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周含章恋爱的一周年,他送了我一件意义非凡的礼物——带我回他的家乡,回那条“永巷”去看看。
我确实是个很八卦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认识我的人都知道,不过对于周含章,我总是很少会提问一些关于他过去的事情,我总觉得,那些回忆对他来说沉甸甸的,是藏在小盒子里的秘密,只有他愿意为我打开盒子的时候,我才探过头去观察。
他不说的话,我就不问,毕竟善解人意的完美男友人设我可要一直维护着。
我一直觉得,像周含章这样的人,得他主动敞开心扉的时候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才更有意义,于是我就老老实实等着,尽管很多次八卦之火已经快把我烧成灰了,我也都还是忍住了。
俗话说的好,忍者无敌。
我是忍者,我无敌。
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家含蓄内敛的周老师终于主动对我伸出了手。
我白未就是人生赢家!
当时的场景现在回想起来还挺搞笑的,因为,他是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对我发出的邀请。
那天我休息,出租屋的空调坏了,于是跑去山上找周老师。
一来是为了蹭空调,二来是为了谈恋爱。
全副武装,骑着我的小电动自行车上山。
不得不说,夏天远离城市其实是一件让人觉得很舒服的事,好像一路上空气逐渐变得没有那么浑浊,温度也没那么高了。
上山的时候,太阳把我的脸烤得发烫,突然想起我第一次来找周老师时候的样子。
那会儿还是冬天,北风呼啸,我被冷风吹得脑门儿都疼。
那时候的周老师,他在我心里还是个神圣不可侵犯的高贵男人,现在就不一样了,我早就“侵犯”了这个男人不知道多少次。
想到这个,我又开始得意起来。
之前周老师让我搬来和他一起住,原因是他想每天都见到我。
这对我来说,很难不心动,但心动归心动,我还是严词拒绝了。
我说:“周老师,你这样不行啊,不要过分依赖我。”
然后我就被他横眉冷对了。
这男人,我虽然很爱他,但不得不说,他真的毫无幽默感,开个小玩笑也要不开心,还得我使出浑身解数来哄他。
我确实拒绝了周老师的同居邀请,倒不是因为我矜持,毕竟,我真的一点都不矜持,主要问题是,我每天上班实在太不方便,又不想让他每天像接送孩子放学一样接送我,不过,周老师不搞创作的时候,经常会住在我那里,在我的小出租屋,期盼着我的室友房租到期搬走,然后他好搬进来。
最近他在给作协办的文学杂志写稿,闭关半个月,我这几天没敢打扰他,也不知道他写得怎么样了。
从家里过来,我到他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满身是汗,敲门时就想好了,等会儿进去第一件事得先冲个澡。
这一次跟我第一次来时不一样,周老师很快就开了门。
冬天的周老师我很爱,夏天的他也同样让我着迷。
三十几岁的男人,高个儿,清瘦,最近刚剪了头发,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戴着黑色的框架眼镜,如果他能乖乖刮胡子,我会更开心。
“你怎么突然来了?”
我之前跟他约好,等他写完稿我再过来,所以,今天的突然袭击让他有些意外。
“怎么?不欢迎吗?”我故意闹他,“是不是趁着我不在,金屋藏娇了?”
他无奈地看着我笑,然后拉着我过去接了吻。
天还是很热,太阳晒得我晕晕的,我们俩在太阳底下接吻,没一会儿就喘不过气了。
“好了好了。”我轻轻推开他,“快让我进去凉快凉快。”
我把电动自行车交给他,自己跑进了他的书房里。
周老师家以前是没有安装空调的,山上弄这些东西,多少是有点麻烦的,但他架不住我磨人,冬暖夏凉的好东西,怎么可以没有呢!
