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午到警队后徐正轩并没有再见到钟瑜,是另外两名警察接待的他们做了笔录。
他和沈天明的现场参与度太低,没多久就结束了问话。在等程敏慧她们的时候他借着去洗手间的空档特地留意了下走廊里挂着照片的宣传栏,然而除了一些普法知识和常规宣传什么都没有,不像他们医院,墙上会挂着科室里主要医生的简介说明。
走廊里也有一些办公室开着门,来来往往的穿梭着一些穿制服的,当然,也有一些不穿制服的坐在里面,但在匆匆几瞥中都没有见到那个人。
徐正轩觉得很遗憾,虽说一开始也没抱什么希望,但如今真就没再见到还是有些不痛快——如此惊艳的一个人只有一面之缘真是太可惜了。
待最后程敏慧和李亚真出来的时候、跟着的是一个女警,徐正轩心知再见到那人是不可能了,遂又在心里回味了几遍那小脸儿,更觉遗憾。
他当然见不到钟瑜了,因为从现场出来两人就直接跑外勤了。
钟瑜和方文涛根据受害人登记的信息很快查到对方是师范大学外语系大三的学生,好在现在刚刚开始放暑假,同学室友虽然已经放假回家,但辅导员和老师还在上班,于是两人顶着11点暴烈的骄阳跑到学校了解情况。经过一系列问话很快就对这个人的学习和生活有了一个大概的掌握——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样貌、家庭、成绩、作风以及社交圈都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没有网贷、没有做兼职、也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总之就是一个掉在人堆里找不着、在艺术生汇集的师范学校里不会被女生正眼瞧的那种普通男生。
钟瑜和方文涛在外面简单吃了晚饭,回到队里时已经临近七点。
仓莲分局管辖区是老城区,外来务工人员多,人口流动较大,再加上有几个学校,安全问题一直是重点工作内容。也正因为无论政策还是行动都非常重视,治安反而不错,很少有大案命案发生,几乎年年是模范单位。
仓莲分局刑警队的人员配置比较年轻化,毕竟一线工作对体力和精力都是极大的考验,除了队长林远和副队长刘桐在内年纪稍长,其余都是20多岁的年轻人,而且绝大多数人钟瑜在上次合作办案中已经打过交道,所以倒也没什么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去了。
钟瑜他们和刘桐碰头后简单地向林远做了汇报:
受害人李铭,男,20岁,师大外语系大三的学生,目前法医给的结论是心脏病突发致死。另外经初步查看,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现象。和他同行的女生是某网络平台的主播,叫庄思萌,24岁,自由职业者。
据庄思萌在现场的初步说法是两人是通过社交软件认识的,之前有过一段网上聊天,因为很聊得来就约着昨天晚上一起吃饭,然后又去唱K。后来因为结束时已经是早上、李铭说这时候回学校会被抓,就在附近开了房。然后早上她打电话给李铭想问要不要吃早饭,结果对方不接电话,敲门也不开,她有点儿担心,才找老板开门。结果进去发现人死了,就报了警。
“就是约炮给约死了,”方文涛撇了撇嘴说道,“毛还没长全呢就出来玩,结果玩脱了,把命给丢了。”
“你能不能注意点儿?”刘桐抬手照着方文涛的胳膊拍了一下,“少用这些乱七八糟的社会词儿,要是让有心人听到了又是一通做文章,你是嫌咱们队不上热搜太低调了吗?”
