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轩到警队时差不多是9点半,因为最近经常送钟瑜上班门岗的人已经认识他了,见他这么晚过来直接开了大门,让他把车开了进来。
徐正轩心里惦念着钟瑜,也没顾上说句谢谢,车停好后就急匆匆地往楼里跑。
原来停车场到办公室还挺远的。
徐正轩“蹬蹬噔”地一路小跑到那间办公室门口,结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透的背影——黑色套头卫衣、以及圆圆的后脑勺。
他松了口气,但心跳得更厉害了。
徐正轩没有立刻进去,知道安全就够了,没必要搞得声势浩大的。
他转身去了洗手间,先是洗了下手,然后找了个隔间进去冷静了一会儿。
如果刚才没见到钟瑜会怎么办——他会立刻给方文涛打电话,如果从方文涛那里得到了不好的消息又会怎么办——这个问题他考虑的时间久了一点儿,大概有几分钟,得出的结论是“无法想像”。
是的,他无法想像如果钟瑜遭遇了不好事情自己会是个什么反应——难过、伤心、痛苦……似乎都不是。他想像了一下刀子什么的捅在钟瑜身上,然后就会像要窒息一样的停下来,没法继续往下想。
现在冷静下来后他又有点儿想笑话自己,从电话打不通到现在也不只两个多小时,以前的话两天没联系梁悦琳也不觉得心慌——难道不是一个女孩子在异国地乡失联是件更可怕的事情吗?怎么自己反而为了一个年轻力壮、身手敏捷、办公地点离家不过二十分钟车程的警察担心不已?
想到这里,徐正轩突然明白梁悦琳为什么要提分手了。她不任性、不黏人、不优柔寡断、不悲春伤秋,是个强大又独立的女性,对自己的一切都有清醒的认知,当然也包括感情。自己在享受她卓越的分寸感,却忽略了她细腻的感受力——长年累月的忽视与冷淡看似是与她的性格合拍,孰不知“理解”的表象下是梁悦琳对他的隐忍——如果不是爱,又是什么支撑着她包容了这几年呢?
徐正轩又想起程敏慧刚知道钟瑜时的气急败坏,想来,那也是对他不知珍惜的本性的痛恨吧。
徐正轩重新回到办公室门前,这次,钟瑜正好站起来面对门□□动僵硬的脖子,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吗?”钟瑜几步跑出来,打量了他一下,看样子又不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打你电话一直关机,怕你出事,就来看看。”徐正轩笑道。
钟瑜一愣,摸摸口袋,又跑去回办公桌,拿起手机一看,果然已经关机了。
“写的太投入了,忘了看手机,”钟瑜抓着手机很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找你,就是最大的急事。”徐正轩下意识地用了调侃的语气,他不想让钟瑜有负担。
钟瑜停下摆弄手机的动作,抬起头,眼神疑惑。
然而徐正轩什么都没说,只是回看着他。
钟瑜反复揣测了几遍这句话,觉得里里外外都有点儿别的意思。
但他不敢去问。
“你没带钥匙?”世上没有比顾左右而言他更能化解局面了。
徐正轩忍不住笑起来,心想不愧是钟瑜,总能成功地避开“暧昧”。
“是是是,忘家里了,我都要饿死了,现在能回去吗?”
“嗯,回去回去,我去拿包。”钟瑜说着跑回座位上,从地上抓起自己的包,又跑出来。
“别急啊,才9点多,小心撞到。”徐正轩说着伸手提了一下钟瑜挂在肩膀上的背包带,又往里送了送。
钟瑜看了看徐正轩心想你不是要饿死了吗?
“门岗让你把车开进来了?”钟瑜见车停在车场里有些意外。
“都认识我了,”徐正轩笑道,“我这么勤快地接送你人家肯定以为咱们是一家的,你说,你是不是得报答我一下?”
