能这么淡定。
“……”
余灿咬了咬嘴唇,直勾勾地看着路正则。
路正则捏了捏他的手:“怎么了?”
“先不回去,”余灿扭头看了看窗外,现在出了点阳光,但大冬天的,暖和不起来,余灿微微埋头,下巴蹭了蹭风衣领子,“去个地方。”
路正则的手轻微颤了颤,已经看见余灿拿着手机敲了敲了,助理开的那辆车直接加速,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他要去墓地。
余灿已经记不清多久没来墓地了,路正则还在路边买了花。
玫瑰和百合。
余灿只是看了看,被路正则搀着,走得艰难。
“爸,妈,”余灿站在墓前,路正则不让他动身子,他也不走形式,笑了一下,“本来打算等我身上的伤好了再来看你们的,但是我实在有点想你们。”
路正则站起身,看着墓碑上的两张照片,这两位夫妻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眼柔和,一看就是温暖善良的人,只是可惜了。
他寻思着要不要让余灿独自待一会儿。
余灿却伸手拉住路正则,像是在叙述一件家常里短的小事:“这位是我男朋友,是警察,既然想你们了,那正好带给你们看看。”
路正则:“……”
他敢打赌,自己这一刻,他的脸色一定很奇异,因为余灿愣了一下后,笑得比悬在脑袋上的太阳还温暖。
就这么……在这种地方……
余灿他说自己是她的男朋友!
他心跳剧烈,甚至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一种强烈的兴奋感席卷全身。等等,在墓地想这些会不会不敬?
余灿又说了些什么,他一概模模糊糊的,有些专业术语他也听不懂,不过听起来是有关公司的。
一直到余灿坚持不下去了,嗓子又明显沙哑了才离开。
“要不我背你吧,”路正则帮他理了理衣领,撑着他,“男朋友。”
余灿笑了一下:“背什么,背起来膝盖也得弯起来,疼。”
刚走到车边,两人就看见车边站着个人,一身黑,带着个墨镜,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进。
这人没见过。
路正则浑身都散发着机警。
余灿看着那人叹气:“都多久了,你们为什么还跟一群非正常职业一样?以为自己很帅气?”
“……”一身黑的非正常职业人摘掉墨镜,在余灿脸上看了一圈,浑身透着无奈,手伸向了路正则,“你好,我叫季显,祁少爷派来的。”
路正则看这人摘了墨镜就毫无攻击性,也是三十左右的年纪,黑衣着身倒显得有股内敛的气质,看余灿的样子也认识,便伸手和季显握了握手。
余灿在他耳边道:“祁然基金会的一把手。”
路正则笑了一下,琢磨着这祁小少爷到底是什么路子的?
“是这样的,路警官你上班挺累的,祁少爷安排了点人手在你住处,保护余灿,”季显说,“当然我们不会打扰到你们的正常生活。”
余灿没说什么,点着头进了车里,季显按住车门笑了一下:“我俩也有近一年没见了吧?怎么见了面和我还眼不是眼鼻不是鼻的?”
余灿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毫不留情地关上了车门。
“切,”季显又带上墨镜,“又不是我愿意来打扰你俩二人世界的。”
路正则在边上突然不知道说什么,指了指车:“所以你要上车么?”
季显摇头:“我不习惯和谈恋爱的俩人共挤一车,我开车跟着你们。”
行吧,路正则好像也不是很习惯这么个人坐在他俩后面。
季显说的不打扰,是真的不打扰,进了小区就干自己的事去了,不过出于职业警惕,他认出了几个做卫生的保洁,那几位是生面孔。
余灿完全不在意这些,在车里睡得舒舒服服,一直到地下车库才醒。
自被刘春才带走之后,他好像对黑暗没那么畏惧了,路正则在身边,步子更是稳得很。
一路回来,余灿累得不想动弹,阿姨留的饭也只是吃了几口,鱼汤倒是喝得见了底。
他坚持洗澡,路正则不放心,撸着袖子卷起裤腿就往浴室里踩,见余灿雾气里诧异的脸。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能自己一人洗?”
