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瑜还是提前一天归队了。
他不喜欢麻烦别人,知道少一个人在岗会让同事工作量增加不少,大家不说不代表他能装糊涂。
对于回来上班一事刘桐对他积极上进的工作态度给予了肯定,说年轻人就应该这样,不怕困难、不在意个人、有团队精神,都忘记了自己也不过就大他们几岁,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变相地夸自己。
方文涛就比较实在了,拉过钟瑜,说他傻,案子是办不完的,假期才是有限的,怎么可以把有限的放松就这么掐死在无限的工作里?没奖金、没好处,几句空口表扬也不当饭吃,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钟瑜觉得方文涛说的也有道理,但又说不清自己的想法,只能摸着他的头发说为了他的发际线少退几步,自己宁愿回来受苦,不想宝宝出生时看见个秃头的爹。
方文涛愣了半天,最终没从这话里找出毛病来。
接手的是一件疑似自//杀的案件。
乔琪,女,42岁,家庭主妇,晚上7点半左右说去公园散步,一直未归,第二天中午家属报案,经调监控最后出现地是小区对面的花溪公园,当天傍晚在公园内河打捞到尸体,初步调查是自//杀。
从报案到现在已经三天了,尸检也已完成,除少量淤青外尸表无抓痕等损伤,毒化检验无异常,可以说是比较干净。小区、街道、公园的视频也比较完备,能够清晰的看到她进电梯、出电梯、出小区、过马路、进公园,但是自主跳河,还是失足跌落,亦或是他人所为,因为正好是监控盲区,没拍到。
其实这类关键部分监控缺失的案件不在少数,很多都可以通过现场勘验、询问口供或者逻辑推断来寻找线索,由此反向得出结论。痕检在案发地点全面排查了三次,而且公园本身很小,平时人并不多,尤其还是工作日,近日亦没有降雨,所以现场保存比较完整。同时最重要的法医结果也表明死者未见明显暴力性损伤,身上的淤青主要跌落时撞击所致,符合生前溺水死亡特征。综合上述要素,初步排除他杀及失足落水。
现在钟瑜他们的主要工作是排查乔琪的家庭情况和社会关系——自//杀的理由也有很多,长期积累还是一时冲动,又或者是受到了他人的刺激,都要搞清楚。
乔琪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一年后与工作中结识的某外贸企业主姚瑞结婚,婚后即离职,自此再没工作过。
两人育有2子,大儿子在私自学校读高一,小儿子读幼儿园大班,双方父母均在外地,家中有一位保姆照顾日常生活。
乔琪的家在锦绣华庭——仓莲区最好最贵的小区,闹中取静,真正的有钱人的聚集地,户型都是四百平左右的大平层,钟瑜有幸去过一次,真实见到了什么叫“人家的客厅比自己房子都大”。
钟瑜翻着手里的资料,“抑郁症”三个字映入眼帘。
既熟悉又陌生的病症。
当年警方并没有将母亲的自//杀归到抑郁症上,具体给了什么理由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当时才几岁,对母亲的死毫无概念,甚至印象也仅仅只停留在殡仪馆里入棺前的一瞬。直到钟宁上了大学,两人在再次谈到这件事时才觉得是抑郁症所致。事后他也没有想去详细了解——一直以来母亲的死都是他极力避免提及的事,也不想从别人那里听到,不是不想念,恰恰相反,一一旦开始细想,他就会哭。
来自童年模糊的记忆会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母亲安详又苍白的脸。
接踵而来的便是沉重的痛苦。
钟瑜也没有和徐正轩讲过,关于童年、关于母亲,全部一句带过。
有些事,只适合藏在心里,只适合自己。
“她这个病是六年前确诊的,后来康复了,但去年4月再次复发,就医吃药大概半年,10月底停药至今,”钟瑜照着资料念道,后抬头看向方文涛,“看来没有完全好啊。”
“我已经去找医生核实过了,她得病的情况属实,”方文涛说道,“大夫说了,这种病就是反复无常的,表面看和普通人一样,内心可能已经翻江倒海,但患者一般又不会说出来,至于行为上,有的有迹象,有的则完全看不出来,所以对有自//杀倾向的患者而言几乎是难以防范的。”
