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家乡不同,这里的大年初一没有爆竹声,再加上前一晚玩到快三点,等钟瑜睁开眼睛时已是将近10点。
这个清醒过程是很艰难的,钟瑜感觉自己在半睡半醒中折腾了好久,一会儿觉得已经起床穿好衣服了,一会儿又觉得还躺在床上,像卡在一个梦境里出不来了,任凭怎么挣扎叫喊都脱离不了。
直到有人用力地把自己拉起来。
“你这是什么情况?做噩梦了?”徐正轩坐在床边,说着“啪啪”地在钟瑜脸上打了两下。
钟瑜好不容易从混沌的状态中爬出来,从脑袋到胃都非常不舒服,结果还没等缓缓就连挨了几巴掌。
“你干什么!”钟瑜怒目而视。
“我听见你哼哼唧唧的还以为怎么了呢,”徐正轩笑着又伸手在他脸上揉了揉,“我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估计你是做噩梦了。”
“观察?观察什么?”钟瑜不明所以地问道。
“当然要观察了,万一你在做什么不可描述……”徐正轩话音未落就挨了钟瑜一踹,但这突然的变故并没阻止徐大夫继续开黄腔,“我怕突然出现吓到你,我是医生,知道受到惊吓的后果……。”
钟瑜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能被徐大夫的厚脸皮打败了,面对揶揄最好的办法就是换个话题:“那请问,为什么要打我?”
徐正轩乐了,又凑过来说道:“电视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扇两巴掌,或者兜头泼点儿冷水什么的,我衡量了一下,觉得还是打两下来得方便。”
“徐大夫,”钟瑜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我谢谢你!”
“不客气。”徐正轩逗他逗得正来劲,非常不想就此打住,但又怕把钟瑜闹急了,只能恋恋不舍地站了起来。
钟瑜见徐正轩终于要出去了,松了口气。
但不过一秒,徐正轩转身又扑了过来,一把掀起钟瑜的被子:“哎,我看看你忘没忘记穿红内裤……。”
钟瑜在突如其来的袭击下没守住被子,尽管拼命抵抗可依然迟了一步。
“哎呀,”徐正轩装模做样地惊叹一声,“你这也太……放飞自我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秒的时间,可钟瑜光溜溜的屁股还是给他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剪影,视觉冲击力可谓是相当强。
钟瑜被徐正轩的恶趣味搞得哭笑不得,除了紧紧地按住被子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人家过年长一岁就成熟一些,怎么徐大夫却有越长越幼稚的倾向呢?想当初刚认识的时候简直是个标准的高岭之花,言谈举止又得体又文雅,怎么如今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他最近抖音看多了开始走沙雕路线了?
“生气了?”徐正轩见钟瑜一副憋气的样子,以为玩笑开大了,不禁有些担心,“谁知道你喜欢裸睡啊。”
“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啊,谁知道你还有掀别人被子的毛病啊。”钟瑜有点儿哭笑不得,感觉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当时宿舍里大家最乐意干的事情就是掀裸睡人的被子,他因为这个习惯可没少被闹。
“那怎么办?要我负责吗?”徐正轩严肃地问道。
钟瑜本来想给他一脚,但转念一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要不这样吧,你也给我看看,咱俩就扯平了。”钟瑜想着大学里的事,脑子一抽,指了指徐正轩的腰胯处说道。
祸从口出!
徐正轩绝想不到小白兔会这么主动,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在这个果冻一般的人身上咬上一口,那劲实有力的肌肉必定非常可口。
“行啊,别说是看了,摸都行,只要你不生气,随便处置。”徐正轩说着几步上前坐到钟瑜身边,一把抓起他的手就按在了自己的下腹部。
小样儿,上次被你占了上风是我太轻敌,同样的错误要是犯两次就是我蠢了。
虽然只是按到了一堆肉上——还隔着几层布料,但手下那明显的感觉还是让钟瑜瞬间就大脑短路了。
他在干什么?我在干什么?我摸到了什么?接下来要怎么办?为什么我的手抽不回来?是他力气太大还是我力气太小?为什么这么安静?为什么他不说话?我要说什么?要装疯卖傻还是严辞斥责?天啊,过了多久了?十秒还是五份钟?现在说什么都很尴尬吧?啊,要死了要死了!
