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这个国庆节钟宁是要来南靖的,旅游是次要,主要是看看钟瑜工作生活的地方。一直以来钟宁对自己弟弟的职业规划都不是很支持,她觉得钟瑜是个比较心软、又有些单纯的人,这样的人去直面狡诈凶残的犯罪分子对他的心理肯定会有冲击,如果处理不好矛盾还容易陷入危险。所以当年考大学选了警察专业时她就不同意,但父亲和家里其他人都觉得警察是铁饭碗,对于男孩子而言是非常合适的工作,而她也不过刚刚大学毕业,还不懂职业规划,说的话没有参考性,都不把她当回事儿。她跑去和钟瑜谈了无数次,次次无功而返,钟瑜也有耐心,面对姐姐的苦口婆心和威逼利诱都是笑脸相迎,也不恼,就是一句“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搞得最后钟宁也没了脾气,也只能无奈放弃。现在他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是,天下孤身闯荡的少年多的是,他24岁,有朋友、有同事、有正经的世界观和还算丰富的生活和工作经验,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但钟宁依然不放心,在她眼中,无论钟瑜表现得多么成熟,始终都是一个会把不开心深深藏起、时时照顾他人感受的孩子。所以钟宁不厌其烦地叮嘱着、看护着,只有这样,她的心里才会稍微安定一些。
另外,钟宁总觉得钟瑜之所以固执地选择当警察,与母亲的去世有一定的关系。当时家里条件不太好,又赶上父亲出车祸花了一大笔钱,生活一下子变得特别拮据。在这个非常时期,母亲的电动车又被偷了,虽然报了警但一直没有抓到人。那段时间母亲天天去派出所打听,甚至连派出所的所长都被她堵着问了好几次。有一次估计民警也被问烦了,就说了她几句,当时钟瑜也在场,但他还小,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并不知道,回家后也只说妈妈被警察叔叔吓哭了,其余的就问不出什么来。从那以后妈妈虽然再也没去过派出所,但整个人的情绪越来越差,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吃了一瓶安眠药自杀了。
后来接触的资讯多了,再结合当年的一些情况,钟宁才明白母亲应该是得了抑郁症,而且是在父亲出车祸之前就有了征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向胆小的母亲会突然不顾一切地反复去派出所问电动车的事,她已经出现了偏执的问题。至于那个警察的责怪,不过是压垮她的无数根稻草之一——又或者连稻草都不是,只是个不相关的偶然,就算没有这件事,以当时母亲那种糟糕的状态也极有可能走上不归路。
钟宁也问过钟瑜为什么要当警察,他总是笑着说“很帅”,要不就说“学费低、还发衣服”,总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理由。钟宁知道自己的弟弟一向不外露内心想法,便也不再继续追问。她只能在心理祈祷钟瑜不是背负着某个怨念,或者是基于某种恨意在做警察,那样的话,无论是对钟瑜自己还是对别人、对社会都是莫大的危险。
一切都安排好了,连机票都订了,结果就在出行前一周钟宁查出了怀孕。立刻,婆家娘家都反对她这时出游。虽然钟宁真的很想去看看钟瑜,但初为人母的紧张也让她不敢轻易冒险,最后也只能做罢。钟瑜自然也不肯让姐姐这时候出来,节假日,到处都是人,而且路途遥远,实在是太折腾了,然后安慰她等宝宝出生了、休整好了,随时都可以来。
其实钟瑜觉得这样也好,若是来了,虽然钟宁和姐夫会住酒店,但以方文涛的性格必然要请客吃饭,搞不好还会买好各景点的门票,然后姐姐,也一定会带很多家里的特产过来表示感谢,还要回请,这一来一往就要好几顿饭。方文涛和陈静都是节日也要上班的人,好不容易休息了还要参加这些人情往来真是觉得打扰了他们。而且钟瑜也私心地觉得钟宁来了一定会挑剔个不停,什么太热了容易中暑、什么吃的东西太奇怪不合胃口、什么这太远回家不方便……巴啦吧啦一大堆,估计能絮叨一年,想想就头疼。现在不来了,哈,挺好,省心了,自己正好全心回归工作岗位,毕竟前一阵子养伤都没怎么上班,现在差不多痊愈了,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同事顶岗。
钟瑜这边正美滋滋地想着放假去哪里玩玩时案子就来了。
报案说和美小区出了命案,一对母女被自己的老公下药毒死了——一下子两条人命,别说钟瑜了,整个刑警队都别想放假休息了。
钟瑜和方文涛、刘桐先赶到现场,电梯门还没开就听见一伙人在吵架,愤怒的声音伴随着哭喊声乱成一团,惊雷一般滚动在走廊里。等拐过电梯间更是吓了一跳,门口站了好几个人,个个拿着手机冲里面拍,倒是都没说话,可脸上好奇又兴奋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明显。刘桐沉着脸对后面跟着的他俩摆摆手,钟瑜和方文涛赶紧快步走上去劝退了看热闹的人——人家还不太乐意,质疑凭什么管自己,直到钟瑜他们掏出证件才不情不愿地收起手机 ,然后磨磨蹭蹭地走了。
待人群散去一看,客厅里足足站了六个人,又是哭又是喊又是骂的,钟瑜刚要开口,就见其中一个男的抡起凳子冲另一个男的砸了过去,好在方文涛反应够快,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堪堪地拦了下来。
估计这些人也没想到会突然出现个陌生人,一下子全愣住了。
刘桐见状沉声喊道:“警察!都安静点儿!”
