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轩刚回到办公室就被护士拦住问见没见到自己的母亲,“刚刚,哦,大概20分钟前吧,阿姨来找你,我们说你可能是在楼上的高间,还说要不要打电话,她说不用,然后就走了,”小护士说道 ,“怎么,没遇到吗?”
徐正轩想,母亲应该是知道钟瑜受伤住院的事了。
也好,省得铺垫了,免得认为他在卖惨。
徐正轩给父亲打了电话,说晚上回去吃饭。徐父非常高兴,毕竟儿子回来大半个月了连人影儿都没看到,又不敢主动去找,怕耽误人家工作,正左右为难呢,自己来电话了,然后又问他有什么想吃的,正好他妈妈出去了,可以让她买回来。
徐正轩随口说了两样菜,又补充不必太麻烦,只是吃饭,不住在家里。
他挂了电话后突然觉得很轻松,人有的时候是需要冲动和莽撞的,越是计划越是没办法开口,倒不如不管那些天时地利人和,放开地去说、去争吵,把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最原始想法说出来,反正无论聊成什么样结局都不会变,又何必谋划万千?
他很后悔,毕竟,早在半年前就应该这样做了。因为这件事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想像中那种干净利落的人,以前之所以没发生过,只是没花心思罢了。程敏慧说的没错,他会因为之前的行为遭到报应的,现在看来确实如此。
晚上到家时发现只有他们三个人,徐正轩才意识到原来母亲也是要和自己摊牌了,所以没把大哥一家叫来——他不禁有些佩服老太太,这么大的事居然能一个人扛了大半年,不但没让任何人知晓半分,而且连怀疑都没有引起过,这份沉着稳重的劲儿倒是让他自愧不如。
一顿饭吃得没什么话,只有徐父在自顾自地说,一小杯酒喝得极慢,看得徐正轩心焦。
好不容易吃完了,徐父按惯例去了楼下抽烟,徐正轩把桌子收拾好后出来,发现母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明显是在等他。
徐正轩知道这个架势是要开始了,于是走过来坐在了另一头。
“和我有话要说吧。”徐母先开了口。
“妈,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不会改变的,”徐正轩说道,“以后不好说,但现在,我们是不会分开的,这和普通人谈恋爱一样,结了婚都可能会离,只能保证过好当下,尽力而为。”
徐母早就料到徐正轩是这个态度,果然,半年多了,一点儿都没变。
她突然觉得很疲惫,不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都在干什么,委屈、愤怒、冷战,折腾了这么久,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他怎么样了,有危险吗?”徐母不想谈论大道理,那些假大空的东西到了家庭上都变得虚无,她干脆换了话题。
虽然没提名字,但事以至此,他们母子两个人以这种势态坐一起,能谈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闻言,徐正轩觉得一股酸涩涌上心头,以至于在回答“脱离危险了,在恢复期”时带着浓重的哽咽。
徐母也听出来了,心里更加五味陈杂。
她以为徐正轩要么会冷漠的答一句“不知道”或是“还好”,要么干脆什么都不说,用拒绝来表示不满和抗议,但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个一向不情绪外露的人居然会用这么明显的悲伤语气来回答自己,
这种反应真是30年从未见过。
“这么久了,我从未问过你的态度和想法,不是说我坚信你会改变,而是我希望给你时间自己想清楚,但如今看来,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徐母的语气有失望也有无奈,听上去沉重又悲伤。
徐正轩沉默地看着她,觉得该说的话、该表的态在事发当天已经说清了,今天又说了一遍,真是没有再重复的意义了。
“我今天和你说这些不是妥协,也不是感动,你们年轻人也许把爱情看得大过天,但在我眼里再多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最后都要归于鸡毛蒜皮,尤其你们这种,还要面对指指点点,到时候会有多难,都不用我说,”徐母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自觉的又开始重复当年的话了,估计徐正轩也不乐意听,便重新理了理自己的思路,“行了,车轱辘话就不多说了,我今天给你表个态,你听清楚了。”