我钻进书房,热得像条狗,直接盘腿坐在了落地空调前面,热气腾腾的我一下子就活过来了。
周老师给我停好车,过来找我的时候拿了一罐冰镇凉茶来。
冰凉的易拉罐贴在我脸上,神清气爽。
“你真是个完美男友。”我接过凉茶,嘴巴抹了蜜似的夸他。
其实,我才是完美男友,一个完美男友就是要在这种时候不着痕迹地哄对方开心。
我可真不错。
果然,周老师站在那里看着我傻笑起来。
他又帮我开了易拉罐的拉环,我接过来,吹着空调喝着凉茶,想着待会儿再去冲个澡,不会有人比我更会享受夏天了。
就在我一口凉茶刚送进嘴里时,他问:“你最近有假期吗?”
我咽下去,不明所以地问他:“怎么了?有事吗?”
我想到或许他写完了稿子想跟我共度几天二人世界:“我今年的年假还没休。”
他点点头。
我继续喝第二口凉茶,几秒钟后,我的凉茶就被喷在了面前的空调上。
因为他说:“那你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回老家?我想带你回去看看。”
实不相瞒,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但总觉得他应该在一个很浪漫的时刻跟我说起这件事,比如,在床上。
而此刻,我刚被太阳烤过,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半熟的卤猪。
“你说真的?”我仰着头问他。
他正用纸巾擦他的空调,回应了一句:“如果你愿意的话。”
“愿意愿意。”我立刻表态,“现在就可以出发!”
这件事就是这么定下来的,周老师还笑话我像个毛躁的小孩儿。
申请休年假用了一周的时间,这一周的时间里,周老师安排好了一切。
他负责买机票,我们下了飞机还要坐火车跟渡轮。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永巷离我那么远,但其实又很近。
远是因为,换乘好几种交通工具,光是路上就用了差不多十个小时的时间,近是因为,永巷就在我身边,就在周老师心里。
坐在渡轮上,吹着海风,我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心情却好得不行。
反倒是周老师,他看起来很紧张,我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因为有个词叫“近乡情怯”。
从渡轮上下去之前,我握紧他的手:“我好紧张。”
刚说完这句话,握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跟他家人见面了,我却忘了准备见面礼!
我这个人向来这样,粗心大意,这几天满心都是跟他回乡这件事,忽略了这些细节。
“完了完了。”我突然慌张起来,“我忘了准备见面礼!”
之前有听周老师说起过,他父亲去世之后,一直都是母亲一个人在家乡生活,他曾经提出让母亲搬过去和他一起,或者他回来照顾她,但全都被她拒绝了。
这辈子我很遗憾不能跟周老师的父亲见一面,但好在,还能见到他的妈妈。
我一直在猜想他的家人是什么样的,要多么温柔优雅的女性才能养育出这么好的周老师。
“没事。”他牵着我的手,眼睛望向岸边,“她不会在意这个。”
“不行的。”我深呼吸,开始想着临时可以买点什么带过去。
渡轮靠岸的一刻,周老师握着我的手更加用力了。
我说:“你是不是比我还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呢?我猜想,或许跟我有关。或许是,要带自己的男朋友回去见家长,所以才紧张。
我跟在他身边下了渡轮,问他说:“我跟你回来的这件事,阿姨知道吧?”
“知道。”
“那跟你一起回来的这个人,是你男朋友,这件事她也知道吧?”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我,然后说:“你觉得呢?”
“我就是因为不确定所以才问你啊!”