三秒后,一声凄厉的哭声猛地窜出,紧接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冲过来抓住刘桐的胳膊,“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他杀了我女儿还有我的孙女儿,他是个畜生啊!”
钟瑜眼看这些人又要动起手来,赶紧上前厉声喝道:“都配合一下,你们再吵下去还要不要办案了!赶紧把她扶起来。”
方文涛四下看了一眼,只见厨房地上躺着两个人,立刻火冒三丈:“都给我出去!这是现场不知道吗?出去出去!”
钟瑜此时也看见了那对母女,心里一凉,哎,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时其他同事也赶了过来,刘桐和痕检、法医进到屋内勘查现场,钟瑜和方文涛把这些人带到楼下问话。
刚出单元门就看见一堆人围在警戒线外面,要不是有同事拦着,估计这些热心群众早就冲到楼上了。
现场的这六个人分别是死者的丈夫、公婆、父母、以及哥哥——也是他报的警。
死者中的母亲叫夏云,27岁,全职妈妈,小姑娘叫顾妍希,4岁,刚上幼儿园。据夏云哥哥说,晚饭时接到妹夫顾滨的电话,说夏云和孩子喝药自杀了,他吓得马上和父母赶了过来,结果进门后就看见顾滨的父母也在,而夏云和孩子倒在厨房的地上,已经断气了。
“警察同志,我妹妹绝对不可能自杀的,下午我们还在群里说周末要出去玩呢,怎么可能就死了?好,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想死,也绝对不可能拉上孩子,”夏云的哥哥哭得双眼通红,几句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警察同志,一定是姓顾的这个混蛋害了她们,一定是的。”
钟瑜想安慰两句,但看着眼前哭得几近晕厥的夏云父母,以及泣不成声的夏云的哥哥,倒底也没说出什么来。这时候任何话都毫无意义,除了平添刺激真是什么作用都没有。
钟瑜拿着记录本也没急于这一时,想着等他们稍微缓缓再问。然后他看了眼顾滨,此时他正被方文涛问话,表情木然地看向地面,倒是没哭。再看了眼四周,无数正在拍照、录像的手机“咔咔”地闪着光,议论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个菜市场,物业的工作人员和保安也站在一边,他们倒是没闲聊也没拿手机拍,但一个个都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任谁去和他们打听都摇着头说“不清楚、不知道”。
钟瑜心想工作人员还算专业,知道多说无益,可这些住户怎么就这么喜欢凑热闹呢?好歹也是个均价四万的高档住宅区,能住在里面的都是些有钱人,难道有钱人不应该低调、冷静、远离是非吗?还是说因为有钱而太闲了,都来找朋友圈素材?