方文涛揉着胳膊连声道:“知道了知道了,属下一定谨记。”
林远拿笔点点了他,提醒他们都认真点儿。
钟瑜是第一次和刘桐共事,之前只听方文涛提过两嘴,说他挺严肃的,如今看来至少是个政治敏感度高的人,以后有的受教了。
大家又交流了下午的信息,对李铭究竟是死在了哪个阶段、心脏病和这次约会有没有关系、责任在男方还是女方这些划了重点,然后结合店里的监控视频、手机通讯、庄思萌的笔录等等再做分析。
林远交待完分工后再次强调受害人还是个学生,处理时要注意分寸,尤其要注意保护隐私,同时也要提醒需要问话的同学、老师不要过度宣扬此事。
几个人又简单交流了几句,就打算下班回家了。
临走前林远和大家说明这几天找个时间全队聚餐,欢迎新同事,而且不走队里经费,他请客,没上限。
听到“没上限”三个字后全队欢呼起来,纷纷开始回想最贵的饭店,有的表示从今晚开始就不吃东西了,为明晚预留空间。
今天陈静夜班,方文涛要去医院送零食以示关心,钟瑜笑着说自己要赶紧搬出去,要不每天吃狗粮都要撑死。
等二十分钟后到了目的地下车,钟瑜本想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结果一抬头被大楼顶端闪耀的“南靖医科大学附属第一一医院”小小地惊了一下:这不是今天那个现场里两个男当事人工作的地方吗?
“是么?”方文涛一脸茫然,表示人刚下车,毫不知情。
“你不听证人证词听什么呢?只顾着看大腿了?”钟瑜揶揄道。
“哎可不要乱说,后果很严重的。”方文涛指了指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我家那位可关注我的思想波动情况了,你可不要给我添乱。”
“呸!”钟瑜的鄙视毫不留情,“你还真好意思给自己贴金,不专心工作就承认,扯什么柳下惠呢?装,继续装。”
方文涛上来搂住钟瑜的脖子晃了晃,笑嘻嘻地说:“腿是挺美的,但人就一般了,没你美。”
钟瑜照着方文涛的屁股狠狠地掐了一把:滚!
当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产科”两个大字面前时,钟瑜忍不住骂了声“操”。
原来陈静是产科的护士!
想想,可能方文涛说过,也可能没说过,反正在自己脑袋里护士是不分科室的,都是白衣天使。
两个人在休息区等了一会儿才看到陈静跑过来,一身粉色的护士装衬得她更加温和可亲。
方文涛迎上去递过一兜奶茶:“去冰、三分糖、无料。”
“这是催肥的节奏吧?”陈静拿出一杯就喝了一大口,嗔道。
“不怕,你看我买了好几个呢,你们护士站的一起肥,就不会把你显出来了不是?”方文涛笑着说。
“对了,你们这里有个叫徐正轩的医生吗?”钟瑜忍不住问道。
“有啊,你怎么知道?”陈静有些惊讶。
“也是巧了,今天有个案件他在现场,问了几句话。”钟瑜道。
“哦哦,难怪今天下午他请假了。”陈静并没有追问下去,看来是个非常合格的警嫂。
“产科也有男大夫?”方文涛问道。
“哎,你这就是职业歧视了吧,你们刑警队也有女队长啊。再说了,全国好多有名的产科主任都是男的呢。”陈静翻了个白眼。
“我去,这职业解理难度太高了。”方文涛摇了摇头。
“是你狭隘,少怪别人。”陈静瞪着眼睛说道,”行了,你们赶紧回家吧,我还有事儿,白白。”
钟瑜道了别,随后两人离开了。
“你说,这准妈妈正捧着肚子疼得要死呢,突然看见进来一个男大夫,会不会吓得立刻就不想生了?”方文涛还没从不适中缓过来。
“你也说了都疼得要死呢,命都快没了还要乎男女吗?”钟瑜伸手把空调出风口调到正对着自己,刚才走去停车场又被热个半死。
结果刚调完就被方文涛掰了回去。
“出一身汗就对着吹会中风的。”方文涛说完抽出张纸巾,示意他擦擦汗。
“太热了嘛。”钟瑜嘟囔着,不情愿地靠回座椅。
“不过今天那个男的还挺帅的,说不定会受患者欢迎。”方文涛回想了一下不甚清晰的一面之缘,毕竟当时他的注意力都在腿上呢。
“你刚说完都快疼死了,还有心情看医生长相?”钟瑜说完突然侧过身去,呲着牙问,“哎,你居然夸别的男人好看?渣男。”
方文涛马上坐得笔直,做发誓状:“天地良心,我哪有夸他?挺帅和美人是一个层次吗?他那不过是比普通人多了一丢丢的顺眼而已,哪能和你这种神仙比?”说着伸手顺着钟瑜的脸一路摸到腰,“看看这小脸儿、这小腰儿、这小屁……”
钟瑜及时抓住了往屁股底下探的爪子。
“你自己不自信就罢了,可不要质疑我的品味和忠诚。”方文涛收回未得逞的爪子,一脸严肃。
钟瑜知道论嘴皮子自己肯定是比不过方文涛的,果然几句就被逗了个脸红,又不好继续贫下去,只能想着换回刚才的话题。
“产科男大夫还不少呢,是你孤陋寡闻了。我听说很多产科大夫是不接生的,都是在手术室,只有在出现特别难、特别危险的情况才会上,”钟瑜努力回想着看过的文章和电视,“前两年有个特别火的记录片叫《生门》,就是讲妇产科的事情,里面那个李主任有‘武汉第一刀’的称呼,你说牛逼不?”
