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南靖已经是酷暑了,打开天气预报,放眼一周,气温都在37度以上,明晃晃的大太阳挂在天上,站在下面10分钟就脱水的感觉。但工作从来不会因为你怕热就不来了,而且还是越是怕什么越来什么,最近一周钟瑜都在跟一个偷盗电动车的团伙——南靖的电动车太多了,刚来的时候钟瑜就被满大街横冲直撞的电动车惊到了,脑子里除了“蝗虫过境”都想不到第二个词。因为数量太大,由此产生的交通问题、刑事问题层出不穷,民众怨声载道。对此市里出台了很多规定,什么违章行驶罚款20了、什么不戴头盔罚款30了,每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人们议论,声势挺大的,仿佛重拳出击般严峻,但每次都是不了了之。
这不,去年年底刚搞了一次电动车偷盗问题的专项行动,抓了一批人,还上了好几天的新闻,结果半年不到,这些手痒的家伙又忍不住了。
因为接连接到好几个区的报案,市局高度重视,再一次成立专案组,由各分局和派出所抽调警力开展集中整治,力图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成果来。所以周一的全局会议上局长特意把调派事情放在第一位讲,着重强调了此次行动的重要性和意义,还说有媒体全程跟访,更加表明了市里、甚至是省里的态度——言外之意是让他们这些毛头小子注意点儿,别什么话都说,更别擅自行动,一切以专案组的领导为准,要是惹出什么幺蛾子来后果可不是谁能担负得了的。
钟瑜盯着名单上排在第一位的自己的大名哀叹不已,心想为什么每次这种事情都少不了他?他都想去算算,看是不是五行缺什么,或者命里犯什么。
刘桐还特意来叮嘱他到时候极有可能会安排他和其他的几个同事进行媒体采访,虽说事前相关负责人应该会给他们通稿啥的,但自己也要做些准备,要展示出我们分局的气势来……。
钟瑜听得一脑袋黑线,心想每次抛头露面都是我,怎么不给我加工资啊。
“照你这个上新闻的速度说不定很快就成网红了,然后也不用出外勤了,到时候咱们局也搞个抖音,你就负责每天直播,做做普法宣传、搞搞小短片啥的,粉丝一定是百万起,点赞量也必然在同行里一骑绝尘,然后逢重大节日再上个采访,得,妥妥的明星了。”方文涛见刘桐发表完高论,马上凑过来打趣,那开心劲儿好像他不参加行动似的。
“赶紧给我打造打造,我十分乐意出卖皮囊,然后请你当小助理,坐旁边给我捧哏,怎么样?”钟瑜一想到接下来要在热浪里奔波就打心里冒烟,连和方文涛瞎闹的兴趣都不高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每天都在重复蹲守、抓捕、审讯、写材料的过程,间或站在大马路上接受媒体采访——钟瑜看了拍出来的成片,觉得自己黑了至少两个色号,就是晚上不开灯容易找不人的那种。
对此徐正轩表示黑点儿好看,紧绷的肌肉配上小麦色的肤色特别性感。
“碳烤兔爪。”徐正轩这一天已经对钟瑜晒黑的手发表了至少三次感叹,他实在是忍不住,太好笑了,明明整个胳膊都露在外面,可就是手背那里黑的特别明显,每次看到钟瑜的手伸过来他都想笑。
刚开始时钟瑜还不太在意,说的多了他也开始发愁,要是变不回去怎么办?这也太难看了吧,要是全身都黑也行啊,至少比较均匀,但现在这算怎么回事?就手黑的离谱,难怪徐正轩看一次笑一次,连他自己都就觉得可笑,哎,早知道就应该听丁淼的多涂点儿防晒。
不过他的忧虑还没来得及深入开展就被一件喜事冲淡了——钟宁生了个女孩儿,当妈妈了。
钟瑜是早上6点多接到的电话,高兴得不得了,还短暂地视频了几分钟上,看着小宝宝闭着眼睛躺在小床上吧嗒着小嘴儿,觉得可爱极了。那边钟宁看上去状态也很好,但钟瑜没敢和她多说,看了一会儿就挂了电话。
“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孩子,”钟瑜指着刚刚姐夫发过来的照片感叹道,“真是好小啊,还皱巴巴的。”
徐正轩笑道:“一般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特别丑,像个小老头儿,而且越丑的长大后越好看。”
钟瑜“嗯嗯嗯”地狂点头,然后问了一堆关于生孩子的事,产科医生徐大夫对此耐心解答,引来无数个恍然大悟。
