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瑜第一次过没有雪的圣诞节,第一次看到穿短裙露大腿的圣诞美美,第一次在年底时没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这么多第一次让他心情特别好,当然,如果台上做工作总结的书记能快点儿念文件的话会使节日气氛更加和谐。
好不容易盼到结束,他跑回办公室拿出手机刷午饭菜单,结果还没等看完第一页刘桐就在门口喊了句:“钟瑜、方文涛,有人报案,去接待一下。”
钟瑜刚要答一句“是”,却见刘桐走了进来。
“报案人说被□□了,你们问话的时候注意点儿。”刘桐站在钟瑜身边低声叮嘱道。
钟瑜赶紧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方文涛,那家伙正叼着塑料叉子等着吃泡面,听到通知后火速打开盖子,搅了几下就“呼噜噜”地吃了起来,钟瑜心想且不说烫不烫,就那半生不熟的面也能咽得下去,牛逼,不愧是你。
方文涛一路呲牙咧嘴地抱怨着连口饭都吃不消停,待接待室的门一推开他却立刻闭了嘴——香水味太浓了。钟瑜下意识地捏住了鼻子,抑制住了想打喷嚏的冲动,文涛就直接多了,右手拿着本子使劲儿地扇了一下:“这么香,驱蚊呢?”
里面的人闻言哼了一声:“1000多的蚊香液,你见过啊?”
方文涛“呵呵”一笑,他工作这几年也接触过不少□□案,这么淡定的报案人也是少见,还有闲情和他互怼,看来至少心态没崩。
钟瑜无奈地轻叹一口气,心想刘桐还让他们注意言辞,现在看来该不会是小情侣圣诞节玩情趣闹掰了在这耍小性子呢吧,老天保佑一定是,然后思想教育一下就可以下班了,还能安安静静地过个节。
方文涛和钟瑜拉开椅子坐下,方文涛特意咳了一声表示问话要正式开始了,请对方注意回答问题。
结果钟瑜一句“姓名”还没问出口,对面这个小姐姐就对两人翻了个白眼,然后“啪”地甩出一个塑料袋拍在桌上,里面清清楚楚地放着一个粉色内裤。
钟瑜心里哀嚎一声,知道别说圣诞了,连元旦也没指望了。
报案人叫祁蕊,二十二岁,平面模特,说她的私房照摄影师□□她,事后还威胁她说报案的话就把她的照片发到网上去。
“这是当天的证据,”祁蕊指着塑料袋说,“还有对话记录,都在手机里,我知道这种人肯定没完,就算这次不报警以后也还会纠缠我,搞不好还要给钱,所以我还是来报案,不能便宜了这个人渣。”
钟瑜一听见“私房摄影”四个字就知道完了,这注定是个难缠的案子。
近两年接到好几起和这有关的□□、猥亵、敲诈勒索案,都非常难办。尤其是□□,门一关,两个人,没监控没录音,一个说是强迫,一个说是自愿,还都是成年人,有时候除了口供啥证据都没有,笔录做到崩溃。没办法,只能靠问一些敏感问题来定性,比如“你为什么到那里去?去之前有没有暗示过你会和他发生性关系?你是怎么回应的?你以前有没有和他发生过性关系?他如何动手的?你是否一开始就反抗?有没有生理反应?期间你有没有哭闹、打骂等行为?事后有没有联系?都说了什么话?”等等诸如此类,受害人还不理解,觉得警察只知道不停地问案发过程是在羞辱她,常常问到最后不是痛哭就是痛骂,个别情绪激动的直接就动手了。钟瑜也很为难,毕竟在当下这个环境里一个女生能对性侵付诸法律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他也会尽全力查明真相给对方一个说法。
