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哪儿来的?”钟瑜又重复了一遍。
周玲坐得笔直,重重地咽了下口水:“周辉给我的。”
钟瑜做了个“继续”的手势,示意她接着说。
“我说缺钱,让他先借我。”周玲冷冷地说道。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人。”
“收据、短信、微信这类的证明有吗?”
“没有。”
“什么都没有,是不需要还吗?”
“自己哥哥,还要那么认真吗?”
钟瑜笑了起来,看着周玲直摇头:“不是,你可能不知道,我们队里除了我们这样跑腿的,还有两个动脑的部门,一个叫经侦,一个叫技侦,怎么说呢,就是你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从周辉那里拿到的现金,在这两个部门眼里来龙去脉都是一清二楚的,而且他们已经在查周辉的财务情况和手机了,现在又在查你和出国中介的所有资信往来,抓紧点儿干的话估计再有一个小时都能放在我们面前。所以,你看,咱们都节省点儿时间好不好,你来说,我来记,积极主动地完成工作,然后你去见约的人,我呢,也可以早点儿下班,你说怎么样?”
周玲紧紧地抿着嘴唇,半晌,忽然抬手捋了捋头发,似乎还微微地叹了口气:“我很早就和周辉说过让他借我点儿钱,可他说钱都在范雨桐那里,他说的不算。我知道他在骗我,他家的事从来都是他一手遮天,根本就是不想借,怕我还不起。然后我又说能不能先把爸妈的房子过户给我,等我女儿上了小学再过给他,这里面所有的费用我来出。这件事我爸妈都知道,也帮着和周辉商量过,算他还有点儿良心,顾及一点儿我们是兄妹,就答应了。”
“你已经决定出国了,要学区房做什么?”钟瑜见周玲停了下来,等了一会儿却没有继续,便主动问了个问题。
“你想先拿到手,然后去抵押贷款?”钟瑜早上听方文涛说过,中介说周玲曾经问过拿房产抵押贷款的流程。但在之前的调查中他知道周玲自身的房子已经抵押过了,现在看来她真是一心要走了,甚至不惜使用手段欺骗周辉,哪怕知道这一招使出来就是彻底地撕破脸。
周玲原本一直低着头,听到“抵押”二字时立刻抬头看了钟瑜一眼,满脸的震惊——到底是普通人,连撒谎都坚持不了多久。
“不是,我没想过骗他……就是,学区房,万一去不了,小孩子也能上个好学校不是……。”周玲说着说着语调就小了下去,估计她也想起来自己刚刚还鄙视过“市重点”,这前后不一致的说辞是多么拙劣的谎言。
“既然都同意把房子给你了,为什么又给了钱?”钟瑜继续问道。
“他太慢了,拖拖拉拉,催了好几次都说忙。我实在不能再等了,就去他公司找他,”周玲说完看着钟瑜,一脸的厌恶,“然后我在一个小吃部看见了他,和一个女的一起吃饭,手还牵在一起。”
“我拍了照片。”
钟瑜听到这里就明白了:把柄、十万块。
“你拿照片去威胁他了,然后就拿到了钱。”钟瑜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我也没办法,我不能再等了,”周玲看不出有什么内疚、或者无奈的样子,倒是有些鄙视的意味,“其实就算他不借我钱,我也不会把照片给范雨桐的,看在孩子的份上,谁也不想看家里鸡飞狗跳的,我这最多是给他提个醒,做事不要太过分。”
钟瑜心想,好话谁不会说?这是周辉拿钱了,如果没给你,你就真能保证不做出撕破脸的事来?牌坊立的倒是挺快的。
“你拿到钱后还再提房子的事了吗?”钟瑜问道。
“说了,这事我爸妈都跟着说了很久了,如果我突然说不要了他们会起疑心。”
钟瑜心里“呵呵”一声,果然所有的贪婪都是要有理由的,要不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睡着?
“除夕为什么吵架?”钟瑜的语调再次沉了下去。
“我没和他吵,是他和我爸因为……”周玲突然停了下来,然后愣愣地看着钟瑜,好像突然领悟到什么天大的道理、有点儿来不及接受似的,整个人看上去懵懵的。
钟瑜双手一摊:“矛盾了,是不是?”