“少年,你很博学啊。”方文涛叹道。
“少年,没事儿少看点儿片吧,你知不知道‘班主任、妇产科主任’在生活中是多么牛逼的人物?下次再看见那个徐大夫,热情点儿,以后说不定能用的着呢。”钟瑜笑道。
“不过……天天看那什么,会不会有障碍啊?”方文涛“嗯嗯”地附和了几句,然后画风突变。
“好问题!下次记得问他,让他对你印象深刻些。”钟瑜竖起了中指。
虽然工作地点相隔千里,但内容几乎原封不动地copy过来——排查、抓捕、审讯、写报告,还有可预见的、没完没了的加班。
上班后钟瑜先是回看了一下昨天的笔录,然后开始看监控视频。待反反复复看了几遍确定无误后已经差不多中午了。其实钟瑜还是有些庆幸的,这次事发时间很短,前后几乎没人进出,主要都集中在4点到8点间。先是男女回到各自的房间,大约半小时后庄思萌进了203,一个小时左右又出来了,离开时还有一个回头的动作。然后就是一直到8点庄思萌再次来敲门,无果,转身下楼。接下来的内容就和程敏慧说的并无差别了,差不多9点的时候警察到了现场。
钟瑜仔细看了几次后没觉得有什么异样:视频完整,房间的窗户是防盗式的,没有出入的痕迹。如果说有什么奇怪的,可能就是庄思萌从进门到出来说报警有些太快了,几秒就确定对方已经死了?虽然法医签定死亡时间是5点到6点之间,那么8点多的死者可能有些外形上的特征,但这些对于一个年轻小姑娘来说也是有点儿牵强。而且她为什么不是先叫救护车呢?不过也说明不了什么,也许她只是害怕而已。
技侦科的报告也拿过来了,果然应了方文涛的“约炮”一说。
李铭和庄思萌在微信上聊了几次,发过几个红包,然后就直奔主题了。当天约了吃饭地点后就再没有信息往来,直到早上打了几通电话。
快中午时方文涛从法医那里拿到了报告,意外的是,李铭的双手和颈部有轻微的勒痕,初步推测是领带、丝巾之类的布类物品。
“这不会是玩花样把自己给玩死了吧。”方文涛指着照片叹道。
“把庄思萌叫来问话,和她脱不了关系。”林远下了指示。
庄思萌这次没化妆,黑眼圈也有些重,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钟瑜和方文涛又把之前的问题重复地问了几次,一开始庄思萌依然说自己只是在203和李铭聊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不舒服,自己就走了,期间什么都没发生。但多问几次具体聊了什么,她又开始前后矛盾,尤其在坐在哪里、电视上演的什么、有没有看手机之类的小细节上乱七八糟,很明显在撒谎。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你们要相信我。”庄思萌说的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钟瑜心里叹了口气,这欲盖弥彰的说词实在是拙劣,到底还是年纪太小,沉不住气啊。
钟瑜考虑到女孩子的承受力,一直和风细雨的,重话都没怎么说过,可方文涛就没有那么多耐心了。
他“啪”地一下把李铭手腕和颈部勒痕的照片甩在桌子上,厉声问她这要怎么解释,然后又一脸严肃地讲了一通做伪证与坦白的不同量刑。可能是法医拍的照片太写实,也可能是方文涛的嗓门太大,总之庄思萌在看到照片后吓得大叫一声,紧接着就哭了起来。
“哭能解决问题吗?”方文涛见多了哭哭啼啼,毫不所动,“说实话、说真话、赶紧说,这才是重点,明白吗?”
