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袁挺喜欢这个小外孙女的,总夸她聪明,说要好好培养。”
“不过她怎么进附小啊,户口落在老袁这里?”
“落就落呗,自己的外孙女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要是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就好了,”常阿姨带着点儿“你们都不了解,还是听我说吧”的语气说道,“她儿子不是有两个孩子嘛,老大已经在附小上三年级了,老二和女儿家的一样大,也是明年上小学,现在这房子只能再落一个户口,你说,落谁的?”
常阿姨的问题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
钟瑜听到这里也暗下嘀咕,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个非常重要的切入点。
“那老袁是什么意思?她外孙女真想来这里念书吗?”有阿姨忍不住了。
“我听那意思是她女儿想来附小,但老大不同意,老袁的话没表态。”常阿姨努力地回想了一下当时八卦来的消息,确实对袁喜凰的态度没印象。
“他们兄妹两个因为这个吵过架?”钟瑜记得在问询周玲的过程中她没提过学区房的事情,甚至连房子的事都没提,看来是有意避开了。
“不知道,老袁没说过,不过她女儿那寸步不让的性格能就这么算了吗?肯定没少吵的。”一位阿姨撇了撇嘴说道。
“没错没错,我想起来了,有一次我在我女儿家正好碰见她,她还向我们打听附小的老师和校车安排呢,听那意思肯定是要来的呀。”那位自称女儿与周玲同小区的阿姨马上接茬,甚至因为有些激动将水瓶盖子都弄掉了。
钟瑜刚要去捡,却见徐正轩先一步弯腰捡了起来,然后递了过去。
那位阿姨接过杯盖后有些迟疑地看着徐正轩,半晌说道:“我看你有点儿眼熟,你在哪儿工作啊?”
徐正轩先是看了眼钟瑜,见他没有制止的意思便如实答道:“在市一医院。”
结果阿姨“啧”了一声,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嘛怎么这么眼熟,咱们是同事啊,我在设备科,去年刚退休,你在哪个科室?”
徐正轩笑了笑说道:“老师好,我在产科。”
话音刚落旁边的几位阿姨就一齐看向徐正轩,眼神仿佛看着什么稀有动物,充满了惊讶与好奇。
“哦哦哦,跟着黄主任是不是?”那位阿姨倒没什么异样,估计是在医院里见得多了,“哎,我听说她前一阵子被一个医闹给伤着了,现在怎么样了?本来和几个老同事约着去看看她,结果我临时有事也没去上。”
“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再过一阵子就可以回去上班了。”徐正轩答道。
“哎呀,还上什么班啊,那么拼命干什么?也没见到谁记着她的好。”
徐正轩只是笑了一下,没有应答。
钟瑜见场面开始有些尴尬,想说点儿什么岔开话题,结果刚要开口就见常阿姨突然向一个方向挥了挥手,接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走了过来。
“你怎么才来啊?”常阿姨上前一把拉住女孩子说道,语气略有埋怨的意思,“磨磨蹭蹭的,从来不知道轻重缓急。”
钟瑜看着对方有点儿羞赧的表情,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常阿姨就笑咪咪地看向他说道:“啊,这是我女儿,说不放心我,就来看看。”
钟瑜听后差点儿笑出来——阿姨,你这谎话编的也太不走心了,刚抱怨完来的迟,转眼就说因为不放心,矛盾得圆都圆不回来。
“你好,”钟瑜冲女孩点点头,尽管让表情看上去严肃一些,“我是仓莲分局刑警队的钟瑜,因为案情需要刚才和阿姨聊了一会儿,不过现在已经结束了,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钟瑜说完这些无意中看了眼徐正轩,发现此人竟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
“怎么,这就完事了吗?”常阿姨有些意外,“反正我们也没什么事儿,可以多坐一会儿啊。”
“不了,我还要回队里,后续有什么问题我再找您。”钟瑜笑着说道,然后冲徐正轩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走。
“哎,急什么啊,你看现在都中午了,工作也要吃饭不是?就一起吃个便饭呗,那,这附近有很多小店,也不贵,不会违反八项规定的。”常阿姨说着还推了自己女儿一下,女孩子明显变得更加局促起来。
旁边的阿姨立刻形成统一战线,纷纷表示警察同志辛苦了,和群众一起吃个饭是应该的,不用那么教条死板。
钟瑜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热情拒绝困难症又犯了,自知绝不能去吃什么饭,可又不知道怎么回绝合适,急得都快结巴了。
“这位是……?”从出现起就一直没吱声的姑娘突然指着徐正轩问了一句,表情更加羞赧,甚至耳朵都红了起来。
钟瑜看了看两人,突然明白过来原来人家的害羞之处并不是自己,而是旁边站着的高冷医生徐正轩!