现实总是残酷的,这些女孩抱着各种目的去展示风情,想着把美好的一面留下来,留给自己也好,给别人欣赏也罢,绝大多数的初衷都是简单的。结果呢,一不留神就遇人不淑。有些人自以为做了精心的筹划和防备就万无一失,有些人就是单纯地相信别人,相信那些“大咖”有“名气”保障,根本想不到“名气”本身就是挡箭牌。
一直以来“美”在有些人眼中本身就是有罪的,他们觉得它自带“引诱”信号,看见它就想到一连串肮脏的东西,也觉得追求它的人都是别有用心,但奇怪的是这些看它不顺眼的人又不肯放过它,以“既然你主动引诱我了,我就要上去试试”的心态,用更加恶毒的手段来摧残它,直到将它踩到泥里。
据祁蕊所说,她当了快四年的模特已经青春不在,基本职业生涯到头了,就想着在彻底人老珠黄之前留下美好回忆,于是通过熟人介绍找了个业内挺有名气的摄影师。在经过几次线上沟通后两人在对方的工作室见了面,拍摄风格、时间、价钱等等若干问题一一谈妥,然后就拍了照片。
祁蕊说她对整个拍摄过程非常满意,对方专业能力过硬,态度和蔼可亲,面对所提的任何要求都能满足,同时还有自己的见解,在表现力、服饰搭配、修图配图方面都非常有个性,总之是非常令人惊喜,甚得她心。事后这个摄影师又联系了她几次,有时是评论下朋友圈,有时是私信闲聊,内容都是些“真漂亮、注意保暖、多吃点儿”之类的话,祁蕊觉得对方可能是有追求她的意思,再加上觉得他人也长的挺帅,相处的还挺舒服,就考虑着发展发展。
“像我们这种靠脸吃饭、又在这个圈子里混了好几年的人其实戒备心还是挺强的,你们也知道,现在这行竞争很激烈,我们也是为了生存,就要经常和不同的人打交道,这里面真是什么人都有啊,有图钱的,有图貌的,有图新鲜的,都是热情讨好,但哪个是真心、哪个是玩玩,哪个是真富人、哪个是假公子还是分得清的。我也不是吹,我还是挺相信自己看人的能力的,这么长时间,来来去去多少个了,都没栽过。”祁蕊一边说一边绞着脖子上戴着的项链,H型字母的吊坠被绞得晃来晃去,像一只跳跃的小虫。
“那你们是男女朋友?”钟瑜听着她东拉西扯地唠叨有些着急,可是又不好催促,怕激化她的情绪,就主动把话题向案件上靠了靠。
“才不是呢,他也没表白啊,我干嘛要上赶着?”祁蕊语调一下子高了起来,“你们可以去查他手机,一个谈朋友的话都没提过。”
“你自己的猜测先不要说了,挑重点,说说案发原因。”方文涛到底没钟瑜的好脾气,“不耐烦”三个字已经写在脸上了。
祁蕊“哼”了一声,撇撇嘴,脸上的不耐烦倒是比方文涛还明显。
拍完照片后两个多月的时间里两人一直有联系,有一次摄影师说祁蕊条件不错,如果脸上有些部分再微调一下可以有更好的发展。这一下就说到祁蕊的痛处了,她一直都觉得自己鼻子不太好看想整一整,就问他有没有认识的靠谱医生,摄影师就说自己认识一个上海八大处的主任,经验非常丰富,圈内很多人都想找他做,排队都要排到一年后,自己和他有些交情,如果祁蕊想做的话他可以帮忙联系。
“我也不傻,估计他提这事是想从中拿抽成,其实钱不钱的都不是问题,只要安全,做的好,花点儿钱都没关系,谁不想变好看啊。然后我就让他去牵线搭桥了,联系好了以后就跟他一起去了上海。”祁蕊说了半天终于到了正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钟瑜注意力有一半被她的鼻子吸引过去了,挺好看的啊,为什么要整?难道已经整过了?听人说如果是整的一推就能把假体推出来,钟瑜脑补了一下一个东西从鼻梁戳出来的样子,不禁一抖,像看恐怖片似的。
“就你们两个人?”方文涛问道。
“废话,整容这种事难道还要拿个大喇叭满世界喊吗?”祁蕊惊讶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智障,就差来一句“你是不是傻?”
