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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作者:青江一树 当前章节:623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6

9.

舒璨的烦躁感越来越重,白青远觉得他这段时间心情不好,三不五时的就去医院晃悠,缠着他请客吃饭,舒璨哪有空理他,他心情不好更愿意替别人值大夜班。

他依旧每天回家非常晚,有时候莫名其妙把车开反方向,大概是因为每次白青远来烦他总要有意无意的跟他提时宸。

这天半夜舒璨跟同事接了个车祸单子,后脑着地,地上红里透白,他蹲下去按了按那人的塌陷的胸,口鼻还有呼吸,但人其实肯定是没什么用了,红的绿的灯在他跟前闪,大马路上他带着口罩,谁也看不清他的手是怎么样的抖。

嚎哭吵闹的家属见多了也就麻痹了,同事习惯性装模做样在患者身上摆弄器械,看上去像是做了什么紧急处理,那就是个心理安慰,大多数患者到了这时候已经失去了自主意识,连回光返照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舒璨扶着脑门在急诊手术室里跟各个同事默契的该干什么干什么,都在等着病人最终呼吸停止。他站的地方正是患者的手臂旁边,那种人死后一点点的变色,是非常明显却不显眼的,舒璨对那种失去血红的青灰色敏感着,想象着脑补着。

因为他并没有见到时蕴最后一面。

他那天也在抢救一个心肺衰病人,七个小时后出来,什么都变了,病人活了,时蕴没了。他被紧急骗回家里关了起来,没有人抢救过时蕴,连装模作样的安慰性动作可能都不需要做,舒璨不能原谅任何人,任何人,包括时宸,也包括自己,时蕴走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在他身边,没有任何人让他看过人间最后一眼。

他恨时宸,就像恨自己。

他能出门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时宸狠狠揍了他一顿,时宸一句话没说,不说话的时宸就像是对犯罪行为的无从狡辩的默认。舒璨记得自己冷冷静静认认真真的叫他滚。

“要滚的越远越好,能滚多远就要滚多远,有多远就要滚多远的那种远。”

时宸真的滚了。可是舒璨不得不后知后觉的发现,时宸这一滚,就没有人能抢救他在想起时蕴时那种疯狂又无法排泄的疼痛,心痛。

他后悔了,他要把时宸抓回来,要让他跟自己一样,要忏悔,要受忏悔的苦,受忏悔的罪。

罪人没有资格逃跑。

10.

生活不是电视剧,生活只是生活,舒璨很难像电视剧里一样顺利的抓到时宸。

两个多月,接近年关,科里的实习生小吴把节期的夜班给他送了一份,舒璨这一个季度几乎把一年的夜班份额都给值完了,舒医生心情不好这件事慢慢的,在院里的各个人眼里都已经被习惯了,并淡化成了这个人就是玩世不恭的,冷漠的,不好接近的。

在附院,舒璨这个年纪当主任基本是很不科学的,多多少少就那么些神通广大的人知道他的来历,所以他是个副主任,施舍似的。但副主任有副主任的散活,主任在隔壁苏大学校每周一节课,舒副主任要有三节。小吴是主任一路宝贝宠着的学生,平常丢在附院给舒璨打下手。

舒璨忙的要命,近来更是孤言寡语,他在手术台上握着止血钳,盯着吴敏缝线,吴敏一头的汗,速度稍微慢一点就会觉得舒璨在对面不耐烦的微微动着胳膊或站姿,他比主任更叫人压力大,从台子上下来,胳膊连着肩膀都是僵的,舒璨不批评他,也不指点他,复杂的手术会在旁边让出点角度给吴敏看,大多数时间是不耐烦。主任哄着吴敏说舒璨是很有天分的医生,跟着他能学的多,吴敏也就认了,他不是不服,只是一想到舒璨不过二十八九岁,也就比自己打了六七岁,就丧气的很。

舒璨吃晚饭的时间,吴敏替他接了个奇怪的病人。被砸伤进来的,额角、眉脚都有点皮损,问题不大,主要是肩膀活动受限,手腕看上去像是有点折了,吴敏站起身,那小青年垂着头,干涩的头发有点长,挡住了耳朵,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他太阳穴附近鼓了个大包。

吴敏伸手想去捞他的头发,低着头的年轻人抬头蹙眉,躲开了手“这里不疼。”

小年轻看上去极怪异,年纪不大,脸也干净,眼睛很漂亮,长相是个非常帅气的偶像脸,但浑身鱼腥味,穿着与他这张脸不符合的老式棉袄,鞋子又是时下流行但不合时宜的OW与N牌的联名鞋。

“最好拍个片子,你的手看上去很严重。”

“我不是来看手的,能给我开点止疼药吗?”