周玲开始咬下嘴唇,眉头皱的很紧,却不肯说话。
“昨晚周水弟来队里了,他没去你嫂子那里帮忙,他骗你的,他是发现你要出国,觉得你骗了他,就来警队告发你,”钟瑜的声调陡然拔高,“他指认是你在和周辉争执的过程中用推倒了他,让他撞到了茶桌。事后你求周水弟替你扛下来,理由是他年纪大了,又是失手,法院不会判的太狠,而自己作为他们唯一的孩子,如果进了监狱,以后就没人能照顾他们了。”
周玲的脸上再次浮现出怒气,她猛地向前一倾:“我爸说什么你们都信?他说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他这是在给我泼脏水!”
“那你来告诉我当晚发生了什么。”钟瑜紧跟着说道。
“我都已经说过了。”周玲恶狠狠地答道。
“还要再说,”钟瑜毫不停顿,“不是一次、两次,也不是三次、四次,是几十次的告诉我们当晚发生的事,直到讲清楚!”
“讲多少次都不是我干的,你们这是刑讯逼供!”周玲用力地拍了下桌子,直接喊了起来。
“嘭!”门开了。
方文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纸。
钟瑜接过来扫了几眼,转头看向周玲:“我们找到了你拍到的和周辉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她说周辉已经决定要和范雨桐离婚了,也不怕被你勒索,他要拿回那十万块钱,房子也绝不会给你,如果你不同意,就告你敲诈,让你孩子、工作都丢掉,直到一无所有。”
周玲一把抓过那些纸,没看一会儿就双手发抖地把纸撕个粉碎——上面有周辉出轨对象的照片和个人信息,周玲见过她,还特意去打听过,知道这上面写的东西都没错。
至于下面的笔录,她看了几眼就知道是真的,因为周辉讲话一直都是这样,什么“送去坐守”这种事他也干的出来,说到底,这个视钱如命、暴躁冷漠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听自己摆布?至于什么兄妹情深,在钱面前屁都不是。
“他是不是在除夕当晚和你摊牌了?”方文涛“当”地一声重重地向后拉开椅子,坐下,“让你把钱还回来,还让你死了拿房子的心!”
周玲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看着两人。
“周水弟说你们因为房子争吵,还说周辉让你还钱,他不清楚为什么你会欠周辉钱,本来要问,结果被你更加激烈的骂声打断了。你是不想让他们知道周辉出轨的事,还是不想败露威胁自己哥哥的事?”方文涛严肃起来比钟瑜的气势强大多了,声调高低错落,经常搞得钟瑜一惊一乍的。
“他撒谎!”周玲喊道,“他早就知道周辉在外面乱搞了,他们和周辉都是一伙的,他们就知道欺负我!从小到大就知道欺负我一个人!”周玲尖叫着,“我求他们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帮我一次,照片什么的我都删了,我也不要房子,就借给我十万块钱,收我利息也行,别把我往死路上推,这么多年我都没求过他们,就这一次,就这一次还不行吗?”
