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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作者:珊瑚小姐 当前章节:610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9:01

宿醉的结果就是不知今昔何昔、今昔何处。

待钟瑜从刺眼的阳光中醒来时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了,嗓子也干得像火烧一样,四肢僵硬,全身酸痛。他这个人不但酒量一般,醉酒综合症还比较厉害,什么脸红、话多、睡不实、头痛、全身痛之类的全占了,所以他轻易不敢喝多,怕丢人。只是这次没控制好量,战线又太长,到最后他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回来的了,一会儿要问问方文涛,可千万别搞出什么丢人的事来。

窗外艳阳高照的样子表示至少九点了,蓝到泛白的天空昭示着又是一个热死人的天气。钟瑜拖着几乎瘫痪的身体去厨房找水喝,几口凉水下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儿吐出来。正当他运气控制反胃的酸气时,后背突然传来“咦”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钟瑜回头一看,原来是陈静。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怎么在?”,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就看陈静略显尴尬地冲他点了个头,然后马上转身走开了——而她明显是也要进厨房。钟瑜宿醉的大脑还不太灵光,但几秒后他就明白了——自己光着上身、穿个大裤衩就跑出来了!他迅速地扫视了下半身,不幸中的万幸!

太他妈尴尬了!尴尬到简直想一头钻进旁边的吸油烟机里!住到这里一个多月,自己处处小心、时时在意,什么内衣袜子晾在自己房间、什么注意马桶圈的抬放、什么洗澡检查有没有掉头发、什么水杯碗筷从不乱用,真是竭尽全力地让自己做一个合格的“借住客人”,生怕让陈静觉得尴尬。所以说喝酒误事啊,自己辛苦经营这么久的人设一下子就崩了。

钟瑜懊恼之余恨不得立刻搬出去。

其实自从来了南靖以后他就一直在网上找,要求也不高,一是离局里近点儿,最好是连公交车都不用坐。二是便宜点儿,合租也没问题。但分局这边有好几个学校,租房市场一直很火爆,他刚来,不了解那些小区怎么样,每次看到差不多的,一问方文涛“怎么样”,这家伙就“这不好、那不好”的,也不知道是真心觉得不行,还是单纯地不想让他搬出去,结果一直拖到现在还没搞定。

今早这事说大不大,如果陈静什么都没说,他也就装糊涂过去了。但她偏偏叫了一声,这就说明她受到了惊吓,或者至少是受到了冲击。就算他身材不错、脸也不错,整体还是有些观赏性的,但前提也得是人家想看、爱看,这么毫无防备的被灌了满眼的“□□”,估计搁谁都会有点儿受不了。

喝酒丢没丢人的事也不用问方文涛了,反正刚才已经够丢人了。

钟瑜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头依然痛得厉害,想找片芬必得吃吃缓解一下。翻了半天,没找到。忍了一会儿,不行,痛得想吐,受不了了,必须去买个药。

已经快九月了,天气依然如盛夏般的炎热。

钟瑜心想老天爷真是善解人意,直接把他扔到这么个热死人的地方,完全应了他“天天穿短袖”的愿望,一点儿折扣都没打。

楼下药店买了芬必得,又在店员的“热心帮助”下买了几种醒酒药,因为实在太难受了,干脆直接在店里就吃了。

出来时被一阵大喇叭吓了一跳,原来是一家房产中介在搞活动。门前立着一块大大的宣传板,贴着一些比较有吸引力的房源,地址户型价格一目了然,甚至还做了个图表进行类型对比,非常醒目。钟瑜想这家倒挺会做宣传啊,便停下来想研究一下,结果还没等看清楚都是什么,一位中介小哥就从屋里冲了出来。

“帅哥看房子?买房、卖房还是租房?”人未至,声先到。

钟瑜最怕陌生人的热情,是那种推销电话如果先来温柔的一句“先生你好,打扰一下”,他就没办法先挂断电话的人,每次都要等对方絮絮叨叨地说完后再来一句“谢谢,不需要了”,而且还要在对方反复推销中反复说“谢谢,不需要”,仿佛直接掐断电话就对不起谁似的。去商店买东西也是这样,如果售货员前前后后的跟着,他就无法集中精神,如果再试了几件,那就一定要买一件,哪怕并不真喜欢。没办法,他受不了面对热情却不给回应,否则就像是欠了人家什么似的,有种莫名的心虚。