钟瑜到队里后马上和林远说了请假回老家的事,林队长话不多说,大手一挥给了4天假,让他做完手里的工作就可以走了。得了批准后他马上告诉徐正轩,让他看看能不能一起回去,徐大夫说这假期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启程。
钟瑜有了盼头,连工作效率都变得高了起来。
徐正轩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和徐正辕打个招呼,毕竟要出门四天,理由可以随便编个什么朋友出游什么,但家里有个人照应着总不是坏事。
徐小姐表示正好特别想吃火锅,非常不介意和两位基佬共进晚餐。
虽然和徐正辕见过,但这还是钟瑜头一次和徐正轩的家人一起吃饭,所以心里难免有些忐忑,尤其这位姐姐性格嚣张,敢说敢做,真怕招架不住。
“她知道我们的关系吗?”坐在车上时钟瑜问道,如果徐正辕不知道那他还真得注意下。
“知道,”徐正轩道,“不用在意她,你就负责吃就行了。”
钟瑜倒是想了,可惜徐正辕不给他这个机会,全程八卦,甚至连理由都懒得编,尺度还大,就差问床上谁攻谁受了。
“虽说我二哥谈过好多恋爱,但我头一次和他对象一起吃饭。”徐正辕趁徐正轩去洗手间,赶紧找补些好话。
“梁悦琳也没有吗?”钟瑜倒不是为了怼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谈了快三年,不可能连家人都不见过吧。
徐正辕一时语塞——她为了给她二哥贴金差点儿忘了上一个正主。
“呃,她……也吃过两回,不过就是很多人一起,吵吵闹闹的,说啥都不记得了。”徐正辕有点儿尴尬地笑道,然后赶紧给钟瑜捞了几块鸭血。
钟瑜点点头,心想“很多人”应该是家里人吧,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参与这种场合。
“弟弟啊,你比我哥小好多,以后肯定会遇到更多的人,到时候可不能喜新厌旧啊,毕竟我哥年纪一把了,且不说情伤难愈,如果又被甩了,很可能不会再找了。”徐正辕这话半真半假,一是给个提醒,二是留个后路,当然了,这也都是她一厢情愿的瞎想,如果被徐正轩知道了搞不好就是两个白眼。
钟瑜无语,觉得这场景就跟电视剧似的,狗血得要命,一双筷子在碗里来回扒拉,心里狂喊徐大夫为什么还不回来。
“不会的。”钟瑜思量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徐正辕也不管是不是答到了点子上,一脸欣慰地点头,末了又唠叨了几句徐正轩的一些小毛病,仿佛一位终于把大龄困难青年打发出去的老母亲,不见了往日的疯癫,只剩下余生圆满的欣慰。
两个小时的火锅吃得钟瑜食不知味,肉吃了多少记不清,酒倒是没少喝。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徐正轩并没阻止徐正辕的劝酒,一副“你俩随意,别拉着我”的事不关己的样子,钟瑜时而有“小姑子给新嫂子下马威”、有时有“小姑子团结新嫂子在一条战线”的错觉——等等,为什么是嫂子呢?我只是暂时在下面,等技术学好了分分钟反攻的好不好?再说了,我哪里像嫂子了?不不不,我这么想也不对,不能用夫妻关系定性我和徐大夫的角色,我们是伴侣,是平等的……。
钟瑜本来就没对同性恋有太深入的思考,一是他这个人比较单纯,想不了复杂的东西,二是他比较胆小,怕想多了、想深了会陷入绝望,如果无法定位自己的社会属性和角色,别说谈恋爱了,估计连正常生活下去都难。
“你觉得我是你的什么人?”钟瑜喝得晕乎乎的,躺在沙发上不想动弹,而之前的某些想法一直缠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就干脆问出来。
徐正轩先去洗漱了,看时间还早就在一旁列出行清单,听见钟瑜没头没尾地来这么一句,就当他是喝多了,开始思考人生了。
“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徐正轩头都没抬地答道。
“你叫我什么?”钟瑜继续哼哼地问道。
这次徐正轩抬头看他了,觉得看来是真喝多了,平时哪见他问这些肉麻的废话,于是花了三秒思考了一下:“宝贝?”
