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要4月结束的进修硬是被徐正轩提前了20天,当徐母从老同事那里知道的时候非常意外,并且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院里安排,而是徐正轩自己的决定。
她知道这半年多来徐正轩的想法从来没变过,只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体和其他的理由没挑明说罢了,现在突然回来,一定是要和自己摊牌了。
徐母既生气又害怕,生气于他的执迷不悟,害怕于他的义无反顾。
无论哪一个,一旦放到明面上说都不会是皆大欢喜,就算各自控制情绪没闹到两败俱伤,心里的芥蒂也定会留下来。她真是想不明白,自己当了几十年的母亲,自认不并不是蛮横无理,可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到这一点,反而对自己的良苦用心漠视又拒绝呢?她念过书,当了半辈子的医生,见过无数人间冷暖、世态炎凉,她比很多人都知道人言不只是可畏,更是杀人的利器,自己只是不想他们面对这样的生活罢了,为什么就不肯听她一次呢?
徐母一肚子苦水没法和任何人说,她不允许别人因此而揣测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所以至今她都咬紧牙关没向任何人吐露。如今徐正轩即将再次和自己谈论这件事,以自己对他的了解,势必是最后一次了,这个结果其实也可以想到:无论同不同意,他都要回到那个孩子身边。
徐正轩因为忙于提前结束进修,春节过后就没回过南靖,徐正辕最近也被派去北京跟一个项目,估计回来的日子比他还晚,所以近一个月他都不知道钟瑜的情况。
从上海回来以后他借口有些工作要整理就先住在了客栈,徐母心里不乐意也没办法,只能随便叮嘱了几句,也没打算去医院找他。
徐正轩这个理由也不算是撒谎,他确实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如果回家,他会忍不住找母亲理论,必然会严重影响自己的心情,进而拖慢手头工作的进度,所以他决定暂时还是住在那个预留的房间里。
回到医院的第二天就被几个同事叫去吃饭,说是接风洗尘,半年没见甚是想念。
喝到一半儿另一个同事才进来。
大家对他的迟到纷纷表示不满,要求罚酒三杯。来人倒是痛快,干净利落地喝了三杯,然后坐下来开始吐槽来晚的原因——原来住ICU的患者前两天搬回普通病房还在观察期,刚刚出现了一点儿问题,大小主任都上了,自己也不好意思先走。
“问题?”沈天明突然“腾”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都变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如果有危险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吗?”
来人被吓了一跳,然后也反应过来了,自觉有点儿理亏,就讪讪地说:“我这不是寻思都回到普通病房了还能有啥大事儿,再说了,我们主任都在怕什么,死神都要怕三分,所以就没想通知你。”
旁边人见状赶紧安慰说既然人都没事儿就不要计较了,大家都干这么多年医生了什么是危急时刻心里都有数,既然没通知你就说明不严重嘛。
徐正轩看着沈天明,问他是亲戚吗,这么紧张。
沈天明摸了摸鼻子,眼神闪躲,含混地说了声”不是“,又紧跟着来了句“是”,还说了好几遍。
徐正轩陡然生出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患者啊,连钱主任都上了。”徐正轩转头问道。
“一个警察,被车撞了,”来人一边夹菜一边说道,“送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我们都以为没戏了,结果上了手术台一检查,豁,老天开眼啊,居然避开了最要命的地方。警察受伤肯定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嘛,科里就特别重视,当然了,也可能是公安那边说了什么,就派了钱主任……。”
后面的话说了什么徐正轩已经听不清了,当他听到第一句”一个警察“的时候就转头看向沈天明,希望从他的脸色上得到否定的答案,然而,除了内疚,什么都没有。
“是他吗?”徐正轩低声问道。
沈天明在桌子下按住徐正轩的腿,语气急躁:“他姐姐不让我告诉你……。”
徐正轩推开他,站起来说了句“家里有事先走了”,然后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快步离开。
徐正轩没去开自己的车而是拦了一辆出租,然后拿出手机给钟瑜打电话。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都是抖的。
然而电话提示对方已关机。
他收起手机,双手用力地握在一起,但依然控制不住颤抖。
徐正轩本来想直接去病房区,但冷静了一下,还是回办公室换了白大褂。
到护士站报了钟瑜的名字,小护士说在楼上的高间,然后就开始抱怨科室对这个患者的重视度、搞得她们检查的次数都比以前多,结果话刚开个头就见徐正轩风一样地疾步离开了。
他和高间管理区的护士长打了个招呼,说里面是自己的亲戚,就看一眼,不进去,护士长犹豫了半天,最后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徐正轩觉得身体像灌了铅一般的沉重,站在病房门口连动都动不了,也从未如此痛恨过病房的窗户这么小、里面光线这么暗,除了一个安静的身形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就是钟瑜。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就受伤了呢?不是说好了要注意安全、保护自己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为什么不告诉我?忘记我们签过的监护公正了吗?你还真想让我来验证这个手续有没有用吗?