“难以防范……”钟瑜低声重复到,“那也要防啊。”
方文涛大概知道钟瑜母亲的事,估计他有些触动,于是从自己的座位上凑了过来:“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申请调离这个案子,我去给林队说。”
钟瑜摇摇头:“我又没有心理创伤,没必要的。”
方文涛想想也是,以后的日子长着呢,今天可能是抑郁症,明天也可能是母亲自//杀,总不能事事都躲着吧,说到底还是要自己想开些。
“其实她家人也算是在防范了,”方文涛说着翻了翻钟瑜桌上的资料,指着其中的一页说道,“这是她妹妹,乔颖,从去年夏天就来了,据她所说,就是来陪伴兼看护她姐姐的。”
钟瑜看着乔颖的简介,乔颖,37岁,未婚,在广州经营酒楼有十年之久。她高中毕业后就去广州打工,从酒楼服务员做起,一路白手起家,到今天也算是小有成就。
姐妹两个人长的还挺像的。
“她还没结婚,也没有男朋友……。”钟瑜说着抬头看向方文涛。
方文涛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问姚瑞和她的关系?放心,已经在查了,目前看来是清白的。”
钟瑜挑了挑眉,笑了。
没办法,不是他心理龌龊,只是看得太多这种为财、为欲而行凶的事情了,想的多一些才能尽快把案子搞清楚。
整整一天钟瑜都在看资料,姚瑞、乔颖、保姆、两个孩子以及双方父母的问话记录,还有一些亲戚朋友的,但相对就会少一些。他要尽快熟悉起来,因为明天还要再找姚瑞和乔颖问话。
差不多快7点的时候才开完会,钟瑜小跑进办公室抓起背包就往外去,结果还没迈出门就被方文涛拦了下来。
“干嘛去啊,跑这么快,”方文涛拉着他的胳膊,“都这个时间了,咱俩去吃饭吧,我想吃火锅。”
钟瑜想都没想地就挣脱开他的魔爪:“有约会,下次吧。”
然后一溜烟儿地跑了。
方文涛站在门口,满脸疑惑,然后回头对正要走的丁淼问道:“你觉不觉得他最近有点儿奇怪?”
丁淼嚼着口香糖,露出鄙夷的神情:“他不是说有约会吗?可能是谈恋爱了吧。”
“不可能,”方文涛嗤笑着反驳道,“他母胎solo24载怎么可能突然脱单?再说了,他谈恋爱我能不知道?”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万一就有眼瞎的呢?”丁淼说着冲早就等在一边的冯因歪了下头,对方马上走上来,接过她的包,又问了一句“想吃什么。”
方文涛看着冯因狗腿子般谄媚的举动恨不得拍下来发到队里的官网上去,让大家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眼瞎——怎么就看上这个假小子一样的丁淼了呢?
“当然了,还有一种可能,”丁淼突然笑了起来,“你眼瞎。”
“嘿!”方文涛做势要去打她,想了想,又放下了。
那边“眼瞎”的徐大夫已经在车里等了半天,游戏都打了两局了。
钟瑜两步窜上车,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嚷着要饿死了,说赶紧回家吃饭,结果等了一会儿发现徐正轩没发动车子,还在和游戏较劲。钟瑜劈手抢过手机,没一分钟就解决了战斗,然后把手机丢到车子的杯架里,指了指肚子:“哥,好饿。”
徐正轩被他的骚操作搞得有些无语,一边发动车子一边威胁他,以后再敢对他打游戏指手划脚,他就不管头上三尺的神明了,一定会把他干到下不来床的。
钟瑜乐得直颤,点头如捣蒜地哼哼着:“行行行,都听你的,你说不让我玩我就不玩,你说想干死我就干死我,二哥最大。”
徐正轩心想钟瑜再也不是那个小白兔了,变成了流氓兔。
第二天上午钟瑜和丁淼负责对乔颖问话,下午则是保姆。
看得出乔琪的死对乔颖打击很大,人与照片相比憔悴非常多。丁淼说打捞尸体时她在场,见到乔琪刚从水面上出来时差点儿直接冲进河里,亏得旁边的人反应快,拼命拦了下来。她当时哭得特别惨,一看就是真情实感的伤心,绝不是装的演的。
今天她看上去情绪好了一些,毕竟案发四天了,已经进入缓冲期,也开始接受现实了。