周玲说到最后已经是嚎啕大哭。
“可你知道我爸说什么吗,他说我连自己哥哥都威胁太缺德了,说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离婚的,他怎么能这样说我!他怎么能!可周辉呢,就在旁边笑,笑那么大声,还说我活该被离婚,说范雨桐也不是省油的灯,要再找一个听话的,他这个王八蛋根本就不是人,他简直恶心死我了。”
周玲的眼妆花了,黑乎乎地晕染成一团。
“然后你干了什么?”方文涛问道。
“我想去扇他一巴掌,但他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我挣脱不开,然后我爸也冲上来抓伙,我真是要气死了。然后就用自己的头去撞他的头,他喊了一声,特别惨,我看他捂着脑袋真是高兴,他才活该,但我不想就这么便宜了他,就又上去推了他一下,这次他撞到了茶桌上,“咚”的一声,半天都没爬起来,哈,活该,撞死才好呢,这种人渣就应该死了才对得起老天爷。”
钟瑜觉得周玲看上去像疯了,鼻涕眼泪挂了满脸,和口红、眼妆混在一起,脏得厉害。
方文涛转头看了眼墙上的玻璃透视,冲外面的刘桐做了个“OK”的手势。
钟瑜知道,事情到现在终于可以结束了。
周玲从始至终没告诉任何人她要出国,哪怕是在和周辉激烈争吵到情绪失控的程度依然牢牢地守着这个秘密。她是想悄无声息地离开,离开所有的人,包括生养她的父母,自然,也没想过回来。
她当然也不是如自己所说的被逼无奈,更不是什么“怕父母怀疑”,在拿到钱的情况下依然要把房子弄到手,是报复,更是贪婪。
钟瑜也知道,在接下来的问话中还会看到更多的龌龊,周水弟的算计、周辉的暴躁、周玲的绝情,还有袁喜凰的私心和范雨桐的冷眼,每一个人都势必会叫嚷着“冤枉”,可若真去问他们哪里冤,又都会做出一副心虚的样子,仿佛今天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要怪,就去怪那个死了的人。
下午林队召集大家开会,方文涛接手周玲——他“雷霆万钧”的作风更适合后继车轮战般的审讯,周玲之前一直都是面对钟瑜的和风细雨,现在忽然间换了个黑脸的,不仅嗓门大,态度也不好,再加上事情基本完全曝光、再无扯谎补就的可能,倒是意外的配合起来。
作为“中老年妇女之友”,钟瑜再一次被发配去负责袁喜凰和范雨桐。
范雨桐是真的对事情的全过程一无所知。外遇、离婚、十万块钱、学区房、争吵、撞倒……每一件事于她而言都不啻于晴天霹雳。除了在说周辉的死是周玲失手造成时她瞪大眼睛、说了一连串“啊”外,而后的所有和周辉有关的事她都大喊“不可能”,然后就是哭。哭到几乎要背过气去,待钟瑜实在不忍心地安慰几句后又开始大骂,从周家人骂到娘家人,从周辉出轨对象骂到自己,以至于钟瑜的问话基本就是在连哄带吓的情况下进行完的。
用丁淼的话来说就是“范雨桐的人生已经崩塌了”。
她是不是真崩塌了不知道,反正钟瑜觉得自己的耳膜是快废了。
周水弟那边最痛快,当知道周玲已经承认是自己推的周辉时,这个父亲毫不掩饰的高兴起来,并一再表现自己年纪大了、受了她的蛊惑和胁迫才会在一开始做伪证,并三番五次地发誓现在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绝不敢再骗政府。小郭讲到这里时忍不住骂了句脏话,说若不是周玲和周水弟长的实在是像,简直要怀疑不是他新生的了。
至于袁喜凰,当得知昨晚自己老头半夜跑来警队就是为了揭发自己的女儿时直接晕了过去,钟瑜也跟着吓个半死,拼命回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话讲的不对刺激了老人家。
好在法医及时赶到,经检查并无大碍。
本来刘桐的意思是既然案件主要部分已经完成,剩下的也不急于一时,不要把大过年的心情搞的太累,大家也不必加班熬夜什么的。但钟瑜实在是心烦这个案子,总想快点儿把这点儿膈应的事儿翻篇儿,就还是留下来加紧干活。
晚上快7点的时候徐正轩发微信问了他是否回来吃饭,因为当时和方文涛他们就周玲的事聊的正嗨也没注意到,再后来又一心想着快点儿干活,以至于连手机没电、自动关机都没注意到——钟瑜有个毛病,从来都是手机电量到个位数了才去充电,与别人那种少于80%就焦虑的情况截然相反,这导致他的手机经常自动关机。因为这事钟宁没少骂他,然并卵。
徐正轩并不知道钟瑜这个习惯,等到快8点时见没回微信就打了个电话,结果是关机。一开始他并没在意,以为只是碰巧没电了,等了几分钟再打,还是关机 ,再等二十分钟,依然是关机。
徐正轩有些担心了。
他想难道钟瑜突然出任务去了?可按以往的情况就算是出任务也会交待一下,不可能一声不响地就关机走人吧。
难道是遇到危险了?也不太可能,中午的时候他还说案子终于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是在队里做整理了,没道理突然遇到危险啊。
徐正轩想给方文涛打电话,但思前想后又觉得怪怪的——自己以什么身份去问呢?
