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蜀巫山终日薄雾氤氲。清晨更甚,远远望去大雾环绕、树影蒙胧。
安驰披着一件黑袍站在山巅,从天黑至天明。乱风撩拨着他的衣角,扑哧扑哧……这一夜,除了风声,就是风与衣角碰撞的声音。
这风……
有千尺那么长吗?
如果有……
是风千尺吗?
没有法力的安驰问了自己整整一晚,待到天明,极目眺望。
树梢乱舞。
这风……
四面八方、鹏程万里。
风千尺曾说过,他素来霸道。依着他的性子,如果这风中有他,又怎会让这些乱风在自己身上撒野?
“不是你啊……”
安驰喃喃出声,吹了一夜冷风,早已嘴唇干枯喉咙沙哑。
“公子……”
再是后知后觉,在暗处默默陪着安驰站了一晚以后,红狐也该知道是什么情况。一个闪现过去,伸手扶过安驰的手腕,哭得稀里哗啦:“城主去了,救不活了,是不是?”
“……”
安驰苍白着脸:“想什么呢?有公子我救不了的人?”
“有!”红狐一把从安驰的颈项上拉出项链:“你看看,这上面的牙齿自动消失了,黑翎没有说谎,公子……有关城主的一切丝毫不剩……城主他救不活了!你现在没有法术,再这么站下去你会废的!城主一定不想看你这样,回去吧?”
昨日事多,风千尺的事要等到欧阳云峥忙完了才能进行,安驰站了一宿,本来也打算回去。
“好。”
安驰点了点头,红狐凄凄惨惨的,着实影响心情。
“你们女人就是麻烦!把眼泪收了!我问你,可知沙漠诡诀一介凡人为何能制作出连神仙也走不出的死诀?”
红狐想了想。
“公子知道?”
“不知道。”安驰转眼看着前方的雾霾,眼中一片清明:“我只知道你家城主虽然生机渺茫,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沙漠诡诀的死诀让我们险些丢命,昨日之前,我们谁也不知道我徒弟的那双手可以拥有神力。但这神力从何而来?无人知晓。沙漠诡诀的死诀如何得来,亦无人知晓。”
“我想,宇宙洪荒,奇妙无比。诅咒之刃并非天生就有,既是后人琢磨出来的东西,就有破解的法子。”
“……”
红狐蹙眉审视着安驰,寻思良久,眼中渐渐溢满精光:“对!万千事物,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均有破解之法。是红狐太狭隘,凭着一条‘没有元神和气息,三界之内都爱莫能助’就兀自笃定了城主复活无望。忘了三界之外广袤无边,一切皆有可能。城主他……真的能活?”
红狐眼中溢满希望。
安驰摇头:“万事诸多变幻皆无定论,那得取决于我们是否能找出这份可能。”
“能!一定能!!”红狐笃定道:“公子才智无双,红狐相信,公子你一定行的!”
行与不行,安驰心中再清楚不过。
连牙齿这种死物都能随着风千尺的消失而消失。
想救一个消失得干干净净的人……
就好比想煮米饭却没有米。
除非出现奇迹。
安驰想得心中翻涌,又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公子!”
红狐大惊,眼泪簌簌滴落。
“多大个事?”安驰无谓地擦了擦嘴角:“你们女人每月不都要流几日血吗?可能我被你家城主掰弯了,正在改变性别,只是出血的位置不对。”
“……”红狐咂舌。
“走吧。让我徒弟回到1100年前,再借万心镜一用,天眼里定然记录着有关诅咒之刃的线索。”
前面都是瞎扯,眼下这是唯一的希望。
不是没想过利用穿梭石回到风千尺出事之前逆天改命。
逆天改命,一命换一命。
且不说会不会影响欧阳云峥进阶为神从而因为无人镇压黑翎祸及苍生,最好的结果是风千尺活过来,他死过去。
这一日真特么难熬啊。
换作风千尺还不得疯了?
说到底死不可怕,活着的人才痛苦。
“好好好!”红狐激动不已,又怨怼道:“我就说吧,遇事直接放弃怎么会是公子的风格?原来公子早想好了对应方法,何苦又是吐血又是在这里站一晚的,害得我以为公子要随城主去了呢……”
“去就去呗,我去了你家城主还不高兴惨了?”