“哎,世界上没有‘按理说’这种说法,整容就一定要藏着掖着吗?保不齐有人就不在意呢,再说了,我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哪来儿那么多废话?”估计方文涛也是按程序问话根本没走心,就是跟着一般思路问了这么一句,压根没想到整容这事的特殊性,如今被人家姑娘反问了才觉得似乎这个问题是有些蠢,但面子上又不想承认自己的疏忽,只能仗着身份强行扭转尴尬局面,看得旁边的钟瑜直想笑,心想一会儿结束了要拿这事亏亏他。
祁蕊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乐意,回了句“就两个人,没别人知道。”
“你继续说。”钟瑜忍住笑,对她说道。
“到上海那天晚上去吃饭,我喝多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住到一个屋里,然后他就要上我,我反抗了,但没用,就这样了。”祁蕊说完瞪着眼睛看着对面的两个人。
双方沉默了好半天。
“然后呢?”方文涛对这突如其来的结局有些措手不及。
“然后我就来这里报案了啊。”祁蕊真觉得这两人怕不是傻,总问废话。
“不是,”方文涛抚额,“你发现被侵犯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哦,”祁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后来他安慰我说一直喜欢我,要处朋友,让我别激动,我一想这大半夜的,外面又那么冷,跑出去也不安全啊,就留在屋里没动。”
“然后呢?”方文涛见她半天没讲话知道这是又等着他给提示呢,“然后你们就各自睡觉、一夜无事到天亮?”
“没,后来他又来了一次,我想反正都这样了,一次两次的有什么区别,就、就随他去了……。”祁蕊估计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小了很多。
钟瑜写到这里差点儿忍不住问一句“没区别干嘛来报警?”但他还是咬牙咽了回去,否则这话一出口就是妥妥地要被刘桐骂上一顿。
“然后呢?”方文涛已经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先去见个上海的客户,让我自己去找那个主任,还说等他那边结束了再来找我。呸,这不是提上裤子不认人吗?我越想越觉得恶心,趁我喝多了就占便宜,这就是□□啊,说的那些话就是在糊弄我呀,这不是当我傻吗?还好我当时把证据留了下来,哦,就是这个内裤——本来我都想扔了,但是扔在酒店里太膈应人了,就收起来想着扔到外面去。说起这个更让人生气,妈的,欺负我喝多了啥也不知道,连套都不带,活该留下这东西。哦,还有手机上的聊天记录,你看看,全是花言巧语。”祁蕊说着说着情绪就上来了,拿出手机调到对话页面就递了过来。
“好好”,钟瑜拦了一下,“我会让技侦科看的,咱们先继续说后续事情。”
“后续?没有后续了啊,这事一出我哪还有心思去做手术,就买票回来了。然后我就来这里报警了啊。”祁蕊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钟瑜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心想这丫头看样子也是念过书的,怎么沟通起来这么费劲呢?
“案发的第二天早上你们就分开了,除了说见客户、之后来找你他有没有说别的什么?比如有没有挽留、道歉之类的?从上海回来以后有没有联系?有的话谁主动?有没有再提当晚发生的事情?对方提过如何解决吗?比如赔钱、或者说要追求你之类的话?你说他威胁你了,这是在什么情况下说到的?”钟瑜其实还有一些问题,但看着祁蕊越来越惊讶的表情心想还是停一下比较好,让她消化一会儿。
“你们有毛病吧,我是在报警他□□我啊,你们不去抓他回来问话在这不停地问我干什么?他怎么想的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的工作吗?我都搞清楚了还来警察局干什么?”祁蕊消化了几分钟却消化出了一股怒火,直接喊了起来。
“你放心,我们会去找他的,”钟瑜被她一顿指责已经无话可说,只能
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既然你已经坐在这里了,咱们就先说说你知道的,之后我们会对比他说的,这样才能快点儿结案不是?”