我们从渡轮上下来的时候是正午,阳光刺眼,但好在,这个地方热而不燥,阳光和海风都让我觉得很舒服。
“不知道。”
他这一句话,我差点儿摔个狗吃屎。
结果看着我出洋相,周老师笑了起来:“逗你呢。”
我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一个人气势汹汹地往前走,他拖着行李箱从后面跟上来,什么都不说直接拉住了我的手。
这是一座小城,小到在地图上都不太显眼,这里人也少,少到走到哪里都能遇见熟人。
就是这样的环境,我总想着或许跟他回来之后我们不得不放弃一些相对来说有点亲密的举动,毕竟难保会不会有人对我们另眼看待。
但他大大方方地拉住我,带着笑意和我一起往他家的方向去。
就是这么一个举动,我内心那点儿刻意闹他的小心思也没有了,剩下的就只有甜蜜。
我娇羞了,跟在周老师身边笑得像个白痴。
回去的路上我们经过一家花店,我灵机一动,拉着他进去买了一束康乃馨,还特意写了卡片藏在花里。
“会不会寒酸了点?”我问他。
周老师笑笑,拉着我快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跟他一路走回家,其实并不远。
在一个路口处,他对我说:“转弯进去就是永巷了。”
我因为沉浸在要见到他妈妈的紧张中,完全忘了永巷这回事,突然之间被他提醒,整个人都站得笔直了。
我并不是个有坚定信仰的人,但当我跟他一起踏入永巷,觉得我好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不远千里过来朝圣。
永巷是一条很深很深的巷子,窄窄的,但干净整洁。
右手边是古韵的墙壁,左手边是一排房屋。
这条巷子一眼望不到头,我们两个并排走着,旁边最多再容纳一个人。
踏进来的时候,我仿佛进入了另外一个平行时空,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少年时代的周含章。
他清瘦又安静,穿着白色衬衫背着书包从我身边走过,当我转过去,迎接我目光的是此时此刻牵着我手的男人。
“就是这里。”他对我说,“那本书写的就是这个地方。”
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
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仔细研读过他的那本书,从他童年时期到后来离家,周老师的文字总是简单几句就能把人带入当时的情景中。
看书时我想象出来的永巷跟此刻我正感受着的相差不多,古老又宁静,收藏着很多人的回忆。
“小时候我跟我爸吵了架就会在这里来来回回地走。”周老师说,“那时候我总想,等到长大了,我要离他远远的。”
我点头,大概能明白他那时候的想法。
年少时候的我们都是这样,渴望着逃离家乡,飞去更远的地方,我们向往自由,就像雏鹰向往蓝天。
我们正走着,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大爷骑着老式自行车迎面过来,他盯着我们看看,或许在很多年前曾经见过周含章,但如今已经不敢相认。
我跟周老师侧过身,让他先过,等到自行车的声音渐行渐远,我问他:“这条巷子里住着的人,你都认识吗?”
“小时候都认识。”他说,“后来离开很久,偶尔回来会听说大家都陆续搬走了。”
我点点头,觉得可以理解。
这里的房子显然有些年头了,就算翻修过,但年代感依旧十足,要不是客观原因不方便搬走,或者对这里实在有感情,应该早就离开了。
我们两个慢慢地往前走,刚开始觉得没有尽头的小巷子好像很快就看到了出口。
距离永巷尽头不远的地方,周老师站住了脚步。
“永巷1235号。”我轻声地念了出来。
“这就是我家。”
二层的老房子,门都还是木制的。
他抬起手,轻轻敲门,我摒住了呼吸,把脸藏在了那束康乃馨后面。
很快的,门被打开了,周老师带着笑意说:“妈,我们回来了。”
我紧张地抬起头来,跟门内的女士对视。
她素面朝天,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目光温柔,人也温柔。
她笑着和周老师拥抱,然后看向了我。
“这就是白未吗?”
