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生日?”丁淼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意味。
其实钟瑜听到这个理由也非常震惊,乔琪还在法医处的冷柜里躺着,这家人居然还有心情去给小孩子过生日?这是什么奇葩操作?就算不悲痛欲绝到寝食难安,可把酒言欢是不是也太过分了?怎么能有心情坐下来吃山珍海味呢?丈夫失去了妻子、父母失去了女儿、孩子失去了母亲、妹妹失去了姐姐,这个人永远不会和他们坐一起了,他们能咽得下去?
钟瑜很想表达自己的不解,甚至愤怒,但他还是忍住了。每个人、每个家庭有自己的处世方式,就像自己一直避免提及、听到关于母亲的事一样,局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质疑、甚至批判?
除了案子,他对他们毫不知情,也毫无关系。
晚上几个人在一起碰头讨论案子时说起过生日的事,方文涛的反应就直接多了:“说真的,要不是各方面的证据都表明乔琪是自杀,就冲他们全家还有心思去饭店过生日这一个事儿,我都要怀疑她是被合谋害死的了。”
“你小点儿声,”小郭说着向门口张望了一会儿,“让刘副听见了又要骂人了。”
钟瑜也跟着点头表示所言极是,可不想听刘桐借机长篇大论地教育人。
方文涛和小郭今天主要是对姚瑞进行询问,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一心扑在工作、对家庭生活不太上心的男人,关于乔琪、孩子、父母等很多事情都表示茫然,说的最多的就是“不知道”,而且从对他公司的调查来看他也确实非常忙碌、非常辛苦,是个事业心极强的人。
至少个人生活方面没查出什么问题,朋友同事普遍反应较好,没有不良嗜好,也没听过什么绯闻。
“虽然很多案子都会牵扯男女关系,但如果确实没查到我们也不能一味地揣测人家,毕竟不是所有人都三心二意的,对吧。”小郭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个苹果,一边吃一边说道。
“比如我,是吧,”方文涛转头看向钟瑜,“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此生非你莫属了,这么多年了,一心一意。”
钟瑜“呵呵”一笑:“是啊,哪怕你结婚了,我依然是你唯一的祸害对象。”
“这话说的,不是你难道是我老婆不成?”方文涛一副欠揍的模样。
丁淼看两个人你来我往的尴尬癌都要犯了,心里想也不知道那个帅医生看上师兄哪一点了,脑子和心智看上去都不太正常,除了脸——哦,懂了,颜狗。
后面除了找姚瑞、乔颖、保姆又问了些问题外,还和两个孩子聊了一些,因为是未成年人,所以还要家长陪着。
大儿子可能是因为处在青春期的缘故,全程不怎么讲话,也看不出悲伤的神情,问什么答什么,多了一句话也没有,有时候甚至要姚瑞提醒他注意态度才能给个反应,看得出对问话很抗拒。
丁淼抱怨这小子没良心,被林队知道后批评了一顿,告诉她没人会对自己母亲的死无动于衷的,尤其这位母亲还非常尽职尽责地照顾关爱着他,不说不问不哭不代表心里不想,这种伤痛会沉积在他心里一辈子,尽管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但并不代表他不在意,外人不要对一时的表现妄下结论。
钟瑜怀疑林队事前对自己的家庭情况做过调查。
小儿子则一副还不太了解的样子,坐在椅子上没有安静的时候,时不时地还要吃点儿小零食,期间还问了保姆两次他妈妈什么时候回家,他特别想她,说为什么爸爸不给妈妈发微信、打电话,听得钟瑜眼泪差点流出来。
因为事实清晰、证据确凿,很快就结案了。后面陆陆续续听说乔琪的父母先是要求姚瑞赔偿500万,被拒绝后又提出不赔偿钱也可以,但要娶乔颖为妻,理由是两个孩子跟着后妈不放心,正好乔颖也没对象……
但所有的传闻都没有一件事令钟瑜难受不已:
最终,小儿子在殡仪馆见到了乔琪的遗体,大哭:原来妈妈死了啊!