祁蕊皱着眉头盯着钟瑜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又说了起来。
她回来后和自己的闺蜜说了一下,对方骂摄影师是个色狼混蛋,然后让她拿好证据去报警,说不能便宜了他。她本来也决定了,结果下午他跑来找她,又是道歉又是表态的,最后还哭了起来,说自己一直都很喜欢她,是真心想帮她在事业上有所发展,还说自己喝多了乱来实在是对不起她,她想怎么骂他、打他都可以,让他赔钱也行,千万别做傻事伤了自己。
祁蕊觉得这人看着也挺真诚的,就有点儿动摇了。
“但我也不傻啊,他空口白牙的说了一堆我也不能就信了,你说是不是?”祁蕊冲着钟瑜问道,钟瑜赶紧点头表现同意。
“我就想着先看看他的表现,东西呢我也先留着,万一这人两面三刀的和我玩心眼,我也可以再去告他。”祁蕊一副“我厉害吧”的得意表情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仿佛在等待表扬。
方文涛“喀拉”一声掰了下手指,内心的躁动已经快跳到脸上了。
“那你为什么还是来报案了呢?”钟瑜在心里默念刘桐“要注意言辞”的叮嘱,提醒自己一定要春风化雨,一定要谨遵领导指示。
“因为这人根本是在骗我,”祁蕊愤愤地说道,“他就前两三天还挺热情的,发发信息、打打电话什么的,很快就越来越没动静。这种人我见得太多了,马上就觉得不对劲,然后我就让一朋友去查他,嘿,你猜怎么着?他都结婚了!靠,真是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然后祁蕊就像突然被戳中了某个点,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开始详细叙述自己是怎么知道对方已婚、知道后和闺蜜如何揭穿并且讨伐他、对方又是如何翻脸不认人说自己是倒贴的……
钟瑜和方文涛对视一下,觉得好累。
终于,方文涛忍不住了,在她停下来喝水的空档赶紧插话道:“这样吧,我们先把聊天记录什么的留下查看一下,你先回去,等我们通知。”
祁蕊听后“哦”了一声,递过手机,然后突然换了种娇羞的表情看着钟瑜。
钟瑜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后续一定是有所求。
果然 ,祁蕊甜腻地说道:“那个,帅哥,加个微信呗,方便联系。”
钟瑜连忙摆了摆手:“有规定,不能私下联系案件当事人。”
祁蕊讪讪地歪了一下头,也明白这是在拒绝,倒也没坚持。
这通唱戏般的问话结束时都快五点了,钟瑜饿得眼冒金星,看什么都像吃的,赶紧找同事要了块巧克力垫底。
“什么想法?”方文涛指着笔录问道。
“能有什么想法,先去验验有没有外伤吧,不过过了这么多天了,估计什么都没有了。然后就等着技侦和化验结果,再有就是把那个摄影师叫来问话……”钟瑜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曲奇饼干来,赶紧翻出来救急,嗯,真香!
“嗬,你还有这好东西呢?”方文涛也跟着拿了两块,顺便扫了眼饼干盒子,觉得非常眼熟,“这是不是和那个徐大夫来我家时拿的一样吗?”
“是啊,那天他拿了两个,你一个来我一个,”钟瑜笑道,然后盖好盒子放回抽屉,“警告你啊,不准来我这里偷吃。”
方文涛举着饼干看了一会儿,然后一脸凝重地看着钟瑜说道:“这个徐大夫对你挺好啊,来我家吃饭,带的礼物还特意给你分出一盒,这是怕我们不给你吃吗?哦哦哦,说起来现在又租房子给你,还算你很便宜的房租,真是越想越可疑了,你闻这块饼干,是不是充满了阴谋的味道?”