据乔颖所讲,乔琪是在生小儿子时患上的产后抑郁症。最初没人注意到她的异常,因为她的情绪一直都表现得很正常,既没有以泪洗面,也没的喜怒无常,直到有一天她带着孩子出去散步彻夜未归、警察调了监控、在小区的一个健身角落里看见坐着发呆的乔琪才觉得不对劲儿。万幸孩子无大碍,姚家也没有怪罪她,而是马上安排她进行系统的治疗,同时考虑到她的身体情况又多请了一位保姆,还把乔颖找过来陪着,兼顾看护和开导。就这样连吃药带散心的大约过了半年,乔琪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她才回去了广州。
直到去年四月的一个傍晚,乔琪再次彻夜未归。
因为中间的五年里乔琪都没有任何发病的迹象,甚至有小半年的时间她还去姚瑞的公司充当了临时会计,所以大家几乎都快忘记她得过病的事情了。
因此这次突然离家开始时并没让他们太在意,以为是去找朋友玩了,直到第二天中午保姆收拾房间时发现她手机没拿时才觉得不太对劲,赶紧告诉了出差在外的姚瑞和乔颖。
乔颖主张立刻报警。
事实证明这个举动是正确的。因为后来是在离家很远的浦港大桥上找到的乔琪,据她自己所说以及结合相关监控,她已经站在这里快20个小时了。
初春强劲的江风吹得她全身僵硬,面如死灰。
乔颖知道她复发了,于是迅速赶来南靖。
没人知道是什么再次诱发了病因。
在外人看来,她过的是衣食无忧的阔太生活,老公能干、公婆明理、孩子听话,钱有人赚活儿有人干,什么心都不用操——这样还能抑郁?作吧。
“我姐姐性格很开朗,除了偶尔会抱怨下小孩子学习上的事情,几乎没听她说过什么负能量的话,可是,哪个家长不这样啊?当年她生病的时候我就问她,是哪里不开心吗?她说不知道,就是想死,”乔颖说着哽咽起来,“这次我也问过她,结果还是那句话,没有原因的,就是想死。”
丁淼站起来出去了,不一会儿又进来,拿着一包纸巾。
钟瑜看了看她,小姑娘少有的严肃脸。
“这次为什么没跟着出去呢?”钟瑜等她平复一些了,问道。
显然是触到了伤心处,乔琪再次哭了起来:“本来我是要跟着的,但她说只是去对面的公园走走,很快就会回来的。而且前两天我感冒了,实在是不想动,就没坚持。”
说到这里乔颖再次掩面而泣,悔恨之意溢于言表。
虽然没一起出去,但乔颖的警觉性还是有的,半小时后她给乔琪打了电话问在哪里,回答说还在公园,一会儿去买点儿面包就回家。
之后,乔颖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她赶紧起来去乔琪的房间——人不在。
马上打电话——无人接听。
那一刻,她知道出事了。
乔颖想马上通知在外地办事的姚瑞,但临拨号之前又改变了主意——她想自己先去找找,如果冒然打电话,姚瑞一定会马上赶回来,万一是虚惊一场岂不是白白折腾。
于是她让保姆要留在家里陪小孩子,和大孩子一起出去找找。
先在小区找了一圈,没有。再去外面的公园——已经关门了,两个人又把公园门卫保安叫了起来,说明了情况,三个人在公园找了一圈,没有。两人又打车去了上次出事的浦港大桥,无果,不甘心,后跑去了另外两座跨江桥,都没有。这几趟下来天都快亮了,没办法,只能告诉了姚瑞,同时报了警。
“我就应该第一时间报警的,”乔颖哭着说,“早一点儿报警就能早点儿看监控,说不定那时候她还没跳河呢,都怪我……。”
丁淼抽了下鼻子,闷声安慰着:“和你没关系,法医鉴定死定时间是10点到12点之间,你再怎么神速也来不及的。她跳下去的地方一点儿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可以说是一心求死了。”
钟瑜轻轻咳嗽了一下,示意丁淼不可以说太多。
“不不不,我应该陪着她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乔颖哭着摇头,肩头抖得厉害,语调都走音了。
每个人都在怨自己的疏忽,但对那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来说,别人、自己,怨谁、怪谁,都不重要了,跳下去,解脱了。
结束对乔颖的问话已临近1点,若不是中间丁淼偷偷地塞给他一块巧克力估计现在饿得连泡面的力气都没有了。钟瑜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变得特别不扛饿,明明早上吃了三个包子一个煎蛋,还喝了牛奶,怎么不到12点就饿得眼冒金星?