“……”红狐琢磨了一下:“好像……是这个理。”
一通鬼扯,红狐总算雨过天晴。
大殿里的欧阳云峥黑着一张如雕如琢的清水脸站在大殿之中,手中拿着一块发黑的穿梭石。他旁边站着好些熟悉的面孔。
白霄,黑候,缘正,地龙,木自寒,石裘沙,安岳风,安岳魏,安乐,候陌阳,沈永恒,林秋鹤,轩辕言黛,徐旭丹,花炙……
好像这大半年来安驰接触过的人都来了。
个个愁容满面,或痛心,或同情地看着安驰。
“”
安驰狐疑第转了转眼珠,问欧阳云峥:“怎么着?都知道了?”
欧阳云峥点头。
“三哥我们都知道了……”
安乐话音一起,已是泪如雨下:“昨日你不说,我们也看出你难过。原本约好给你一个惊喜,谁知道穿梭石坏了。南陵君上天过问此事,他们说黑翎为祸人间,穿梭石本就是为了拯救苍生而来,如今功德圆满,这个世间……再也没有穿梭石了!”
“还有……还有……南陵君原本打算直接查看天眼里有关诅咒之刃的记载,可他现在是神,纵然有通天的本领,也受禁于天条,他靠近不了天眼……我们这里所有人,全都试过了,都靠近不了天眼!”
“三哥……找不到关于诅咒之刃的秘密了,天上的神仙都说城主没救了……”
穿梭石毁了!
欧阳云峥靠近不了天眼。
诅咒之刃的秘密……找不到了。
天上的神仙都说风千尺没救了。
什么他妈的希望都没有了!
安驰如遭雷击,只觉得身体一晃,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安乐还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了。只隐隐听见有人哭丧:“三哥你怎么了……”“三弟你醒醒……”“安驰你要奇迹,我给你……”“白鵺老二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安医士你要相信自己……”“公子你流血的位置怎么变成眼睛了……”“仙上你吓着月珠了
……”
“师傅,我为人愚钝,救不了风千尺。冷静,我把神力给你,只有你能救他。”
是谁在叫他?是谁在说话?
不重要!
都不重要!
除了最后一句。
其他都不重要!
“徒弟!徒弟!”
安驰恐慌的喊了两声,睁开双眼,眼前依旧一片黑暗:“徒弟,为师我错了。从前不该不信你,不该误会你是嫌弃为师的样子自己走了,后来知道你在梵峰寺也没叫你回来,害你被人挑唆发了毒誓。这一切都是为师的错。但后来为师去找过你,找了好久好久!也来梵峰寺偷偷看你,原谅为师,看在为师养你十八年的份上,你一定要原谅为师啊!”
从来没有见过伤心至眼睛流血的人,从来没见过这个满眼算计的少年如此卑微的神情。
在场之人无不震撼。
只有欧阳云峥知道这突兀的道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师傅要神力,怕自己反悔!
他是反悔之人?
哎!
恐怕在师傅心中,他就是这样的人!
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想听的话,欧阳云峥哭笑不得,蹲身下去握着安驰的肩膀:“师傅不必如此,我本意正是把神力给你,以弥补当初对师傅的剜心之举。”
“那你倒是弥补啊!”安驰指着自己的眼睛:“这玩意儿一直流血看着不瘆人的?”
“……”
全场哑然,又齐齐笑开。
安驰还是原来的安驰。
还是那个“死风千尺不死老子”的安驰。
一个这样的人,怎么会寻死呢?
众人放下心来。
。
时光荏苒,冬去春来。
自那日安驰得了神力,一个闪现登天后,再也没人见过安驰。
这一年,大北朝换了天子。昔日的天子处心积虑想要进去云空之门,到头来落得一场空。治病的希望破灭,病来如山倒,属巫山一行后短短几日便命丧黄泉。
罗刹王当仁不让接了帝位,曾经坏事做尽的林秋鹤做了驸马后,居然拜了九阳为师,开始了医学之道,终日节衣素食,济世天下。
至于九阳,在看见欧阳云峥进阶为神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想做的事,这一生都无法完成。在将毕生所学传授于毒鬼和林秋鹤后,弃了仙籍,入了鬼道。
九阳这一生救人无数,功德无量,这一回,他要换个法子缘情,守着轮回道,总能等到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对于九阳和林秋鹤的结局,天下人是感动的,深受其害的仙家却是不认账的。
凭什么林秋鹤坏事做尽,还能落个医仙之徒外加驸马的结局?