如果你死了,让我怎么办?
徐正轩真想冲进去抱住他,告诉他,对不起,我是懦夫,对不起,不用再等了。
很快护士长就过来催促了,见徐正轩双眼泛红,以为是很重要的亲人,还安慰他说不用太担心,危险期已经过了,有钱主任亲自担当主治医生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年轻人恢复得快,还是警察,身体素质比一般人都好,相信很快就能康复的。
徐正轩点头说麻烦护士长费心了,里面是自己特别重要的人,如果有什么事请立刻通知他。
护士长连声说放心,都是同事,会好好照顾的。
徐正轩回到办公室,沈天明已经在等着了。
“老徐,我真不是有意瞒你的,他姐姐不让我说啊。”沈天明满脸歉意,他从知道徐正轩回来的那一刻起就猜到瞒不住了,这家伙夜以继日地干活就为了提前回来,理由不言而喻,估计还没去找钟瑜是因为还没和家里摊牌,不过这些都是分分钟的事。所以当知道钟瑜转到普通病房后他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至少脱离危险了,否则徐正轩前头和家里争完了,后头满怀期待地来找钟瑜报喜,结果却看到人躺在ICU,还不得杀了自己啊。
他为了这件事不被泄漏连李亚真都没敢告诉,就怕大小姐口无遮拦给说出去,也亏得她最近忙着客栈的事无暇闲扯,都没去找钟瑜玩,居然就这么蒙混过去了。
“钟宁还在吗?”徐正轩已经缓和一些了,也知道沈天明有自己的理由,便不想细究这些。
“还在,他住进来的第二天来的,他家人都来了。”沈天明答道。
“都来了?”徐正轩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后反应过来之前饭局上同事说的“全身是血、没戏了”,想来是警队也怕抢救不过来、所以才通知的家属。
“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徐正轩问道。
沈天明说只知道是被车撞了,但究竟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遭人报复就不清楚了,不过从警队没派人来保护的情况看应该是前者,具体的人家也没吐露,自己也不好去打听。但送来时确实很严重,脸都被血糊住了,自己当时在门诊,直到第二天回办公室看到收诊记录才知道是钟瑜。真是都要被吓死了,赶紧去ICU看情况,当时已经手术完了,但还没脱离危险。
“老徐,我是一步都没敢离开啊,”沈天明就差发誓了,“那时候他家人还没到,只有两个警察留在那里,我想我不能走啊,万一有个……我也算是你这边的人是不?”