“滚,除了一身1000块驱蚊水的味道我啥也没闻到,吃着人家的东西还说三道四的,好意思吗?”钟瑜也懒得和他闲扯,拿起记录本起身要走。
“哎,你别不当回事儿,我这第六感很准的,靠这直觉破了好几个案子呢,我看这个徐大夫肯定是对你有所图。”方文涛知道他要去向林远汇报,也跟了过去。
“怎么,他也有妹妹待字闺中?不过他看起来可不像家里有厂的样子,咱就不考虑了吧。”钟瑜也不知道徐正轩有没有兄弟姐妹,如果真有妹妹的话会不会和他长的很像?害,像不像的又有什么关系?反正……。
钟瑜微微叹了口气。
林远在听了他们的案情简述后也觉得报案人的主诉意志不是很强烈,虽然祁蕊口口声声说要告摄影师□□,但言语间又听不出什么惊恐、屈辱、害怕等常见的应激性情绪,更多的是一种被骗,或者说是失去主动权下的恼怒和不甘。但只要报案人要不撤案,他们就要按流程走下去,钟瑜和方文涛继续找摄影师来问话,另外一个女警带祁蕊去医院做个检查,看看还能不能检查出什么“暴力侵入”之类的痕迹。
摄影师叫陈白宇,接到警察电话时还以为是诈骗,开始时飙了几句脏话,后来又觉得不对劲,最后终于明白是祁蕊去报案了,一下子吓得够呛,说话都不利索了,哼哧了半天才说明白自己在外地拍照,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回去。钟瑜顺手查了下飞机航班,还真是要明天下午,就嘱咐他及时到局里报到,不要耽误云云。
几块饼干和巧克力肯定是支撑不了多久的,下班的时候钟瑜已经饿得两眼发花、脚步虚浮,然后在强烈的饿意催化下萌生出了要吃肉的念头,并且这个念头随着想像变得越来越有杀伤力,最后甚至觉得如果今天晚上不吃上一顿烤肉觉都睡不成了。
“晚上去吃烤肉吧,我请客。”钟瑜给方文涛发了个微信。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请你喝的奶茶还少吗?难道是喂狗了?”
“烤肉和奶茶是一个级别的吗?”
“别废话,去不去?”
“去不了,今天陈静爸妈过来了,我要回去表现自己。”
“太阳落山了,伤心了,罢工了,再也不出来了。”
“乖乖,等我明天给你带汤,好多好多肉的那种。”
钟瑜看到后一乐,心想你媳妇不爱喝的东西都跑到我肚子里了,照这样喂下去十个月后谁的肚子更大都不好说了。
虽然来南靖有一阵子了,和同事们相处的也很融洽,但论及一起吃饭这种事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的,毕竟如果话不投机,好好的一顿肉可就变得食不知味了。钟瑜内心有些纠结,想吃,又不想一个人去吃——他可以一个人逛街、看电影、吃饭,但烤肉、火锅这种明显适合多人进行的活动如果一个人去恐怕点上两盘肉就下不去手了。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觉得可以问问徐正轩,而且之前答应过请人家吃饭一直都没有兑现,正好可以凑一局。
“徐大夫,晚上请你吃烤肉,有空没?”钟瑜不记得他今天是什么班了,心里祈祷一定不要逼他放弃肉肉。
“行,我去接你。”徐正轩回复得非常快,而且言简意赅,看得钟瑜内心一阵雀跃,抓起衣服就跑了出去。
徐正轩离分局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看见钟瑜双手插兜地在原地来回转圈,看起来很冷的样子。
钟瑜这时也发现了他,几步就跑了过来。
“你是不是等着半天了?今天有点儿堵车。”徐正轩看了看在扣安全带的钟瑜,觉得他的脸比平时白了很多,估计是被风吹的。
“也没有很久,”钟瑜说着拉下副驾驶头上的遮光板,对着里面的小镜子一顿看。
“看什么呢,发型没乱。”徐正轩笑道。
“不是,我迷眼睛了。哎,不行,太暗了,看不清。”钟瑜合上镜子,揉了揉眼睛。
“我看看,”徐正轩也不等他回答,“啪”地一下解开安全带,起身就凑了过去。
钟瑜一句“没事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脑袋就被扳了过来,左眼和右耳朵被徐正轩的手掌按住,整个上半身立刻被他的气息包裹起来。
徐正轩一只手撑着他的眼皮,一只手覆在他的耳朵上固定着头不动,对着车顶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嗯,是有一个小东西,”说着掏出一张纸巾轻轻地在钟瑜的下眼睑上点了一下,“好了。”
钟瑜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大脑有些宕机,直到徐正轩拿着纸巾在他面前晃了几下才恍过神来,连忙眨了眨眼睛,的确好了。
徐大夫的睫毛好长啊。
“这两天降温了,你得多穿点儿,”徐正轩说着发动了车子,“脸都冻的冰凉。”
“啊?是吗?”钟瑜此时还有些懵,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条件反射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儿凉,“是哦。”
徐正轩听他这么软软地应着,感觉手上的余温又升了几度。
“要不我给你找个围巾吧,”徐正轩道,“之前我妹妹送的,我不习惯带,一直丢在家里。”
“?!还真有个妹妹!”钟瑜想还真是见了鬼了,难道真是应了方文涛的话?