是的,妈妈死了。
不是不回家,不是不要你们,只是她受不了自己了,永远地跑掉了。
这个案子本来就是在戳钟瑜的伤疤,如今再听到孩子来了这么一句,搞得钟瑜连饭都吃不进去了,心情差到极点,干劲儿全无。方文涛也注意到钟瑜情绪不高,知道案子多多少少还是影响到他了,就张罗着晚上几个人一起吃饭,他请客。
正好徐正轩值夜班,钟瑜也不想一个人呆着。
于是方文涛、钟瑜、丁淼、小郭,还有不请自来的冯因,一行五人杀去了自助烤肉,吃到快9点才结束。
钟瑜饱餐了一顿大肉,又和朋友们胡乱侃了一通,心情总算是好了些。
回家后一进门就看见桌子上放着个快递盒子,包装还没拆,钟瑜上前看了看,收件人是徐正轩,物品一栏写着“鞋”。
钟瑜好奇心大起,拿起来晃了晃——不沉,应该不是皮鞋。
想了想,拿起手机给他发微信。
——你买鞋了?
——给你的。
钟瑜吓一跳,赶紧电话打了过去。
“吃完了?”徐正轩温柔的声音传过来,像一块热毛巾,暖乎乎的。
“嗯,超好吃,改天咱们去一次。”钟瑜回味起烤肉,觉得齿间都是焦香。
“行,周天就去。”徐正轩对钟瑜关于吃的提议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为什么送我鞋?”钟瑜突然想起打电话的目的。
“怎么能是送呢?给男朋友买东西不是应该的吗?”徐正轩觉得有必要扭转一下钟瑜的思维,别总是分那么清,“我看见了,觉得好看,适合你,就买了,不需要别的理由。这就和我们逛街时看见星巴克你就会问我想喝什么是一样的,看到了,想到了,就买了。”
钟瑜一时语塞,觉得正确到无法反驳。
“快去试试,哎,换成视频,我也想看。”
钟瑜无奈,只得切换视频。
镜头里出现徐正轩满脸期待的神情。
钟瑜打开包装盒,原来是一双耐克运动鞋。
“怎么样?喜欢吗?”徐正轩迫不急待地想知道钟瑜的反应,“本来想买AJ的,但觉得你经常在外面跑来跑去的,板鞋没有运动鞋舒服。”
钟瑜没马上试穿,而是拎着鞋站在桌边,愣愣地看着手机。
“怎么了?”徐正轩见他不说话,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
钟瑜抽了下鼻子,然后低声说道:“没事儿,就……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徐正轩明白了,这家伙是被感动到了,又不好意思说,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来。
“夜班啊,你知道的,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才能到家。”徐正轩眼看着钟瑜又变回了软萌兔子,只恨不能立刻飞到他身边抱在怀里好好揉上一番。
钟瑜也知道自己有些矫情了,“嗯嗯”地应了两声,才去试鞋。
大小、颜色,软硬都非常合适。
徐正轩让他明天就穿着,钟瑜说不行,还是等周六参加沈天明和李亚真的订婚宴时再穿吧,这么新,正好配新买的衣服。
两人对着手机又腻歪了一会儿,听见护士叫诊才挂断了电话。
待到周六,钟瑜早早地就起床了。
徐正轩迷迷糊糊中感觉钟瑜在外面出出进进地不知道在干什么,时不时地弄出些响声,就这样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了,只能爬起来。
“你在干嘛啊,这才8点。”徐正轩倚在门框上,打着哈欠。
“收拾一下啊,中午不是去吃饭吗?”钟瑜说着“蹬蹬噔”地又跑进卧室,打开衣柜门,“你穿哪一个?”
徐正轩从门口蹭回来,抱着钟瑜的腰,吻了下他的耳朵:“是沈天明订婚,不是我,不用太积极,差不多就行了。”
“那也要重视一些吧,太随便了也不好看啊。”钟瑜也不知道为什么,从知道这件事时起就有点儿小兴奋,他老家那里没有订婚一说,都是直接去参加婚礼,如今要去南靖最好的酒店去见识一场订婚宴,当然特别期待了。
“你也要搞订婚?”钟瑜没想到徐正轩还讲究这些。
“你不喜欢?”徐正轩摸着钟瑜的细腰,手感特别好。
钟瑜脸有些烧,心想职业敏感度高,行事太张扬可能影响不好,但看着徐正轩一脸认真的样子又不忍心扫兴,吭吭哧哧半天,憋出一句“我都行。”
徐正轩就喜欢看他难为情的样子,有点儿气急,有点儿娇羞,有点儿言不由衷,还有点儿高兴。
“就这件吧,”徐正轩扫了眼衣柜,指着一件西装说道,“和你的很配,情侣装。”
钟瑜想像了一下两个人穿着类似衣服出现在婚宴上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吃过饭,收拾一下东西两人就出门了——周末10点左右算是早高峰,酒店靠海边,比较远,再加上沈天明特意叮嘱要他们早点儿来撑撑场面,所以也没敢耽搁太久。
按指示牌到了宴会厅,沈天明他们已经到了,除了上次聚餐时的一干人,还有闻过其名、未见其人的“麻友”邵军,大家正和礼仪公司的人一起布置现场——鲜花主题,简单大方,非常温馨浪漫。
“你觉得好看吗?”徐正轩指着满眼的粉蓝色问道,“李亚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搞小女孩那一套?”