所以当面对中介小哥快要洋溢出来的热情时,他只能随着走进屋里,并可预料的知道自己一定会在这家至少看三套以上。

唉,这种性格真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啊。

果不其然,在中介小哥唾沫横飞地介绍了四十分钟、看了几个房子和一堆照片、喝了三杯茶后,钟瑜硬着头皮挑中了一个看上去还凑合的,说一个小时后带他去实地看看。中介小哥还热情地加了微信,并表示绝对会在仓莲区找到一个令他满意的房子,言外之意就是“不用再找别家中介了,指望我就够了”。

钟瑜表示自己先去吃个饭,一小时后电话联系,然后赶紧从中介跑了出来,连屋子里的冷气都不留恋了。

等他坐在小饭馆里吃着炒饭、耳边没有了聒噪时就有些后悔了。为啥不找个门面大点儿的店呢?为啥不找个连锁的呢?万一被骗了怎么办?靠不靠谱?为啥要加微信啊,明明可以只留电话的……哎,为什么自己总是这样,人家一热情就尴尬,然后就发懵,妈的,喝酒误事这话真是至理名言。还好犯人都不热情,要不真是不敢想像——不对,其实工作中自己也会犯这种毛病,原来的、现在的队长都明里暗里提过,有耐心是好事,但要适度、分场合。他和方文涛也吐槽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方文涛一反嘴贫的常态,让他不必在意这些,还说这是他的优点,雷厉风行的审讯中总要有和风细雨来调和,而且还一再强调这样有钟瑜才是钟瑜,让他做自己。

方文涛百年难遇的正经一回,说得钟瑜热泪盈眶,当即请他吃了披萨。

一个多小时后来了电话。钟瑜回到房产中介处,随着中介小哥一路七拐八拐地去看房,沿途看着这些至少二十年以上房龄的住宅楼,各色床单、衣裤从包着铁栅栏的阳台伸出,在无风的空中沉默地俯看着他。钟瑜心里的期待值一点点的降低着,只盼望着别在楼梯间遇到老鼠。

他选的这个房子是这一片唯一的高层,足有三十层。之前来过附近办案,多少有些了解。因为是回迁房,很多都是一家分了好几套,住不完,再加上户型不是很好,物业公司也是小门小户,管理的乱七八糟,房价与同样位置新楼盘差了三分之一,所以多数都拿来出租了,等以后升值了再卖。

当然了,所有的缺点在中介小哥嘴里都不问题,他总有无数理由让你相信眼前的房子虽然不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适合你的。

16楼。

开门的是个男生,长发还扎个马尾,瘦得像个竹竿,关键还光个膀子,那锁骨突得看着都觉得硌得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花还是草的纹身趴在上面,蜿蜒又狰狞。钟瑜看着他一脸萎靡的样子职业病地想上去给他验尿做个毒检,同时心里默记了几遍房间号。

纹身男闷声让他俩进门后就回了自己的房间,门也不关,继续对着电脑打游戏。

“搞艺术的,”中介小哥和钟瑜耳语道,“据说不经常在家。你看,多好啊,相当于你花一个房间的钱住个独门独户,这条件很难碰到的。”

钟瑜嘴上“嗯嗯”地应付着,心说谁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你就忽悠吧。

看了几眼房间,没什么特别的,还算整洁,采光也还行,家具也算齐备,基本是拎包入住。转身去看厨房——虽然他不怎么会做饭,但偶尔煮个面什么的也是要考虑的。结果刚迈进去半步就被吓了回来:一个穿着吊带睡裙的女生站在里面煮东西!