“我是他朋友,”徐正轩倒是大方,主动接话介绍了自己。
钟瑜心里莫名一酸,抿了抿嘴唇。
徐正轩将身旁人一切的举动都尽收眼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钟瑜觉得徐大夫在因为得到了女生关注而得意,于是更加不开心。
“雨霏,你说巧不巧,他还是市一医院的医生,我们算是同事呢。哎,你是不是也是医大毕业的?”刚才说从医院退休的阿姨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语气特别欢快地冲徐正轩问道。
徐正轩点点头。
“哟,雨霏,这还算是你师哥呢。”阿姨攀熟的速度惊人,迅速将两人关系拉近了好几层。
“哎,可不是嘛,你看我,刚才都没反应过来。”常阿姨有点儿搞不清自家女儿为啥对这个临时凑热闹的人感兴趣,是为了曲线救国还是她其实喜欢这一挂的?如果是后者连人家有没有女朋友、结没结婚都不知道啊。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大过年来陪朋友的十有八九是单身,先顺着说下去,关系拉得近了才好办事嘛。
“师哥,我在医大读研一,你是哪一届的啊。”雨霏的语气欢快了一些,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拘谨了。
“我毕业好几年了,”徐正轩说道,“不过我成绩一般,就是普通学生,叫师哥实在惭愧。”
钟瑜偏头看了徐正轩一眼,心想你这泡妹子的水平也不行啊。
“哦,那要不然一块儿吧,” 雨霏丝毫不受影响,伸手在徐正轩旁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就随便吃点儿东西,不用见外。”
徐正轩看了看钟瑜,意思是“你说呢?”
钟瑜清了清嗓子,特别严肃地说道:“真的不行,我们出外勤都有记录的,违反规定要受处罚的,请见谅。”
“那,”女孩犹豫了一下,“警察同志公务在身不方便和我们一起,师哥算是群众嘛,群众和群众吃个饭,或者说同校校友吃个饭应该没问题吧。”
钟瑜顿时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太他妈尴尬了,敢情人家压根没请想你啊,刚才不过是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还把政策搬出来说事儿,人家姑娘估计都要笑死了,笑你怎么这么不长眼睛看不清自己的位置啊。
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
徐正轩心里知道这场景百分百让钟瑜难堪的要命,但看他脸红又尴尬的样子又觉得可爱死了。不过徐正轩还是分得清情况的,知道此时心里再痒都要控制,便忍着笑对女孩说道:“我就是一司机,虽然不参与他的工作,但自己的职责还是要负的,说好的接送那就要及时、准确、到位地做好每一步。案件怎么样我不清楚、你也不清楚、阿姨也不清楚,但他清楚,所以,只有让钟警官尽快回去好好工作才能让咱们都清楚,你说是不是?”
钟瑜看着徐正轩一本正经又春风抚面般的解释着,心里酸溜溜地想“果然是把妹老手,他妈的全是套路!”