钟瑜直愣愣地看着徐正轩,觉得整条胳膊,哦不,整个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徐正轩也很意外,他以为这种尺度的玩笑会立刻遭到钟瑜的反抗,比如抬腿给他一脚,或者抄起枕头抡他一下,再不济也是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但现在这情况就尴尬了,钟瑜居然一动不动地停在那里,也不说话,似乎是被吓到了,又似乎是陷于一种迷茫中,眉头微皱、嘴巴微张,仿佛魂魄都脱离了本体。
徐正轩握着钟瑜的手腕,感受到从他掌心里传来的温度,肌肉僵硬中似乎还有一丝颤抖,但神情又有些让人摸不透——不是羞赧、生气、惊讶,更像是在面对着什么难以抉择的事而忧心忡忡、犹疑不已。
想到这里,徐正轩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此有违常理的反应是不是代表他别有深意啊?
干脆问问吧。
徐正轩行动快于大脑,念头刚一出现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向前微微一倾,倒也没刻意用什么神秘语气,只是平淡地说了句:“你是吧。”然后就撤回身子,把近乎焦灼的期待牢牢地压在眼底,强迫自己用最平常的样子看着钟瑜,生怕惹出更多的枝节来。
然而徐正轩还是高估了钟瑜的承受力。他这边轻描淡写地吐出三个字,与那边而言却不啻于一把□□,打得全身一颤,瞬间就变了神情。
钟瑜猛地抽回手,眼里的警觉随即涌上,盯着他的目光立也锐利起来。
徐正轩觉得刚才还像个软萌兔子的家伙因这句话迅速化身为浑身炸毛的刺猬,防范又警惕的气场横扫方圆一百米。
徐正轩暗骂了声“操”,心想这下糟了。
“你说什么?”钟瑜尽量用很平静的语气问道,试图将自己的慌乱用“没听清”来糊弄过去。
但在徐正轩看来他的演技实在太差了,无论怎样强装镇定依然难掩紧张,甚至攥紧被子的手指关节都苍白起来——那是用力过度的表现,是的,他在紧张,紧张到下意识地就做出防范的动作来。
还用问吗?不,完全不用,答案简直是太明显了,就差把“是”字写在脑门上昭告天下了。但是他不能表现出了然的样子来,既然钟瑜在拼命掩饰自己的态度,那就说明他还不想让人知道,更不想“袒露心扉”。徐正轩虽然很想和他说“别怕,我和你是同类人,不会伤害你”,但显然还不是时候,若此时硬要打开这扇门,结果只能是钟瑜再次把它焊死。
“我说你是睡眠障碍患者吧,”徐正轩很认真地说道,“睡觉必须裸着,早上不能懒床,一旦超过8点起床就头晕脑涨、全身酸疼,午睡不能躺下,睡半个小时以上就恶心难受心慌气短神经恍惚,要至少一个小时才能缓过来。是不是这样?”
钟瑜:……
徐正轩眼看着钟瑜的表情由紧到缓、由疑惑到惊讶,原本紧绷的手指也慢慢地放松开来,等自己说完时他脸上只剩下懵逼的神情——我艹,好准!