正想着,突然人群骚动起来。原来是死者被抬了下来——前后两个担架,一大一小两个白色布盖,孩子的小手露出来垂在架子边缘,一晃一晃的,轻若羽毛。
夏云的家人看见后哭喊着扑了上去,牢牢地抓着不肯松手,钟瑜和同事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们拉开,挣扎中手背还被抓破了皮。
国庆假日第一天注定要在审讯室度过了。
经过初步尸检和现场勘查,基本可以断定两人死于晚饭中的□□,时间在6-8点之间,监控显示除了在场的六个人再无他人进入。据顾滨的说法,晚上他做好饭菜后夏云叫他去楼下买饮料,他买完后抽了根烟,又打了几个电话,上楼后就发现两个人倒在地上,已经没了呼吸,然后他给双方父母打了电话,再后来就是警察来后看到的了。
钟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的资料,顾滨其实算得上成功人士了,刚刚30岁已经是银行信贷部的项目经理,年收入在50万左右,也难怪可以住和美小区这种南靖数一数二的高档住宅,夏云才可以做全职主妇。此时他整个人深深地靠在椅子里,双肩无力地下垂着,头歪向一边,眼睛始终盯着地面。那种神情与其说是悲伤,更像是疲惫,就像是好多天没睡觉似的,每说一句话都很费力气 。
“你为什么认为夏云是自杀?”钟瑜还记得夏云哥哥的说法,顾滨打电话给他们的时候说的就是“自杀”。
“她最近情绪一直不好,我们也总是吵架,有好几次她都说要死给我看,还说要拉着孩子一起死。”顾滨低着头慢慢地说。
“为什么吵架?”
“她有外遇,我说要离婚,她不同意。”
钟瑜看了眼方文涛,方文涛微微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件事。
“你有证据证明她有外遇吗?”钟瑜继续问道。
顾滨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不过我就是知道,自己老婆有什么变化我还能感觉不出来吗?”
钟瑜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她承认自己有外遇了?”
顾滨又沉默了一会儿,道:“算是吧,反正没否认。”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反正没否认?”方文涛“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子上,语气带上了些强硬,“你回答问题的时候简单点儿,就说自己知道的部分,那些你猜的、你觉得的都不要讲,事情到底怎么样我们会判断的,不要搞一些有的没的。”
钟瑜每次听到方文涛发飙都想笑,装逼装得熟门熟路,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顾滨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待结束了对双方父母的问询后对照了几方的证词,发现出入还挺大的。
顾滨的父母与他们来往的并不多,觉得他们夫妻关系还可以,偶尔也会吵架,也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但没听说过要离婚。而且顾家父母坚持认为顾滨对夏云和孩子非常好,花钱从不手软,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虽然对没有生儿子这事有些小意见,但顾滨从未动过离婚的念头。
“我是经常劝他们的,”顾母是长清人,操着浓重的口音,“你们还年轻,慢慢来,咱们家经济条件也还可以,孩子就慢慢生嘛,两个、三个的、总会生到儿子嘛。而且小云从来都说好,还让我们放心,我儿子不可能害她的,虎毒不食子啊,孩子是无辜的啊。”
“小女孩多大来着?”钟瑜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顾母愣了一下,然后犹犹豫豫地说道:“五、五岁吧。”
可能觉得自己记不得孙女的年纪有些说不过去,赶紧又补充道:“她和她外婆家走的近,我身体不好,没怎么带过她。”
钟瑜低头写记录,没说话。
夏云父母因为悲伤过度进了医院,一时没法接受问询,只能先和夏云的哥哥夏雨了解情况。
夏雨从一开始就坚定地说妹妹过的非常不好。
夏家有兄妹四个,前两个是姐姐已经嫁去外省,夏雨是老三,夏云是最小的妹妹。
据夏雨所讲,夏去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全部精力都围绕着家庭转,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兴趣爱好,就算是娘家人也只和他联系比较多。夏雨说近两年她一直为生儿子的事心烦,总说没有男孩对不起顾家,甚至还问他有没有门路去泰国做试管婴儿,整个人都快魔怔了。
夏雨还说顾滨对生儿子的执念非常深,因为顾滨家兄弟三个都有儿子,只有他是女儿,所以一直坚持要生儿子,但夏云一直没有再怀孕。所以当听到顾滨说夏云和孩子自杀时,夏雨的第一反应就是顾滨干的,他绝不相信夏云会做出带孩子自杀的事来。
“他们中学时就谈恋爱了,我妹妹对顾滨可以说是死心踏地,我都劝了她无数次了,要孩子可以,但如果只为了儿子才去生,真的没有必要这么折腾自己。顾滨要是拿这件事威胁你,咱们就离婚,这年头谁离开谁活不下去?”夏雨说到这里又哽咽起来——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单手撑着额头,手臂上青筋暴突,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几方都没提过夏云有外遇的事。
在碰头会上针对顾滨的口供大家都觉得疑点很多,比如为何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坚持认为夏云有外遇,为何在问询时没提到生儿子这个家庭矛盾点,为何在晚饭已经做好的情况下仍要在楼下吸烟、打电话?