“你还有妹妹啊,和你长的像吗?”话一出口钟瑜就后悔了,这么直接地打听人家妹妹的长相实在是不礼貌,搞不好还会觉得他有些猥琐。
“按理说我俩应该是非常非常像的,但是,我觉得不太像,”徐正轩笑道,然后看着钟瑜一脸问号的样子又补充道,“我们是双胞胎。”
“我靠!”钟瑜简直是惊了,这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啊。
“怎么,对我妹感兴趣?那要不要叫她来一起吃?”徐正轩见钟瑜神情变化的有些快,一时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她也是单身。”
“啊,没没,没兴趣,不要叫她来,不要叫,”钟瑜眼见误会要起,赶紧摇头摆手,一时间连措词都没好好想想。
“好了好了,别紧张,不是让你相亲。再说了,就算真要给你介绍女朋友我也不会把那个神仙介绍给你的,放心吧。”徐正轩嘴上说的漂亮心却暗戳戳地想这么好的宝贝可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除非你喜欢来个姐弟恋。”
“哎,我可不是嫌你妹妹年纪大啊,就是没那个意思。”钟瑜赶紧解释道,心想果然单身狗到哪里都受挤兑。
“那围巾呢?”
“哦,也不用了,我们经常跑外勤,带着围巾不方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比如前一阵子我在一小区里遇到一个嫌疑人,抓他的时候就把手机给丢了,哎,心痛啊。”
“嗯,也是,万一被坏人利用了还容易受伤,是我欠考虑了。”徐正轩想起了钟瑜后背的几处伤,有些心疼。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就到了地方,钟瑜看着这不算高级的装修风格心里有了点儿底,知道这种规模的自助烤肉不会贵到哪里去,自己钱包还支撑得起。
正值饭时,店里人非常多,两人排队等了一会儿才轮到一个两人桌。徐正轩说自己不挑食,让钟瑜自己去选就好了,想吃什么随便拿。
钟瑜一闻到肉的焦香味就已经忍不住了,把手机往徐正轩手里一塞说了句“看好我的财产”,就跑去拿五花肉了。
徐正轩看了眼钟瑜的手机,嗯,至少是三年前的版本了。但神奇的是听筒那里居然贴着一个蝴蝶结!他看起来不像是这类型的人啊?徐正轩心里诧异着钟瑜的审美,抬头去看本人——纵使取餐台前人头拥挤,可还是一眼就找到了他。
那一脸认真的表情和当初在酒楼水池前的一模一样。
钟瑜仿佛受到了感应一般,突然回头看了过来,徐正轩躲闪不及,只能硬接过了他的视线,然后装做波澜不惊地笑了笑。
“我随便拿的啊,你看看行不?”钟瑜来回跑了三趟才坐下来。
“可以,我都行,先吃吧,看你也是饿了。”徐正轩把手机递过去,“没看出来啊,你还有颗少女心呢。”
钟瑜看到他指着手机上的粉色蝴蝶结,一下就乐了:“你觉得我全身上下哪点儿少女了?这手机是陈静的,我的不是丢了嘛,一直也没去买,就先用她的了,毕竟是要还回去的,我也没好意给弄下来。”
钟瑜吃饭一向是速战速决,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饱得不行了,回去时下班高峰期都没过,一路走走停停的,再加上车里开着暖风,他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徐正轩的余光可以清楚地感知到副驾驶上的人——双臂抱在胸前,头歪在自己这侧,前额的碎发随着车子的起停一下一下地晃动着,眉眼隐没在昏暗的夜色中,与白天生动的精气神比起来,此时的钟瑜是一种略显疲惫的松驰。那一瞬间,他生出了“此生有你,岁月静好”的错觉。
徐正轩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想自己真是疯了,这种冲动行事根本不是自己的作风——照这样下去,岂止是疯,简直是不要命了。
回到家后徐正轩把自己前不久换下来的手机递给了钟瑜。
钟瑜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那个内存肯定不够用,还贴了那么多女生的东西,要是办事途中拿出来肯定让人笑话的。”徐正轩说着抓住钟瑜的手,用力地向他怀里推了推,示意他不要客气。
钟瑜低头看了看被握住的手,才发现徐大夫的手好大,几乎把他完全包裹住了。
徐正轩故做随意地捏了两下,松开了手。
钟瑜心跳瞬间飙到180。
“这里面没你的东西吧,”钟瑜努力平复情绪问道,“要不要再确认一下?”