其实不然,若不是九阳顶替欧阳长柏的身份破戒被贬,欧阳长柏的死亡不会是林秋鹤耿耿于怀的那场大火。他又怎么会因为误会,找六大仙门和安驰报仇。
归根结底,九阳功德大过于天,林秋鹤因为九阳而生的过错自然算是九阳的过错。
林秋鹤一生命运多舛,遇见沙漠诡诀是悲,遇见欧阳长柏是幸,遇见没有被贬之前的九阳是悲,后遇见欧阳云峥是悲,遇见轩辕言黛是幸,拜释然后的九阳为师,是悲的终结,幸中之幸。
连林秋鹤这样的都有了这样一个美满的结局。
那个管理妖界、护人类与妖界千年和平、美誉天下的“当年四妖”之一的蜀巫城主-风千尺当真死透了?他怎么能死?整个天下,无不愤慨。
另外,还有一个只用了半年神化,险些成为医仙的安驰为何不见踪影?难道真随风千尺而去了?不能啊!半年神化,看似他为人奸猾,冷血无情,从不给人半分好处。但林秋鹤的那些幻境处处要命,安驰破了幻境,就等于救了幻境里的所有人。
天理昭昭,那么多次幻境,那么多人,安驰不神化,还有谁能神化?
可是……
安驰如今到底在哪儿呢?
死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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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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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 大结局
这一年安驰去了很多地方,天宫,天眼,三界之外的虚空。有关诅咒之刃的记录只有八个大字:诅咒之刃,无人救赎。
安驰不信,一直找,一直找,终究在一天一天的失望中走向绝望。
有些事经不得推敲。
其实早在黑翎死的时候那不甘又好奇的询问下,很多事情就有了定论。
安驰气得吐血,气得一切挽救还没有开始就已经心灰意冷。
欧阳云峥给出的神力成了安驰最后的一丝动力。
然,动力不代表有信心。
这事一开始安驰没往好的方面想,因此每走一个地方,每失望一回,心里就痛一回,放弃的念头就多一些。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以前过了漫长的几千年也觉时光飞逝,大梦一场。
没有了风千尺以后的朝夕交替一天比一天长,想起风千尺的时候一天比一天多,到最后睁眼闭眼都是风千尺浪荡形骸的模样。
安驰用了很多神力,在枫叶林的山洞里储存了各种各样的风千尺,每一种都是曾经经历的场景。看或不看,都在心里。
刻骨铭心。
每一日必做的事情就是奢望奇迹发生。
可惜三日前的一次经历却不遂人愿,安驰去到鬼界,等待九阳的过程,在九阳的方案上看到一张图纸,上面画着那把刺穿风千尺的短刀,旁边配文:诅咒之刃,无人救赎。
诅咒之刃,无人救赎。
天宫查到的消息也是这样。
天上地下,宇宙洪荒。
容不下一个能救活风千尺的法子。
风千尺没救了。
安驰的心彻底死了。
“师傅……”
欧阳云峥已经在山洞陪了安驰三日,整整三日,安驰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像个幽魂一样看着满洞的画面,一幅一幅,颠来倒去,从天黑至天明,又从天明至天黑。
“那消息……”
一开口,欧阳云峥竟觉得不知说什么好。
蹲在角落的红狐看着比安驰还要难过。
“那消息没错,与我在天宫找到的消息一字不差。”
安驰悠悠开口,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他说只要不要叫他兄弟,叫什么都行。这一年我叫过哥哥,叫过老妖怪,叫过风千尺,也叫过尺尺。他一次也没应我,我就知道他不在了。”
“怎么就不在了?”
“不是都说了除了死,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怎么还是死了?”
“不是说来日方长,怎么时日就没了?”
安驰想不明白,欧阳云峥欲言又止。
“徒弟你试过没有?”
一件自已觉得没有希望的事坚持做了一年,到头来被宣告希望为零是什么感受?
生不如死吗?
不。
是解脱。
“什么?”