钟瑜费劲地也花了三秒思考了一下,似乎这个算是叫的比较多的了,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叫,就是省略主语那种。
“你怎么不叫我老婆?”钟瑜从沙发坐了起来,看着他。
“你也不叫我老公啊。”徐正轩快笑出来了,这是什么傻问题。
“老公。”钟瑜想都没想,张口就来。
徐正轩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听钟瑜这么叫他,这家伙平时也是“哎、喂、哥、徐大夫”地乱叫,偶尔兴致到了会叫上一句“二哥”,但这么直接粗暴又肉麻地称呼自己“老公”真是让人意外,就像那些网络上娇滴滴的小男孩儿,撒着娇、卖着萌,哼唧唧地喊上几句,也许有人喜欢,但他有些受不了——太刻意了。
“宝贝。”徐正轩放下笔,很温柔地应了一声。
“为什么不是老婆?”钟瑜不依不饶。
“那是女性专用的,”徐正轩说道,“别人怎么定义这个词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里,你就是你,不是两性关系里女朋友和妻子的替代品,我也不是丈夫的角色,我们和那些异性恋组成的家庭有区别也没区别。也许会有类似于夫妻的分工,但那一定是基于性格特点,而不应该、也不能是因为必须要以男女定义,所以,你不是我老婆,是我的宝贝。”
钟瑜叹了口气,心想徐老师又开始阐述人生哲理了,先把他灌得迷迷糊糊的暗示自己要反思,然后再打个强心针让自己要有信心,最后升华主题,说两个人要携手并肩、恩爱和谐……越来越有谈判专家的潜力了。
“少看点儿抖音,好多都是演的,我可不想你变成那样。”徐正轩重新开始收拾东西,打包行李箱这种事钟瑜做的话就是所有的东西一股脑赛进去,当然了,依他的性子可能“所有的东西”也不过就是手机和一两件换的衣服——如果可以,他甚至可以只拿一个手机。
早上8点的飞机,钟瑜4点就醒了,明明快12点才睡,可就是一点儿都不困,整个人超级兴奋,觉得正在经历一件人生中前所未有的大事,仿佛这件大事做好了他就成了英雄,值得炫耀的那种。
徐正轩也看出来钟瑜的高兴了,话也多了、动作也快了、脾气也急了,一直叨叨着,一会儿说早点儿出门,怕路上堵车耽误了飞机,一会儿又开始给他讲自己老家的事儿,什么烧烤啊、冷面啊、啤酒啊,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徐正轩只是频频点头,时不时还要回应几句,表示自己有认真听。
就像一个第一次出门旅行的小孩子,掩饰不住的兴奋和期待。
算上经停要飞将近5个半小时,八千里云月,无尽的爱情。
在机场出口一眼就看到了姐夫韩广,钟瑜冲他招招手,然后拉着徐正轩就走了过去。
徐正轩心里一动,觉得钟瑜可能是因为太兴奋而忘记了场合,但他也仅仅是犹豫了几秒,并没有挣脱开手。
“都说了不用接,又不是不认识路。”钟瑜觉得姐姐搞的太正式了,就因为之前说徐大夫也会来,她就紧张起来,又说要去接又说要安排住店的,还怪他通知的太晚,说什么现在是暑期,好的酒店都不好订,到时候招待不周惹人家笑话。
“又不是为了接你,这不是还有贵客嘛。”韩广笑道,然后和徐正轩握手互报了姓名,又寒暄了两句,领着两人上了车。
钟瑜特意跟着徐正轩坐在后面,一路上自动充当导游,哪里好玩、哪家店好吃、哪个地方又变了样子,又抱怨时间太短不能全都去一遍,后来估计是韩广实在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搭话说以后再来嘛,不必搞得太累,没看到的地方下次再去。
徐正轩只是笑,然后在下面悄悄地牵住了钟瑜的手。
他们先到钟宁家,进门时小宝宝正好睡醒了正躺在床上蹬腿玩儿,钟瑜禁不住小小地惊呼一声,把背包丢在地上就跑到了婴儿床旁边。
“哎,你没洗手不要摸,”徐正轩站在后面小声地提醒道,“别离太近。”
钟瑜“哦哦哦哦”地应和着,往后退了退,然后回头看着他笑道:“快来看看,好可爱啊,比之前照片上看到的好看多了啊。”
钟宁伸手在钟瑜肩膀上拍了一下,嗔道:“怎么说话呢,我们明明一直很好看好不好?”