钟瑜听见“报答”一词下意识地想到了“以身相许”,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脑补徐正轩不穿衣服的样子——其实脑补不出来,他没见过。
钟瑜自己也是心怀不轨,以至于都忽略了“送上班”与“报答”之间并无联系,毕竟说到底是徐正轩自愿的,若是换了无心无意的,一个“不劳费心”的客气话就怼了回来。
徐正轩倒是知道自己这个好处要的名不正言不顺,但他还是厚着脸皮说了出来,仗的钟瑜是心软的人,赌的则是钟瑜也有那个意思。
“你说吧,要我怎么报答?”钟瑜坐上副驾驶,说的有点儿心虚。
果然。
“明天晚上和我一起去吃个饭,”徐正轩发动起车子,“朋友聚会,人多热闹点儿。”
钟瑜有点儿失望,这算什么报答?
“怎么样啊,赏个脸呗。”徐正轩偏头看了一眼,感觉他有点儿悻悻的。
“只要没任务就行,”钟瑜说道,“我不会喝酒也不会聊天,可能帮不上你。”
徐正轩笑了起来:“没事儿,你往那儿一站,就是艳压群芳,根本不用出手就能把所有的火力都吸引过去。”
钟瑜无奈地叹口气,知道又被徐正轩调侃了。
“不过为什么有‘火力’呢?”钟瑜想难不成还是个鸿门宴?
“有好多女生啊,”徐正轩罕有地用了调皮的语气,“等你去了,她们就不用围着我让我给她们介绍男朋友了,我终于可以好好吃顿饭了。”
钟瑜一听,头“嗡”地一下。
“别别别,千万别,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去了。”经上次一役钟瑜再也不想相亲了。
“为什么?有两个条件特别好啊,是你喜欢的类型。”徐正轩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没有比调戏钟瑜更快乐的事了。
钟瑜低下头去玩卫衣连帽上的绳子,嘟嚷着:“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哪种类型的……。”
徐正轩稍稍偏头看了他一眼,明显感觉出来钟瑜不是很高兴这个话题,但他还是打算继续装傻:“就你,摸一下腰就抖、连初吻都给了我的一个纯情小男生还能喜欢什么样的?缺形补形,肯定是喜欢御姐啊。”
钟瑜这次反应倒是快,抬手就在徐正轩肩膀处来了一巴掌,然后呲着牙说道:“徐大夫,求你善良一点,放弟弟一条生路行不?”
徐正轩吃痛,暗想这小子手劲儿真大,以后不知道能不能压得住。
“怎么,你不喜欢姐姐啊,我看你对我妹挺上心的,还以为你喜欢这一挂的,所以她说要给你介绍女朋友我都没拦着。”徐正轩慢慢地开着车,眼睛瞟着钟瑜。
“我哪有,你别瞎胡说。”钟瑜连声喊冤,心想我对你还挺上心呢,你怎么不说我喜欢你这一挂的?“可千万别给我介绍什么女朋友,我和你说过的。”
“行行,知道了。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多想吧,你自己说说,到现在有多少人想给你做媒来着?要自己反省反省。”徐正轩笑道。
经他这么一说,钟瑜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是这么回事。
“大师,有何破解之法呢?”钟瑜问道。
徐正轩回头扫了他一眼,摇摇头:“无解,你就是招人的体质。”
“我招谁了啊,我招你了吗?凭啥这么说……。”钟瑜小声嘟囔着,不想承认,又不能否认。
你第一眼就招了我,傻瓜。
徐正轩听力好着呢,一字不落。
“得,那我就说你有主儿了,让她们都死心。”徐正轩给了个保证。
钟瑜立刻双手抱拳作感谢状。
半晌,忽然反应过来:“你也是单身啊,为什么火力不冲着你?”
