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瑜再一次在车里睡着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晚上坐徐正轩的车回家,十次有八次都会睡着,然后下车时要被叫醒,像个傻子似的还要反应一会儿“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这次依然睡了个神志模糊。
徐正轩停好车后没有马上叫他,而是和往常一样看了他一会儿。
钟瑜又是双手抱臂地缩在座椅里,头发被蹭得乱成一团,下巴隐没在衣领里——这件黑色套头卫衣他穿了好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是出于非常喜欢还是就这么一件。
徐正轩回想了一下钟瑜的穿着风格,除了警服就是运动装,一看就是怎么简单怎么好洗怎么来,而且基本都是黑色的——除了那次在陈静家相亲时罕见地穿了白T恤。
什么时候能一起去买衣服就好了。
徐正轩想着不禁暗嘲了一下自己——还想着一起逛街,跟过日子似的。
这时钟瑜突然“嗯”了一声,然后慢慢地晃了下头,醒了。
他抬眼看了下徐正轩,刚要问“到了?”,忽然间脸颊一热——徐正轩用拇指在他的嘴角擦了一下。
不轻不重,非常缓慢。
钟瑜突然想舔一下徐正轩的手指,尝尝会是什么味道。
“流口水了。”徐正轩用近乎气声般的音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钟瑜“唰”地一下立刻坐直了,然后自己一顿猛擦。
徐正轩笑了起来:“行了行了,再擦就破皮了,就一点点而已。”
钟瑜赶紧抓起背包下车,低着头上楼了。
进屋。
“你先去洗漱吧,早点儿休息,明天还要去队里吧。”徐正轩说着从卧室出来,扬手丢给钟瑜一团东西。
钟瑜打开一看,是一套珊瑚绒睡衣。
“换个厚点儿的吧,我看你穿那个薄的都冷,回头感冒了受罪的还是自己,”徐正轩指了指衣服,“我就穿过一次,太瘦了,不舒服。”
钟瑜拿着徐正轩的衣服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冷,肯定是冷的,他本来也想去买个厚点儿的,奈何人太懒,记性又差,常常是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才想起来要去买,然后一钻进被子就又忘记了,直到下一次洗澡,如此反复。可就这么穿人家的衣服也不太好吧,毕竟贴身的东西,自己倒是无所谓了,可以后徐正轩应该就不能再穿了,会不会有点儿太不见外了?
“那我给你钱吧。”钟瑜觉得不能总占徐大夫便宜。
徐正轩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心里还有点小怅然,如果换成是那个方文涛丢给他这套衣服,他应该是二话不说就穿上吧,甚至都可能是钟瑜自己主动去要,一边说着“冻死我了,赶紧给我找个厚衣服穿穿”,一边跑去翻他的衣柜。
“旧衣服而已,不值钱,”徐正轩说着走到冰箱旁,从地上的纸箱里拿出两盒牛奶,然后冲着钟瑜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而且,你算那么清,以后我是不是喝这个也要给钱?”
牛奶是前几天钟瑜买的,两人已经喝了大半。
“不用不用,”钟瑜连忙摆手,“牛奶而已。”
“睡衣而已,”徐正轩的话紧跟着就接了上去。
他把牛奶倒进两个杯子,又放进微波炉热一分钟,然后突然回头,“不过,洗没洗过我忘记了,你闻一下有没有奇怪的味道。”
钟瑜倒是非常配合,立刻拿起来仔细地闻了几下。
“怎么样?”徐正轩问道。
“好像是有些味道,但也不难闻啊。”钟瑜诚实地回答道。
徐正轩想了想,突然几步走回客厅,一把拉起钟瑜:“来来来,你来闻闻这个,是不是一个味道。”
然后钟瑜就跟着进了徐正轩的卧室。
徐正轩打开衣柜的拉门,指着里面摆放整齐得仿佛商场展示架般的衣服说道:“来,闻闻,看是不是一个味道。”
钟瑜看了看徐正轩,想确认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来真的。
结果徐大夫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
钟瑜无奈,只好自认“人形警犬”,把头伸进柜子里使劲地吸了几口。
一股极淡极淡的香气,和刚才那套睡衣的味道一样。
“你喷香水了?”钟瑜不禁问道。
“怎么可能,我是医生,”徐正轩马上否定道,然后自己也把头伸进衣柜闻了一会儿,“有味道吗?我怎么闻不出来?”