他身上很多地方沾不了水,右手更是不能动,没一个人帮忙还得担心人摔了,路正则拿着毛巾沾水,让余灿坐在拿进来的矮凳上。
余灿笑了一下:“我这是提前体验生活不能自理了吗?”
路正则打他:“你这嘴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余灿耸肩,趁着身子微微勾着背。
“你昏睡的时候我就每天帮你擦身子,”路正则拿着喷头给他冲了冲,“还是那时候你好,不吵不闹的,帮你擦哪儿都不回一句嘴。”
余灿在他意味明确的声音里抖了一下身子。
“我身上的伤……”余灿的嗓子又哑了。
“谁身上没个伤啊?”路正则不以为然。
余灿挑眉:“原本是要去除掉的,我自己觉得没必要,消了也忘不掉,倒不如记着,我想眼看着那些人罪有应得。”
路正则把浴霸打开,整个卫生间如挂了俩太阳,他有点热了,心跳也快了几分。
路正则的手穿过他的头发,稳了稳他的情绪:“会的,我亲手将他们送上审判台。”
“啊……”余灿在雾气里笑得更深了,“好中二啊路警官。”
“少废话。”
洗发水的香气弥漫,路正则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没人这么帮他洗过头,这让头觉得头上又痒又奇怪,很想抬手按住那双手。
路正则见他像静下来的猫,也不再多说话,整间卫生间围绕着两人的呼吸,他瞥见余灿渐渐变得欲滴血的耳廓。
“你笑什么?”余灿向后仰了一下头,差点把一头泡沫抵在路正则衣服上。
路正则扶了一下他的头:“别乱动……我什么时候笑了?”
“刚才。”
“我没笑。”
“你骗人。”
路正则:“……”
虽然有浴霸,但是也不怎么暖和,路正则怕余灿着凉,想着快点洗完就穿好衣服好好待着,可余灿非要贪恋热水,若不是身上有伤,他恨不得在浴缸里躺到地老天荒。
“我觉得都没洗干净。”余灿坐沙发上裹着小毯子,吃着药说。
“刚看着好点了,又想回医院躺着?”路正则身上都是水,揉了揉他的手,去洗澡了。
余灿靠着沙发背:“我没事了。”
路正则不想搭理他。
晚上两人找了一部电影,余灿喜欢的,说英文,路正则很快就跟不上字幕了,看了一眼在身边看得津津有味的余灿。
余灿偏头看他:“你这眼神……”
路正则眨了眨眼:“我这眼神怎么了?”
“如狼似虎。”
“……”
也许是氛围很好,也许是这段时间路正则的陪伴,余灿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拿了一杯水。
路正则赶紧稳住他:“我来,你咋这么费?”
余灿顺势靠在他身上,窝进他怀里,路正则突然浑身一僵。
“祁然说你太君子了,不然我也找不到机会犯病。”余灿笑了一下。
路正则气息都不稳了,温热的触感和揪杂在一起的香气让他瞬间紧绷起来,有一股热气窜出,他瞬间眼眶发了红。
他迷迷瞪瞪地拉了拉毛毯,把余灿整个人裹得更实在一点。
余灿乖乖窝着,路正则的家居服也规规矩矩的,灰色T恤领子还不低,只露出欣长脖颈,余灿看着:“虽然我还是不太习惯这么近距离的接触,但是,谢谢你。”
路正则闷声咳了一下,声音都在发颤:“有什么好谢谢的。”
“要谢的,”余灿扬着嘴角,路正则现在绷着身子的样子实在是有点搞笑,“无论是在福利院,还是被我爸妈带回家后,都有人教我,滴水之恩,当……”
说到这里,余灿笑着顿住了。
路正则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内心泛出急切,微微低头:“当什么?”
余灿舔了舔嘴唇:“当以身相许……你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