“挺好看的,”钟瑜发自肺腑地赞叹道,“不是说女生多大都有公主梦吗?人家第一次结婚,肯定是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徐正轩无奈,好吧,审美不同也没关系,日后慢慢磨合就是了。
李亚真也是把“公主风”贯彻到底,穿了一件抹胸粉色蓬蓬纱裙,脖子上一条巨大的钻石项链,老远就能看见耀眼的光——是钱的样子。
“哇,钟警官不愧是上官网首页的人,太帅了,哎,一会儿别站我老公旁边啊,显得我很没眼光的样子。”李亚真嗓门一如继往地大,一通夸赞下来已经吸引了无数目光。
钟瑜只能尴尬地“呵呵”笑,一脸歉意地看向旁边的沈天明。
“对对,待会儿拍照的时候你俩分开站,把影响力降到最低。”沈天明从音响后面探出头来,觉得他老婆说的有一定道理。
“钟瑜一会儿就站姐姐旁边吧,”程敏慧笑道,“我左拥右抱的都是帅哥,到时候晒到朋友圈里,羡慕不死他们。”
郑晓扬冲徐正轩摆摆手:“然后你站我旁边,我左拥美女右抱帅哥,我也晒朋友圈里,羡慕不死她们。”
徐正轩冷笑一声,一把搂过钟瑜:“做梦,我自己发到朋友圈里不行吗?羡慕不死你们。”
然后丢下几位一脸猥琐笑的朋友去找坐位了。
王智成和邵军是带着家属来的,但明显他们老婆和程敏慧、李亚真她们不熟,带着孩子坐在靠里面的个桌子,自顾自地聊天。
徐正轩也没特意给她们介绍钟瑜,只是走过去的时候打了个招呼,连名字都没提,然后客气了两句就去帮忙干活了。
钟瑜能明显感到她们惊讶又好奇的目光,以及随后的窃窃私语——太熟悉了,一切的反应都是水到渠成的,十几年了,从未改变。
后来就是常规的仪式了,虽然有司仪,但因为只是订婚,流程比较简单,双方父母讲了几句话就开始吃饭了,也没什么煽情、感谢的环节,整体比较轻松。
徐正轩发现钟瑜看得特别认真,朋友代表讲小笑话时非常配合的笑,人家父母致感谢词时努力鼓掌,甚至司仪在需要互动的时候也认真地回应,可以说是从头到尾都参与进去了。
在等着上菜的间隙徐正轩本想问问他觉得这次的宴会办的怎么样,结果发现不知道什么起他和邵军的老婆说起话来了。
“呃,算是朋友吧,”钟瑜正好回头看了徐正轩一眼,示意他自己正处在一场尴尬地聊天中,“我是和徐大夫一起过来的。”
徐正轩不明所以,没吱声。
“你在南靖工作吗?听口音是北方人吧。”邵军的老婆面带笑容地问道,估计也知道自己这么问有些唐突,说着还主动给钟瑜倒了杯茶。
得,又来了!
徐正轩特别想上去来一句:24,警察,我男朋友,会结婚!