徐正轩默默地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果然瞎编的本领丝毫没有退步。
“行了,起床吧,我今天值班,晚上你自己吃吧。”徐正轩到底没忍住对眼前美色的贪恋,又伸手拍了拍钟瑜的脸,指尖缱绻着浅浅的温度,万般不舍地站了起来。
“啊?哦哦,知道了。”钟瑜还沉浸在对自己多疑的鄙视和对徐大夫精湛医术的敬佩中,一时间内心非常纠结,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应了一声,后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徐正轩见他已经成功地让钟瑜忽略了刚才的尴尬话题,心下松了口气。转而又听见这貌似期待的问话,心里一时非常高兴,笑道:“明天早上下了夜班就回来,然后咱们去看电影吧,在家呆着也没意思。”
钟瑜乐呵呵地答了句“行”,然后起床开始穿衣服。
其实以钟瑜的性格他有想过徐正轩大过年的不回家陪父母而是跑来和他一起呆着多少有些奇怪,他不傻,也不愚钝,徐正轩的态度他能清清楚的感受到。收很少的房租、给他买吃的、给他做饭、对于他出任务表现出担心、和他聊天谈心、袒护他、维系他……打打闹闹、轻轻松松,明明认识没多久,却很快就熟悉得像多年的朋友,这些,都不是单方面能形成的。
他知道自己挺喜欢徐大夫的,徐大夫也挺喜欢自己,可是,这“喜欢”那底是哪种呢?
比如春节跑回来和他打游戏,也许徐正轩就是怕吵闹呢,也许他就是觉得与其和一大家子人闹哄哄地凑一起打牌喝酒还不如和朋友出去玩呢。人都是这样,有期望就会有贪念、继而就会忍不住去索取,他怕自己误会了对方的心意,最后都没法收场。所以,当徐正轩问出“你是吧”那句话时他真是非常的紧张,当年的遭遇的场景立刻就在心里敲响警钟——曾经那个人也是表现出类似的亲近,让他全身心地信任和高兴,可谁能想到那充满爱意与期待的语气下竟隐藏着那么深的恶意。
钟瑜告诉自己“不要多想”,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和徐大夫做朋友,把那些不应该有的想法都收拾好、压压实,免得最后落得个两败俱伤。
徐正轩余光在钟瑜光裸的上半身逡巡了好几遍才转身出去,万般不甘地想以后一定要加倍地补偿回来。
钟瑜在徐正轩走后收拾了屋子,想着是继续呆在家里刷手机还是去外面随便逛逛,结果还没等他开始选择电话就响了。
“富丽新村发生伤人案,一人死//亡,直接去现场。”刘桐的声音传出来,语气快速凝重,刻不容缓。
富丽新村是拆迁安置房集中地,规模巨大,整个楼盘分三个区,每个区3-5栋,每栋都是30层左右的高层,几千户人家生活在这里,是个真正意义上的“村”。再加上大部分建筑底下两层为商铺,各类小店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电动车、小汽车、自行车见缝插针地停在任何塞得下的地方,围栏又开了很多侧门,整个小区显得非常杂乱。
尽管布局庞大,但入口的保安倒是非尽职尽责,对每一辆要进小区的车都不放过,甭管几分钟,只要是进门就要交钱。
钟瑜来过几次,基本上算是熟门熟路了。本来还想问问在哪个区,结果刚到大门口就看到了一股人流往左边方向涌去。得,也不用问了,跟着感觉走就行了,大过年的正愁闲得发慌没事干呢,这下一场大戏——还是全武行在身边上演,超近距离实景观看,简直不能更让人激动了。
眼见着围观群众越来越多,钟瑜知道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
A区3号楼,该区C位,对其他几栋楼来说是绝佳的看戏位置——不远不近,走路就能凑过来,看累了回家去吃个饭再来也行,非常符合心意。
“嘿,挤什么啊,都踩到我了!”一个阿姨满脸怨念地瞪了钟瑜一眼,心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连先来后到的道理都不懂,还冒冒失失地踩别的人脚,真是欠管教。
“哦,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我要过去。”这几年的一线工作经历让钟瑜对五十岁以上的阿姨群体产生了深深的恐惧,尤其是吃过饭处于无聊状态中的阿姨们,绝对地战斗力爆表,从南到北无一例外,所以他赶紧态度诚恳认错,并表明自己无心和她抢占位置,只是借过而已。
钟瑜在各种抱怨及不满的眼神中勉强挤到单元门口,一脚踏进警戒带才算松了口气,顺便把“咦?这人怎么能进去?”之类的疑问抛在后面——现在看来反倒是被圈起来的现场才是个安全之地。
方文涛正在电梯口和物业问话,见到钟瑜后立马把本子丢给旁边的同事,飞身扑了上来:“亲,春节快乐啊!”