我慌张失措,赶紧把花递过去,同时自我介绍:“阿姨您好,我是白未,第一次见面,您好您好。”
周含章在一边看我的笑话,然后补充说到:“对,他就是白未,我跟你提起过的,男朋友。”
我本来想着说,低调一点嘛,就算要介绍,那也委婉点,结果周含章这人就这么直截了当地说了,弄得我本来就因为天热红了的脸直接变成了猴屁股。
“我我我,”我突然就结巴了起来,“阿姨,就是我。”
眼前的女士抱着花笑着打量我,十分亲切和蔼,可我完全没法放松下来。
好在,这种尴尬的场面没有维持太久,周老师的妈妈侧过身,让我们快进屋。
老房子,改造之后也没有安装空调,好在这座城市的夏天最高温度也不至于让人无法忍受,南北通透的设计,前后都开着窗,过堂风还是蛮凉爽。
进屋之后,我偷偷地观察这个我第一次来的地方,尽管周老师已经离开家很多年,这里跟从前也有了很大的改变,但我想,一定还能追寻到他少年时代的蛛丝马迹。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遗憾,错过了太多关于他人生的故事,他总是安慰我说:“那些不重要,还有未来几十年。”
周含章有时候真的是蛮会说话的。
“你们俩先坐着休息一会儿。”阿姨小心翼翼地放下那束花,转身往里面走,再回来的时候,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说,“吃点西瓜,凉快凉快。”
在坐着聊天的时候我才敢认真看她的脸,周老师跟他妈妈长得还是很像的,不过,妈妈面部线条更柔和,眼神也更温柔,周老师看起来会稍微凶一点。
吃西瓜的时候,我想着要尽可能少说话,生怕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毁了形象。
然而,周老师的妈妈对我似乎还挺感兴趣的——理论上来讲不感兴趣好像才不对劲,她很喜欢和我聊天,关心了一下我的工作和生活情况,又问了一下我跟周老师是怎么认识的。
在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周老师之前只跟她说自己有了男朋友,具体怎么相识、何时相知,这家伙什么都没说。
一开始我还有点紧张,不自在,说话的时候脑子跟不上嘴巴,经常前言不搭后语的,周老师也不帮我,就在一边吃着西瓜笑,看我的热闹。但是后来慢慢聊起来了,我也逐渐开始放松。
周老师妈妈买的西瓜特别甜,跟她聊天也特别开心。
聊了好半天,都快一点了,她突然问:“你们还没吃饭吧?”
我其实还好,原本有点饿,但吃西瓜吃了个“水饱”,这会儿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倒是周含章,他起身朝着洗手间去,然后无奈地说:“饿了好半天,没好意思打断你们俩。”
我没忍住,冲他做了个鬼脸,收回视线的时候,刚好撞上他妈妈的目光,还挺不好意思的。
我们一起收拾了茶几,周含章出去丢西瓜皮,我到厨房洗了水果盘,之后三个人讨论了一下,决定去附近的小餐馆吃午饭。
出门的时候,阿姨说:“咱们去吃饭的地方养活了含章呢。”
我没懂她的意思,周老师说:“小时候她跟我爸工作忙,又都不太管我,我几乎每天都去那里吃饭。”
我想象了一下个子小小的周老师放学后一个人背着书包去吃饭的样子觉得特别可爱,不过转念一想,觉得他可能也没有“个子小小”的时候,这人搞不好从小就瘦高瘦高的。
我一路胡思乱想跟着他们去了巷子口的那家餐馆,餐馆不大,但很干净,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有太多人。
餐馆老板一眼就认出了周含章,还笑着说好几年没见了,看着又成熟了不少。
我暗戳戳跟周老师咬耳朵,问他这是不是在说他老了。
“你觉得我老了吗?”他盯着我问。
我被问得直笑,靠着他小声嘀咕:“怎么我都喜欢。”
周老师轻轻揽了一下我的肩膀,带着我往里面走。
我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周老师的妈妈询问了我的口味之后点了几道菜,然后我们又聊了起来。
这一次主要是聊周老师的事情。
他小时候跟着父亲读书,父子俩关于生活的话题很少,只要凑在一起就是聊文学,很小的时候周老师就立志要当一个作家,并且在日记里写,将来一定要写一本关于自己成长故事的书。
很多时候,小孩子说的话大人们都会觉得是不可信的,童言童语听听也罢,很多孩子,就比如我,小时候立下的誓言后来根本就不太会记得,但周含章不一样,他不仅记得,还真的做到了。
我一直都很敬仰他,除了恋人之间的爱慕之外,对他也始终是佩服的,他有种力量让我觉得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跟着周老师见家长的过程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可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周老师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来见她之前的那些担心,在见面后完全都变成了多余的,而我也终于找到了“度假”的感觉。
我们吃饭回去之后,周老师带我去了他的房间,虽然房子改造过,但是他从前的东西都还在。
书柜上摆满了书,墙上还挂着他系着红领巾的照片。
我坐在床上环顾房间,没忍住,把他拉过来抱住了。
“怎么了?”周老师揉着我的头发问我。
“觉得好不真实。”我把脸埋在他肚子上,说话的时候也没抬起头来,“我竟然跟你一起回了老家。”
他轻声笑了笑,然后说:“你很开心?”