但桌下的手被钟瑜按住了,又轻轻地捏了捏,才抽了回去。
“是,我是警察。”钟瑜伸手在茶杯边儿挡了下,表示客气了。
“哎哟,不错不错,难怪看着这么精神,人家说帅哥都上交国家了,这话今天看来一点儿都没错呢。”邵军的老婆说着还看向旁边的老婆,另一位立刻点头表示同意。
徐正轩掏出手机快速地给邵军发微信:
——你老婆要给钟瑜介绍对象。
邵军正在和罗振闲聊,见手机响了,慢悠悠地拿起来,点开,火速抬头看向徐正轩。
徐正轩挑了下眉头。
“那个,你别光顾着说话,孩子呢,孩子跑哪儿去了?”邵军赶紧把自己老婆从做媒的状态中拉过来,故意做出责怪的样子。
本来还沉浸在想把帅哥拉入单身姐妹群中的母亲猛然反应过来,四下望去果然没看到孩子,吓得顾不上问了,拉开椅子就要去找——一直热情帮腔的另一位这时候也发现自己的孩子不见了,跟着跑了出去。
“孩子……。”钟瑜看着两人火急火燎地跑开,有点儿担心。
“没事儿没事儿,在那儿呢。”邵军说着指了指反方向的前台。
钟瑜看见了藏在大花蓝后的几个小脑袋。
“我就说吧,你就是这招人的体质。”徐正轩低声说道。
钟瑜无奈地叹了口气。
饭局结束地很快,1点不到就吃完了,和众人告辞后本来想去宜家逛逛,结果车开到一半徐正轩接到电话有重要手术必须立刻回去,没办法,钟瑜只能自己回家了。
钟瑜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连晚饭都懒得吃,窝在沙发里可以连续好几个小时不换地方,除了去厕所,他能一直呆到晚上睡觉。
他也确实在沙发上睡着了。
直到被憋醒。
钟瑜觉得自己不能呼吸了。
是啊,被徐正轩唇齿堵个严实,不窒息才怪呢。
不过钟瑜只是在反应过来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待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后立刻攀上他的脖子,以更加热烈的姿态回吻过去。
直到两人都有点儿喘不上气儿了才分开。
没开灯,但钟瑜看得非常清楚,徐正轩的眼睛亮极了。
“几点了?”钟瑜哑着嗓子问道。
“不知道。”徐正轩俯下身,将头埋进钟瑜的脖颈里。
“怎么了?”钟瑜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回抱住他的头,问道。
良久,怀里的人说:“没救过来。”
钟瑜的手停住了。
死亡与新生,是他与徐正轩工作的主题。
因为太过经常,他们可以熟练处理每一个细节。
但无论多经常,他们都无法平静对待自己的情绪。
钟瑜没说话,他知道此时安慰的话都是无力的,最终还是要自己度过。他细细地感受着颈间的呼吸,还算平稳,应该也没有哭,只是抱着自己的手有些许用力,似乎在努力克制什么。
但徐正轩比他预想的坚强多了,本以为他要平复个十几二十分钟的,结果还没等到钟瑜酝酿一下措词,他便直起了身子。
脑门被压出了一道红印。
钟瑜也跟着坐了起来。
“明天我们去买对戒指吧,”徐正轩靠在沙发上说道,然后抓过钟瑜的手,“你看,总有人惦记你,不是想给你介绍对象,就是想当你的对象,咱们一时半会儿的也不能结婚——你们出国是不是要申请?”
钟瑜点点头,心想领导要是知道我出国是为了和一男的领证非得吓死不可。
徐正轩说到这里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坐了起来,皱着眉头看着钟瑜。
“你会嫁给我吧?”
钟瑜本来吓了一跳,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现在被他这么一问都有些愣住了。
“为什么是嫁呢?为什么不能是娶呢?”钟瑜有点儿想笑。
“随便了,嫁娶都行,”徐正轩摆摆手,表示无所谓,“反正你不能和别人在一起,床都上了,不能提上裤子不认人。”
钟瑜真想给他一脚,这么浪漫的场景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烦死。
“说不定有一天你先烦我了呢,嫌我挣的少,嫌我幼稚不懂事儿,嫌我啥都不会干。”钟瑜歪着头看着徐正轩,噘着嘴说道。
徐正轩觉得他就是个妖精,看上去又傻又直,其实最知道怎么戳他的心。
想着,伸手一把掐住钟瑜的下巴,迫使他面对自己:“少来这套,你要是敢跟别人跑了,我就拿手术刀把你老二切下来。”
钟瑜低垂着眼眸,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徐正轩按在自己嘴唇下的拇指,然后抬眼望着他:“放心,对着别人它起不来。”
徐正轩突然觉得戒指不够,要把钟瑜的手铐拿过来,把这个妖精锁在床头,祸害自己一个人就行了,绝不能放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