徐正轩对于沈天明突如其来的“归属”定义很无奈,行吧,也可以这么算。
直到晚上7点儿多钟瑜的家人才来。
因为前两天一直住在ICU,情况还不稳定,沈天明没敢上前去打招呼——他要怎么介绍自己?钟瑜的朋友?钟瑜男朋友的朋友?万一人家不知道这层关系呢?他也不能以陌生人的身份去表示关心吧,只能买了点儿水果拜托护士站的人多照顾,有事情及时通知。
“本来我那天晚上就想告诉你的,但一开始打电话你没接,后来,”沈天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钟瑜的姐姐就找到我了。”
徐正轩没想到钟宁居然知道沈天明。
钟宁说问了护士水果是谁送来的,说是沈大夫,然后她想起来钟瑜和她提过,还有其他的几个朋友,在徐正轩去上海进修的日子里对他都很照顾,所以这次她想来当面表示感谢。
“她先是客气了几句,说什么麻烦了,”沈天明回忆起当天的对话印象还挺深的,钟宁眉眼间和钟瑜有些相似,只不过更稳重些,“然后问我,你们是不是分手了。”
徐正轩一愣,他觉得以钟瑜的个性是不会和任何人讲他们之间的事的,更何况并没有分手,那么钟宁的这个说法应该只是猜测,是以姐姐的身份通过观察,察觉出钟瑜不对劲的地方了。
“我赶紧说没有,说你只是去上海进修了,还说正要通知你回来,结果我刚说到这里她就阻止了我,说现在情况还不明了,你又那么远,告诉了只会徒增担忧,”沈天明说道,“人家才是家人,有权利这样做,我也不能不管不顾啊。”
徐正轩觉得钟宁之所以不让沈天明通知自己绝不是她说的那个理由,在老家的时候她表达的都是善意和祝福,不可能在钟瑜深陷昏迷、生死不明的情况下拒绝自己,甚至恰恰相反,她会第一时间把自己叫回来,有爱人陪在身边才是钟瑜期望的。
所以,她内心还是笃定自己与钟瑜已经分道扬镳,再无关联,并且是以非常不愉快的方式结束的,以至于连看都不想看到自己。
沈天明说钟宁还在,但其他人今天上午应该是走了,毕竟钟瑜已经脱离危险了,不需要太多人留在这里。
徐正轩觉得应该找钟宁聊聊。
第二天探视时间的前十分钟徐正轩去了病房区,依旧是站在门口看着,只不过阳光上来了,房间明亮,看的很清晰。
钟瑜睡的很平稳,表情也很放松,仿佛下一秒就会伸个懒腰醒来,然后翻身,胳膊放在自己的胸前,睁开眼,懒洋洋地来一句:“几点了。”
有多久没听过他的声音、没摸到过他的温度、没闻过他的味道了,记不清多少天,好像几十年那么长,长到过往的日子都模糊起来。
“徐大夫。”钟宁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徐正轩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她。
“进去吧。”钟宁说着做了个推门的动作,徐正轩伸手拦了下来。
“耽误你几分钟,聊一下。”徐正轩指了指外面的长椅,示意去那边。
钟宁点点头,跟着走了过去。
“我们没有分手,只是暂时没在一起。”徐正轩并不打算事无巨细的讲一遍,关于母亲、关于未来、关于两个人的打算,也不是几句能讲的清的,他只想表明态度和接下来要做的事,让钟宁知道就算有一天两个人各行其路也不是因为无法在一起,而是因为不爱了。
“原来是这样,”钟宁叹道,“这半年我其实很少和他聊天,你知道的,小孩子真是太耗时间和精力了。但我感觉到了他的不开心,就,直觉吧,虽然看上去还是嘻嘻哈哈的,也会买东西寄回来,也会开玩笑,但他经常走神儿,尤其是聊的时间一长,就能看出他在想别的事。一开始我以为是工作上遇到了困难,但后来几次视频我发现只有他一个人在家,我就问你去哪里了,他说去上海进修,我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快了,一说就是半年。”
钟宁说到这里很难过地看着徐正轩:“他这些年的警察都白干了,撒谎都撒不好,让人一眼就能看穿。”
徐正轩想没错,确实不是个厉害的警察。
“很多事我可以帮忙、可以出主意、可以去问,但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参与,这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相信钟瑜也不希望看到其他人来指手画脚,否则他怎么可能不和我说?”钟宁听了徐正轩的话才知道原来家庭的阻力真是可以压垮人,她并没有指责徐母的意思,因为自己的家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她甚至觉得如果父亲知道了这件事后果只会更加严重,徐母至少还能坐下来听儿子说几句,自己父亲的话很可能就是暴跳如雷,然后直接断绝关系了。她不能以自己的想法去要求别人,不论是长辈还是同龄人,都没有资格要求对方和自己站在一个角度。
站在道德的高度指责他人的不理解,除了加深自己的倨傲,还会引来更大的恨意。
临走时钟宁告诉徐正轩下次再来不要站在外面,进来看看他,说说话,他会很高兴的。
徐正轩说“好”,但也只是说说。
他没有进去,依然是站在门外看着,看着钟瑜醒过来,开始喝水、翻身、抬胳膊,真是应了护士长的话,到底是年轻,身体素质好,气色和状态都是肉眼可见的好起来。
他克制住要冲进去的念头,是因为不知道面对此时脆弱的钟瑜要说什么。
另一边,徐母对于徐正选回来好多天却一直没露面已经失去了耐心,她觉得既然“一场崩坏的谈话”已经是不可避免的了,为什么他还不来找自己呢?他到底在等什么呢?在看谁更经得起耗吗?