吴敏皱了皱眉“不行,这个点是吃饭时间,你可以等我的老师过来帮你看一下。”

“麻烦。”

“喂!”吴敏叫住了站起来的人“你不再等等吗?”

小青年站起来时晃了晃,他伸出手稍稍撑了撑桌角,垂眼淡声说了句“算了”就快步走了出去。

11

洪宝等在诊室外头,见时宸出来,立马抓着外套走上去急急问道“怎么说怎么说?要紧不啊?”

时宸摇摇头,下午下鱼蟹的时候吊网的悬臂断了,少数人被兜网的鱼砸了个正着,就他倒霉,他站在船板上,被悬臂刮了。附院是大三甲院,洪二怕出事,叫洪宝借了拖鱼的大三卡把他送过来看看。

“你把钱给我吧,你先回去,我自己看病,明天回。”

洪宝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他没洪二老成,心眼也实在“你上哪啊,你在这有熟人呐?”

“没有,我有个东西放在朋友家,要去拿。”

“那行,但我爸就给了我一千块...”

“我要五百。”

五百不算亏,虽说时宸自己站在吊臂下面是他没常识,但被砸那一下也挺重的,洪宝也在,他在地上躺了半天才起来,不能这点钱也不给。

“行...行吧...那你...你要出了什么事...可跟我..没关系哈..”

“不会。”

时宸接过钱,随手塞到了裤袋子里。“你走吧”

洪宝开着轰隆隆的三卡往出口去,时宸能看见洪宝油乎乎的手正伸出去在给收费的地方交停车费,他抬头看了看附属医院的红灯大字,没有在原地站太久,转身就走了。

他是掐着点过来的,看得见舒璨离开了急诊才进去,也知道舒璨人在医院才去了他的房子。

他一样能从盆栽下面摸出钥匙,顺利的进入他本以为再也不会来的房子。

人啊,要不是穷,真的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翻开床头柜第二格的抽屉,最里面是一块手表。舒璨上一年生日的时候,他买的。

时宸在这张床上送给舒璨这只表,舒璨笑着说挺好看,然后随手丢进了抽屉。跟舒璨作爱其实一点都没意思,时宸不知道时蕴在跟舒璨上床时是不是也需要灌肠,起码他是要的,而且是每一次。

哪怕是吃过一块蛋糕,也需要刷牙才能接吻,跟舒璨上床,他要把自己拉空了连屁股都是香的才行。这跟你要吃饭,但是知道吃完了会拉屎不同,这是吃之前就得明白,你得把它吐出来,不用嘴吐出来,就要用肠子。长年累月的,时宸的肠子早就不行了,吃了油的自动拉,连着肚脐吹到风都不行。

这倒不是要恶心谁,只是一想到这个,时宸连他的床都不敢坐,总觉得屁股疼。

这表当时不算贵,三万多一点,但对现在的时宸来说是天价,他走的时候觉得既然送出去的,那就已经是舒璨的东西,但穷的时候觉得如果是送出去舒璨不要的,那就还是自己的东西。