徐正轩笑着摇摇头:“没事儿,不用检查,没有□□。”
钟瑜也笑了:“如果有的话我就帮你送隔壁的扫黄大队了。”
徐正轩特别喜欢看钟瑜开玩笑的样子,像一块糖,舔一口就甜到心坎里。
两个人洗漱后并没回到各自的房间,因为徐正轩拉着钟瑜打了两把游戏。钟瑜人比较单纯,以为徐大夫主动邀约肯定是技术一流,所以开始玩的时候还很紧张,想着第一次合作一定不能拖人家的后腿。结果不到五分钟就气得想撂挑子走人——徐大夫也太菜了吧!
“啊——,”钟瑜第一百次把“草泥马”卡在了嗓子里没吐出来,转而用僵硬的笑容面对旁边这个菜鸟,“你,不应该这样打的……。”
徐正轩也知道自己打的不好,但他不知道钟瑜居然打的这么好。不过徐大夫并不因此而惭愧,他反而很享受钟瑜这种迫于面子而不得不陪玩的样子,有些气急,有些无奈,特别可爱。
“好吧好吧,对不起,又连累你了,不玩了不玩了。”徐正轩说着把手机丢在沙发一边,还说出了委屈的语气。
钟瑜赶紧安慰:“没有没有,我打的也不好,以后多配合配合就好了。”
“那你多带带我,老人家反应慢,需要多多关照。”徐正轩靠在沙发靠背上,长腿一动,轻轻地踢了钟瑜的脚一下。
钟瑜也放下了手机,随后伸个懒腰:“也没比我大多少,不要妄自菲薄嘛。”
徐正轩看着钟瑜露出的一小截腰线,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
“圣诞节怎么过?去约会?”徐正轩问道。
“我真没对象,”钟瑜非常郑重地对着他说道,“我今年24,还不着急。”
“也是,你看我都30了也没结婚,”徐正轩笑道,“既然如此,明晚我们去看电影吧,反正都是闲人。”
钟瑜很意外,原以为那个“小娘子”就是徐正轩女朋友,可现在这句“闲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又不好意思问,女朋友是多隐私的问题啊,随便打听也太不见外了。
但他又忍不住。
“你……怎么能是闲人呢?也没有约会?”钟瑜故意装做八卦兮兮的样子,显得自己只是单纯的随口一问。
“我为什么就不能是闲人、就一定有要约会?是哪一点让你觉得我不应该的?”徐正轩就等着他问呢,毕竟还有什么比交流感情现状更能增进了解的呢?
钟瑜抓了抓头发,犹豫地说道:“你这条件,就不应该吧。”
徐正轩笑了:“我啥条件?来来来,你说说,给我增加点儿自信。”
“就是,工作好、家庭好、人也挺好,反正都比我强啊。”钟瑜是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回答的,他们接触的时间太短,他只能说出这些。
“嗯?居然没夸我长的好,你倒是实在。”徐正轩拍了拍沙发扶手,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作势就要站起来。
钟瑜连忙上前一把抓住徐正轩的胳膊,也知道他没真生气,笑道:“长的好这事还用特意提吗?徐大夫是医院的院草吧,就患者排队等着看病的那种。”
徐正轩斜眼看了看他:“患者又不能陪我去看电影,就这么定了啊,明天下班等着我,咱们先吃饭,然后去看电影,到时候我也发个朋友圈,谁还不过个节呢。”
钟瑜脑补了一下和徐正轩坐在电影院里肩并肩、头靠头自拍的样子,突然有点儿小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