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瑜早早地就起床了,知道徐正轩把钥匙放在了玄关就出走跑了个步——现在的天气简直就是为跑步量身打造的,不去折腾自己几圈都对不起这个温度。要说好的小区贵是有道理的,楼下的绿化区甚至还贴心地铺了塑胶跑道,钟瑜第一次进来时就注意到了,当时就幻想如果早上能在这里跑上几圈,闻着花香、听着鸟鸣,不要太爽啊。老天开眼,居然让这个梦想成真了。
钟瑜痛快地跑了几圈,又到小区外买了几个包子——昨晚吃了人家那么多,连碗都没刷,再不表示表示实在是过意不去。
进门一看,徐正轩正叼着牙刷在厨房打豆浆。
“你还有跑步的习惯啊。”徐正轩自然地接过包子,连句客气话都没说。
“嗯,有时间就跑跑,就当锻炼身体了,而且我这人不能睡懒觉,超过七点不起床就头疼。”钟瑜一边说一边脱掉外套,虽说已经接近年底,可这几天气温又有些回升,跑一会儿还是会出汗。
“早睡早起,你提前过上老年生活了。哎,我家有枸杞,要不要来一杯?”徐正轩倒了两杯豆浆,示意他拿一杯。
难怪身材这么好,原来是特意练的。
“那要先买个保温杯。”钟瑜洗过手,抓起包子几下就解决了一个。
“我今天夜班,这个收好,”徐正轩指了下桌子上的钥匙,然后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很认真地看了眼钟瑜,“不能带人回来。”
钟瑜一时没反应过来,先“嗯”了一下,但咂摸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带人”是什么意思?带什么人?是字面意思的“朋友”,还是背后意思的“约炮”?
钟瑜不解地看着徐正轩,想说自己没什么人可带回来的,约朋友都去外面玩,约炮也……,呃,自己没约过,应该也不会约——就算约也不会蠢到带到家里吧。不过徐正轩并没有给他机会解释,而且似乎也不是很意他的回答,几口喝掉豆浆就出门了,留下钟瑜一脸懵逼的样子回想自己是不是做过什么让他误会的事,否则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
徐正轩当然知道钟瑜没什么人可带,这么说不过是逗他玩玩。自那次在陈静家的相亲之后他旁敲侧击地问过那几个护士,她们倒是没藏着掖着,直爽地交待了个底儿朝天:人挺帅、脾气挺好,就是条件差了些。这个“条件”分别是“收入、发展前途、家庭背景、生活习惯、没时间”等等若干,尤其是“没时间”这方面,真的是比想像中的还要严重,非常地考验耐力。其实当初在相亲之前陈静已经给她们打了预防针,说警察、尤其是一线的刑警是非常忙、非常累的,不要只想着电视剧里的制服诱惑,要想清楚能不能受得了多数时候要一个人面对生活问题时的艰难,然后再做决定。可说归说,没经历的时候都怀抱幻想,再加上钟瑜的制服形象诱惑力确实不小,都被贴在了分局公众号的普法宣传版面上,简直是靠脸吃饭的代表了,在美色的蛊惑下众姑娘纷纷表示不介意。
可结果呢?不到一个月现实就来打脸。其中一个姑娘本来想物质条件都是次要的,关键还是看人品,想交往看看。没想到约了三次,三次都没成,其中有一次还是临到时间了来电话说有任务,搞得人家站在电影院门口白白等了半天。当真的面对一而再、再而三的失约时才发现说“不在意”并不是容易的,连“谈”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后续的发展?
“我那天还特意去做了指甲,哎,只能自己欣赏了,”小护士哀叹道,“本来咱们医院就很忙,再嫁个警察,估计孩子都不用要了,要了也没时间带,我可受不了这种日子,哎,陈静,真是太佩服你了。”
徐正轩听着她们闲聊时心里其实有些触动,为了过上平安的生活人人都在付出代价,她们只是不想在辛苦的生活上再累积辛苦而已,这没有错。警察也好、医生也罢,还有更多其他的忙碌又辛苦的职业,无论是结婚生子还是别的人生大事可能会面对些困难,但也只是比有些人多了一点儿而已。问题总会得到解决,无非是额外花些心思罢了
矛盾,但不至于无解。
钟瑜真的忙到连约会的时间都没有了吗?