“医生不能喷香水吗?”钟瑜很奇怪徐正轩的这个否定,医生也不用嗅觉工作,凭什么不能喷香水?
“你知道我是在产科吧,”徐正轩关上柜门,单手支撑着,“搞得那么香干什么,让准妈妈们分散注意力吗?”
钟瑜呆了两秒,然后狂笑起来。
徐正轩疑惑地看着他。
“哎,你是不是曾经因为喷香水被准爸爸揍过啊,说你勾引别人老婆?”钟瑜憋都憋不住,开始脑补徐正轩被人家diss的场面。
徐正轩非但没生气,反而变得饶有兴味,然后很认真地问道:“你真觉得我有那么大魅力吗?”
钟瑜看着徐正轩似笑非笑的神情觉得此时的徐大夫特别好看,一时心情也欢悦起来,一边向外走去沙发那里拿睡衣,一边笑着点头:“当然有了,你这么帅,肯定招那些年轻妈妈的喜欢。哎,你看没看过抖音上的一个记录片,叫《中国医生》,里面有个烧伤科的大夫,啊,也姓徐,叫什么我忘了,反正看上去和你一个类型的,又帅又温柔,超级受欢迎,下面一水儿的回复说要把自己老公烧伤了送去他那里治疗,简直是笑死了。”
徐正轩没看过那个视频,也不想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钟瑜那句“和你一样,又帅又温柔”的话上,原来自己在他眼中是这样的形象啊。
这算是个很高的评价吧。
而且,此时絮絮叨叨的钟瑜真是特别可爱啊。
“哎,说真的,有没有人为了看你就总往医院跑啊。”钟瑜抱着那团软乎乎的衣服,还轻抛着颠了几下,走向卫生间。
徐正轩先一步打开卫生间的门,将暖风打开,调到最大,又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怎么知道她们来医院除了产检还没有没别的目的?要不等明天上班时候我给你问问?”
钟瑜伸出食指做了个“一定”的手势,然后关上了门。
徐正轩站在门口没动,听见里脱衣服、关淋浴房门、打开花洒,然后是“哗哗”水声,其中还掺杂着断断续续、不甚明显的唱歌声,心情挺好的。
在回来的路上,钟瑜还没睡着之前,徐正轩问他那些没回来的晚上是不是在通宵加班,钟瑜摇头表示不是,还说除非是非常急的重大案子、那种全队出动的情况,否则队长不会让他们彻夜不眠的工作,哪怕是轮流上,也会催着他们去休息,自己之所以没回去是因怕吵到他,所以干脆住在队里了。
徐正轩当时就说了,以后无论几点,能回来就回来,洗洗澡、换上睡衣,躺在自己的床上能睡一个小时算一个小时,总比队里的床铺舒服。不用担心打扰到谁,既然住在一起就是半个主人,不必万事都谨小胜微,这么见外,让自己显得很不好相处似的。
钟瑜老老实实地说了声“好”,仿佛一个被家长训诫的孩子。
徐正轩坐在沙发上盯着门口玄关处钟瑜的鞋子——一双黑色耐克。他记得这双鞋是钟瑜搬来不久时新买的,这才半年不到就已经磨损的很厉害了,可见他每天要走多少路。
这家伙总得一样东西用到坏才去换新的,也不知道是懒还是长情。
又或者是没钱?