徐正轩眉头微皱一了下。他回来吃饭就是为了挑明,也做好了争辩、甚至不欢而散的准备,现在突然听到这句觉得有些意外,因为从常识来说,如果前面又在重复让人不舒服的话,通常后面都是转折,否则实在没必要再说一遍,便“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们俩的事想光明正大的摆在咱们家里是不可能了,我和你爸、你大哥都接受不了,至于你妹,我不瞎也不傻,她那点儿心思还想瞒谁,我不过是不说罢了,至于其他亲戚朋友,可以不理睬,但也不可能先进到那个地步,这一点你就死了心吧。”徐母的语气严厉又坚决,还带着一点儿厌烦,听得徐正轩气血翻涌,强压着隐隐腾起的怒火。
钟瑜还躺在病床上缓慢地恢复,身上插的每一个管子都扎得他痛不欲生,现在母亲却又一次强调他们的事情诡异又龌龊,不可登大雅之堂,简直在他焦躁的心上又泼了一把热油。
“但我也不是那种蛮横的母亲,”徐母特意将“无理”两字隐去,算是再一次彰显态度,“从今天起我不再拦着你了,你是和他一辈子就这么过下去,还是过几年换个女人,我都不再管了,将来你过的是好坏也不要来和我说,我已经这个年纪了,没力气再和你争什么。”
徐正轩觉得非常滑稽,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来警告却都是虚的铺垫,只有那句“不再拦着你了”才是她想表达的。
“你同意了?”徐正轩明知道这话说出来就是扎心的意思,可还是说了出来,这一刻,他恨所有的人。
“我没同意,“徐母带着隐约的怒气打断了他的话,“现在是我们各退一步,你不要把他带到我们家里来,我也不再管你的事,仅此而已。”
“他也许是个不错的孩子,如果没有这个关系,我也许会喜欢他,”徐母叹了口气,“他的父母是怎么想的我管不了,也不想知道,但我希望你能体谅一下我和你爸爸,不要拿自己的那套理论来揣测我们,就,相互尊重吧。”
徐正轩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于是答了句“好”,不再多说。
徐母看着眼前这个沉默的儿子,真想站起来掐住他的肩膀大声地问问,到底为什么执意要和那个男孩子在一起,为什么放着大好的阳关道不要,非要一条独木桥走到黑?你可以不管我们的脸面,难道你自己的生活也不管了吗?
但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太了解自己的二儿子了,他认准的事情没人能改变的了。
算了,等自己两眼一闭,什么都无关了,又何必在这一世里搞得鸡犬不宁?随他去吧。
徐母从沙发上站起来,头转向一边,手对着徐正轩挥了挥,示意他可以走了。
徐正轩起身,在走之前顿了一下,轻轻地说了声“谢谢。”
“不必谢我,”徐母头都没回地说到,“我没做什么有恩于你的事,你也没逼迫我做什么不乐意的事,这个决定是好是坏都没个定数,就是个中庸之道,我们都好自为之吧。”
徐正轩拿起车钥匙,下楼,打算回医院。
坐进车里才发现心跳得好快,如擂鼓一般在胸腔内轰鸣,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血肉,挣脱束缚,大口呼吸、竭力压抑,才能不让眼泪流下来。
他不想哭,这是他应得的,不是靠祈求,不是靠怜悯,也不是靠暴力得到的结果,母亲说不是因为感动,只是不想在家人间再耗下去,觉得斗得两败俱伤太难看,她说这也不是妥协,只是各让一步。
随她说去好了,只要可以堂堂正正地回到钟瑜身边,无所谓理由。
第二天徐正轩又来到病房,这次他推门走了进去。
钟瑜在睡觉,呼吸很平稳,面色也比之前红润了一些,看来恢复的不错。
徐正轩拉过椅子坐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粗糙还在,晒黑的色差还在,温暖还在。
活着真好,再也不会放开了。
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很快钟瑜就扑闪了几下眼皮,慢悠悠地醒了进来。
他缓了几秒,转头看向旁边。
徐正轩没动,也没讲话,只是收紧了手指。
钟瑜直直地看着他,过了好久好久,开口说了一个字:
操。
然后他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徐正轩笑了,伸手在他的脸颊上擦过:“还有力气骂我,看来恢复的不错。”
钟瑜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觉得一点儿都不好笑,徐大夫凭什么就笑了呢?他知道自己差点儿死了吗?是死了啊,是要用我们签的那个监护公正的情况啊,他怎么能笑得出来?