又等了半个小时,在脑补了各种人民警察遇害的画面后徐正轩拿起了车钥匙——再不做点儿什么自己就要疯了。
车开到一半儿,沈天明打来电话。
“哥们儿,明天是初六了,老规矩呗。”沈天明一边吃着什么东西一边说道,旁边还能听见李亚真叫嚷着“去海楼、去海楼,超级棒”——一家新开的集吃饭唱K于一体的娱乐场所。
徐正轩恍然记起明天是初六了——初七是自己生日。
他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一直以来他和沈天明这些朋友都有个规定,每个人生日的前一天大家要聚在一起玩玩,都是些很熟的朋友,全当是联络感情了。
若是往年,提前好几天就会商量地点,今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人吭声——不仅沈天明他们没吭声,连徐家人也没吭声,而徐正轩又一心扑在钟瑜身上,早已把这件事忘个彻底。
现在怎么办?明天要不要聚?徐正轩犹豫了,因为他十分想带着钟瑜一起去,而现在还不知道钟瑜有没有空。
“我还不能确定,晚点儿告诉你。”徐正轩答道。
“什么?”沈天明显然是大感意外,因为生日前聚会的事情除非有极特别的大事,否则从来没有改变过,“你是有什么大事要办吗?”
“靠,你不会是要等梁悦琳回来吧。”李亚真在电话一旁大喊。
“没有,我们分手了。”徐正轩脚下油门没松,淡淡地说道。
电话另一头瞬间鸦雀无声,只听见电流“嗞嗞”地响。
“我在开车,等确定下来再给你打电话,”徐正轩也不想解释什么,反正早晚见面会说的,当下他也没那个心情,“先挂了。”
然后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沈天时听着“嘟嘟”的盲音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刚才是不是说和梁悦琳分手了?”他看着李亚真,想确认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结果李亚真根本没理他,拿起自己的手机就开始打电话。
“喂,老徐和梁悦琳分手了吗?”李亚真的语调兴奋到高亢。
沈天明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消息哪里戳中了她的点。
“啊,真的啊,”李亚真继续大呼小叫,“知道谁甩谁吗……嗯?你也不知道?你怎么不问问啊……怎么就不重要了,谁先说的分手谁有主动权啊……不是,老徐怎么可能跑来说这事,这不是明天就初六了嘛,想问问他今年去哪儿嗨,结果他说还不能确定,我就说是不是在等梁悦琳,结果这家伙直接来一句分手了。我跟你说,当时我俩都蒙了,这他妈太突然了吧,从来没听说过他们感情不和啊……嗯嗯嗯……啊?真的吗?”李亚真最后这个“啊”直接高八度,吓了沈天明一跳。
但他也知道现在通电话的是谁了——程敏慧。
“哎不是,什么人啊,这么大能耐,让老徐不惜背上渣男的骂名……对,有一说一,梁悦琳虽然和咱们玩不到一块儿,但老徐三心二意在前,肯定是要批评的……对对对,咱们三观还是正的……啊,你说他是不是要带着这个人来参加聚会啊,因为还不确定人家愿不原意来,就让咱们等着……嗯嗯嗯,行,行,好好好,那等咱们见面了再说哈。”
李亚真意犹未尽地挂上电话,然后对上了沈天明求知若渴的眼神。
“原来他俩真分手了,都有一阵子了,”李亚真撇着嘴说道,“老徐嘴可真严,也不告诉我们一下,还好我没跑到梁悦琳的朋友圈里去点赞,要不真是尴尬死了。”
“他不一直都那样嘛,你什么时候听过他聊自己的事?”沈天明大概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细想一下也确实符合徐正轩的作风,“听你刚才说的,他又找了一个?”
李亚真摇摇头:“不知道,敏慧没细说,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哎,不过很奇怪啊,为什么感觉敏慧很生气呢?”
“生气?”沈天明跟着重复了一遍,“她为什么生气?”
李亚真白了他一眼,觉得这个男人怎么都是废话:“就是我问老徐是不是移情别恋了,敏慧就很气地说了句‘鬼迷心窍了,等着受苦吧’,你说,这是不是说明她知道是谁。”
沈天明听完后心里一惊,一个人忽然从脑海里闪过——病房外探头探脑、满脸羞涩的小警察,就这么穿越层层记忆、冒了出来。
是徐正轩能干出来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