很快钟瑜就洗完出来了,嗯,睡衣大小正合适。
“看来我要减肥了,”徐正轩笑道,然后上前用力地抓了一下钟瑜的手臂,“也没看你怎么锻炼,肌肉倒是挺结实的。”
钟瑜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撸起衣袖,做了个用力屈起手臂的动作:“你再摸一下,这样更硬。”
徐正轩二话不说跟着就又掐了一把。
“怎么样,硬吧。”钟瑜对自己的肌肉一向非常满意,语气里甚至还带上了点儿小得意。
徐正轩听他左一个“硬”、右一个“硬”的,憋着一肚子虎狼之词不敢拿出来逗他,只能含混地说“是挺硬的、挺硬的。”
钟瑜自己又上去“啪啪”地拍了两下,然后才放下袖子。
“看来我要去健身房找个私教练练了。”徐正轩细细地回忆了一下刚才的触感,和他腰上的皮肤一样,非常细腻,让人流连忘返。
“何必浪费那个钱,我教你,就我们学校那一套,保证你半年就能练成这样。”钟瑜用手胡噜了几下湿湿的头发,对自己的能力很有信心。
“半年?”徐正轩显然是不信的。
“呃,也是,30岁的话年纪有点儿大,半年……”钟瑜话音未落就被徐正轩轻轻地在屁股上踢了一下。
“怎么,瞧不起老年人啊,”徐正轩说着一下子贴到钟瑜耳旁,再一次用那种气声低低地说道,“不用练,该硬的地方绝不会比你差。”
然后用手在钟瑜的小腹上拍了拍,闪身进了卫生间。
三秒后,钟瑜的脸红得几乎滴下血来。
但其实徐正轩并没有继续得意于刚才的调戏,他从洗漱开始一直到上床睡觉都在想另一件事:送个旧睡衣可以,但送双新鞋要什么理由呢?如何才能不突兀又让钟瑜痛快地接受呢?
烦。
早上钟瑜不到八点就爬起来了,虽然困的要死,但他今天要找周玲问话,这个案子搞得他心烦,所以想着今天一定要把它拿下,否则再拖下去他就要疯了。
刷牙刷到一半就听见卧室的门开了,钟瑜探头一看,果然,徐大夫正一边抓着头发一边去厨房——他的习惯,早起先喝一杯水。
钟瑜鬼使神差地看了看徐正轩的□□。
波澜不惊。
那边徐正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吓得钟瑜缩回去的时候差点儿撞到门框,还因为用力过大让牙刷怼到了牙床,疼得他直抽气。
“你要吃早饭吗?”徐正轩在厨房高声喊到。
“来不及了,我去队里的食堂吃。”钟瑜匆匆洗漱完毕,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换衣服。
“这个时间到队里食堂还能有早餐?大过年的,估计旁边的店铺也没开,”徐正轩边说边向卫生间走去,“你等我一下,咱们去上次那家肯德基买点儿东西,然后我送你去队里。”
钟瑜刚想说“不用了”,结果徐正轩又补充了一句,
“我也上班,顺路。”
钟瑜心想,如果给徐大夫拍个抖音应该也会火吧,毕竟谁会不喜欢既霸道又温柔的帅哥呢?
到队里后钟瑜马上给周玲打电话让她来一下,电话里周玲很是疑惑地问为什么又要去,钟瑜说还有些问题要了解,周玲便不再说话。
周玲来的倒也挺快的,穿戴整齐又得体,甚至还涂了口红。
“不好意思又让你跑过来,”钟瑜递了杯水给她,“小孩子有人带吧。”
“我爸妈早上过去了。”周玲说着捋了捋头发,还看了眼手表。
“怎么,两位老人没住在你家吗?”钟瑜说着又站起来走到窗前,“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窗子,一股微凉的风飘了进来。
“本来是住我那里的,昨天晚上范雨桐说孩子发烧了让他们去帮忙,大晚上的又跑过去了。”周玲回头看着钟瑜,又目送他回到桌子这里。
“小孩子没事儿吧?”钟瑜坐下来,打开记录本。
“应该没事了吧。”周玲皱着眉头说道,有点儿不耐烦的意思。
钟瑜不再讲话,也不再看她,而是开始在本子上写东西。
两人隔的桌面有一米宽,周玲看不清他在写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我们在等什么吗?”周玲又看了下时间,问道。
钟瑜闻言抬头,笑道:“在等一个同事,他在开会,马上就来了。”
周玲“哦”了一声。
“你赶时间?”钟瑜用笔指了指周玲的手机,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约了个人。”周玲说着也拿起了手机,按了下,屏幕亮了,但她并没有解锁看什么,而是紧接着就又锁屏、放下了。“你们找我想问什么事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钟瑜说着回头看了下门口,“我们了解到你和周辉因为房子的事情有些矛盾,就想找你来了解一下详情。”
“房子?”周玲声音立刻大了起来,“谁和你们说和的,这不是无中生有吗?我要那个房子干什么?”