哎,等等,他不是在笑吗,怎么也流眼泪了?
钟瑜从来没见过徐正轩流泪,别说伤心难过的那种哭了,就是看电影感动的那种流泪都没有过,他说徐大夫太冷血了,是没感情的接生机器,还让他以后给准妈妈动手术的时候往后撤,别让小宝宝第一眼就看到,要不以后也会变得和他一样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徐大夫每次都说,生活太幸福了,就算是特别感人的电影也只会觉得幸福,所以没有眼泪可流。
那现在为什么呢?是觉得痛苦吗?
他想不通,但是,算了,想不通就不想了。
“你怎么不偷偷地跟着我了?”钟瑜早就知道他在外面了,还和姐姐确认过,但他不能肯定徐正轩看来他的理由。
“以后都不用偷偷的了,”徐正轩笑道,“你是警察啊,我再怎么偷偷的都能被发现,所以就不躲了。”
钟瑜疑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这话的含义。
“阿姨把你赶出来了,是吗?”钟瑜突然想,也许徐正轩为了自己和家里撕破脸了,然后被断绝母子关系,然后变得一无所有,所以才哭的。
徐正轩内心哀叹,为什么这家伙总能把煽情变得沙雕呢?自己还在酝酿怎么表达“苦尽甘来”的温情,他倒好,直接上演了“恩断义绝”的悲剧,思路倒是一如继往的清奇。
“嗯,是,我以后只有你一个人了,”徐正轩沉痛地点头说道,“不过你不用担心,房子是我自己的,最多以后分家产没我的份儿而已,影响不大。”
钟瑜差点儿从床上坐起来。
“别别别,再怎么地也不能断绝关系啊。”钟瑜躺了太长久了,现在一时激动整个身体都晃了起来,徐正轩赶紧上去扶住他。
“你好好和他们说,真的,我不着急,你不是说要从长计议吗?那就从长啊,好好商量着来啊。”钟瑜都顾不上还输着液了,伸手去抓徐正轩的胳膊,他是真不想看到因为这事一家人反目成仇,以后还怎么相见啊。
“我急,”徐正轩收敛了玩笑 ,缓缓地说道,“我们计划过很多要去玩的地方,你已经一个人去了上海,我如果再不急,都不知道下一次你再出去时旁边会不会有别人了。”
“你不是也去了。”钟瑜想起了那张照片。
徐正轩点点头:“但我真没想到你会去,那么远,一个人去,回来还感冒了,值得吗?”
钟瑜回想起那几天的事,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去,反正就有种直觉,觉得那天你肯定也会在,虽然看不见,但总归是在一个地方吧,无非是隔着几个人,已经是非常近了。”
“而且你也确实在,对吧对吧。”钟瑜的语气欢快起来,还带着点儿小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直觉。
“不愧是警察,厉害。”徐正轩笑道。
“所以以后你要是背着我干什么可得加倍谨慎,否则分分钟识破你。”钟瑜伸出手指了指他,说道。
“允许你用刑具,”徐正轩握住钟瑜的手,觉得往日的时光又回来了。
徐正轩让他躺好,自己重新坐回椅子,挑重点和他讲了一下昨晚与母亲的对话——他没有隐瞒母亲依然反对的态度,也说明了短时间内家人的接受度不会有改变,两人未来的生活还是要面对很多困难。
“就是说,一切都与从前一样。”钟瑜知道徐正轩没和家里闹僵总算是松了口气,至于祝不祝福什么的从来不是他考虑的,他这个人很容易满足,能够安静的过自己的生活就足够了。
“一样,也不一样,”徐正轩俯身凑过来,“更爱你了。”
然后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身后随即传来了开门声。
钟瑜迅速用被子盖住脸,然后在下面笑个不停。
钟宁其实已经在外面看了半天了,若不是探视时间快到了,自己有几件事要交待给钟瑜,无论如何都不会当这个讨厌的电灯泡。