徐正轩哼了一声:“你忘了,我移情别恋了。”
钟瑜一愣,自觉太唐突,赶紧不再说话。
为了消除尴尬钟瑜就问徐正轩要不要点外卖,自己也觉得有点儿饿。但其实徐正轩是吃过晚饭的,刚才随口撒了个谎,没想到钟瑜还当真了。这下又不好说不想吃,只能说“别点外卖了,回去煮两袋面”。
钟瑜不挑食,有人给做当然乐得吃现成的,当即表示同意。
到家后徐正轩翻出两袋泡面,依照惯例又拿了鸡蛋和几片生菜,煮好后把三分之二的量和两个鸡蛋都给了钟瑜——年轻人,能吃。
钟瑜开始的时候还说几句“徐大夫吃猫食、不用减肥”之类的话,时间久了才发现人家就是吃的少而精,不像自己,越垃圾的东西越爱吃,也就是仗着年轻代谢快,要不早就吹气一样的胖起来了。
吃完饭徐正轩去洗碗——钟瑜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把自己当外人了,面是人家煮的,碗也是人家洗的,自己像个大爷一样吃完就躺沙发上玩手机,最重要的是还越来越心安理得,也不知这些毛病都是谁惯出来的。钟瑜想了一会儿,以“不熟悉厨房”为理由说服了自己,继续安心刷手机。
“明天晚上下班后我去接你,中午记得少吃点儿,都是海鲜。”徐正轩“哗啦啦”地洗着碗扬声说道。
钟瑜心想那我从早上就不吃饭了。
“我谁也不认识,会不会尴尬?”钟瑜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了。
“其实好几个你都认识,沈大夫见过好几次了,还吃过大长腿的饼干,接过程博士的水果,”徐正轩擦干手,回到客厅,“不算陌生人。”
钟瑜回想了一下这个“几面之缘”的沈天明,哦,是那个医生。至于大长腿和博士,印象不深了,反正都是女生嘛。
“你们为什么吃饭?”钟瑜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
“吃饭是现代人最简单的社交方法,坐在一起看看对方过的有多惨,然后才有活下去的动力,”徐正轩站在卧室门口说道,“你的任务就是吃,记住啊。”
钟瑜心想这简单,保证超额完成任务。
徐正轩回到房间后给沈天明发了微信。
——明天晚上7点,海楼,其他的你们定。
——你要带人来吗?
沈天明想了想,只敢八卦这一件事。
——是。告诉李亚真,讲话悠着点儿,别吓到他。
——警察还怕吓?
——刑警,有应激反应,下手没轻重。
沈天明笑骂了声“操”,心说就知道是那个警察。徐正轩这个颜狗看见好看的白菜就要去拱,也不管人家是干什么的,早晚踢到铁板。还说什么“别吓到”,难不成还是个雏儿?又或者是个直的?看那样子也不像个傻白甜,但以老徐的性格也必不可能去搞直男——这家伙死要面子,还没见过他上赶着去舔别人。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还没追到手。
沈天时想到这里直接乐出了声,惹得李亚真颠颠地跑了过来,问他在看什么。
“你还记得之前咱们店里出事来的那个警察吗?”沈天明也觉得要事先给她打个预防针,要不然李大小姐随性起来一般人也是招架不住的。
“哪个警察?”李亚真翻了翻白眼,表示不记得了。
“你当时还夸人家很帅呢。”沈天明又提醒道。
“噢噢噢,有点儿印象了,”李亚真隐约想起了一些,似乎是有那么个挺帅的警察来过店里,“然后呢。”
“老徐在追他,明天晚上会带过来。”沈天明说着举起手机摇了摇,正是他和徐正轩的对话页面。
李亚真大叫起来 ,震得沈天明耳朵“嗡——”地一响。
“老徐又弯了?”李亚真兴奋地问道。
沈天明有些无语,什么叫“又”,刚想开口纠正,却又想起梁悦琳来。
“我说敏慧怎么神神叨叨的,敢情是知道他又去糊弄小男生了啊。哦,你还记得他上一个男朋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吗?他这些年跟梁悦琳安安稳稳的我都差点忘了他还好这口儿了——哎,不对,你刚才说是他在追人家吧?嚯,老徐可真有意思,多大岁数了还搞这一套?难道他们圈里不是一拍即合吗?还用追?怎么,人家不□□他?”李亚真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立刻来了兴致。
“亲爱的,没事儿少刷抖音,那些眉来眼去的基//佬都是做戏给你们看呢,天下的爱情都一样,要么一见钟情,要么日久生情,总要拉扯一番,哪有上来就好的?一拍即合的叫约炮,不叫处对象。”沈天明痛心疾首地给李亚真做讲解,希望她不要固化对徐正轩的印象,搞得人家好像个特别随便的人——真不随便的。
“哟,好深刻啊,”李亚真说着上前给沈天明来了个熊抱,“行,我也不猜了,反正明天就见到真人了,到时候现场见分晓。”