女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居然连内衣都没穿,胸脯露出一半,凸点凸得钟瑜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瞎了。

女生倒是极为淡然,扫视了他们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端起东西从身边走过,翩然进了艺术男的房间——继续没关门。

钟瑜心里唉叹“果然搞艺术的都不拘小节,是我太三俗了。”

“哥,你看怎么样?这户型、这配置、这价格,真的是非常难得了,好几个客人等着看呢,我这和房主关系好才能先带你来看的。”中介小哥的称呼在短短两个多小时内已经从“帅哥”升级到“哥”了。

“还行还行。不过我有时候工作回来挺晚的,还经常加班,所以对睡觉的环境……”钟瑜这人对住宿条件要求真不太高,也没什么洁癖,就是希望别太吵,能在连熬两三天后好好睡一觉就行。

“哦,这个你放心。合租的这男的是搞艺术的,又不是搞乐器的,还经常不在家,不会吵到你的。哥,你是做什么的啊这么辛苦?”中介小哥看钟瑜这普普通的打扮心想估计也是个跑销售的。

“我是警察。”钟瑜继续打量着屋子,随口回了一句。

“警察?!抓人的那种?”中介小哥一嗓子倒把他吓了一跳。

“啊,是,是刑警。”钟瑜明显感到从艺术男房间里射出两道目光,回头一看,果然对上了两个面露好奇的脸孔。

“真看不出来啊哥。”中介小哥有些不相信的说道。

“啊,看不出来不怪你,我今天没带枪出来。”钟瑜简直想笑了,要是长着一张一看就是“警察”的脸还怎么办案?

“啊?”中介小哥疑惑地叫了一声,“不能随便带枪吧?”

钟瑜心里一乐,还行,对枪支管理还知道的挺清楚嘛,他也懒得再闲扯,示意小哥可以走了。

这种老式的楼房电梯总是不够用的,三梯12户,钟瑜估计在上下班高峰期等电梯会很崩溃,心里唉叹没钱真是不配过好日子。

看着电梯数字一点点的变着,耐心也在一点点消耗。终于到了!门刚开了一条缝钟瑜就要往里迈,结果被里面半人高、蹲坐着的哈士奇吓得差点儿跳起来!他并不怕狗,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电梯里,过于突然了。然后他平复了一下呼吸,小心地站了进去,用后背都能感觉到二哈那烔烔地目光。

“哥,警察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我看你也是个实在人,我再和房东讲讲,给你降个一百块,咱这也算警民互助共建了不是?所以你要尽快告诉我信儿啊,最好下午就能定下来,实在是太抢手了,晚了就没了。”中介小哥继续发挥职业技巧,带着一脸的诚肯,连“警民共建”都说出来了,调子起的这么高,搞得钟瑜觉得自己如果不租就是在破坏和谐的警民关系。

到楼下后出了电梯又是一惊,一群人乌泱泱地挤在单元门口,吵吵闹闹地不知在说什么。钟瑜心想今天真是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一上午受惊好几回了。正想着怎么从人堆中挤过去,忽然有人喊了句“警察来了!”。他脚下一顿,心想真是怪了,他们怎么知道自己是警察的?然而还没等细想,就看前方的人群动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有人说“警察同志,就是他!”钟瑜心里一动,看来是遇见案子了。

他立刻向前挤了挤,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看热闹的力量真是无穷大,前面已经占据有利地形的人紧密团结在一起,能挤过去也要感谢一下后面想看热闹的人,要不是他们推着估计一时半会儿的也到了不前面。

来到现场的警察钟瑜没有见过,想来是辖区派出所的同事。再看趴在地上、被众人围住的人——男,1米7左右,偏瘦,一身灰色运动装,黑色棒球帽丢在一边,此刻正面朝下,看不见相貌。

“警察同志,就是这个色狼,从三楼上的电梯,门一关就把裤子脱了,对着我一通摆弄。他妈的,以为老娘好欺负是不是?什么我没见过啊,还能让他给吓着?不要脸的东西,那么点儿的玩意儿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成心恶心我是不是?”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形象与“老娘”完全不符,但气势全程在线,噼里啪啦一顿骂,“然后我上去给了他一脚,正好门开了,他就要跑。他妈的也是个怂货,占了便宜就想跑,想的倒美!”