没有办法,快过年了。旅店关门,他必须得去租房子,捕捞季也差不多结束了,在找到下一个工作前,他需要一些钱,渡过没有工作没有薪水的日子。

时宸是在搬鱼篮子的时候被悬臂砸中的,肩膀还行,腕部肿的有点严重,他决定把表拿去卖掉后,先在市区住一夜,明天再去别的医院看一下手,顺利的话,这只表还能卖出一点钱。

12

相对于附属医院这种在接诊大厅里养十几条大金龙鱼的三甲,中心医院要严肃的多,舒璨在形色匆匆的二楼找了块地方站着,他在等他的同学陈治平下手术。

时宸是个近视,舒璨不是。

中心医院大厅进门左侧是个采血室,门口有一排排座,拐角L型排放,时宸坐在一楼五十米开外面对面的那张椅子上,他抬头四处都看了一眼,然后认真的吃面包。

那种吐司一样的一片一片的面包,舒璨觉得他的生活过得还不错。

他静静站在二楼抽完了一根烟,看时宸吃着那一整袋子面包,起先是一只手,然后是两只手一起抓着吃,吃的腮帮子鼓起,看不见眼睛。

舒璨完全忘记了陈治平,他手插在口袋里踱步下去,五十米,四十米,心情像要去捉一只老鼠一样。

老鼠的灵敏度不容小觑,时宸最后两片面包吃了一半,舒璨能看见他粘在脸上的面包屑,他眯着眼睛望过来,舒璨脚步未停,朝他挑了挑眉。

时宸的眼睛里像多了活菌,迅速清醒起来,舒璨只见他翛的一下站起,左右都看了看,嘴巴里的东西没有咽下去就用足以令舒璨侧目的速度,往出口跑去。

舒璨眉上一皱,等他再走近的快了一点,正能赶上玻璃外时宸疯了一样跑掉的侧影。舒璨想去追,也跟着跑了一段路,眼睁睁看着时宸不管不顾的在黄灯未转的车流里穿行。

他心跳的快,没有再追。

13.

时宸的腕一天比一天肿,腕上那块鼓包的地方直接覆盖了凸起的骨头,戚姐看见了就在冰箱里找了块冻鱼的大冰块,凶巴巴地叫他回去包起来。

他没有医保,拍片子和做的所有血检都是要给钱的,但他连片子和报告都没来得及看到就跑了。

时宸叹了口气,睡觉时把冰块和手都放在脸盆里,又在床边放了个板凳,冻麻了不知道疼,第二天奇迹般的不那么肿。

他还租了一间房,拿钥匙开门时戚姐的儿子给他送了大半箱方便面。

新年了,戚姐要带儿子跨半个中国,坐火车回陕西娘家。剩下的方便面是给时宸的新年礼物。

时宸的行李不多,他在N城的亲戚因为家里的关系全都自动断了联系,时宸也没想过要找他们,他的大学是师范,跟他家里有血缘关系的那几个从政的人不同,他偏执的对数学感兴趣,他的数理化偏科到即使不考语文,也不会差第一名几分。

直到时宸把手机卖掉的那一天为止,唯一给他打过电话发过信息的,只有他的导师。

他的导师说可以帮他办理休学,要他去见一面,时宸把手机卖掉了。

在N城卖掉手表的那天,他去网吧睡了一夜,零点后网购的学习资料和规范书籍,是原价的三分之一。他填写的地址是戚姐的快餐店,戚姐走了后基本码头上也不再有什么人,但轮渡还是一天四班,天气越来越冷,来港口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时宸会每天去那里等。

时宸下腹的疼痛感一直没有好转,半夜会疼,但是没有头疼严重,海风在外面刮一刮,就算没被吹到,他都觉得疼,但是芬必得太贵,药效最多又只能维持四小时,时宸不太常常吃,饶是这样,他买的次数多了,药店的人看他的眼光也都非常奇怪。

年三十那天,时宸第一次听见有人敲门。

是洪宝。

“你不回家啊!”

洪二不喜欢瘦子,洪宝胖的很,上半身穿着厚羽绒服还能露一圈肉掉出来。时宸摇了摇头,声线清淡“我没有家。”他在床边唯一的一张凳子上坐着,洪宝讪讪的笑了笑,又看他正在看书就去翻壳子看。

“数理逻辑与集合论?那是什么??”

“悬疑故事”

洪宝撇了撇嘴,大概是无法跟他对话下去,他又问时宸“你在这也一个人,我家工人多,晚上去我家吃馄饨呗?”

“晚上可热闹了,要守夜还要煮果子茶呢”

“不去了。我吃过了。”

“吃啥?”洪宝看了看他桌上的面,伸出个指头问道“就这?这半碗?”