当然不是,他不过是普通警察一个,又不是日理万机的领导,怎么可能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不好直接推脱、故作忙碌罢了。
晚上下班的时候徐正轩给钟瑜打了个电话,问要不要帮他把行李搬过来,结果被告知自己已经把全部家当都搞定了,单身狗的东西很少,最大件就是个被子。
徐正轩到家时钟瑜还没回来,估计又是加班。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感觉出有什么变化,卫生间里多了一个牙杯、一条毛巾,床上放着被子——叠成豆腐块,那直角简直让他想拿个尺子量一下。衣柜里就几件衣服和一个行李箱,连双多余的鞋都没看见,看来也是个对自我形象不在意的家伙。
徐正轩盯着那件制服看了一会儿,脑海里闪现着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打着领带,连袖子都老老实实地贴在手腕处,原本在严肃地进行着问话,却被自己和沈天明的突然闯入而惊得变了表情——鹿一般的眼睛,看得他心惊。
钟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进门后见徐正轩在卫生间洗漱就先去换了衣服。然后在厨房转了一圈,又打开冰箱看了一下,果然啥也没有,心想徐大夫倒是言而有信,以后要自备点儿吃的了。
他在客厅转了一会儿,越发觉得饿,纠结着要不要点个外卖,想吃,又觉得太晚了,吃了会胖。又刷了会儿手机,妈的,十个抖音九个是吃播,不出十分钟,吃的欲望就完全压过了怕胖的念头,然后就是“外卖小哥正在送餐”的状态了。
徐正轩的手机丢在沙发上,已经响了三次了,现在又响了起来,还是视频铃声,钟瑜探头看了一眼:小娘子。心想这是什么称呼?他妈妈?不对,那应该是“娘”。他女朋友?嗯,有可能,不过没听他说过有女朋友啊?不对,人家有没有女朋友为什么要告诉别人?三十岁的医生,一表人材,有房又有车,没道理单身啊,嗯,应该是女朋友没错了。
“又加班?”徐正轩洗完出来就看见钟瑜盯着自己手机。
“啊,是,”钟瑜赶紧收回视线,“呃,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了。”
徐正轩走过去拿起来刷了几下,除了广告还有一个是梁悦琳的视频。
“我订了外卖,要不要来点儿?”钟瑜见徐正轩要回房间,赶紧问了一句。
“这么晚还吃,你不过老年生活了?”徐正轩笑道。
“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腿都快折了,再不吃点儿好的估计都活不到老年了。”钟瑜一想到今天走过的路、说过的话只觉得更饿了。
“行,一会儿叫我。”
徐正轩进卧室后关上门,回拨了视频,很快对方就接了起来。
“我以为你上手术呢,”梁悦琳拿着个毛巾在擦头发。
“没有。”徐正轩看着她有些疲惫的样子估计是又熬夜了。
梁悦琳是个很拼的人,学业、工作、生活,样样都要拔个头筹,徐正轩也很忙,所以两人闲聊的时间不多,一般一两天才说一会儿,汇报一下新奇见闻或者自己的动态,然后就又各干各的去了。她在国内的时候还好一些,每周见上几次,看电影、吃饭、逛街,反正都是约会的常见内容。徐正轩带她和程敏慧他们吃过几次饭,不过看得出大家不是一个圈里的,梁悦琳在“玩”的方面与她俩相比非常没创意,也没兴趣,所以交往并不多。有时候徐正轩觉得自己和她长不了,在一起没什么激情,有时候又觉得两人应该会结婚,毕竟家庭总是要归于平淡才能稳定,而激情,是个危险的东西。
但现在不一样了,尽管他不愿承认自己开始暴露本真,可又不得不面对某些事实:心机、算计、套路和故弄玄虚,为了达到目的而使用手段显得非常不厚道,但他没办法阻止自己,也不想阻止,甚至非常享受这种步步推进的过程,哪怕前路尽是未知都无所谓,这种探索让他少有地感到兴奋——而兴奋,也是危险的东西。
“现在论文到了关键时期,这个圣诞假期我不打算回国了,”梁悦琳抬手把毛巾丢出了镜头,将全部的头发向后背去,掐了几下鼻梁,重新戴上眼镜,“你有空过来吗?”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休长假?”徐正轩笑了一下,“现在科室里有两个同事怀孕了,人手不够,走不开。”
“哦,也是,哎,我有几个朋友今年也当妈妈了,有一个都二胎了,”梁悦琳的语气有些调侃的意思,“我们都说她是有多闲,闲到要生娃来打发时间。”
徐正轩有些意外,这种话题还是第一次听她主动提及,是在暗示什么吗?他一时拿不准要怎么接下去。
这时突然听见钟瑜喊了一声:“外卖到了,赶紧来吃吧。”
钟瑜这嗓子挺洪亮,镜头里的梁悦琳明显一怔。
“你家有人?”梁悦琳贴近了镜头一些,疑惑地问道。
“好,你先吃。”徐正轩先高声应了一句,“是,一个弟弟,刚来南靖工作,在我这里住一阵子。”徐正轩很早之前就想好了这套说词。
“弟弟?来多久了?之前没听你说过啊。”梁悦琳向后退了几步,脱掉了睡衣,又转身从床上拣起一件T恤套上。
徐正轩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窗外,太黑了,只能看见窗上自己的倒影。
“挺远的一个亲戚,前天刚住进来。”不知为什么,徐正轩并不想透露更多关于钟瑜的信息,虽然梁悦琳并不是个八卦的人,可他下意识地觉得他们之间最好不要有交集。
“哦,”梁悦琳淡淡地哼了一声,“那你去忙吧,我也要出门了。”
“好,注意休息,看你挺累的,也别太拼了。”徐正轩又叮嘱了几句就挂了电话。然后他仰起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心想有些事还是要尽早做决定,拖得太久对谁都不好。
到客厅一看,钟瑜在啃小龙虾,吃得一嘴红油。
“嗯,挺会吃的,要不要喝点儿啤酒?”徐正轩看他被辣油刺激得微红的嘴唇嘟着,还把五个手指挨个嗦一遍,一时间看过的小片片呼啦啦地从脑海中飞过,犹如万马奔腾。
“不要不要,明天还要上班呢,”钟瑜摇摇头,又指指小龙虾,“赶紧吃,要不就没了。”
徐正轩其实不饿,只是想坐着和他聊几句,就拿了一个慢慢剥。
“一听啤酒就上不了班了,你是认真,还是酒量差啊?”