接着只见雨霏“嗯嗯”地点了点头,然后直接拿出了手机:“师哥,我明年也要到市一医院实习,你看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钟瑜惊讶得下巴差点儿掉下来,现在的女孩子真是积极主动A到爆啊。
“好。”徐正轩二话不说拿出手机,几下就互相加了微信。
钟瑜觉得自己的下巴捡不起来了。
与一众阿姨和一个妹子告别后钟瑜要回队里,徐司机表示会送佛送到西——送到队。
“你把车停哪里了?”钟瑜左右望去都不像有停车场的意思。
“前面的公园门口,”徐正轩抬了抬下巴示意向前看,“哎,里面在搞兰花展呢,要不要去瞧瞧?”
钟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觉得此刻的徐大夫心情很好的样子。嗯,刚才的妹子还挺好看的,甜美可人又有点儿小羞却,虽然很主动地要了微信但似乎也是犹豫了半天才开的口,内心应该也是胆小的。哎,和梁悦琳那种高冷范儿完全不是一个类型,像块蛋糕,又甜又软——原来他喜欢这种类型啊。
“问你呢,要不要去?”徐正轩见钟瑜又在走神,忍不住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你喜欢蛋糕吗?”钟瑜张口就来了一句。
徐正轩闻言瞪大了眼睛。
钟瑜自知失言,尴尬地用手在脖子上蹭了一圈:“啊,没事儿,就是随便问问。你刚才是不是说有什么展?在哪儿?”
徐正轩也不想追究他没来由的这么一句到底是搭错了哪根神经,指了指前方道:“不远,走吧。”
“不是要让我还大家一个清楚吗?我得回去好好工作,不能辜负了群众、司机、以及小师妹的期望。”钟瑜又想起刚才徐大夫那套说词,心里不痛快了,甚至都没注意到自己有些阴阳怪气的语调。
徐正轩对钟瑜的反应非常满意,直接哈哈大笑起来:“没错,特别是小师妹的期望尤其不能辜负,毕竟人家是特意跑来看你的,你要是不好好表现就太对不起费劲又绕圈、还找了拉拉队助阵的阿姨了。”
“哎哎,你可别瞎说,人家要留吃饭和要微信的可不是我,别把那么重的担子扔我身上。”钟瑜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徐正轩的手机。
“行行行,我知道了,等有空了我一定好好了解一下人家的期望,毕竟是校友,以后说不定还真能在医院碰见,不能辜负、不能辜负。”徐正轩还没见过钟瑜这副有些气急的样子,笑到不能自已,“但是警察同志也可以在百忙中休息一下嘛,陪司机逛逛公园,就当是体恤群众了,行不?”
钟瑜想反正也中午了,偷懒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就跟了过去。
白麓公园是南靖最有名的公园,坐落在老城区的中心,小山、湖水、寺庙一个不少,然后经过近几年扩建与附近的金湖公园栈道相连,围着四周走下来也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其实这里离分局并不算远,但一是没什么时间和闲情,二是总觉得一个风景公园而已,不约会不散步的实在没什么理由特意跑来一趟,所以钟瑜一直都没来过。
可万没想到,在理由不变的情况下竟然是和徐正轩一起来了,还是看什么花展,听上去既像散步又像约会,也是鬼使神差般的安排了。
更没想到的是,大年初二的公园里居然有这么多人!