时宸不想说话,皱着的眉上透着不耐烦,但洪宝不在意,他啧啧了几声又劝道“你在这也几个月了,今天去我家吃顿饭大家认识认识,熟了以后也好照顾照顾啊”

“不用”

“啊?”

时宸被吵的合上书,正色道“我不会在这里呆很久,不需要认识你们,或者跟你们很熟。”

看着洪宝愣了半晌,胖脸上红了一阵后骂骂咧咧的走远,时宸松了口气,脑门上热出一层汗,他关上门,把脑袋抵在门后轻声磕了好几下。

14

时宸没想到洪宝说的热闹并不是他能想象到的热闹。

十二点不到,时宸好不容易睡着,轰鸣的炮仗声在这个小镇响彻天空,连着鸡鸣狗叫一起,连续不断,差点让时宸就地往生。

他的年三十在这扇薄弱的门后,前所未有的惨烈,一夜未眠。

年初一的早上,他吃不下泡面,把面都捞出来,喝了点热汤,就躺到了床上。门就被二次敲响,他以为又是洪宝,所以不想开门,但那敲门声越来越大,时宸顶着沉重的脑袋刚刚起身,门被“砰”一声踹开,惊的他呆在当场。

三个警察制服的人破门而入,背着门外稀薄的光,时宸看不清他们的模样。

“你叫时宸?”

“是..”

问完名字,一人直接上前拷上了他的手,一人边走边宣读他的罪名。

“你被怀疑盗窃他人财物。先行拘留,具体等财产数额核对后再判刑。”

风翻着他摊在桌上的书,周围是穿着新衣服,正过着新年的人,就像他对洪宝说的,是那些不需要认识,不需要熟悉的人。

他被拽着,塞进了警车,就这样,以一种非常强盗的方式突然的离开了和桥。

15.

舒璨几乎每年都在白青远家里过年。他陪姑姑打了半夜的麻将,眼睛都熬得发红,直到中午派出所给他打电话他才醒过来,舒璨说有事不在本地,要晚点过去,派出所的人连连说好。

他的事就是到白青远家里,看着姑姑逼着她家的猫穿红色的宠物衣服,看白青远玩了几局死惨的游戏。

一直到晚,他觉得挺好的,省的时宸乱跑,扣在局子里多舒服。

“哥?”

白青远拿手在他面前晃,被舒璨拍开,姑父笑了一声,举在半空的酒杯主动过来靠了靠。“舒璨,不是我要劝医生喝酒,但今天大过年的急诊也不是你一个医生,陪姑父喝一点,不过分吧?”

姑姑拣了块糖醋排骨放到舒璨碗里,慢声说“喝也没什么,但只能少喝一点,不许多喝。”

“青远不许喝,你要送哥哥回家。”

除了医院,舒璨从不在外留宿。他回过神听了姑姑姑父的话,主动站起来敬了杯酒,一饮而尽。

这个年过的,太寂寞。

放烟花的时候没有人再打电话过来,红包没有地方发,想念也没有地方说。

舒璨吃完饭只留了一小会儿,姑姑要白青远送他,舒璨没同意,找了代驾,一路开进城西派出所。

16.

舒廷安是N市人,就算是对政治上再不敏感的人,在N市要当个聪明的领导,多少都会对舒姓要格外仔细点。何况城西片区离舒璨住的地方很近,治安都是相当好。

如果不是舒璨亲口,代的事情,也不会派出所要在初一一大早赶到和桥去抓人。

临时关押的地方像个单面笼子,值班的人领着舒璨过去,舒璨要靠分辨才能确认时宸。

酒意带来的燥热在时宸抬头的刹那腾起,舒璨红着眼睛蹲下去,隔着不锈钢的栅栏伸手把他的脸拖了过来。舒璨沉沉的眸子散着隐忍的恨意,确认了是时宸这张脸,舒璨就把那尖尖的下颌扔开了,但即使那几根手指撤走,指印留下的白色痕迹也要好长时间才慢慢回弹成正常肤色。

他对上时宸琥珀色的瞳孔,皮笑肉不笑,声音堪称温和。

“新年快乐,时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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