姑娘说着抬脚就踢了一下趴在地上装死的家伙——那是一双特别厚重的运动鞋,一脚下去踢得那人立刻蜷缩了起来,看得钟瑜牙酸。

旁边的民警象征性的拦了一下,示意不要动手。

“我当然不能让他跑了,就拿包去打他,结果就一下子,他就趴在地上了。狗操儿的东西,屁用没有,就知道欺负女人。”姑娘说着又朝那人吐了口唾沫,看架势如果没有警察在场她还会再来一脚的。

钟瑜听着熟悉的口音莫有些激动,不愧是东北姑娘,胆量惊人,武力值惊人,这火爆劲儿真是够辣。

“警察同志,这种人绝对不能轻饶了,阉了他,再判个十年八年的,省得出来祸害人。”姑娘说到这里声调更高了,完全没有这里妹子的软萌腔调,底气足、气势高,里外三层的人都能听到。

仿佛受到了什么鼓舞,“阉了”一词冒出来后人群就骚动起来,什么“这人好像见过、上次听说某某小区也出这种事、胆子好大、物业管理太差了、交了那么多钱也不知道干什么用了、监控坏了好久也不修、幸亏没拿刀……”,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但很快,一些特别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这女的东北人吧,胆子真大”、“是不是看她长的漂亮啊”、“她裙子也太短了吧,屁股都快露出来了,不招她招谁”、“哎,她是不是住你那层啊,她干什么的?”、“不知道,你看她妆化那么浓,肯定不是公务员”、“咱们这栋楼里有几个东北人呢,穿的都挺那个的”、“啧啧啧”……

钟瑜心想果然此类案件的风评都是一致的,“地图炮、受害者有罪论……”听得太多了,尤其对年轻的女性受害者更是臆测颇多,不管受害人遭到了多大的伤害,总有一种“你自己太浪”的指责要伴随着出现,无论事实是怎样,在这群“女性有罪”的人眼里,美,就是你的错。

钟瑜听到是猥亵被抓时心里其实是一惊的,因为最近正在办的也是一起连环猥亵案,嫌疑人已经在仓莲区作案三、四起了,同样是在老旧小区的电梯里,看见是女的就脱裤子,不论老幼,然后电梯一停就跑,影响非常恶劣。从监控上看此人也是一身运动装打扮,带着棒球帽,据受害人描述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米八左右,身材结实,但动作很敏捷,有两次受害人胆子比较大,追了出去,结果几步就跑没影儿了。最神奇的事情不是这家伙选择在极不利于逃跑的电梯里露□□,而是他居然从来不换衣服,每次作案都是一身灰色运动服,难道这是工作服吗?穿上才有灵感?钟瑜和方文涛查了半个月,每天暴走两万步以上,要不是这家伙作案时间都是白天,估计他俩都要轮着不睡觉了,到现在已经神经质到一看到穿成套灰色运动服的就想上去盘问盘问。

难道现在趴着的这个家伙就是?不会这么巧吧。钟瑜紧紧地盯着地上的人,然而随着派出所民警把他拎起来看清了脸,又失望了。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身材、体态、样貌都与之前描述的相差甚远。

“难道最近灰色运动服打折吗?为啥都穿这个?作案专用服?”钟瑜真想上去问问对方到底看中这衣服哪一点了。但此时他不能上去,毕竟不是自己的工作范围,如果同事要求了,或者情况紧急那是另一回事,如今这个情境只是常规处理,冒然上前是不合规的。而且从目前情况上看也不是他要找的人,如果有关联的话应该会上报分局的,毕竟那个连环猥亵案已经在系统内通报了。

随着嫌疑人和受害人被带走看热闹的人也散了,钟瑜想着和中介小哥打个招呼就走了,回头却没看见人,四下找了一圈才发现他早跑到大门口去目送警车离开了,果然亲眼目睹抓人这热闹分量够大。钟瑜怕他回过神儿来想起自己的客户是个警察而问东问西,赶紧脚下生风地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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