庄思萌被方文涛随着话音落下又响起的拍桌子声吓得全身一抖。
“我不是故意的,和我没关系。”庄思萌哭道。
钟瑜和方文涛对视了一下,知道可以结案了。
果然和之前的猜测差不多,约炮玩的过了火,进行到一半时李铭突然全身抽搐双眼翻白,庄思萌赶紧停了下来,又掐人中又扇风的,然而李铭依然很快就没了动静。
庄思萌一试没了呼吸,害怕的要命,一时间“故意杀人、□□□□、杀人偿命”等一连串的念头在脑海里跑了个遍,然后这个高中勉强毕业的女孩靠着从电视剧里学到的“知识”认真地清理了现场——解开绳子、穿好衣服、盖上被子、收拾屋子——李铭太沉了,这些事做了她差点儿抽筋。临出门时还不放心地回头检查了一遍,自觉没问题了才回到自己房间。然后她坐在床上前思后想了好久当警察来时谎话要怎么说才能不被抓起来,包括自做聪明地找了几个“关键点”,让“上床”这件事变成了“聊天”。
但显然她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
当时在现场的问话还只是粗略的了解情况,刘桐并没有用什么审问技巧,所以庄思萌勉强地撑了过去。但当她回到住处,一个人坐在悄无声息的出租屋里,恐惧就慢慢地爬上了脊背。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根本没办法做任何事情,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李铭全身抽搐的样子,又不敢告诉家里人,整个人仿佛惊弓之鸟,每一次电话响起都以为是警察来抓她了。
所以当方文涛把照片扔出来时庄思萌简直觉得李铭就躺在了面前,视觉冲击力称得上摧拉枯朽,再加上钟瑜和方文涛“普法教育”的双面夹击,她心里那根本就不坚固的弦一下就崩断了。
等审讯结束后,方文涛拿着庄思萌签字的笔录感叹到:“要是早点儿交待省多少事儿?何必自作聪明的摆这么一道?害得我连晚饭都没按时吃。”
“电视剧看多了,都成条件反射了,”钟瑜道,“话说回来,你说李铭这死的也真是冤,不好好学习,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结果把命给搭上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和他父母解释。”
“哎哎哎,接待受害者家属这事我最怕了,千万别找我,”方文涛连连抱拳,“我宁愿写报告也不想和他家人说话。”
钟瑜叹了口气,李铭才20岁就这么没了,大学还没毕业,人生还没开始,又是家里的独生子,可想他父母受的打击会有多大。再听说是这么不堪的死因,指不定心里有多难受。现在网络发达,好事坏事都日传千里,闲着没事儿等着看热闹的人太多了,抓住一点儿花边苗头就能演绎出一场大戏,真相不重要、人命不重要、隐私更不重要,只要“我听说……”开了头,接下来就是猎奇的狂潮。和李铭的同学谈话时已经有好几个同学问他“是不是和女主播开房被下药毒死了、是不是约炮被仙人跳害死了、是不是自己吃药吃多了嗨死了……”,钟瑜气得直想冲进电话线给他们两巴掌——清醒一点儿行不行?你同学死了啊,你怎么还有心情揣测这些?
还有那个庄思萌,虽然最后免于起诉了,但据说也被平台辞退了。本来钟瑜还觉得一个女孩子出了这种事会被唾沫星子淹死,结果后来听说人家自立门户后还小火了起来,案件被包装成故事,每天一堆疯子在下面刷火箭,成了个小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