“当然了!”这男人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
我抬起头看他:“实不相瞒,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说,“看了《永巷》之后,我一直很想和你一起回来看一看,想走一走你从前经常走的那条路,看看周围的景色,但我又觉得,我不能说,不能要求你。”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压力。”我躺到了他的床上,伸着懒腰笑着看他说,“你这个人啊,如果我要求你带我回来,你肯定不会拒绝,但未必真的心甘情愿。”
“白未。”
“哎,你不用解释嘛,我能理解你的,这是你的世界,只有你真正欢迎我,想要邀请我的时候,我才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不然,我也不开心的。”
我拉他的手说:“周老师,你说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男朋友?”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笑,笑得我心尖上烧起了一股火。
“别看我了。”我说,“你这样弄得我很想跟你接吻。”
“那就接吻好了。”周含章突然凑过来,鼻尖贴在了我的鼻尖上,“吻到你说停为止。”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吻了上来。
不管在一起多久,不管已经亲吻过多少次,每一次亲吻我都还是会非常的心动。
我喜欢和他接吻,喜欢和他拥抱,喜欢他。
在周含章家里,他妈妈还在客厅,我实在不敢太放肆,跟他抱着亲了一会儿就依依不舍地把人放开了。
“害羞了?”周老师站起来,拍拍我,“渴不渴?去给你拿瓶水来。”
我渴,又热又渴,但不想跟他分开哪怕一秒钟。
这种感觉很奇怪的,明明已经在一起有好一阵子了,照理说,该过热恋期了,可是我又觉得自己一直都在跟他热恋。
我拉着他不让他出去,自己也从床上坐起来,趴在窗边透了会儿气,然后让他给我讲讲他小时候的事。
“你想听什么?”他问我。
“呃……”我眼珠子一转,不怀好意地说,“给我讲讲你的初恋。”
我特别好奇,周老师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人是什么样子的——没有说他现在老了的意思。
他还是出去拿了瓶水回来,冰镇的矿泉水,一口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爽起来。
“真要听?”
我连连点头,对那个人羡慕得不行。
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说:“你就是我的初恋。”
对于这样的说辞,我曾经有过猜测,但真的听见,又是一种难以掩饰的欣喜。
“那你以前就没喜欢过别人吗?”我追问,“中学的时候,或者大学的时候,一定会有的吧?”
“没有。”他很认真地看着我,“遇见你之前,我没喜欢过任何人。”
周老师看起来冷冰冰的,初见之时甚至会觉得有些可怕,但其实,他温柔得很,也真诚得很,他不会刻意为了哄我开心说这样的话,他说了,那就是真的。
我过于开心,把脸埋在被子里笑了很久,他就轻轻地拍我的背,等到我笑够了,才对我说:“有这么开心吗?”
我不停地点头,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一整个下午我们就躲在房间里喝着冰镇的矿泉水吹风扇,时间好像回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那个时候还没有家家户户都安装空调,到了夏天,家里就靠着风扇度日。
夏天的风也是热的,吹到人身上很快就变得黏糊糊,那时候我特别不喜欢夏天,但现在,跟周老师一起趴在窗边吹着风扇看外面的花花草草,竟然觉得惬意无比。
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虚度时光都成了一件浪漫美好的事情。
周老师找出从前自己读过的书,跟我分享哪本书带给过他什么样的人生启发。他读过的书,有些我也草草读过,有些却听都没有听过。
他把自己珍藏的一本阅读笔记送给我,在泛黄的扉页上写“送给我的爱人白未,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人生。”
我笑他:“这话是不是有问题?咱们的人生还没完全走过呢。”
“没问题。”他把钢笔的笔帽扣好,本子交到我手里时对我说,“反正一定是要一起走完的。”
我喜欢他的这份坚定,郑重其事地点头说:“那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在他书架前流连时对他说:“周老师,实不相瞒,最开始我看上得并不是你。”
他转过头来看我:“什么意思?”