钟瑜一边承受着猛烈的拥抱一边赶紧拖着他往里走——可不能让外面看热闹的人拍下来,否则网上又要有人带节奏说什么“警察办案态度松散、行为随意潦草”了,到时候免不了又要被骂。
“大年初一出现场,你哪儿看出来快乐的?”钟瑜任由方文涛结结实实地挂在自己脖子上,回头和其他同事打了个招呼。
“大年初一咱兄弟就能见面难道还不是件快乐事吗?”方文涛笑着捏了捏钟瑜的肩膀,按下电梯,“24小时未见,甚是想念啊。”
钟瑜嗤笑了一声,回手掐了下方文涛的屁股:“贱人,明明温柔乡里不知朝夕还在这跟我虚情假意,当我是傻子吗?”
方文涛揉了揉屁股叹道:“你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小白兔了。”
钟瑜又诧异又好笑:“你才是小白兔呢,我可不当短尾巴的东西。”
“你看看、你看看,说话越来越下//流,还嫌短,你一个单身狗要长的干什么?”方文涛撇了他一眼,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你管我呢!”钟瑜上去勒住方文涛的脖子,“算起来已经三天没打你了,看来是皮紧了,楼上凶器还在吧,我去借来用用,让你知道爸爸的厉害。”
两人正闹着,电梯到了,门一开就看见刘桐在和派出所的民警站在一起说话,钟瑜赶紧松开方文涛,上前一步报告:刘副队!
刘桐盯了他们几秒,用眼神给了个警告,然后指了指房门大开的1809室说道:“死//者叫周辉,男,38岁,半小时前报的案,痕检法医已经在里面了,报案人在那边,赶紧去了解下情况。”说着指了指站在走廊上两个神情悲戚的老人,“那是周辉的父母,年纪不小了,注意态度。”
钟瑜和方文涛应了一声“是”,然后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仓莲分局刑警队的钟瑜,这位是我的同事方文涛,您二位是报案人吧?”钟瑜觉得无论案件真相如何,白发人送黑发人总归是件悲痛的事,语气自然就温和了很多。
“哎哎,”周辉的父亲叹了几声,算是回答,然后从老伴儿紧箍的双手中抽出胳膊,抬手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死者是你什么人?”虽然之前刘桐已经交待了大致的人物关系,但该走的流程、该问的话还是要问的,钟瑜拿出本子准备记录接下来的对话。
“@#¥%……&**(&……%¥#@!,”周辉的父亲突然站了起来,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方言,情绪还有些激动。
钟瑜一脸懵逼的看向方文涛,心想完了,开始说外语了。
方文涛皱了下眉,用同样的外语回了句什么,对方跟着摇了摇头。
钟瑜来南靖大半年了,语言方面没有半点儿长进,依旧是一句当地方言都听不懂,更不会说。其实也难怪他,工作时,队里的同事年轻人居多,几乎都说普通话,最多林远偶尔和别的科室领导聊天时会讲几句。在家里,徐正轩虽然从小生活在这里,但据他说也是从他父母那一辈才搬过来的,所以对当地方言也是一窍不通,有时候碰上不会说普通话的患者都还要别的同事来帮忙。
钟瑜觉得自己在语言学习方面没有天赋,连英语四级都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考过,更别提听起来所有发音都是一个样儿的南靖方言了,简直就是火星外语级别。
“他说他们不会讲普通话,”方文涛转头很无奈地看着他说道,“这交给我吧,你去问问邻居,再看看小区监控什么的。”
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出现了,两人已经很有默契,钟瑜“嗯”了一声便转身去问那户早就摆出“我家大门常打开,欢迎来问话”架式的邻居,从满脸好奇的神色上看应该有很多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