钟瑜站在大门口看着眼前桥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瞬间就不想进去了。
“走吧,我看门口的宣传板上写着这次的兰花展还有很多从台湾过来的,挺难得的。”徐正轩见他停在门口知道这家伙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定是打了退堂鼓。可他是不会轻易放过和钟瑜独处的机会的,人多更好,拉拉扯扯、磕磕碰碰、推推搡搡,反正贴近点儿就是了。
徐正轩已经顾不得笑话自己的幼稚了,一心只想着找机会亲密接触。
“对了,里面有一家鲜花饼特别好吃,不知道今天开没开。”徐正轩知道钟瑜的软肋,一拿一个准。
“能开吗?初二啊。”钟瑜果不其然地动摇了。
徐正轩也不回答,娴熟地搂住钟瑜的肩膀,向前一带就走了进去。
今天意外的天气很好,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衬得公园里的桃花柳树都分外娇艳动人,再加上节日里特意摆放的水仙和百合,整个公园进门的主桥上都飘荡着甜甜的花香。
钟瑜在人群中走了几步就热得一头汗。他转头看了徐正轩一眼,不知何时这家伙已经把外套脱了,深蓝色衬衫的袖子也卷了起来,小臂上的血管清晰可见。
钟瑜想把自己的外套也脱了下来,但这么厚的衣服拿在手里非常不舒服,搭在肩头又显得吊儿郎当的,他寻思着找个塑料袋装起来,又突然想到这是个名牌,还是件毛衣,估计怕压怕蹭,万一挂到哪里弄坏了多糟糕,不赔说不过去,赔又赔不起,一时间穿也不是、脱也不是的,简直是受罪。
徐正轩见钟瑜不停地折腾衣服,一会儿扯衣领,一会儿把袖子向上推,神情有些焦燥。他想了想,突然伸手在钟瑜后脖子上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
果然,全是汗。
钟瑜一个激灵,猛地向前一窜,回头瞪着眼睛问道:“干嘛?”
“热就脱了呗,里面不是穿衣服了吗,看你像针扎似的。”徐正轩就喜欢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像个兔子似的,完全看不到警察该有的沉稳。
“哎呀,衣服拿着太麻烦了。”钟瑜说完这句话又有些后悔,毕竟是徐正轩好心借给自己穿的,怕他觉得自己得了便宜还卖乖,“主要是这衣服挺贵的,拿着容易刮到……”
徐正轩无奈地笑了一下,心想什么时候你能不这么见外呢?
“不好拿就寄存在服务中心嘛,这有什么可纠结的。”徐正轩也不等钟瑜说话,直接动手把那毛衣脱了下来,“等着,我去去就回。”
薄薄的T恤突然暴露在空气里,凉意刹卷过皮肤,瞬间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钟瑜只觉得一口浑浊之气吐出,整个人都舒服了,甚至身旁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人群都变得可爱起来。
徐正轩也的确做到了“去去就回”,没一会儿就出现了,手里还拿着两支冰淇淋。
“要哪个?”徐正轩晃了晃手里的东西,问道。
“我看看,”钟瑜对吃东的西总是充满了好奇,“榛子的吧,这是新出的。”
徐正轩已经算是很了解他的喜好了,从买的时候就知道他一定会选这个。
钟瑜打开袋子咬了一口,细细地品了一下,刚要发表“不好吃,太甜了”的高见,却发现徐正轩正一脸笑意地看着自己。
钟瑜其实已经有点儿习惯徐正轩这种目光了,比起那偶尔出现的烈阳般的灼热,现在这个就非常温柔,很符合医生的身份,既亲切又耐心,让人不自觉地就会去相信他。但很快他又觉得此刻的笑又有些不一样,除了温柔,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就像在克制什么。钟瑜转念几秒,突然想到“谦让”这个词。啊,是不是自己过于不客气了?人家让他先挑,他还真就先挑了?不但默认了对方请客,还默认了自己拥有主动权——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居然理直气壮地全接受了。
钟瑜当然不知道徐正轩抿着嘴、一脸宠溺的笑容根本与他想像的背道而驰,那轻柔的笑容下全是汹涌的欲//望,只需一个火花,徐大夫就会撕下白大掛,把眼前这个啃冰淇淋的家伙生吞活剥了。至于这欲//望里到底有多少爱意、多少怜惜、多少期待、以及多少想执子之手的深情,徐正轩自己都不知道了,他被这股暴烈迅猛的感情裹挟着,在冷静克制与冲动狂躁中来回跌宕,热血在周身沸腾,每一寸神经都叫嚣着要去熨烫眼前人的肌肤,去感知他从外到里的温度。
天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