我笑嘻嘻地逗他说:“咱们俩刚认识的时候,相比于拿下你,我更想拿下的其实是……”
“我写的那本书。”他说,“这我知道。”
“才不是呢!”我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这本书我多年前读过,但只是在网上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PDF版本,它早就已经绝版,纸质书买不到,电子书也没有。
我对他说:“最开始的时候,我惦记的是你家的藏书,那么多我心心念念的绝版书,馋得我口水都流下来了。”
他笑得一脸无奈,问我说:“原来是这样,那现在呢?”
“现在?”我顺间就觉得脸开始烧,扭头看了一眼卧室外,确认周老师的妈妈没注意我们,于是赶紧凑到他耳边厚着脸皮小声说,“现在是经常会看着你流口水。”
他笑我,笑我的时候还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这个人,见书眼开,在他的书架上翻翻找找,很不要脸地讨了好几本书放进了自己的行李箱里。
反正他的就是我的,毕竟,他都是我的。
看过他的书架,他又拿了个宝贝给我。
“想看吗?”他坐到桌边,叫我说,“我家的相册。”
我本来还在看书架,觉得或许还有宝藏没被我发现,但一听见他说相册,我想都没想直接坐到了他身边。
什么都可以不看,但周老师家的相册不能不看。
我像个第一天上课的小学生,在他旁边坐得笔直,甚至恨不得掏出手机,把他所有的照片都给拍下来。
周老师很有耐心,每翻一张照片就给我讲当时发生的事,他把自己能记得的一切都说给了我听:“因为想要弥补你。”
“弥补我?”我不懂他的意思。
“你不是总说觉得自己错过了我好长一段人生,”他抽出自己的百天照,照片上的他胖乎乎的,还有点儿傻傻的,他把照片交到我手里说,“这张送给你,不要再觉得遗憾了。”
周含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当我望向他,总觉得自己看着的是最温柔的晨光、最舒服的微风,我上辈子大概是个非常努力修行的人,所以才能在这辈子遇见这么好的他。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把他的照片收好,夹在他送给我的读书笔记本里,“既然送给我了就不能后悔,回去之后我要找个相框把它裱起来,摆在家里,天天看。”
他对我这略显幼稚的行为笑而不语,我答应礼尚往来,等到他跟我一起回老家,我也送他一张我的百天照。
我们就这样在他的小房间里聊了很久,等到天黑,风也凉了,他拉着我的手说带我出去走走。
夜晚的小城镇,没有那么多高耸的大楼,也没有严重的雾霾,抬起头来,漫天都是闪烁的繁星。
月亮高悬于天,我抬起手来跟它打招呼。
“嗨!你好!”我仰着头对月亮说,“给你介绍一下,我身边这个帅哥是我男朋友。”
我听见周老师在笑,转过头看他的时候,他突然亲了我一下。
我喜欢他出其不意的亲昵,这对于他这个人来说其实很难得。
我像是毫无预兆地吃到了一颗糖,心情大好,凑上去回吻了他一下,最后的结果就是我们躲在永巷光线昏暗的地方相拥热吻,一直听到有自行车靠近的声音才低着头分开。
夏日夜晚的风吹得我心神荡漾,等到骑着自行车的人过去,我才抬起手来轻抚他的头发说:“周老师,我好开心啊。”
他拉住我的手,跟我十指紧扣,我们慢慢地散步,从永巷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他跟我说:“小时候总是这样一遍一遍地走,从巷子口走到巷子尾,刚好可以背完一篇文章。”
“如果是我就不行了。”我说,“我可能走到一半就跑出去玩了。”
周老师被我逗笑之后又对我说:“那时候也没想过有一天会带别人回来这里。”
我低头,每迈出一步就数一个数字,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走在这条小巷上,更多的是走在周老师的青春里。
我总是遗憾自己错过了他太多岁月,可如今好像都释然了。
就像他说的,我们还有很多的未来,更何况,我来过永巷了,他过去的时光我也见证了。
我们一直这样,来来回回不知道走了多少遍,我这个懒人竟然也一丁点都没有觉得累。
原来,谈恋爱也是可以给人充电的。
跟着周老师手牵手走在永巷时,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加缪的书里看到过的一段话——
我们迎着爱情和欲望走去。我们不寻求什么教训,也不寻求人们向伟人所要求的那种苦涩的哲学。阳光之外,亲吻之外,原野的香气之外,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微不足道。
一切对我们来说都微不足道。
过去的错过,生活的琐碎,未来的不可预知,这些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微不足道的。
对于我们而言,重要的只是相爱时的心情,只是在一起的时候望向对方的目光。
我说:“周老师,你爱我吗?”