“这男的百分百有问题,”方文涛坐在桌子上,指着手里的记录本,“老婆死了,不哭,行,俩人感情不好,可孩子呢?才4岁啊,哎哟,我都没敢去看,太惨了。然后当爸的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要不是他干的,我都不姓方,太他妈不是人了。”
刘桐皱着眉头看了方文涛一眼:“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别乱讲,到时候被人拿了把柄谁给你……收拾?”
钟瑜差点没憋住笑,觉得刘副队那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是把“谁给你擦屁股”硬生生地改成了“谁给你收拾”。
“你跟嫌疑人较什么劲呢,赶紧找到证据,把事情搞明白了,你那个姓就好好留好吧。”林远说着拍了拍方文涛的屁股,让他少废话。
在跟林远汇报完这些后,大家领了任务又分兵继续调查。
第二天,钟瑜先去了和美小区,奈何这种一梯一户的大平层没有左邻右舍可言,上下楼的用户表示只知道是住在哪层,连话都没说过,更别提了解家庭情况了。物业也是只知道基本信息,其他一无所知。
夏云人际交往非常简单,大专毕业后就做了全职主妇,没上过一天班,也没有任何经济收入。问了几个联系相对频繁的朋友——都是女性,都说没看出来有什么异样,甚至连“生儿子”的事都不知道。
又去了顾妍希的学校,老师说孩子除了性格有些内向外表现都正常,不过这种情况也可能是因为刚上幼儿园还不太适应。对于家长,老师说只和妈妈有过联系,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网络可查夏云近一年的消费记录全部都是日常开销,其中没有鼠药的购买记录。
钟瑜对比了技侦科给的夏云通讯记录、社交媒体记录以及查看了物业提供的近三个月内的拜访记录——高档小区出入要登记这一点倒是做的很好,看到这里时钟瑜不自觉地走神回想了一下自己看过的房子,不禁感慨有钱真好。
所有迹象都表示夏云没有和哪位男性走的特别近,她的网络浏览记录最多的是育儿方面,间或有海外生育——这倒和夏雨说的去泰国做试管婴儿对上了,甚至连情感方面的浏览记录都极少,根本看不出有出轨的迹象。所以,要么是这女人手段太高超,出轨出得了无痕迹,要么就是根本没有这回事,是顾滨在说谎。
但有一条信息是非常令人意外的:夏云的医保刷卡中有两年内三次流产的记录。
钟瑜记得所有人的口供中都没提过夏云流产的事,甚至听顾家父母及夏雨的意思,夏云是一直没有怀孕,难道夏云是自己偷偷去做的?难道顾滨就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认为她有外遇的?
钟瑜看着“市一医院产科”的名头,心里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拿起了手机。
——徐大夫,现在方便吗?
徐正轩正和程敏慧一起吃晚饭,看到是钟瑜发来的信息心里一动——距离上次在医院见面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虽然加了微信但一直没联系过,现在突然问“方便吗”,能是什么事呢?
——怎么了?
——想咨询一下,如果在医院做流产手术,需要男方签字吗?
徐正轩看到这句话时有些懵,他不是单身吗?怎么还问起流产的事来了?给自己问还是给别人问?
——看患者情况而定。你需要我帮忙吗?
徐正轩看着“正在输入……”几个字闪了一会儿,又没了,正想着难道被自己猜中了?突然钟瑜把电话打了过来。
“喂,徐大夫。”钟瑜的声音从手机中传过来,带着一丝试探的紧张。
“哦,你说吧。”徐正轩放下了筷子,无视程敏慧疑惑的目光。
“我有一案子,受害人在你们医院做的流产手术,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她的手术有没有家属的签字,”说到这里钟瑜停了下,明显在犹豫,“当然了,这可能有些违规,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去找队里申请也可以,嗯,我就是有点儿着急,想马上知道……”
“可以,”徐正轩打断了他,“信息发过来,我一会儿告诉你结果。”
“哎,也不用这么急,等你方便的……”钟瑜显然没料到徐正轩这么痛快地就答应了,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现在就方便,不用客气。”徐正轩打断了他的话,只听那边连声道谢。
“你慢慢吃,我先走了。”徐正轩说着站起来就要走,却被程敏慧一把拉住,问道:“什么情况?”
“好情况。”徐正轩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