“你是在刺激我吧?”徐正轩躺在值班室的床上昏昏欲睡,对着电话一边发牢骚一边嗦面条的钟瑜叹道,“哪个老年人有你那么好的胃口?老年人应该像我这样中午要睡觉的。”
“难道我青春期还没过?”钟瑜觉得徐大夫说的也有道理,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照他这个饭量是有点儿这个意思。
“年轻真好啊,能吃能睡能要。”徐正轩最后还是忍不住撩了他一下。
然后听见对面“嘶”地一声,似乎是烫到了。
“你小点儿声!”钟瑜立刻抬头看向正对着自己、也在吸溜面条的丁淼,好在小姑娘啥反应都没有,插着耳机手机看得投入。
“我什么时候……那样了?”钟瑜气急地小声辩解道。
徐正轩心想你是没说,可那腰都快摇成拨浪鼓了,他还不明白吗?
“行行行,你没要,我要,行了吗?”徐正轩笑道,知道他在外面脸皮薄,也不再逗他了。
钟瑜知道他要休息,又说了两句便挂了电话。
丁淼瞥见钟瑜放下了手机,于是悄悄地调大了耳机音量,开始给闺蜜发微信:今天又被我的帅师兄塞狗粮了,看来他和他的医生男友生活很“性”福啊……。
保姆赖萍萍,48岁,自乔琪与姚瑞结婚就在他家干活,到现在已经十多年了,可以说对乔琪与姚瑞的婚姻关系以及双方各自的家庭情况都比较了解。
据她所说,乔琪与姚瑞的夫妻关系一直都比较融洽,虽谈不上有多恩爱但也没有大的纷争,偶尔一些小矛盾也多是围绕孩子教育、接济亲友、投资方向等,因为姚家的经济条件一直都不错,所以就算争吵很多时候也不在于钱的多少,而是别的什么原因。至于双方父母,因为各自还有其他子女,倒是很少到南靖来。
钟瑜故做随意地问了一嘴乔颖与姚瑞的关系——不能正式的问,怕保姆起疑心。
“嗯,挺好的,”赖萍萍倒是回答得挺快,“小姨很少来的,她很忙,自己开一个大酒楼,要不是这次小琪生病,她也不会丢下生意不管的。”
她说姚瑞经常在外面出差、开会,在家里的时间不长,如果回来,也是弄电脑或者看手机,要不就是带着孩子出去吃吃玩玩。
赖萍萍又说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像想到了什么,停下来看着两人。
钟瑜一阵紧张,以为她想到了什么关键事情。
“警察同志,你们是不是想问我大姚有没有出轨吧。”赖萍萍试探地问道。
钟瑜心想不愧是做保姆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就是强。
“家庭和社会关系是调查的必备步骤,你不用特意问这些,知道什么说什么就行了,但是不要讲没有真凭实据的东西,尤其是自己主观臆想和猜测的,不利于案件的侦破。”钟瑜严肃地说道。
赖萍萍连连点头,表示至少在家里是看不出异常来,不管是乔琪还是姚瑞,她都没听过这方面的事情,言外之意是出了家门的事她就不清楚了。
看得出来姚家是比较沉闷的。姚瑞长期忙于公司经营,大儿子自初中起便读寄宿学校,双方父母兄弟也很少往来,朋友也寥寥无几,基本上只有乔琪、小儿子和保姆生活在一起,非常简单。
后来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钟瑜发现保姆开始频频看手表。
“你有急事?”钟瑜问道。
“是,”赖萍萍点头道,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今天老大过生日,大家都在饭店了,我也要赶过去照顾老二嘛,虽然他外公外婆也在,可我还是不太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