“我没说是你和周辉争房子啊,”钟瑜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去翻手里的记录本,“我记得你说过,是周辉要过户周水弟的房子而使两人争吵起来,怎么,你也参与其中了吗?”
周玲一下子哽住了,咽了下口水:“我怎么会掺和这事,我就是随便一说。”
钟瑜当然知道她不是随便一说,也知道她不但掺和了,还是主力,但他并没有继续追着问周玲这个反常的表现。
“周水弟因为拆迁共分到三套房子,其中自己住一个,另两个落户给了周辉,而你现在住的是周水弟之前的老房子,对吧。”
周玲看着钟瑜,一副“你们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的表情。
“据我们所知,你因为孩子要上小学而希望周水弟把现在住的这套过户给你,而周辉不同意,为此,你们争执过很多次。”
“笑话,我要那个破房子干什么?难道我家附近没有小学吗?”周玲冷哼一声,态度倒是非常的坚决。
“市重点难道不是更好吗?”
“那又能怎么样?又不是北上广的名校,还能高级到哪儿去?”周玲一脸的不屑,“我没有因为房子和周辉吵过架,那几个房子我爸妈爱怎么分就怎么分,我无所谓。”
“不是因为房子,那是因为什么?”钟瑜问道。
周玲偏过头嘟囔着“什么也不因为,我们没吵过架。”
“你不在乎房子,是因为你要出国吗?”钟瑜又问道。
周玲猛地回头看着他:“你怎么……”,话刚一出口,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这没什么可意外的吧,毕竟我们就是干这个的。”钟瑜向后一靠,笑道。
周玲瞪着眼睛看着钟瑜,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凶。
半晌,她开口说道:“就算我要出国,和周辉的事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出国的手续半年前就开始办理了,但一直凑不够二十万的保证金,甚至中介说如果再拖就办不成了。然而就在春节前两周,你突然把所有的钱都补上了,于是出国的日程一下子就进入了倒计时,算起来,如果没有周辉的事,差不多三月底你就已经在美国了吧。”
钟瑜眼看着周玲脸上的怒气越来越明显。
那表情钟瑜经常见到,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气急败坏。
要说方文涛办事就痛快,早上五点就去敲了给周玲办出国的中介的房门,以雷霆万钧般的气势一顿问话——这是方文涛的原话,很快就把周玲的事问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中介费收了多少都知道了。
然后方文涛再一次以雷霆万钧之势在七点多的时候给钟瑜打电话,用十分钟的时间讲了来龙去脉,并信誓旦旦地说周玲一定是从哪里得到了一笔横财,而且是现金的形式,否则经侦绝不可能漏掉这笔可疑的钱款,然后嚷着要钟瑜牺牲色相务必让周玲说出来哪里来的钱。
“现在,你来告诉我,那十万块钱是哪里来的?”钟瑜罕有地严厉起来,“这个问题一定要回答,你知道的。”
周玲依然怒目而视——这倒有些奇怪,一般人被挖出秘密后都是慌张和害怕,但周玲看上去更像是被人坏了好事的生气,甚至是恨意。
钟瑜突然有点儿担心她会冲过来扇自己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