欧阳云峥蹙眉。
“没什么。”
安驰笑了笑,起身一一打量着那些有关风千尺的画面,感叹道:“他曾说他要练就这世间最疾驰的风,待有朝一日再见我,他要让我不用展翅,也能风飞千尺、翱翔在人间最美的枫林。这是他名字的来源,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对感情又愚钝木讷。”
“这一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天上、地下、虚空,但凡能去的地方我都去了。除了找诅咒之刃的线索,我还刻意关注了每一片枫林,都没有这里好看。我想……如果他还活着,一定就在这里。徒弟,我说得对不对?”
安驰转眼看着欧阳云峥,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回答。
欧阳云峥打量着安驰,此刻的安驰眼中清明一片,再没有这一年来的失魂落魄,不懂师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四目相对,忽然无人说话,时间有一瞬的静谧。
外面有风吹来,吹得洞口的芦苇沙沙作响。
安驰依旧看着欧阳云峥,耐心等着他的回答。
欧阳云峥寻思了良久,终是微微颔首:“师傅的分析,从无差错。倘若风千尺还有一线生息,他一定会来这里。”
“呵。”安驰笑了笑,转眼问红狐:“红狐你觉得呢?”
“嗯……我也这么觉得,城主此生最是看重公子,他若还在……肯定会来这里。但是……但是……”
红狐哇哇大哭。
城主都不在了,他怎么在这里?
这话红狐说不出口,她怕说了公子又要难过。
“哪来那么多眼泪!跟缘正一个德性。”安驰嫌弃地摇了摇头,道:“红狐,你要是实在想念你家城主,就趁早把我徒弟睡了,给他生一堆小狐狸,你知道的,你家城主最是不喜我徒弟和我亲近,你这样做他必然高兴,他一高兴,搞不好就回来了。”
“公子就会哄人……呜呜,我知道,城主回不来了。”
红狐泣不成声。
难得,红狐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徒弟有福喽。
“呵呵。”安驰想得开怀一笑:“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就这样吧。”
一个闪现,万物冻结。
欧阳云峥只觉得周身有神力游荡。
师傅这是还他神力。
师傅要死了。
欧阳云峥心痛难忍,偏偏他什么也不能做,不能说。一种无力感从脚底油然而生,唯有一行清泪自眼角落下。
“公子你要干什么?”红狐终是反应过来,想要冲破禁制,无奈使尽全身力气,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
安驰伸手施法,周身赤红,转眼之间唇角微勾、满目痞气。
一如曾经同仙门一路升级打怪的鸡贼少年。
“既然他找不到老子,那老子就去找他。老子要练就这世间最疾驰的风,待有朝一日再见他,老子带他风飞千尺、翱翔人间最美的枫叶林。”
“师傅……”
“公子!”
整个山洞都是红狐和欧阳云峥悲痛的声音,安驰的身体渐渐透明,直至化作一缕微风拂面时,听得他嫌弃的声音:“别哭丧啊,老子不是寻死,你们给老子开心点哈!”
“……”
此情此景。
此种交代。
欧阳云峥和红狐哭笑不得。
“小白,我们把黑翎的网改了,把她装在里面,到时你想拖她哪里,保管她不知道。”
山洞里循环播放着……
二人抬眼,每一个画面里,都装着那个相貌惊人的白衣男子,从他的谈话中,可以清楚的了解他们的过去。
“小白,可不可以不要幻化……”
“哈哈,我亲了你,你再亲黑翎,等同于我亲了黑翎。”
“是你……真的是你……”
“哈哈!好,哥错了,你又生什么气?你说,要如何才能消气?”
“你是担心你那两个义兄,还是那罗刹女,也或是,担心那死和尚?”
“我就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个变态,居然比我无聊!这不是明着抢我风头?”
“他漏气要命,我无计可施,来,我把你装进乾坤袋。”
“仙门欠我,只此一回。”
各种口吻的声音,长长久久地响彻山洞弥漫山谷,飘荡在狂风乱舞的枫叶林。
惹出一片红黄绿的交错飘摇,黄叶纷飞……
“一派乌烟瘴气的凋零景象……”
欧阳云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喃喃出口:“倒像是师傅的作风。”
“也是城主的作风。”
二人说完,无声痛哭间竟夹着一丝难忍的笑意,也不知是悲是喜。
“妖也好,仙也好,快活才好。有人陪着,才好。”
画面还在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