这种毫无头绪的猜测和焦虑很快就让徐母无法忍受、无法等待下去了,她决定去医院找他。
徐母没有事前打招呼,而是到了院里直奔办公室——反正不是在病房就是在门诊,结果两个地方都没看到人。
“徐大夫吗,他来了呀,今天没出门诊。”护士认识徐母,知道是来找人的如是说道,“要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他应该是去楼上内科的高间了吧,他最近不是总去吗?”另一位在写病例的医生说道,“好像是他一个朋友受伤住院了,他经常去看。”
护士经提醒想了起来,连声说是,还说要不要给楼上的护士站打电话问问。
徐母先是很惊讶这个消息,想了一圈不记得有什么亲戚朋友住院的事,直到一个念头涌上来。
她告诉护士不必麻烦了,也没什么大事儿,既然他不在就算了。
徐母从办公室出来上了电梯,按下了内科病房的楼层。
她先去了楼下的护士总站,问有没有一个叫钟瑜的年轻人住在这里。正好钱主任查房回来,看到徐母在打听人就接过了话头,说没想到你家和这个警察还有亲戚关系,徐正轩也是一天跑来好几次,还问恢复情况,看来关系非常好啊。
徐母笑道确实是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孩子怕自己担心也没说一声,现在才知道,这不就来看看情况。
钱主任本来想让护士带徐母过去,但被徐母婉拒了,说干了30多年,医院比家都熟悉,还用得着带路?钱主任也没坚持,又寒暄几句就回办公室了。
徐母又进了电梯,按了去高间的按键。
开门,转弯,没走几步就看到徐正轩背靠墙站在一个房间的外面,双手抱臂,头转向一边,安静地看向走廊尽头。
徐母都不用走过去就知道那一定是非常落寞的神情。
这个神情太熟悉了,已经看了大半年了,一天比一天深刻。事发那天谈条件时、第二天高烧硬扛着时、自作主张把他送出去时……以及每一个回家相顾无言的时候,都能看到这个神情,不是阴郁、不是愤怒、不是绝望,是深深的疏离。
这半年多的时间里徐正轩行为上和从前并无二致,但情绪上又明显有什么不一样,以至于徐父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了,要不要请假休息一阵子,还跑过来和徐母抱怨不应该自作主张把他送到上海去,大城市哪能和南靖一样轻松,如果因此而搞出病来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徐母当然知道徐正轩这种精神状态的原因,但承诺已经说出去了,又不能打自己的脸,更不能把真相拿出来说——现在的状态其实让她有些骑虎难下,既没有彻底断了徐正轩的念想,也没有给自己找到新的出路,同时又堵死了交流的可能,也就是说徐正轩所有的脸色她只能看着,却不能发表任何言论。
到现在,搞成这个局面,意义何在呢?
徐母长长地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