他用力地捏了捏我的手,很简单但也很坚定地回答我:“爱。”
我得意地开始摇尾巴,觉得自己踩着银河漫游夜空。
风从巷口吹到巷尾,我们的爱也从巷口流动到巷尾。
昏黄的、每两盏中间隔出很远的路灯,它们看着我们,陪着我们。
我心血来潮,跳到周老师的背上,撒娇耍赖让他背着我走。
他从不跟我计较,对我的无赖行径全盘接收。
我趴在他的背上哼哼唧唧地唱歌,唱那首《最浪漫的事》。
“周老师,”我问他,“你听过这首歌吗?”
“本来是听过的,但现在又不确定了。”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唱的调子跟我听的不一样。”
我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之后才意识到,他这是讽刺我唱歌难听呢!
我咬他的耳朵,他笑着躲开,我们就这样闹,好几次我差点儿从他背上摔下去。
我们说说笑笑,当他带着我又回到永巷的入口处,风从我的领口、袖口灌进来,我舒服地站在那里深呼吸,突然之间觉得我也成为了周老师“永巷人生”中的一部分,虽然我来得有些迟,但我相信,对于他来说,我的存在也同样重要。
或许真的当我们百年之后归于尘土,会有人在周老师的书房里发现这本写了一生的书。
在他的《永巷》里,完完整整地记录了一切重要的人和事,他生命中的某一个冬天,大雪纷飞,一个叫白未的“烦人精”敲响了他家的门,从那之后,这个白未毫不客气地挤进了他的生命,挤进了这条永巷里。
明明是一条窄窄的小巷,站在这里我却觉得心和人生都开阔了。
我伸手,跟周老师十指紧扣。
我对他说:“周老师,我好喜欢这个地方。”
“我也是。”他说,“所以,很想带你回来。”
他告诉我,他想带我回来,想把他最深的情谊传递给我让我感知。
我突然想起,他吻过我的那个冬夜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今晚的雪真美。”
我又仰起头,看向璀璨的星空。
我对他说:“周老师,今晚的月色真美。”
夏目漱石的这句话简直已经成了当代人的告白语录,今晚的月色真美,我正爱着你。
他和我一起仰头,一起欣赏这月色。
从冬天到夏天,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好几个四季。
无论是零下三十度,还是零上三十度,无论是冰天雪地还是热气腾腾,我们都牵着手站在一起。
这就是我能想到的人生最美的样子了,我知道,这听起来似乎挺没出息的,但这就是我白未最最热爱的生活。
我爱他,在冰天雪地,也在炎炎夏日,在被大雪封了的山上小屋里,也在灌满夏日凉风的永巷中。
就这样一直走下去吧,我们会一起把《永巷》写完,写到我们头发花白,写到我们满怀着对彼此也对这生活的爱前往下一场人生。
“周老师。”
“嗯?”
“我好爱你。”
他转过来看着我笑,轻吻了我一下,然后说:“真巧,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