“主要是酒量差。”钟瑜也不含糊,直接兜底。
徐正轩笑了笑也没再问,心想是不是真差以后试试就知道了。
“对了,你们元旦放假不?”徐正轩随口问了一句。
“没案子就正常休息,你们呢?”钟瑜拨弄了几下盒子里厚厚的配料,确定没有漏网之虾。
“要好一些,值班都是早就安排好的,除非有重大手术,”徐正轩想了想,继续问道,“春节回家吗?”
“不想回去,我才来半年不到,不想折腾,而且我姐明年夏天生宝宝,我想等那个时候再回去。”钟瑜是这么想的,只是还没和钟宁商量,毕竟一年之内回去两次就意味着要请两次长假,他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哦,那你一个人在这里?”徐正轩又问道。
钟瑜突然觉得徐正轩问这话是意有所指,然后想起了早上的事,连忙正色道:“你放心,我不会带人回来的,我是一只正经的单身狗。”
徐正轩听了一愣,待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别别,我那只是随便说说,你花钱租的房子有权做任何事,处理干净就行了。”
“是真的没人,”钟瑜看徐正轩一脸“都懂都懂”的神情,有些急了,好不容易找个合意的地方可不能让房东误认为自己是个乱搞的人,而且也有损人民警察的形象啊,“我要是真那么神通,动不动就带女的回来,何必要劳烦陈静帮着相亲?我面对她们时是什么表现你不是都看见了吗?”
徐正轩见他有些气急的样子又想起自己的侄子,还真是像。
“哦,不带女的,”徐正轩停了一下,“带男的?”
钟瑜举着油乎乎的双手有些气结,但很快也反应过来徐正轩在拿他寻开心,便也笑了起来:“你以为男的比女人好带回来?少了一百块谁都不行。”
“还是你懂行情,学习了,”徐正轩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来来来,你给我介绍介绍哪里找一百块的小哥哥? ”
钟瑜也不退让,指着手机说道:“我还真认识一个,上次抓□□□□时那个酒店老板的联系方式我还有,你喜欢什么类型的?一百块的估计没有了,贵点儿的行不?放心,看在我的面子上能打折。”
徐正轩看着钟瑜假模假式的样子心想老板都被抓进去了还留着联系方式?演戏都不走心,本想答一句“你这种类型的”占占便宜,又怕钟瑜脸皮薄闹得收不了场,就没再扯下去,“那可多了,这渠道你留好,我想清楚了列个单子给你,多省事儿。”
“行,那你慢慢想,我去睡觉了啊。”钟瑜说着用湿巾仔细擦了手,又收拾起桌上的空盒子放在房门外,道了声晚安,去洗澡了。
徐正轩坐在沙发上听了一会儿卫生间里传来的水声,也起身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临出门时徐正轩意外地发现钟瑜穿了制服,而且还加了件深蓝色外套——也是,毕竟是冬天了,要多穿一些。
“怎么穿制服了?”徐正轩问道。
“今天要开会,要求都穿正装,估计是要拍照。”钟瑜叹了口气,然后抓起帽子戴上。
这两天队里好几个案件都差不多结了,都是在写报告阶段,本以为会轻松一些,没想到局里一看这帮家伙有空,赶紧把这一年欠下的政治学习安排上,天天领悟会议精神和上级指示,再加上年底的各类总结和评比,笔记写到手软,比办案还累,大家心中有苦却不敢言说,纷纷期盼有什么“小案子”来解救于水火。
徐正轩看着他一脸严肃地对着门口的镜子摆弄全套行头,双臂抬起,后腰随即扯出漂亮的U型弧线,暗暗脑补了下里面的样子,随后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流氓”,却又忍不住口头上揩油:“这个类型有吗?”
钟瑜“啊?”了一声,回头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不得其解。
徐正轩低低地笑了一下,点了点他的胸口:“这种小哥哥什么价位?”
钟瑜可算是明白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腰间掏出手铐:“询价询到警察头上了,你出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