钟瑜嗤笑道:“得了吧,徐大夫说了,刚出生的孩子都像小老头儿,你怎么就是例外了?不信你看看姐夫给我传的照片,就算是亲妈也不能睁眼说瞎话啊。”
徐正轩随即对上钟宁的目光,尴尬到恨不得现在就买机票回去。
“你小子懂什么,”韩广知道他们姐弟一向这样,也不在意,“这叫初为父母的慈爱滤镜,等你有自己的孩子就知道了,到时候只会比你姐夸的更狠。”
钟瑜闻言回头去看徐正轩——自己的孩子,敏感的话题。
徐正轩看上去没什么异样,而是走到小床旁停了一下,然后拿出一个红包放在了床尾。
钟宁看到连忙过去制止:“哎呀,这是干什么,快拿回去。”
钟瑜反应更快,一把拦住他姐,顺手把红包塞进了被子下面:“怎么说也是长辈吧,人生的初次见面怎么可能空手?我的也在里面,不许嫌少啊,”说完又转头看着小宝宝,“快点儿长大,以后舅舅罩着你哈。”
“别客气了,一点儿心意,”徐正轩笑道,“我这次冒昧地跟着钟瑜回来其实也是打扰你们了,你要是不收下我就更不好意思了。”
钟宁见状也不好再推托,只能连声说“太客气了,”又表示早就听钟瑜说过徐大夫是个特别亲切随和的人,他在南靖没少受到你的帮助,所以特别感谢。这次能来也是机会难得,别说什么打扰的话,自己还在坐月子不能出门,没法陪,让韩广和钟瑜陪他到处走走,千万别见外。
两人坐了一会儿钟父就来了电话,说已经订了饭店,让他们直接过去。
徐正轩来之前想到了一定会见到钟瑜的父亲,以及后来到他家的田阿姨,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还是紧张起来。钟宁虽然是姐姐,但毕竟是年轻人,无论她是否知情、无论她是否同意,他都做到平静地对待。可钟瑜的父亲就不一样了,那是长辈,是真正的“见家长”,从常理来说这是确定人生大事时非常重要的环节——父母的态度决定了未来的走向。
徐正轩也知道自己想的有点儿多,听钟瑜的意思是家里没人知道他的取向,对徐正轩的了解也仅仅是住在一起的朋友,人特别好,对他照顾有加,这次只是来玩的。这个前提其实决定了他并不需要紧张什么,甚至很可能钟父都不会和自己具体聊什么,最多说几句客气的话,喝两杯酒就过去了。
钟瑜就神经大条多了,根本没想到徐正轩和自己的亲戚一起吃饭意味着什么,所以当大家到齐时他只是指着徐正轩介绍了一句“我朋友,合租”就没再说其他的,搞得有些亲戚还以为他是个来蹭饭的闲人,除了看上去挺斯文、挺有涵养的再没兴趣了解更多,都集中火力对钟瑜问东问西了。
一顿饭下来,钟瑜收获了“什么时候找对象、别找南方姑娘娇气、南靖是不是热死了、去台湾多长时间、什么时候我们去旅游就去找你……”等若干问题和承诺,钟瑜老好人做到底,面对所有的问题都是“好好好、行行行、来来来”,倒是把各位哄得乐呵。
钟父是个不擅言辞的人,席间添酒上菜、招呼客人的事儿多是田阿姨在张罗,包括和徐正轩的寒暄也主要是她在问,干什么工作、和钟瑜相处的怎么样……田阿姨没问太私人的事儿,只有在得知是妇产科医生时接着话题往下聊了几句,态度热情又有分寸。
饭局结束后钟父亲让他们赶紧回酒店休息,自家人不要在意礼节,明天再过来。钟瑜也没让韩广送,说住的地方离的很近,和徐正轩走着回去就行,权当是散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