现在也不用回避了,她当着两人的面说自己要回去了,然后看情况再决定下次来的时间。本来她是非常不放心的,甚至想让婆婆把孩子带过来,但后来警队找到她,说经过局里商议,决定由公家出资请护工来帮忙,如果实在不放心,也可以申请转院。
钟宁和家里商量了一下,又找主治医生谈过,觉得还是在南靖治疗比较稳妥,对钟瑜的恢复也更有帮助,更何况还有徐正轩在,生活上也有保障,所以最终还是决定留下来。
钟宁本来还想找徐正轩聊聊,但看自己弟弟高兴的样子就作罢了,至于他最终有没有说服自己的家人、是彻用底决裂还是妥协忍让换来的这个结果都不重要了,未来如何,就等未来到的那一天再说吧。
徐正轩从机场回来后又去病房看了钟瑜,说已经将钟宁妥妥地送到了,还买了一些东西让她带回去,勿念。同时,接下来的日子里就只有护工照顾了,钟瑜要听从安排积极复健,快点儿好起来。
“你不是说要亲自照顾吗?怎么转头就变成要我独立自主了?”钟瑜听了他这义正词严的一套说辞忍不住吐槽。
“不这么说你姐姐能放心回去吗?”徐正轩笑道,“看来你确实受伤挺严重的,都开始傻白甜了。”
钟瑜闻言脚从被子里伸了出来,作势要去踢他,被徐正轩一把抓住。
“丢了吗?”徐正轩握着他的脚踝,问道。
钟瑜轻轻地摇了下脚,然后手伸向枕头下面,套出一个小布口袋。
“那次任务出的特别突然,就摘下来放在队里了,这是后来我让方文涛拿来的,哎,他说这玩意太小了,容易丢,就把陈静装项链的小袋子拿来了一个,你别说,还挺好的。”钟瑜说着冲徐正轩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扬手扔了过去。
“给我戴上,”钟瑜说道。
“还好摘下来了,要不真可能就丢了。”徐正轩仔细地扣好,笑道。
“不过,现在想想,我有些后怕。”钟瑜犹豫一下,在想应该怎么表达。
“后怕?”徐正轩疑惑地看着他。
“我差点儿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上连个念想都没有,万一过河的时候那个什么孟婆让我拿出证据,证明我说的在等一个人,我都没什么能拿的,多糟糕啊,你说不是有点儿后怕?”钟瑜捏着那个口袋,笑道。
徐正轩慢慢地把他的脚放进被子里,盖好,回到他身边。
“不用怕也不用证明,我会一直都在你身边,没人能怀疑。”
“给我看看你的。”钟瑜歪了下头。
徐正轩无奈地抬起腿,拉起裤子,露出了那条红线。
“踩到这里。”钟瑜的脚在被子下面动了动,指示了地方。
徐正轩移了一步,脱下鞋袜,光着脚踩在床尾。
钟瑜的脚又从被子里钻出来,放在了徐正轩的脚上。
两个人的脚踝交叉在一起。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给两颗小小的钻石镀上了柔和的金色,细小,却光彩夺目。
有这道光在,还怕什么前路?走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啦啦!
这是我的第一个小文,在晋江的原耽栏目里属于沧海一粟,非常不起眼,但是我真的非常用心地去刻画了里面的每一个人,文笔有限,肯定有很多不足之处,我会再接再厉的,希望可以写出更好的文来。
另外,我是个执著于现实生活的人,所以对徐母态度的描写也是秉持了常见的家长的反应,并没有把她写成一个“开明”之人,希望大家见谅。
感谢每一位看文的小伙伴,希望你们能喜欢这个故事,我也会继续在其他坑里描绘自己的二次元世界,会有更多更有趣的人物出现,请期待哦。
再次感谢大家!
PS:欢迎来新文《孽海记》再续前缘,等你们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