“行了行了,去吃你的泡面吧,一会儿都成坨了。”沈天明拿回手机顺手又摸了摸李亚真的后背,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反正这么多年徐正轩谈的恋爱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情场老手所谓的“还在追”搞不好只是种情趣,也就李亚真这种实在人会当真吧。
而此时“情场老手”正坐在椅子上看病例,恋爱要谈、工作也要做,至于明天晚上一众朋友会做何反应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毕竟感情于他而言是极其私人的事情,除了父母是必须要交待的,其余都不会让他分心。
想到父母,徐正轩犹豫了一下。
徐父徐母都是非常传统的人,这些年媒体资讯发达了,多少还能对“婚前同居”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对于同//性//恋显然还没开明到“不管”的程度,更不要提同意、祝福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小心地处理自己感情方面的事,除了徐正辕,其他人并不知情。好在徐正辕也很有分寸,私下里闹归闹,倒也从没拿到台面上为难过他。
这次钟瑜的事他也打定主意不让家里人知道,一是日后的走向谁都不能确定,二是就算能有稳定的关系也不代表能抗得住所有的流言蜚语,尤其是来自家庭的压力,他不想陷入无休止的抗争里去。
另一边钟瑜正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手机里放着电视剧,可心思却跑远了。
他还在想今天晚上徐正轩说的那句“找你就是最大的急事”。真是因为钥匙吗?鬼知道是不是真的,从来没见过他忘拿钥匙。还有那句“担心你”也很可疑,徐正轩为什么担心自己?肯定不是怕自己出事了没法付房租,难道他还有别的意图?难道他真的看上自己了?
钟瑜想到这里骨碌一下坐了起来。
哦,还有那句“喜欢御姐”,他哪只眼睛看出自己喜欢这种类型的了还说要介绍女朋友,烦死,他又哪只眼睛看出自己想找女朋友了?小爷我喜欢肤白貌美腿长的好不好?最好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明着文静、暗里骚浪……啊,呸,想歪了,都怪徐大夫,一天到晚瞎说。
钟瑜想得乱套了,又重新躺回地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不过反过来一想,徐正轩要给自己介绍女朋友,是不是也说明他什么都没注意到呢?自己真的已经很小心、很注意了,就怕一不小心露出什么了让人家膈应。是,他又蠢又怂,既看不清人性又看不透人心,见到吐口水的只会跑开,从来不敢上去怼一句“关你屁事”。当了两年多的警察,刀子拳头都没怕过,挨了多少打也不过是喊两声“疼”,等伤好了下次还是会冲上去。但唯独那种闪躲又厌恶的眼神他扛不过去,一见到就想跑,还边跑边怨自己惹了人家的嫌。
徐正轩人很好,他不想因为自做多情而失去他。
晚上钟瑜做了个梦,梦里被人按着头去舔那个恶心的东西,周遭是打雷般的狂笑,无数人拿着手机边拍边喊“死变态”,喊声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抬起头来,可都被死死地压住了。
钟瑜的叫喊声太大了,虽然关着门但也惊醒了徐正轩。
徐正轩开始时没反应过来,等清醒后赶紧翻身下床,刚一打开自己的门就听到钟瑜在喊什么“滚”。
等站在钟瑜卧室门口时他又细听了一下,里面的叫声虽然很大但非常含混,可以判断是梦话。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去。
但紧接着里面又喊了起来,声音更大了。
他打开门,看到钟瑜双手揪住被子死命地挣扎着,嘴巴紧闭,“呜呜”的哭声从胸腔里发出来。这是第一次听到钟瑜的哭声,完全不同于平时讲话时柔和的声调,压抑又沉闷,听上去非常痛苦。
徐正轩坐在床边,一只手握住钟瑜的手,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同时轻声地叫着他的名字,努力把他从梦魇中捞出来。
钟瑜并没有醒来,但慢慢地也不再叫喊,在翻了几次身后终于沉沉睡去。
徐正轩伸手擦去钟瑜脸上的泪,心想哭的这么厉害,明早眼睛会肿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连更两章,放假啦!节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